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的中介小刘上个月刚把门店关了。
玻璃门上贴的那张“旺铺转让”被雨淋得起了毛边,电话号码缺了两位。
他蹲在台阶上抽红塔山,烟灰掉在磨破的牛仔裤膝盖上。
我问他接下来干什么,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台阶上,说先跑网约车,车是租的,每月租金三千八,跑不够数还得倒贴。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还晃眼。
马路对面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前排了七个人,五块钱一个,加肠加蛋八块。
摊主老周的手就没停过,面糊往铁板上一倒,竹刮子转两圈,磕鸡蛋的动作跟机器一样准。
他媳妇在旁边收钱,围裙兜里的零钱鼓鼓囊囊,一块的纸币露着角。
我媳妇上个月被裁了。
公司做外贸童装,订单砍了七成,老板把二十个人的部门缩成六个。
她拿到两个月补偿金,一万四千三,在卡里还没捂热,房贷就划走六千八。
那天晚上她坐在餐桌前算账,计算器摁得滴滴响,最后把笔一摔说要不把车卖了吧。
那辆朗逸开了六年,二手贩子给四万二,她嫌低,没卖。
第二天她就开始投简历。
三十六岁,行政岗,投出去四十份,已读不回三十八份。
有一家叫去面试,回来跟我说面试官比她小五岁,问她能不能接受降薪百分之四十。
她说考虑考虑,人家说那您考虑好了再联系。
我们单元楼六层,十二户人家。
三楼东户的老陈上个月把房子挂出去了,一百二十平,挂一百零五万,比去年同户型低了二十万。
中介带人来看过三回,有一对小年轻出价九十八万,老陈没卖。
他媳妇在楼道里跟我媳妇念叨,说儿子在南京读研,明年毕业要买房,这边不卖那边首付凑不上。
对门租户搬走了,半夜走的,押金都没要。
房东来收房的时候骂骂咧咧,说墙上钉了六个钉子眼,扣两百。
新租户第三天就搬进来了,一对小夫妻带个三岁的娃,男的在快递站分拣,女的在超市收银。
搬家的纸箱堆在楼道里,娃坐在纸箱上啃手指头,女的拿湿毛巾擦凉席,说这房子比上一个贵三百,但离她上班的超市近,能省一趟公交钱。
我表弟在县城开饭店,去年把二楼退了,只留一楼大堂。
他说以前一天营业额四千多,现在两千出头,周末能到三千。
厨师辞了一个,他自己掌勺,表弟媳妇跑堂,她妈在后厨洗碗。
就这,上个月隔壁又新开一家火锅店,开业打折,啤酒免费,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
我问他那你们生意不受影响?
他往锅里倒油,说影响啥,人总得吃饭。
有钱的吃火锅,没钱的吃炒面,我这儿炒面十二块一大盘,管饱。
抖音上刷到一个视频,说今年五一全国出游两亿七千万人次。
我媳妇把手机递过来,说你看人家都出去玩。
我说咱也去,近处转转。
她说油钱过路费门票住宿,两天最少一千五。
我说那算了。
隔天她同事约她去淄博吃烧烤,四个人拼车,AA下来一人三百二。
她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跟同事说孩子没人带。
其实孩子送我妈那儿了。
她就是舍不得那三百二。
我妈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下棋牌室天天满座,打麻将的五块十块,输赢不大,但热闹。
我妈说隔壁张婶上个月输了四百多,老头跟她吵了一架,张婶说我就这点爱好,又不问你要钱。
老头说你的退休金不是钱?
张婶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老头三千一。
小区门口新开了家折扣超市,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比菜市场便宜两毛。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六点半就有人排队。
我妈也去排,一次买二十个,省四块钱。
她说反正没事干,站一会儿当锻炼。
我同事老赵,四十七岁,上个月被优化了。
他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技术员干到部门副经理。
HR找他谈话那天,他正在改一个方案,改到第三版。
谈完出来他把电脑里的文件拷到U盘,U盘是公司发的,八年前的款式,塑料壳裂了用透明胶粘着。
他把U盘揣兜里,工牌放在桌上,谁也没打招呼就走了。
第二天他出现在人才市场,跟二十多岁的小孩挤在一起投简历。
有一家招技术顾问,月薪六千,比他原来少一半。
人家问他能不能出差,他说能。
问他能不能加班,他说能。
问他会不会用最新的设计软件,他说可以学。
他媳妇不知道他失业。
他每天照常七点出门,坐公交到人才市场待一天,下午六点回家。
他媳妇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三班倒,俩人碰面的时间不多。
他说等找到工作再说,现在说了除了多一个人发愁,没用。
我们楼下理发店涨价了。
洗剪吹从二十五涨到三十,老板娘说房租涨了,不涨不行。
涨价那天走了三个老顾客,第二天又回来了两个。
老板娘一边给人围围布一边说,现在啥不涨,就工资不涨。
我常去的那家早餐店,包子从一块五涨到两块,个头还小了。
老板说肉价涨了,面粉也涨了,不涨亏本。
吃包子的人照样来,就是有人开始只买一个包子一碗粥,以前都是两个包子。
我媳妇昨天跟我说,她想去学个月嫂证。
她说月嫂一个月能拿八千到一万二,就是累,二十四小时住家。
我说你身体吃得消吗。
她说总比在家坐着强。
我说那孩子怎么办。
她说送我妈那儿,周末接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叠衣服,叠一件停一下,眼睛看着阳台外面。
阳台上晾着她去年买的裙子,吊牌还没摘,原价三百多,打折两百一买的。
她一次没穿过,说等有机会再穿。
