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7年的汽油车,近来总觉得动力不够,修理师傅说这三样故障是通病,4S店绝对不会告诉你
01. 起
我把车停在修理厂门口的时候,周成已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接。
车开了七年,最近起步越来越慢,踩油门时,发动机先闷一声,再一点点把速度顶上来。
早高峰堵在公司门口,我被后面的车按了两次喇叭。
第三次没等到。
车熄火了。
修理师傅老梁掀开车盖,低头看了几眼,说:不是大毛病。
那怎么总觉得没劲?
火花塞老了,节气门脏了,燃油滤清器也该换。三样一起犯,动力就下来了。
我问:四店没说过。
他拿布擦了擦手。
四店不会主动告诉你这些。告诉了,你就只换这三样,不换总成,不换一堆没必要的。
我笑了下。
我在公司做人力资源,最熟悉这种说法。
不把话说全,不代表没有答案。
手机又亮了。
周成发来一句:晚上回家谈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问老梁:大概多少钱?
换下来不贵。就是你这车,别再拖了。
拖久了呢?
能开。就是越来越费劲。
他把钥匙递给我,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你丈夫上个月来过。
我抬眼。
他来干什么?
问过车的事。说你最近总觉得动力不够,让我别直接给你换贵的。
我没接话。
周成很少关心我的车。
准确说,他很少关心不需要他签字的事。
我们结婚十三年,房子是他父母首付,我负责还贷。
家里水电燃气、孩子补课、我的母亲偶尔住院,都是我在记账。
周成不爱看账,他说一家人算那么清楚,显得生分。
这几年,他却把生分两个字说得越来越熟。
晚上回家,周成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两杯没动过的茶。
茶是高姐下午泡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高姐是家政门店派来的钟点工,来了半年。
她四十多岁,话不多,擦桌子的时候总把桌角那块地方多擦两遍。
周成看见我,直接说:车别修了,卖掉吧。
修理师傅说不贵。
你听他干什么。他就是靠修车挣钱的。
你听四店的?
他沉默了一下。
我给你换辆新的。
用谁的钱?
家里的。
家里的钱是谁挣的?
周成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没喝。
林岚,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开会。
我脱下外套,挂在玄关。
你让我回家谈什么?
他看了一眼卧室门。
我们分开吧。
屋里很安静。
厨房水龙头没有关严,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我问:车呢?
他皱眉。
什么?
不是要卖车吗。卖了以后,钱算谁的?
周成盯着我,像是没料到我先问这个。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是钱。
那你重新说一遍。
他揉了揉眉心。
我说,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房子先不动,孩子跟你,车我开走。
我拉开椅子坐下。
高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她看了周成一眼,又看我。
林姐,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周成转头:不用来了。
高姐把塑料袋放在门边,里面是两盒鸡蛋。
那我把钥匙给你。
放着吧。我说。
周成没有出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离婚更像通知。
他连家里的钥匙都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一个人决定离开的时候,先拿走的往往不是行李,是另一个人对家的解释权。
那晚我没问他为什么,也没问他外面是不是有人。
我把车钥匙放进床头柜,和结婚证放在一起。
睡前,周成在客厅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她还不知道。
我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车还是没有修。
我照常去上班。
02. 承
公司九点半开会。
徐总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最上面是部门调整方案。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页。
准确地说,是协助优化。
林岚,你负责签一下。徐总说。
协助优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协助公司渡过这一阶段。
谁渡过?
徐总看了我一眼。
大家都要有大局观。
我翻到最后,看到人名单里有两个刚转正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跟了公司五年的老员工。
我问:谁定的名单?
徐总靠在椅背上。
名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那我签字也不重要。
会议室里坐着财务、人事副总,还有周成的表妹周倩。
她去年调到行政部,最近常常绕到人事办公室来问一些不该问的事。
周倩低头翻文件,像没听见。
徐总把笔推过来。
林岚,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一步。
我没拿笔。
我也知道,签了以后,出了问题,谁离职。
财务经理轻轻咳了一声。
徐总笑了。
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我只是不想替没有名字的人负责。
大家都在为公司牺牲。
牺牲的人名单上有名字,做决定的人没有。
周倩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徐总的脸沉了一点。
你可以不签。下午把人事权限交出来。
我收起文件。
我先去看一下劳动合同。
林岚。
我听见了。
走出会议室,周倩跟了上来。
嫂子。
我停下。
她站得离我不远,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
你别跟徐总顶,他也是没办法。
你来劝我?
