女友每次去闺蜜家过夜都要提前关机,说是想安静追剧,我深信不疑,直到周末我提前下班,竟在楼下撞见她上了一辆豪车
第1章
“她关机你就信?陆铭,你脑子是不是让门给夹了?”
老周把啤酒瓶往桌上一墩,泡沫顺着瓶口淌下来,他连擦都不擦,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烧烤摊的油烟混着隔壁桌的划拳声,一股脑地往我脸上扑。我攥着手里那串凉透了的板筋,签子上的油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膜。
“她说想安静追剧。”我说。
“追剧?”老周乐了,那笑容像刀子,“追剧用关机?你见过谁家追剧把手机关了的?那叫——算了,你当我没说。”
他没往下说,但那个吞回去的词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整整三天。
三天后,周五,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攥着两张票——《流浪地球3》的IMAX首映场,七点半。苏瑶上周随口提了一嘴想看,我记在心里,提前三天抢了黄金座。我拨她的号,听筒里传来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关机。
每次她去陈薇家过夜,下午就开始关机。我问过,她说陈薇家信号不好,反正就是看剧吃零食,想彻底清净清净。我信了。我他妈现在回想起来,她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手会下意识地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给她微信留言:票买好了,七点半,我去接你。她没回。我又给陈薇打,陈薇的号倒是通了,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挂了,心里那根刺开始往深里钻。
四点二十,我实在坐不住,跟主管请了假,打车直奔城东。苏瑶说过陈薇住在翡翠城,B区12栋。我没去过,她从不让我送,说你工作那么累,我自己打车就行。我那时候还觉得她体贴。
出租车停在翡翠城北门,我付了钱,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天还没黑,小区门口人来人往,接孩子的老人、拎菜的主妇、骑电动车的年轻夫妻。我盯着B区入口,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证明什么。也许就是想看一眼她进陈薇家的背影,然后笑自己一句神经病,转身回去把票退了。
五点四十,我没等到苏瑶走进B区大门。我等到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车停得悄无声息,就停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路边。后座车门打开,先出来一只高跟鞋,裸色,细跟,脚踝上那条脚链我认识,去年她生日我送的,周大福,一千八,她当时说太贵了让我退,我偷偷留着标签没告诉她。
然后是那条裙子。墨绿色,丝质,开衩到大腿中段。我没见过这条裙子。她衣柜里没有。她所有的衣服都是我陪着买的,或者我给她清空淘宝购物车的时候一起下的单。这条裙子不在我的记忆里。
她弯腰从车里出来,头发散着,没扎。她平时出门必扎马尾,说利索。她站直了,回头对车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起来。我见过那个笑,但那是她对着镜子练台词时的笑,镜头前的笑,不是我熟悉的那种,不是她窝在沙发里看我煮泡面时那种不顾形象的笑。
她朝驾驶座方向摆了摆手,车没动,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伸出来,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那只手戴着一块表,金属链,在傍晚的光线里晃了一下。然后车窗升上去,车走了。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天,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开机。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苏瑶。
我没接。我就那么看着她。她等了几秒,把手机贴到耳边,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再打。我的手机又震。我还是没接。她第三次拨的时候,我按了拒接。她愣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转身,朝小区里面走去。
我跟着。隔着十几米,像条狗。她走到B区12栋楼下,按了门禁。门开了,她进去。我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仰头看着那扇窗户。六楼,左边那户,灯亮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薇打电话。这次接了。
“喂?陆铭?”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嗑瓜子的咔嚓声。
“苏瑶在吗?”我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在啊,她刚进来,上厕所呢。你要不要等她出来我让她给你回?”陈薇的语气正常得无懈可击。
“不用了。我就问一句,她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就两秒。然后陈薇说:“墨绿色啊,怎么了?不好看?”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上了。我掏出烟盒,空了。我把空烟盒攥在手里,捏成一团,又展开,再捏成一团。手指头在抖。
手机又响了。苏瑶。我接了。
“你干嘛不接电话?”她声音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陈薇说你找我了?怎么啦,想我啦?”
“嗯。”我说,“想你了。”
“肉麻。我明天上午回去,给你带陈薇做的提拉米苏。”
“好。”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有点感冒。”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苏瑶。”我叫她名字。
“嗯?”
“陈薇家信号好吗?”
她笑了:“不好,所以我关机了呀,不是说过了嘛。”
“那现在怎么通了?”
“哦,我开了呗。陈薇说老关机她找不到我,烦。”
“那你昨天怎么没开?”
