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等红绿灯时,一位大姐姐问我在这么低的温度下穿得少不冷,我回答说有点冷
她说你是真能扛,这大冷天。
我摆摆手,笑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面前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雨刮器刚停了一瞬,又“吱呀”一声划开雾气。我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极快。
绿灯亮了。
我跟着车流往前挪,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刚才那个大姐姐的眼神很关切,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此刻狼狈的底色。
回到家,我冲进暖气房,把冻僵的手指插进衣领口搓了搓。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调低。置顶的聊天框是妈,最后一条消息发在三天前:“家里那碗银耳汤炖好了,别老吃外卖,胃受不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没回复。
其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每次看到这种关心,胸口就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还带着烫手的温度。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我愣了一下,过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住在隔壁的张阿姨。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
“小安啊,”张阿姨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呼出的热气把围巾都打湿了,“看你最近天天加班,脸色不好。这是老刘炖的鸡汤,说是给你补补身子。他老毛病犯了,腿疼,走不动,让我送过来。”
我接过保温桶,桶身烫手,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
“谢谢张阿姨,替我谢谢老刘。”
张阿姨点点头,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似的:“小安,你也别太累。你妈那性子,你懂的。有时候劝你两句,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为了你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手指摩挲着保温桶上的塑料扣子。为了你好。这四个字,从我记事起就听了一千遍。
我打开桶盖,浓郁的鸡油香扑鼻而来,还撒了几粒枸杞。那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令人窒息的母爱配方。
我转身走向沙发,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爸。
爸很少直接找我,通常都是通过妈传话。但今天,他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听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背景音里似乎有电视机的嘈杂声。
“小安,你妈跟我吵了一架。”爸的声音沙哑,停顿了几秒,“她说你不管家,不回电话,嫌家里穷。我听了心里不好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您信吗?”我问。
“我信。”爸说,“但我更心疼你。你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别跟她置气。她那是……”
爸没说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的耳膜。
“我知道。”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陌生,“爸,汤我收到了。您让张阿姨别送了,老刘腿不好,让他多休息。”
挂了电话,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很烫。烫得喉咙发紧。
我想起上周回家,妈把桌上的外卖盒全扫进垃圾桶。
我说,妈,我加班到十二点,买盒饭吃又怎么了?
她背对着我擦桌子,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生锈的铁条。
“怎么了?你从小就这德性。不吃家里做的,就爱吃那些脏东西。我伺候你们兄弟俩三十年,就换你这一句脏东西?”
那时候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解开领带。
她转过身,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冷静。
“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倒好,翅膀硬了,嫌我老,嫌我烦。行,你要走,现在就走。别回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
最后我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妈,我没说嫌你烦。我就是累了。”
“累?你跟我讲累?我当年生你时大出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累不累?你倒好,你比我累?”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直到引擎盖上的积雪融化,我才发动引擎离开。
从那天起,我就没回过家。
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知道,只要回去,那种无形的重力就会再次把我拽进那个黑洞。她的爱太浓稠了,像沥青一样,包裹着我,让我窒息。
我喝完了汤。
肚子暖了,但心里更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同事李哥。
“小安,听说你最近情绪不好?要不要请个假?咱部门指标刚完成,你歇两天也没事。”
“不用,李哥,我没事。”我撒谎道,“就是天太冷,冻着了。”
“哦,那你注意身体。对了,下周公司团建,去滑雪,你去不去?”
“去。”
“好,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对面写字楼的窗户上闪烁,冷蓝色的光透过玻璃,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那个红绿灯下的大姐姐。
她问我不冷吗?
其实,物理上的冷是可以忍受的。加件衣服,缩个脖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真正冷的,是那种被全世界都视为理所当然、却又被至亲之人视作罪行的孤独感。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妈的对话框。
我想打几个字:妈,我不饿,汤不用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了一下。
最后,我打出了一行字:“妈,汤很好喝。您别担心我。”
发送。
立刻。
对方正在输入……
三点。
两秒后,一条语音发过来了。
我点开。
“哼,嘴硬。下次再这么晚不回电话,我就把你的照片贴门口,让邻居看看我养了个什么白眼狼。”
语气依旧尖刻,依旧不容置疑。
但我听着这声音,竟然觉得一丝暖意从脚底升起来。
她骂我,是因为她还在乎。
如果有一天她不骂了,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静。
冰箱的嗡嗡声依旧。
保温桶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枸杞在水中轻轻翻滚。
我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慢慢喝下去。
烫嘴。
但我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