不是。我就是……
她吞了一下。
我哥昨天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在公司得罪人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她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手里的笔。
她每次撒谎,都会咬笔帽。
你哥还问了什么?
没什么。
你们最近联系很频繁。
他是我哥。
这句话说得很快。
我没再问。
午休时,高姐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林姐,冰箱里那盒饺子别忘了吃,周先生让我放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周成不会包饺子,也不会买速冻饺子。
他嫌冰箱里东西多,说看着乱。
我回:他什么时候让你放的?
高姐没有回复。
下午四点,老梁打来电话。
你的车修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不是还没换吗?
换了。
谁让你换的?
你丈夫。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说不用告诉我?
他说给你个惊喜。
我没笑出来。
老梁在电话那边说:钱他已经付了。发票我夹在遮阳板下面了。
哪张遮阳板?
驾驶位。你总把停车票塞那儿,我没地方放。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修理厂。
车被擦得很干净,发动机启动时声音轻了许多。
老梁把钥匙给我,顺手从驾驶位上拿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
这个是你丈夫留下的。他说如果你问,就给你。
我打开。
不是发票,是一张便签,字很潦草。
别再去四店做保养,老梁说得实在。
下面还有半句,被撕掉了。
我问:后半句呢?
老梁摇头。
他撕的。撕完又站门口抽了半支烟,烟头没扔,塞我花盆里了。你看。
他指了指门边那盆快枯的绿萝。
我看见泥里插着一截烟头。
周成戒烟三年了。
那天晚上,我开着修好的车回家。
周成没有回来。
高姐在厨房洗碗,一只碗翻来覆去洗了很久。
我问:周成今天来过?
来过。
说什么了?
他说你最近睡得不好,让我别把灯关太早。
她说完,手停在水流下。
林姐,明天我还来吗?
来。
周先生说不用来了。
你听我的。
她点了点头,又问:鸡蛋放哪儿?
冰箱第二层。
她打开冰箱,里面那盒饺子已经不见了。
体面不是别人给的台阶,是你明知道台阶下面有坑,仍然决定把脚收回来。
我把车钥匙放在餐桌上。
半夜十一点,周成回来了。
身上没有酒味,衣服上有很淡的烟味。
他看见我还没睡,站在门口换鞋。
车开得怎么样?
比以前有劲。
老梁技术还行。
你什么时候去的?
前几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鞋摆正,一只挨着一只。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鞋尖。
林岚,你别把什么都当成试探。
我说:那你把话说完整。
他抬起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通常已经替别人决定完了。
他转身进了书房。
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出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我坐在餐桌边,听了很久。
03. 转
第二天早上,周成没吃饭。
他站在玄关找车钥匙。
我说:桌上。
他拿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不用车?
我坐地铁。
那我开。
车是我的。
他手停了停。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你也不会拿离婚当通知。
周成把钥匙放回桌上。
我不是通知。
那是什么?
商量。
商量需要两个人都知道事情。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疲惫。
很短,像灯闪了一下。
你每天都在跟人谈判吗?
上班是。
回家呢?
回家更是。
他没接这句,拿起外套出门。
我在门后站了一会儿。
高姐来得比平时早。
她扫完客厅,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周先生让我给你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
他说你看见他,会吵。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三份文件复印件。
第一份是车辆维修单。
第二份是房贷还款明细。
第三份,是一份家政门店的加盟资料。
我看着最后那份资料,问:他要开家政店?
高姐抿了下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让你给我?
他说我只负责送到。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去门店报名的时候。
她说得太快。
我抬头。
高姐把抹布叠成一个方块,重新叠了一遍。
我以前在那家门店干过。
你和周成有联系?
有时候他会问你在不在家。
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晚上回来晚,怕你没吃饭。
我盯着她。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
林姐,我没拿你家东西。
我没说你拿。
我也没跟周先生怎么样。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忽然空了一块。
我说:我问的是加盟资料。
她低下头。
我知道。
下午,周倩来找我。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是那支被咬烂的笔。
嫂子,我哥是不是要跟你离婚?
我没有请她进来。
他亲口告诉你了?
没有。
那你来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以后呢?
她咬了一下笔帽,停住。
我妈说,你们的房子不能分。
我看着她。
她立刻解释:不是我妈让我来问的。她就是随口说,她说这个房子当初是她拿钱买的。
首付是她拿的,贷款是我还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成。
他没有说话。
我先开口:你妹妹在我办公室。
那边静了两秒。
让她回去。
她说房子不能分。
她说她的,不代表我的。
那你的是什么?