“昨天?”她顿了一下,“昨天也开了呀,你记错了吧。”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沉默在电话里延伸,像一条漆黑的隧道。我听见她的呼吸,也听见她身后背景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响。电视的声音。但我知道,那不是电视。那是浴室排风扇的嗡嗡声。
“你那边什么声音?”我问。
“电视啊,陈薇在放综艺,吵死了。”
“哦。”我说,“那你玩吧。”
“嗯,明天见。”
“明天见。”
我挂了。就在我转身准备走的瞬间,六楼左边那户的厨房窗户开了。一个人影探出来,手里夹着烟。不是苏瑶。是个男人。他穿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长,低头对着楼下弹了弹烟灰,然后缩回去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陈薇家,陈薇一个单身女人,哪来的男人?她爸在外地,她弟在南京,她根本没有同住的男性亲属。
我的手机又亮了。苏瑶发来的微信:到家了没?别着凉。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口袋。我没有回家。我走到小区门口,在24小时便利店里买了包烟,一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抬头能看见那扇窗,灯光暖黄,偶尔有人影晃过。
我等了四个小时。十点零七分,灯灭了。
我没走。我就在那坐着,抽完了整包烟。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浑身湿透。手机震了一下,苏瑶的微信:早安,今天想吃什么早餐?我顺路买。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我打字:豆浆油条。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站起身,膝盖咔咔响,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翡翠城北门。我没上车,就站在车门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帘拉开了,晨光透进去。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车上了高架,我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薇”。
我没接。过了半分钟,一条短信进来:陆铭,苏瑶让我问你,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
我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高架两侧的楼群在细雨里灰蒙蒙一片。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只戴着金属链手表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睁开眼睛,给老周发了条微信:你说得对,我脑子被门夹了。
老周秒回:怎么了?
我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帮我查一个人。陈薇,翡翠城B区12栋六楼左边那户,真正的户主是谁。
老周电话立刻打过来。我按了拒接。然后我打字:晚上见面说。
发完这条,我关了机。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了一盆脏水里。
第2章
老周把那张打印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害怕,是气的。他这人就这样,别人的事比自己的事还上心,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眼袋垂到腮帮子。
“翡翠城B区12栋602,户主叫周海涛。”他用指甲敲了敲纸面上的名字,“四十二岁,离异,做建材生意的。去年年底全款买的这套房,成交价七百八十万。”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周海涛。我不认识。苏瑶也不认识。陈薇更不可能认识,她就是个普通幼儿园老师,月薪四千五,连翡翠城的物业费都交不起。
“还有。”老周翻到第二页,“陈薇确实住翡翠城,但她住A区9栋,一居室,租的。月租两千八。她跟苏瑶说的是她住在B区12栋,因为她跟苏瑶说那是她姑妈的房子,姑妈出国了让她看家。”
我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得舌根发麻。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我问。
“昨晚。我有个哥们儿在房产中介干过,系统里拉出来的。人家还问我要不要调周海涛的底,我说先别。”老周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陆铭,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我在想一件事。去年年底。苏瑶第一次去陈薇家过夜,是去年十一月。她说陈薇刚搬了新家,一个人住害怕,让她去陪几晚。那之后,每个月至少两三次,雷打不动。每次下午关机,每次说信号不好,每次第二天上午回来,带点陈薇做的甜点。
“你还在听吗?”老周敲桌子。
“听着呢。”我把打印纸叠好,塞进口袋,“你哥们儿能查到周海涛的车吗?”
“什么车?”
“迈巴赫。黑色。车牌号我没看清,尾号好像是三个8。”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他没说话,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烧烤摊的老板过来问还加不加串,我摆了摆手。晚上九点,摊子上人多起来了,旁边桌几个小年轻在玩骰子,笑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我坐在那儿,后背挺得笔直,感觉自己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尾号888的迈巴赫,周海涛名下一辆,去年十月上的牌。”老周念着手机屏幕,“还有一辆宝马五系,他前妻开着。他前妻叫林薇,三十九岁,在城南开了个美容院。”
“林薇?”我愣了一下,“跟陈薇什么关系?”
