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上半年的财报季,让整个汽车行业倒吸了一口凉气。中汽协数据显示,上半年国内乘用车零售销量870万辆,同比下降20.2%;汽车行业利润总额同比下滑19.5%,利润率跌至3.8%,创下近十年最低水平。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更是降至1.5%——卖出一辆售价20万元的新车,净利润仅约3000元。
就在一年前,市场还在为新能源渗透率突破50%而欢呼。转眼间,行业就从“抢增量”变成了“卷存量”。价格战愈演愈烈,上游原材料涨价,电池级碳酸锂价格自2025年6月低点以来累计上涨超160%,整车厂在前后夹击中被挤压得喘不过气。
但就在这片哀鸿遍野中,有几家车企的轨迹却格外值得玩味。蔚来从2025年一季度的净亏67亿元,到2026年一季度经营利润转正,一年之内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反转。比亚迪虽然一季度利润腰斩,但剔除约21亿元汇兑损失后,单车盈利不降反升。这些案例背后,藏着三条被反复验证的活路:出海、降本、技术突围。
如果说国内汽车市场是红海里的肉搏战,那海外市场就是一片尚未被充分开发的蓝海。
以比亚迪为例,2025年其海外毛利率达19.5%,而国内仅16.7%。花旗测算,比亚迪出口单车净利润约1.8万元,是国内市场的数倍。2025年,比亚迪海外销量达104.96万辆,同比增长145%,海外营收占比已接近五成。到了2026年一季度,情况进一步验证:海外销量近32万辆,同比增长55%,助推整体毛利率环比提升至18.8%。
长城汽车的表现同样有说服力。其海外毛利率一度高达26%,即便后来因汇率波动收窄至16.7%,仍显著高于国内。2026年上半年,长城海外销量29.14万辆,同比增长47.44%,成为其利润端的重要支撑。
小鹏也在加速追赶。出海六年,小鹏海外累计销量突破10万台,覆盖65个国家和地区。2026年7月,小鹏把全球车型发布会直接放在了德国慕尼黑,L03欧洲起售价超过3.5万欧元,是中国预售价的近两倍。何小鹏在发布会上坦言,小鹏希望在海外做一个“中高品牌”,而不是靠低价走量。
行业调研数据印证了这种差异:中国车企海外整体毛利率比国内高出5到10个百分点。海外售价通常是国内到岸价的1.5到2倍,即便在关税、运费、渠道建设等成本叠加后,利润空间依然可观。乘联分会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均价达2.98万美元,在欧洲、北美等高端市场,部分中国品牌车型均价已突破4万美元。
但出海并非一蹴而就。渠道建设、品牌认知、法规差异、汇率波动,每一道都是坎。比亚迪在全球布局了9个海外工厂和8艘滚装船,年运力超百万辆,前期投入以千亿计。长城2025年曾因俄罗斯车辆报废税补贴政策变化和汇率波动,导致单季利润出现较大波动。出海不是一条捷径,而是一条需要长期投入的险路。
出海是向外找增量,降本则是向内挖存量。当行业利润率跌至1.5%,每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蔚来在这方面提供了一个教科书级的案例。从2025年一季度净亏67亿元,到2026年一季度经营利润转正,靠的不是某个单一动作,而是一整套降本组合拳。
最核心的一刀砍在芯片上。蔚来自研的5纳米智驾芯片“神玑NX9031”已累计发货超过30万颗,成功部署于蔚来品牌、乐道品牌全系车型。自研芯片带来的直接效果是BOM成本的大幅下降,以及对供应链依赖度的显著降低。蔚来旗下芯片子公司神玑已完成首轮超22亿元融资,向底层核心芯片研发持续纵深推进。
与此同时,蔚来通过与图达通联合研发1550nm激光雷达,打破海外技术垄断,实现了全球首次量产上车;与上海保隆联合研发空气弹簧,将原本仅用于70万以上豪华车型的技术,通过国产化下放到30万至50万元级别车型。每一颗国产化替代的零部件,都是在向成本结构要利润。
更深层的压力来自上游。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指出,整车企业普遍不造电池,没有话语权,导致盈利压力急剧增大。2026年一季度,宁德时代归母净利润高达207.4亿元,而奇瑞、吉利、比亚迪、上汽、长城、赛力斯、长安七家整车企业同期净利润合计仅175亿元,不及宁德时代一家。整车厂在前面拼刺刀,电池厂在后面数钱,这种利润分配格局,才是行业最深的隐痛。
崔东树认为,受上游挤压,车企必须加速自造电池。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降本如果只停留在“砍预算”“减人员”的层面,终究治标不治本。真正的降本,是技术驱动的供应链重构——自研核心零部件、垂直整合产业链、用技术替代换成本优势。
出海和降本解决的是“怎么活下去”的问题,而技术突围回答的是“凭什么赢”的问题。
蔚来的三品牌矩阵,是这一逻辑最直接的体现。蔚来主品牌坚守40万元以上高端市场,乐道主攻20万至30万元区间,firefly萤火虫则切入10万至15万元的精品小车赛道。三个品牌覆盖不同价格带,共用换电网络和部分技术平台,既摊薄了研发和基础设施的固定成本,又通过品牌差异化避免了内耗。
效果已经显现。2026年上半年,蔚来累计交付新车19.1万辆,同比增长67.4%,三大品牌均创历史新高。其中,萤火虫在高端小车市场市占率达61%,连续7个月霸榜,证明了“精品小车”路线的可行性。李斌将这种结构称为“金字塔”——三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稳当。
换电模式,则是蔚来技术突围中最具争议也最有辨识度的一环。截至2026年7月,蔚来在全国已建成3985座换电站,累计换电服务超1.1亿次。换电网络已实现阶段性盈利,一线城市高流量站点逼近盈亏平衡点。配合BaaS电池租赁方案,蔚来ES6的入手门槛可以从33.8万元拉低到23万元,这种“降低购车门槛+提升用户粘性”的组合打法,正在被市场重新评估。
小鹏选择了一条不同的技术突围路径。2023年,大众以约7亿美元获得小鹏4.99%的股份,双方从联合开发两款大众品牌电动车,逐步扩大到电子电气架构合作。到2025年,这套合作已延伸至大众在中国的纯电、插混和燃油平台。一个季度29.1亿元的研发投入中,很大一部分通过给大众做技术输出赚了回来。小鹏证明了一件事:技术不仅能装在车上卖给消费者,还能直接卖给同行。
出海、降本、技术突围,这三条路径看似独立,实则互为支撑。出海赚来的利润,可以反哺技术研发;技术突破带来自研替代,推动降本增效;降本腾出的利润空间,又为出海扩张提供了弹药。三条腿一起走,才能在这一轮淘汰赛中站稳脚跟。
但问题是,这三条路都不是短期能走通的。出海需要建设渠道、应对法规、承受汇率波动;降本需要技术积累和供应链重构能力;技术突围更是需要数年甚至十年的持续投入。对大多数中小车企来说,可能连走通其中一条路的资源都不够。
这或许就是这场淘汰赛最残酷的地方——它不给你慢慢试错的时间。当行业利润率跌到1.5%,当上游利润被电池厂和矿商拿走,当国内市场的价格战看不到尽头,留给车企的选择其实不多。
蔚来从净亏67亿到经营利润转正,只用了一年。但这条路,其他车企能复制吗?或者说,你觉得最难复制的,是它的自研芯片、换电网络,还是三品牌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