周成没有回答。
周倩伸手想拿手机,我避开了。
电话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晚上回家说。
我挂断。
周倩站在那里,眼圈有点红。
嫂子,我哥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
他只是……
她说不下去,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只是特别怕别人说他没用。
谁说过?
没人。
那你解释什么?
周倩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停下。
他失业了。
我没出声。
两个多月了。她说,他不让我告诉你。
办公室门被她带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门推开一点。
他每天早上还是穿衬衫出门。
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份裁员名单。
下午五点,徐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把一份情况说明递过来。
你签一下。
关于什么?
有人投诉你滥用职权,泄露员工薪资。
谁投诉?
这不重要。
我签了,就重要了。
徐总压低声音:林岚,你这个年纪了,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我这个年纪,最不怕的就是事情做绝。
他笑了笑。
你以为周成能替你兜底?
我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替我兜底?
夫妻之间,不是应该互相帮忙吗?
徐总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知道周成失业。
他也知道我不知道。
这家公司里,所有人都比我早一步拿到了我的消息。
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开车去了老梁那里。
他正在关卷帘门,见我又来了,叹了口气。
你们两口子一个接一个。
他还来过?
今天上午。
说什么?
老梁把门拉到一半,蹲下去系鞋带。
说如果你来问,就告诉你,车不是问题。人有时候才是。
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他还问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是不是一直开着。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这车的记录仪早坏了,后来是他自己换的。
什么时候换的?
你修车那天。
我站在卷帘门下,手里握着车钥匙。
老梁又补了一句:他让我别告诉你。
远处有人喊他收摊。
他回头应了一声,声音很大。
来了,来了。
那一刻,谁都像在替谁遮掩。
04. 再转
我回到小区时,已经十点多。
周成的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没有下车。
他从车里出来,走到我这边敲了敲车窗。
坐我的车谈。
就在这儿说。
林岚。
就在这儿。
他站了一会儿,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
车里有一股洗衣液味,副驾驶脚边放着一只纸箱,里面是我的旧文件夹。
你为什么把我的东西搬出去?
没有搬出去,只是先整理。
整理到哪里?
仓库。
我们有仓库吗?
他没有回答。
我把车熄了火。
小区保安推着一辆电动车从前面过去,车篮里放着两袋青菜。
周成摸出烟,叼在嘴边,没有点。
你失业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能解决什么?
至少我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家里没发生什么。
那你为什么找老梁修车,为什么让高姐给我资料,为什么把我的东西搬去仓库,为什么徐总知道你的事?
他皱起眉。
徐总找你了?
他让我签泄密说明。
周成把烟拿下来。
你签了吗?
没有。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他最近在查人事部的账。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伸手去拿车门上的纸箱。
周成按住了箱盖。
别看。
这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
你凭什么不让我看?
他的手慢慢收回去。
林岚,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问清楚,什么都要留证据,谁说过什么,几点回家,钱花在哪里。你不是在过日子,你是在给自己准备退路。
我看着他。
难道不应该准备?
夫妻之间不应该。
你现在跟我谈夫妻之间?
他把脸转向窗外。
很久没说话。
我以为他又要把话吞回去,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有人说话。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
周成看着我的手机屏幕,脸色变了。
谁?
你不知道?
把手机给我。
为什么?
给我。
他的声音重了一点。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周成推门下车,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今晚别回公司拿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公司?
你电脑里有备份。
你看过我的电脑?
他没回答。
我也下了车。
周成,你到底在替谁收拾残局?
他站在车头,烟还夹在手指间,没点燃。
替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他忽然把那支烟折断,烟丝散在掌心。
因为你总觉得只要自己站着,所有人就都能站着。
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看一张不该出现的纸。
徐总让我背一口锅。周倩把我的电脑密码告诉了他。你们公司那个泄密文件,是从我的邮箱发出去的。
我问:你发的?
不是。
那是谁?
我在找。
你失业,是因为这个?
不是。我被公司裁了以后,才发现有人用我的账号进过你们公司系统。
我看着他。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接。
我说:你把我的车修好,是为了查这个?