老周也愣了。我俩对看了一眼,同时掏出手机。他在搜,我在翻苏瑶的朋友圈。翻了半天,去年十月的一条动态,苏瑶和陈薇的合影,配文是“和我最好的闺蜜,永远爱你”。底下陈薇回复了一颗心。我又点进陈薇的朋友圈,她设置了半年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让我哥们儿再挖挖。”老周说,“但有个事我得先告诉你。”
“说。”
“周海涛这个人,去年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给了前妻。他现在住的这套翡翠城的房,是离婚之后买的。全款。现金。”老周顿了顿,“一个净身出户的人,哪来的七百多万现金?要么他藏了钱,要么有人给他付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极快,像电梯失控。
“还有。”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你让我查的那天,就是上周五,周海涛的车在翡翠城地库停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才开走。我哥们儿调了物业的进出记录。”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旁边桌的人抬头看我,我谁也没看,走到路边,掏出烟点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手不稳。
“陆铭。”老周跟出来,站在我旁边,“你先别冲动。你得想清楚,你现在手里有什么?你看见她上了他的车,你看见她进了那栋楼,你看见阳台上有男人。但你没看见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你也没看见她跟他之间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全是间接证据。”
“陈薇帮她圆谎。”我说。
“对,那是陈薇的问题。但苏瑶完全可以辩解说,她去的就是陈薇家,那个男的是陈薇的朋友或者亲戚,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猛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所以我要拿到实锤。”我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拿?”
“陈薇。”我把烟头掐灭,“陈薇是突破口。她帮苏瑶撒了这么久的谎,要么她拿了好处,要么她被人捏着把柄。不管哪种,她心里有鬼。心里有鬼的人,最容易崩。”
老周看着我,像是重新认识我一样。半晌,他叹了口气:“陆铭,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老实人。”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我说。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城东一家咖啡馆。我给陈薇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陈薇,我在你幼儿园对面的咖啡馆。关于周海涛的事,我想跟你聊聊。不来也行,我直接去找你们园长聊。
三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来。
二十分钟后,陈薇推开咖啡馆的门。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那种幼儿园老师特有的温和表情。但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抖。她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包带,指关节发白。
“陆铭,你听我解释。”她开口。
“解释什么?”我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次是热的,但我尝不出味道。
“苏瑶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陈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指甲在包带上抠来抠去。
“周海涛是她什么人?”我问。
“一个……”她咬了下嘴唇,“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让她每周去他家过夜?普通朋友会让她关一下午机?普通朋友会让你帮着撒谎说那是你姑妈的房子?”我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石头砸在地上。
陈薇的眼圈红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陆铭,我答应过苏瑶不说的。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话,你撒的每一个谎都在帮你那个‘最好的闺蜜’骗一个跟她谈了三年、准备明年结婚的男人。你半夜睡得着吗?”
陈薇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旁边桌的人看过来,她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说还不行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放下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周海涛是苏瑶以前的老板。三年前,苏瑶在城西那家传媒公司实习的时候,周海涛是副总。后来周海涛离婚了,净身出户,苏瑶也离开那家公司了。但是……”她停了一下,“他们一直有联系。”
“一直?”
“去年十月,周海涛买了翡翠城的房子,就是那个时候,苏瑶开始去他家。一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是两次,再后来……”陈薇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说了,你自己想。”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血从脸上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为什么要骗我?”我问。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太清。
陈薇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恐惧。
“因为周海涛有钱。”她说,“他给了苏瑶很多钱。苏瑶她妈去年做手术,花了二十多万,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苏瑶说她妈做手术的钱是她自己攒的,加上她哥凑的。我当时还拿出三万给她,她收下了,说算是借的,以后还我。
“那二十多万,是周海涛出的。”陈薇的声音在发抖,“苏瑶她哥欠了赌债,也是周海涛摆平的。前后加起来,四十多万。苏瑶说,她没办法。”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这双手,搬过快递,修过水管,凌晨三点给她煮过姜汤。这双手攒了三年的钱,准备明年付首付。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陈薇没说话。我抬头看她。她正看着我的身后,脸色变了。我转过头。咖啡馆的玻璃门外,苏瑶站在那儿。她穿着那件墨绿色丝质裙子,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
她的嘴唇在抖。
我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苏瑶推开门,走进来。咖啡馆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她走到我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陆铭,你查我?”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你居然查我?”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但我没躲。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苏瑶,周海涛是谁?”
她愣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愤怒、震惊、恐惧,最后全变成了空白。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她笑了。那个笑,嘴角先动,然后眼睛弯起来。跟那天在迈巴赫旁边一模一样。
“你想知道?”她说,“好啊,我告诉你。但你别后悔。”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录像。画质很清晰。我看见了。
第3章
屏幕上的画面在动。像素很高,连茶几上那瓶红酒的标签都看得清。周海涛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另一只手搭在靠背上。苏瑶坐他对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镜头是从侧面拍的,角度固定,像是监控摄像头。
“念。”周海涛说。
苏瑶翻开文件,开始念。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本人苏瑶,自愿与周海涛先生保持关系,期限三年。期间周海涛先生负责本人母亲医疗费用及兄长债务,共计人民币四十七万元。本人承诺不对外透露双方关系……”
我的耳朵在嗡嗡响。后面她念了什么,我听不清了。我只看见屏幕里的苏瑶念完最后一个字,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了名。周海涛笑了,把手里的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按了暂停。手指头在屏幕上滑了一下,进度条往前跳了几秒。画面里苏瑶站起来,周海涛从背后搂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她偏过头,笑了。那个笑,嘴角先动,眼睛再弯。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咖啡馆里安安静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一声闷响。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她的椅子上还留着那个碎花包,忘了拿。苏瑶坐在我对面,腰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却翘着。
“看完了?”她问。
“合同。”我说,“你跟他签了合同。”
“对。白纸黑字,双方自愿。”她抬手擦了擦脸,动作很随意,像在擦桌子,“你以为是什么?我是被胁迫的?被他下药了?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了?”