我表姐在县城小学当老师,她说今年一年级新生比去年少了两个班。
以前一个班五十多人,现在四十出头。
校长开会说以后可能还要缩,让年轻老师早做打算。
表姐四十二岁,教了二十年语文,她说我不怕,大不了去私立学校。
她嘴上这么说,暑假还是报了网课学剪辑。
她说万一呢,多学点没坏处。
她老公在供电局,工资降了百分之十五,年终奖取消了。
两口子现在周末不出去吃饭了,在家做,一个月省六百。
我家楼下那排底商,关了四家,新开三家。
关的是服装店、美甲店、奶茶店、房产中介。
新开的是药店、快递驿站、零食折扣店。
药店搞活动,会员日八五折,门口喇叭循环放,买满一百送十个鸡蛋。
快递驿站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取件的人排到门外。
老板说现在网购的多,退货的也多,一件挣三毛五,一天八百件。
他雇了一个人,一个月三千二,不管饭。
零食折扣店生意好,可乐两块二,薯片三块五,比超市便宜。
老板说走量,一箱挣五块,一天走一百箱。
旁边小超市的老板娘站在门口嗑瓜子,说他们扰乱市场,可乐进价都不止两块二。
但她自己也开始进临期食品了,摆在门口纸箱里,五块钱三样。
我媳妇最终没去学家政。
她找了个兼职,给一个公众号写稿,一篇八十块,一周写三篇。
她以前在单位就是写材料的,这个上手快。
第一篇稿子改了四遍,编辑说太官方,要接地气。
她熬夜改到两点,第二天跟我说过了。
八十块到账那天她买了半只烤鸭,二十五。
孩子吃得满嘴油,说妈妈真棒。
她笑了一下,低头啃鸭架子。
鸭架子是送的,她啃得干干净净。
我妈昨天打电话说张婶住院了,脑梗,幸亏发现得早。
老头在棋牌室打麻将,张婶在家拖地,拖到一半手不听使唤,给老头打电话,老头说等这把打完。
等打完回去,张婶已经坐地上了,话都说不利索。
救护车拉到县医院,溶栓,住院。
老头在病房守了一夜,第二天跟隔壁床家属说,以后不打麻将了。
隔壁床家属说,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老头嘿嘿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媳妇她哥在老家种地,今年包了五十亩,种玉米。
化肥涨了,一袋一百八,去年一百五。
种子涨了,农药涨了,收割机一亩地要八十,去年六十。
算下来一亩地挣不到五百。
他说不如出去打工,但五十亩地扔了可惜,再种一年看看。
他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一个月生活费八百,补课费一门三百,补两门。
嫂子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二。
她哥说压力大,但还能撑。
村里比前几年好了,路修了,自来水通了,晚上路灯亮了。
就是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了。
我那天在楼下碰到小刘,他网约车跑了半个月,说一天流水三百多,去掉油钱租金,剩一百五。
他说比开店强,开店一个月房租六千,天天睁眼就欠两百。
现在跑车累了就歇,没人催。
他车里挂了个平安符,红绳褪成粉色。
中控台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晒得发烫。
他说姐你上哪儿,我捎你。
我说不用,就前面。
他说上来吧,顺路。
我坐上去,后排座套磨得起球,空调出风口夹着个手机支架,屏幕裂了。
他说这手机用了三年,不换,能扫码就行。
我说你后悔关店吗。
他说不后悔,早关早止损。
就是有时候路过原来店门口,看见别人在里面忙活,心里空一下。
就一下。
我下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以后用车打电话,比平台便宜。
名片是原来店里的,上面印着“小刘房产”,电话划了,手写了一个新号。
我攥着名片上楼,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的饭菜味。
六楼那家在做红烧肉,八楼在炒辣椒,三楼在煎鱼。
我掏钥匙开门,我媳妇在电脑前敲字,孩子在地板上拼乐高。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昨天剩的烤鸭架子熬的白菜,还有一碗紫菜汤。
她头也没回说洗手吃饭。
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她说今天写了篇稿子,编辑说好,给了五十块红包。
我说不错。
她给孩子夹菜,孩子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再买烤鸭。
她说下个月,等妈妈发稿费。
我看着阳台外面,对面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有的亮着暖黄,有的亮着冷白,还有几家黑着。
楼下烧烤摊支起来了,烟往上飘,说话声也往上飘,模模糊糊听不清,但热热闹闹的。
我媳妇站起来收碗,说别看了,洗碗。
我说好。
日子就这么过。
挣得少了就少花点,吃不起烤鸭就啃鸭架子,出不了远门就在楼下遛弯。
你问大家日子过得怎么样,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但你再问,这经还念不念,都念。
念着念着就念顺了,念着念着就念出滋味了。
楼下的烧烤摊飘上来孜然味,混着隔壁装修的电钻声,还有谁家孩子在哭。
我媳妇在厨房哗哗放水洗碗,孩子在客厅喊爸爸陪我拼这个。
我把名片扔进抽屉,里面还有一堆没用的会员卡、过期的优惠券、写了一半的稿纸。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钱多有钱多的过法,钱少有钱少的活法。
怕的不是穷,是穷了还端着。
端到最后,连鸭架子都啃不上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