不是为了查。
那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你每天开那辆车去上班,车里最安全。
这句话没有任何解释。
我回到车里,拉开驾驶位上方的遮阳板。
里面除了发票,还有一个很小的黑色录音设备。
我拿起来,按了一下。
车里传出徐总的声音。
只要林岚签了,泄密的事就算她的。周成那边不用管,他现在连房贷都快交不起了。
另一个声音是周倩。
我哥不会同意。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你嫂子最在乎体面,她不会把家里的事说出去。
录音里有几秒杂音。
然后是周成的声音。
别碰她。
我坐在驾驶位上,手一直按着暂停键。
后面没有了。
我抬头看他。
你录的?
老梁装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先把证据拿全。
你想替我扛到什么时候?
扛不住的时候再说。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你失业两个多月,瞒着我,拿我的车做录音,搬我的东西,找高姐给我加盟资料。你觉得这叫保护?
那你觉得叫什么?
控制。
周成没反驳。
他只是把脸转开。
我忽然问:加盟资料是真的?
真的。
谁要开?
他抬起眼。
你。
这次轮到我没有说话。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只文件夹,递给我。
里面是家政门店的加盟合同,联系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你以前说过,想做一个只服务中年家庭的家政平台。不是只派人擦地,是帮她们把老人、孩子、房贷、工作都安排清楚。你说了三次,我记得。
我盯着那份合同。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喝醉的时候。
我不记得。
我记得。
夜里十一点半,小区里有人家在收衣服,衣架碰着晾衣杆,一声一声。
周成低声说:我本来想等你拿到公司补偿,再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做,就算了。
我问:房子呢?
房子按你的份额算。你还的贷款,有记录。
你妈同意?
她不同意。
那你怎么处理?
让她起诉我。
我看着他。
他把那截折断的烟放进纸巾里,包了两层,塞进车门储物格。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今天。
为什么?
想抽。
我没有再问。
有些人不是不愿意替你撑伞,只是他撑伞的时候,也顺手把伞柄攥得太紧。
那晚我们没有回家。
我开车去了公司地下停车场。
他坐在副驾驶,把录音文件传给我。
中间有几次,他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我也没有催。
05. 合
第二天上午,我把录音交给了公司法务。
徐总没有再让我签情况说明。
周倩来找我时,手里的笔帽已经被咬掉一半。
她站在门口说:嫂子,我能不能坐一会儿?
进来。
她坐下,没看我。
那个账号是我给徐总的。
你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只是查公司电脑。
你哥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他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说你会把我开掉。
我没有那个权限。
他说你有办法让公司不再用我。
我看着她。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文件。
我不是想害你。
我知道。
我妈说你们离婚以后,房子不能给你。她还让我把你们家的钥匙拿回来。
你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每次来我家,都会给我带一袋水果。其实我不喜欢吃苹果,但你不知道。你总觉得我瘦。
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
我没告诉过你。
我现在知道了。
你不会因为这个原谅我吧。
不会。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是她和徐总的聊天记录打印件。
我接过来。
最下面一条,徐总说:你嫂子这种人,最怕被人看不起。
把她逼到签字,她不会闹。
我看了很久。
周倩说:他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不是怕被看不起。
她顿了顿。
你是怕别人看见你也会累。
我抬头。
她把脸别到一旁。
我哥说的。
他说过?
他说你这些年回家,第一件事总是把鞋摆好,第二件事是检查冰箱。你连累都不肯乱一下。
我没有说话。
下午,徐总被公司董事会带走调查。
公司给我发了两个月的补偿,要求我保留所有资料。
我没有马上答应留下。
回到家,周成正在客厅组装一只二手书柜。
书柜有一块板装反了,他拆了三次,螺丝口已经磨花。
高姐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
她以后还来吗?
看你。
看我什么?
你要是不想要她,我就让她换一家。
她不是物品。
我知道。
他说完,把板子又装反了。
我伸手拿过螺丝刀。
这里朝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装错。
我想试试。
试坏了怎么办?
再买一块。
我看着他。
桌上放着那份加盟资料,旁边是车钥匙。
家政门店,我不一定做。
嗯。
公司我也不一定留。
嗯。
婚也不一定离。
周成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嗯。
我抬头。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我可以学。
从哪儿学?
你说。
我把螺丝刀放回桌上。
先把房产份额写清楚。
好。
再把你失业的事说清楚。
好。
再把你妈那边处理好。
好。
还有,别再用我的车录音。
以后不用。
也别再不问我就替我做决定。
这个可能有点难。
我看着他。
他低头拧螺丝。
习惯了。
我坐到他对面。
那就改。
你也改。
我改什么?