我没说话。
“陆铭,你总是这样。”她把手机收回去,屏幕的光映在她下巴上,“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简单。你觉得人只有两种,好人和坏人。你觉得感情只有一种,真心和假意。你觉得跟你在一起是因为爱你,离开你一定是被人害的。”
“那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我问。
她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轻飘飘的,像一阵穿堂风。
“因为你安全。”她说,“你不会问我钱花哪了。你不会翻我手机。你不会半夜查我在哪。你连我关机都不敢多问一句。你太好骗了,陆铭。你让我觉得轻松。”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木头,硌得慌。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查了。”她的眼神变了,变得锋利起来,“你可以蠢,可以穷,可以什么都不懂。但你不能查我。你查了,咱俩就完了。你明白吗?”
“所以你是来分手的。”
“我是来让你闭嘴的。”她站起来,拿起包,低头看着我。她比我高半个头,穿高跟鞋的时候需要俯视我。她现在的姿势就是俯视。
“陆铭,我跟你三年,没花你什么大钱。你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那条一千八的脚链。你知道周海涛给我妈交住院费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我他妈想跪下来给他磕头。你懂什么叫救命吗?你三万块钱,我谢谢你,但那叫杯水车薪。你给不了我的,他给了。你可以骂我贱,骂我婊,随便。但你别摆出一副被辜负的样子。你从来没问过我需要什么。你只顾着对你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每一声都像踩在我肋骨上。咖啡馆的门关上,风铃响了一下。我坐在那儿,面前那杯咖啡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油膜。
老周是二十分钟后到的。他看见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纸巾撕了一桌。他坐下来,什么也没问,把那堆纸巾拢到一边,跟服务员要了两瓶水。
“分了?”他问。
“分了。”
“她提的?”
“嗯。”
老周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把剩下半瓶放在我面前。“陆铭,你听我说。这事过了就过了。你别回头,别纠缠,别去想她跟那个周海涛怎么回事。你现在要想的只有一件事:你接下来怎么活。”
我看着那瓶水,没动。
“你之前不是想跳槽吗?”老周说,“那家公司给你开的offer,一万五那个。你一直犹豫,说苏瑶觉得你现在这工作稳定。现在你不用听她的了。”
我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我想换个城市。”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表哥在杭州开装修公司,缺个项目经理。你要是愿意去,我给他打个电话。工资一万八起步,管住。你要想好了,明天就走。”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手机号,字迹潦草。老周什么时候准备的这张名片?也许是昨晚,也许是刚才在来的路上。他这个人,永远比你想的多做一步。
“房子怎么办?”我问。我和苏瑶租的那套一居室,合同还有七个月。
“我帮你转租。你东西不多,我明天叫个货拉拉给你拉走。放我那。”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从口袋里把那张打印纸掏出来,推到老周面前。上面是周海涛的名字和信息。
“帮我最后查一件事。”我说。
“什么?”
“周海涛跟陈薇到底什么关系。陈薇说周海涛是苏瑶以前老板。但我不信。一个前老板,凭什么让陈薇帮他圆谎圆这么久?”
老周把纸收起来。“你怀疑陈薇跟周海涛也有一腿?”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这次我没在意。“但我走之前,得把这件事弄明白。不是为了苏瑶。是为了我自己。我得知道我到底栽在什么人手里。”
我走出咖啡馆。外面起风了,行道树的叶子哗啦啦地翻着,背面发白,像一大片被掀开的鳞片。我掏出手机,翻到苏瑶的微信,打了三个字,又删了。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长按,删除。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我接了。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沙哑,慢悠悠的。
“是陆铭吗?我姓周。周海涛。我们聊聊?”
风灌进听筒,呼呼地响。我攥着手机,指节又开始泛白。
第4章
我们约在城北一家茶楼。周海涛定的地方,包间,门一关,外面大堂的喧哗全被隔成闷闷的嗡嗡声。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套紫砂茶具,水正烧着。他比我想象的老,头发花白,脸上的皮松下来,但肩膀宽,坐姿很稳。手上那块金属链的手表摘了,放在桌上,表盘朝下。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动茶杯。他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茶汤金黄,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
“大红袍。”他说,“喝不惯也没关系,我这儿有矿泉水。”
“你找我什么事?”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跟苏瑶的不一样,是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懒得再装的疲惫。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苏瑶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哭了一个小时。说你查她,说你逼她,说你把她赶走了。”
“她自己走的。”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她跟我三年,每次闹完都说是别人赶她走的。她这个人,从来不认自己的错。”
三年。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一寸。三年。我跟苏瑶在一起也是三年。换句话说,从她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就跟周海涛签了那份合同。
“你不用那个表情。”周海涛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吵,也不是要跟你炫耀。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人。苏瑶跟我说你老实,说她就是看中你老实。我好奇,一个老实人知道自己被耍了三年,会变成什么样。”
“你现在看到了。”我说。
“看到了。比我想的能扛。”他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查我了吧?查到什么了?”
“周海涛,四十二岁,离异,做建材生意。翡翠城那套房全款七百八十万。前妻林薇,城南开美容院。”
他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在给我打分。“查得挺细。但你没查到重点。”他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净身出户那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前妻发现你出轨。”
“不对。”他摇了摇头,“我前妻知道苏瑶的事。她什么都知道。离婚是我提的。净身出户也是我提的。为什么?因为我欠她的。我年轻的时候穷,娶了她,她家里出钱给我做生意。后来生意做大了,我在外面有了人。一个两个三个,她都知道。她忍了十五年。最后她跟我说,周海涛,你玩够了没有。我说没玩够。她说,那你走吧,东西留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跟苏瑶——”我开口。
“苏瑶是最后一个。”他打断我,“但不是唯一一个。我跟她签合同,你看见了。你觉得那是包养合同?对,那就是包养合同。但我告诉你,我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我公司已经快不行了。建材生意,三角债,资金链断了。我拿什么给她四十七万?我把前妻给我留的那套老房子卖了。我前妻知道,还借了我二十万。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前妻借钱给我养小三。”
我坐在那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拧着,怎么都拧不顺。周海涛把茶壶里的水倒了,重新烧。他动作很慢,不慌不忙。
“苏瑶不知道这些。”他说,“她只知道我给了她钱。她觉得我有钱。她不知道我现在账上只剩不到十万。翡翠城那套房,我付了首付,剩下的按揭,每个月还四万八。我已经还了四个月,下个月还不上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问。
“因为你查了陈薇。”他看着我,眼神很定,“你查陈薇,就查到我。你查到我,苏瑶就跑来跟我哭。她一哭,我就得管。我管了三年了,我管不动了。所以我来找你,我告诉你实话。苏瑶这个女人,你拿不住,我也拿不住。她跟你在一起图你的稳定,跟我在一起图我的钱。现在我的钱快没了,你的稳定也没了。她就没地方去了。”
我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下去。涩得舌头发麻。
“陈薇呢?”我问,“陈薇跟你什么关系?”
周海涛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就顿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倒水,水流细细的,稳稳的。
“陈薇是苏瑶的闺蜜。她帮苏瑶,是因为苏瑶捏着她的事。陈薇以前在幼儿园收过一个家长的红包,八千块,被苏瑶知道了。苏瑶没举报她,留了证据。陈薇怕丢了工作,苏瑶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他回看着我。他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遮掩,就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沉在底下。
“你前妻,”我说,“林薇。她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周海涛放下茶壶。他拿起桌上那块手表,翻过来,表盘朝上,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
“陆铭,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要走要留,要恨要骂,随你。但有一件事我提醒你。苏瑶这个人,你删了微信没用。她会回来的。她每次走投无路都会回来。你自己想清楚,到时候你接不接。”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还有,林薇的事,你别查了。跟你没关系。”
门关上。包间里只剩我一个人。茶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蒸汽往上飘,在天花板附近散开,什么都看不见。
我坐了很久。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老周的电话。
“帮我最后查一件事。”
“说。”
“周海涛的前妻林薇。我要见她。”
老周沉默了几秒。“陆铭,你刚才跟他见面,聊出什么了?”