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这句话你说得晚了十三年。
那就从今天开始。
高姐在门口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
林姐,鸡蛋我放冰箱了。周先生说不用我来,可是门店那边已经排好了,我不来他们也不给我钱。
周成说:来。
高姐看我。
我说:来。但以后钥匙一人一把,账目每周对。
她点头。
行。
周成皱眉:你不信我?
信你和账目清楚,不冲突。
他没再说话。
傍晚,我开车带他去老梁那里。
老梁看见我们,先看车,再看人。
修得不错吧?
我说:不错。
周成说:她还想换新车。
她想换就换。
我转头看他。
你不是最反对?
现在不反对。
老梁蹲下看轮胎,嘴里嘀咕:夫妻吵架也不能拿车撒气,车没错。
我笑了。
周成也笑了一下。
他的笑有点不自然,像很久没用过。
老梁把旧火花塞装进纸袋递给我。
留着干什么?
你不是喜欢留证据吗?
我接过纸袋。
里面三样东西并排放着,旧火花塞、拆下来的燃油滤清器,还有一小块沾满灰的节气门垫片。
回家的路上,周成问:你真要开那个家政店?
先看看。
名字想好了吗?
没有。
我想了一个。
什么?
归家。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看他。
太俗。
那就换。
先不换。
他嗯了一声。
车在红灯前停下,发动机没有再发闷。
我不是在等一个人来救我,我只是想确认,站在我身边的人,愿不愿意把手松开一点。
06. 尾声
家政门店的事没有立刻开起来。
我先把公司的手续交接完,又用了三天时间核对家里的账。
周成第一次坐在我旁边看账,没有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楚。
他说:这笔是我妈给的。
记在首付里。
这笔是我给周倩交的培训费。
记在共同支出里。
这笔是你买的按摩椅。
没用过,算浪费。
他看了我一眼。
那把它卖了。
你舍得?
不舍得也占地方。
那张表最后打印出来,一共十二页。
周成拿起订书机,连续按了两下都没订进去。
第三下,纸张被订歪了。
他说:要不换个新的。
我说:旧的还能用。
你以前不是这样。
人会变。
他低头把订书钉掰直。
高姐每周来三次,仍然会把桌角多擦两遍。
她把家里的账本单独放在抽屉里,每次买菜都留小票。
周倩没有再来公司。
她辞职以后去了一家培训机构,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家政店的名字想好没有。
我回她:还没。
她说:嫂子,你取一个别那么像公司的名字。
我问:那取什么。
她隔了半天发来一句:先别急着取,能开起来再说。
我保存了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周成还没有找到正式工作。
他去面试过几次,有一家给的薪资比以前低很多。
他回来以后把衬衫脱下来,挂在门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没问结果。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没要我。
我正在整理桌上的旧发票。
哪家?
最后一家。
为什么?
他们说我年纪大了。
你多大?
我四十四。
还行。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我四十二,也没觉得自己快报废。
他笑了一下。
你这算安慰。
那就算。
第二天,他去了老梁那里帮忙。
老梁说他不适合修车,手太慢,连换机油都要多看一遍说明。
周成说:我可以学。
老梁说:我这儿不养闲人。
周成说:我交学费。
老梁瞪了他一眼。
先扫地。
周成真的扫了两天。
第三天,我去取车,看见他蹲在门口整理一箱旧扳手。
老梁在旁边抽烟,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不拍。
周成抬头问我:今天坐我的车还是你的车?
我的。
行。
他说完继续整理扳手。
我把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后没有马上下车。
车里的收音机还在放一档没人听的节目,主持人说到一半,突然插进广告。
周成敲了敲车窗。
怎么不下车?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它凉。
车还是人?
我看着他。
车。
他站在外面,没再催。
我打开车门,低头时看见驾驶位旁边有一张停车票,背面写着几行字。
是周成的字。
火花塞已换,节气门已洗,燃油滤清器已换。别再拖。
下面又添了一句。
晚饭想吃什么,回来再说。
我把停车票折好,夹进遮阳板里。
周成问:那张纸是什么?
维修记录。
有用吗?
有。
他伸手想拿,我把遮阳板合上。
不给看。
他笑了笑,收回手。
我们一起往电梯口走。
走到一半,我又停下,回头把车里的座椅往后调了两格。
那是周成的习惯。
以前我总嫌他坐得太靠后,今天没有改回去。
周成站在电梯门前问我:明天还开这辆?我说:开,先把路走熟。
电梯门合上前,他伸手挡了一下。
地下车库的灯亮着,车里那张停车票还夹在原处,谁也没有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