“聊出苏瑶把我当备胎,周海涛把她当商品。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林薇为什么借钱给她前夫养小三。这不合常理。”
“你怀疑林薇跟苏瑶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走之前,得把这件事弄明白。”
挂电话之前,老周说了一句:“你机票我帮你订好了。后天下午,杭州。你要是不去,我就当你疯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茶楼外面是一条老街,梧桐树长得很高,枝干伸到二楼的窗户前面。树下有个女人在等人,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我多看了一眼。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林薇。
她抬手朝我招了招,动作很自然,像认识我很多年了。我愣在原地,她推门进了茶楼。一分钟后,包间的门被推开。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就那么看着我。
“周海涛走了?”她问。
“走了。”
“那我可以进来了。”她走进来,坐在刚才周海涛坐过的椅子上。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名片上印着:林薇,薇光美容连锁,总经理。下面一行小字:城南区政协委员。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她问。
我摇头。
“因为苏瑶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她跟我说,你查了她。她慌了。她慌了之后没找周海涛,先找了我。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跟周海涛不一样,周海涛的眼睛像死水,她的眼睛像玻璃,透明,但硬。
“说明苏瑶怕的不是你。”林薇把名片收回去,身子往后靠了靠,“她怕的是我。因为我知道她所有的底。她跟你在一起三年,跟我前夫签了合同,这些我都知道。我还知道她去年在老家结过一次婚,三个月就离了。你知不知道?”
我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惊讶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林薇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因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做完这件事,我给你五十万。你拿着钱,去杭州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重新开始。苏瑶也好,周海涛也好,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来烦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什么事?”
林薇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打开看看。”
我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一张诊断书,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照片上是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诊断书上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纸条上的字很潦草,只有一行——
“救救我女儿。她叫陆小满。”
第5章
陆小满。姓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照片上小女孩的眼睛跟我一模一样,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我认得那种笑。我每天早上刮胡子的时候,镜子里就是那种笑。只不过我很多年没笑过了。
诊断书上的日期是去年八月。医院是省儿童医院。主治医生签名那一栏,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纸条上的字迹跟诊断书不一样,诊断书是打印的,纸条是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急着写完。
“陆小满是谁的孩子?”我问。
林薇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她的肩膀绷得很紧,风衣的腰带在腰间打了个结,蝴蝶结的尾端微微翘着。
“你心里有答案了。”她说。
“苏瑶从来没跟我说过她生过孩子。”
“她当然不会说。”林薇转过身,靠在门板上,看着我,“那个孩子是她跟前夫生的。她二十岁那年结的婚,嫁了个跑长途的司机,姓陆。生完孩子不到一年,男的出车祸死了。她把孩子扔给老家的爷爷奶奶,自己出来打工。后来认识了周海涛,又认识了你。”
我攥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一片雪地里,身后是一排平房,房顶上堆着厚厚的雪。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笑得特别开心,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为什么不管孩子?”我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
“她管了。”林薇说,“她每个月给老家打两千。但她不敢回去看。她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要是认了那个孩子,她这辈子就完了。她妈做手术的钱,有一半是花在这孩子身上的。她哥的赌债,也是因为这孩子治病才欠下的。”
我坐在椅子上。茶已经彻底凉了,杯底沉着几片碎茶叶。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满满。还有一个日期,三年前的。
“你为什么要帮她?”我问。
“我不是帮她。”林薇走到桌边,坐下来,两手交叠在桌上,“我是帮我自己。周海涛净身出户,我拿走了所有东西。但我心里清楚,他那个人,早晚会把自己折腾光。他给苏瑶的钱,有一部分是我默许的。因为苏瑶手里捏着陈薇,陈薇手里捏着周海涛的把柄。我不想让我前夫死得太难看,所以我帮他把窟窿堵上。”
“现在呢?”
“现在堵不住了。”林薇看着我,“他的公司下个月就要清算。翡翠城的房子下个月断供。苏瑶知道以后,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我想起周海涛走之前说的话。她每次走投无路都会回来。你自己想清楚,到时候你接不接。
“她回来找我。”我说。
“对。她会回来找你。因为你稳定,你老实,你手里还有三万块钱的积蓄。她会跟你说她错了,说她被周海涛骗了,说她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然后她会慢慢把你掏空,就像掏空周海涛一样。”
林薇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写着“资助协议”。条款很简单:甲方林薇一次性支付乙方陆铭人民币五十万元整,乙方承诺于三十日内离开本市,放弃对苏瑶的一切联系及追索权利。下方是签名栏,甲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林薇,字迹工整,像印上去的。
“你让我拿钱走人。”我说。
“对。”
“那小满呢?”我把照片举起来,“这个孩子怎么办?”
林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样子。
“小满在老家,她爷爷奶奶带着。化疗做了六次,花了三十多万。后续还需要骨髓移植。苏瑶是她妈,配型已经做了,半相合,可以移植。但苏瑶一直拖着不签字。她说她怕疼,怕有后遗症,怕耽误工作。”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在茶几下磕了一下,桌上的茶杯晃了晃,半杯凉茶洒出来,淌在协议上,把“五十万”那几个字泡得模糊了。
“你让我走。”我说,“你让我拿着五十万走,然后让苏瑶去给她女儿捐骨髓。你算得真清楚。”
“我算得不清楚。”林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很薄,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气,“我算得清楚的话,就不会来找你。我找你来,是因为我查过你。你每个月给苏瑶三万块钱生活费,自己留八百。你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你妈生病住院的时候你都没舍得请假回去看。你这种老实人,我见一个骗一个,从来不手软。但这次我不骗你了,我把底牌全摊给你看。你自己选。”
她把笔放在协议旁边。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还有牙印,像是被谁咬过。
“签了,五十万是你的。不签,你回杭州,继续过你的日子。苏瑶会追过去,会哭会闹会跪在你面前。你撑不了多久。你这个人,心太软。”
我拿起那支笔。笔杆上有细密的齿痕,摸上去凹凸不平。我看着协议上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茶楼外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的手机震了。老周的电话。我接了。
“陆铭,你在哪?杭州那班飞机,明天下午五点。你东西我帮你收拾好了,你过来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老周。”我说,“帮我查一个人。陆小满,大概五六岁,老家应该在苏北。省儿童医院血液科,住院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老周说:“陆铭,你到底在查什么?”
“查我该不该走。”
我挂了电话。把笔放下。没签。我把照片和诊断书重新装回信封,揣进怀里。然后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林薇看着我,眉头挑了一下。
“你去哪?”
“去苏北。”我说,“看那个孩子。”
林薇的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最后没说。她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我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意外,又像失望,又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见过这样的表情,但已经不记得是谁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五十万,”我说,“你先留着。等我回来再说。”
我推开门,走下楼梯。茶楼大堂里茶香弥漫,几个老人在下象棋,棋子敲在木板上,啪,啪,啪。我穿过他们,走出大门。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大片碎金。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苏瑶。
我接了。
“陆铭。”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你在哪?我找不到你。陈薇说你去找她了。你别听她胡说,她说的都是假的。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我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我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苏瑶。”我说。
“嗯?”
“陆小满是谁?”
电话那头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像电话线被人一刀剪断,什么都不剩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她的声音才传过来,微弱得像蚊子叫。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签不签那个字?”
她哭了。哭声从听筒里渗出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我听着那个哭声,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的。像被人把内脏全掏空了,风从胸腔里穿过去,呼呼地响。
“陆铭,你不懂。”她哭着说,“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个错误。我跟那个男人就没想生她。她生下来就是受罪。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叫陆小满。”我说,“她姓陆。跟我一个姓。”
苏瑶的哭声停了。停了整整三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从头凉到脚的话。
“她不是你妹妹。”
我愣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屏幕烫得像块烙铁。
“陆铭。”苏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才还在哭的人,“你爸叫陆建国。二十一年前,他在苏北跑运输的时候,跟一个姓周的女人好过。那个女人姓周,叫周洁。她后来嫁了个姓陆的,生了个儿子。那个儿子,就是你。”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梧桐树的叶子在我头顶翻动,阳光碎成一片一片,掉在地上,碎得拼不起来。
“陆小满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苏瑶说,“你爸跟周洁生的。我嫁的那个跑长途的司机,是周洁后来嫁的男人带过来的儿子。跟陆小满没有血缘关系。但陆小满跟你,有。”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我弯腰去捡,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膝盖发软。我蹲在梧桐树底下,手撑着地,手机屏幕碎了,裂痕像一张蛛网,从中间往外爬。
屏幕还亮着。通话没断。苏瑶的声音从碎屏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水在说话。
“陆铭,你回来吧。这件事,我本来想瞒你一辈子的。”
第6章
我在梧桐树底下蹲了很长时间。路过的人有两个停下来问要不要帮忙,我摆了摆手,他们走了。手机屏幕碎得看不清字,但通话还没断,苏瑶在那边一直喊我名字,喊了十几声,最后自己挂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天还亮着,太阳挂在梧桐树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我给老周打了电话,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机票退了。第二句,帮我查一个人,周洁,二十多年前在苏北跑运输的。第三句,我今晚回老家。
老周没多问。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瑶不在。她所有东西都在,衣柜里那件墨绿色裙子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脚链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字迹很潦草,末尾那个“起”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我把纸条对折,放进外套内袋。脚链没拿。衣服没收。只装了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钱包。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以前是不是跑过运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知道了?”我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知道了一部分。剩下的想听你说。”
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憋了二十多年终于能吐出来。“你爸年轻的时候是在苏北跑运输。那时候我刚怀你,他在外面跑了两年。回来的时候瘦了十几斤,钱没挣着,还带回来一身病。后来他就再没出过远门,在县里开了个修车铺。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我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周洁的女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我妈哭了。她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隔壁邻居听见。她这辈子都这样,连哭都躲着人。
“你爸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我妈抽噎着,“他说他对不起我,也对不起那个女人。他说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女儿,他没脸认,也没脸养。他让我别恨那个孩子,说孩子没罪。陆铭,你爸走了十年了,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你怎么知道的?”
“妈,那个女孩叫陆小满。她病了。白血病。”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这次她没躲,哭声从听筒里灌进来,又哑又涩,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你去看看她。”我妈最后说,“替妈去看看她。如果她需要钱,妈这里还有五万块养老钱,你拿去。”
“不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楼下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有电视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我就那么坐着,坐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老周发来的信息。一张截图,人口系统里的记录。周洁,女,四十七岁,户籍地苏北清河县。配偶:陆建军,已故。子女:陆小满,六岁。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用红字标着:陆建军与陆建国系兄弟关系。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足足两分钟。陆建军。陆建国。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叔。我爸的弟弟。我叔死了,我婶改嫁了。我婶就是我爸当年在外面跑运输时好上的那个女人。她嫁给了我叔。
所以陆小满是我爸的女儿,也是我堂妹。血缘上,亲的。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起风了,吹得遮阳棚啪啪响。我想起苏瑶最后说的那句话。她跟你一个姓。不是因为你爸姓陆,是因为她妈后来嫁给了你叔。绕了一圈,还是陆家的人。
我买了当晚最后一班绿皮火车的票。硬座,六个小时。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脸埋在她怀里,露出一截后颈,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窗户上,靠着睡。
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张照片。红色羽绒服,雪地,缺了门牙的笑。陆小满。满满。一个六岁的女孩,住了六次院,做了六次化疗,等着一个人来签那张骨髓移植同意书。
那个人是苏瑶。她妈。
早上六点,火车到了清河县。县城很小,火车站破得连个正经站台都没有,铁轨两边长满了野草。我打了个三轮蹦蹦车,跟司机说去县医院。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晒得黑红,一听去医院就问我探病还是看病。我说探病。他说看谁。我说陆小满。他愣了一下。
“老陆家那个小丫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亲戚。”
司机没再问。车开了二十分钟,穿过县城唯一一条主街,停在县医院门口。医院只有三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两棵老槐树,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我付了钱,走进住院部。
血液科在二楼。走廊很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护士站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堆着病历本和一次性水杯。我走到护士站前面,问陆小满住哪个病房。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
“她哥。”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低头翻了翻登记本,然后指了个方向:“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她奶奶在陪床。”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慢。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光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我走到那间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进去。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光头,戴着口罩,手背上插着留置针,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架。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床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用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老太太的背佝偻着,手指粗大,动作却极轻。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推开门。老太太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看了我半天,眼睛从我的眉毛看到鼻子,再看到下巴。她的眼眶红了。
“你是……”她站起来,声音在抖。
“奶奶。”我说,“我是陆铭。我爸是陆建国。”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袖子去擦,擦不及,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你爸……你爸他……”
“走了十年了。”我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对着病床上的小女孩轻声说:“满满,醒醒。你看谁来了。”
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隔着口罩,我看见她的眼睛。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耷拉。跟我一模一样。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抬起那只没插针的手,朝我招了招。
我走过去,蹲在床边。她把手放在我手心里。很小,很烫,手指细得像火柴棍。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那个笑,隔着口罩都藏不住。
“你是哥哥吗?”她问。声音又轻又哑,像小猫叫。
我点了点头。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握紧了我的手,“你能不能别走?奶奶说我妈妈会来,但她一直没来。你能不能陪我等她?”
我蹲在床边,握着那只小手。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光秃秃的脑袋上,照在她弯弯的眼睛上。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背上。
我说:“好。哥哥不走。”
那一刻我做了决定。五十万的事,林薇的事,苏瑶的事,周海涛的事,全都往后放。我哪儿也不去了。我留在这儿,陪着她。等她妈妈来签字。她妈妈不来,我就去找她妈妈。她妈妈不肯签,我就跪在她面前。跪到她签。
因为这个小女孩姓陆。因为这个小女孩叫了我一声哥。
因为有些事,比被背叛重要。比五十万重要。比走或留重要。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信息:杭州不去了。跟杭州那边说声对不起。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然后我站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满满的手。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钟表的指针在走。
老太太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满满,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我听清了最后一句。
“像。真像。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我就那么坐着。晨光慢慢移过来,从床脚移到枕头上,照在满满的脸上。她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我俯下身去听。她说的是:“哥哥,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