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吐。
走廊尽头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单调、沉重,一声接一声碾在周晚的神经上。她站在泌尿外科诊室门外,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指尖把纸张边缘捏出细密的皱褶。
“周晚?”
护士探出头叫了一声。她没动。
三十七分钟前,急诊那边给她打电话,说周建国尿血送进来了,初步检查怀疑是膀胱占位性病变。她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出租车里空调开得足,她还是出了一后背的冷汗。尿血,占位,病变,这几个词绑在一起往她脑子里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走廊那头,轮椅终于转过弯来了。周建国坐在轮椅上,背佝偻得厉害,蓝白条病号服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把旧伞骨上。推轮椅的是急诊科的小护士,瘦瘦小小一个姑娘,推着个一百多斤的老头明显吃力,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爸。”周晚快步迎上去。
周建国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他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凹进去,两颊的肉几乎都塌下去了。周晚上一次见他还是三个月前,那时候虽然也瘦,但还能自己骑着那辆旧三轮去菜市场买菜。现在他蜷在轮椅里,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缴费单我替您开好了,”小护士把一张单子递过来,“先去一楼缴费,然后去影像科约CT增强。主任说最好今天就把检查做了。”
周晚接过单子,目光扫过金额栏。三千四百六十二。她口袋里现金不够,手机余额也不够,得用卡。她弯腰凑近周建国:“爸,你先在走廊坐一会儿,我下去缴费。”
周建国点点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脚背。
周晚转身往电梯间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摸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翻通讯录,拇指悬在“沈辞”两个字上面顿了半秒,终究没按下去。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了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电梯里信号不好。她刷卡付完钱回到走廊,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银行扣款短信:尾号3582账户消费3462.00元,余额429.51。
周晚盯着那个余额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推着周建国往影像科走,走廊转弯的时候余光扫到大厅门口有两个人影。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个男人正侧身跟身边人说话,侧脸轮廓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旁边站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挽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笑。
周晚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侧脸她太熟悉了。沈辞。她结婚七年的丈夫。
粉色连衣裙的女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沈辞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抬手揉了下她头发。动作自然、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
周晚站在原地,轮椅上的周建国也看见了。他干枯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骨节泛白。
“晚晚……”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没事。”周晚的声音很平,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先去检查。”
影像科候诊区坐了十几个人,空气混浊。周晚安顿好周建国,自己站在窗边,掏出手机重新看那条扣款短信。她拇指往上滑,翻出一个小时前沈辞发来的微信。
“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
短短九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加。周晚盯着屏幕,想起上周她给沈辞打电话,说周建国最近腰疼得厉害,她想带他做个全身检查,问沈辞能不能抽空开车接送一下。沈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公司最近忙,你自己打车吧,回头我给你转两千。”
那两千到现在也没转过来。
她又想起更早以前。三个月前周建国的旧三轮在巷口爆了胎,周晚说要给父亲换辆新车,沈辞坐在客厅沙发上翻财经杂志,头都没抬:“你爸骑了十几年三轮了,习惯了,换了新的反而别扭。”周晚说那至少修一修车胎,沈辞这才放下杂志看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家里开销这么大,能省则省吧。”
能省则省。四个字说得轻飘飘。
周晚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CT做完了,主任医师说片子要等明天出结果,让周晚先带人回去等通知。她推着周建国走出医院大门,九月底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她扶周建国上出租车,弯着腰替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周建国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晚晚,”他声音很轻,混着粗重的喘息,“那个三轮……还在楼下停着,你明天抽空去修一下,我后天还得去市场。”
周晚喉头一紧。她没说话,只是把父亲的手轻轻按回去,关上车门。
出租车开走之后,周晚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沈辞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又拨,又被挂断。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直接变成了忙音,她被拉黑了。
周晚低头看着屏幕上“对方已将您加入黑名单”的提示,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身又走回医院大厅,在自助缴费机前查了沈辞绑定的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这卡是她两年前办的,当时沈辞说他主卡额度不够用,让她办一张副卡方便他周转。周晚没多想就办了,额度开的二十万,绑的是她自己的主账户。
屏幕上跳出近一个月的消费明细。餐饮、酒店、商场,零零总总加起来四万多,最后一笔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十七分,汽车销售公司,消费金额七十八万六千。
周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七十八万六千。沈辞上个月跟她说公司资金紧张,让她把手上三十万理财提前取出来补贴家用,她取了。他说年底分红下来就补回给她,她信了。
七十八万六千。
她退出查询界面,打开相册。相册最底下有一张截图,是三天前朋友圈刷到的。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发的提车照片,保时捷卡宴,胭脂红,配文是“谢谢哥哥给的礼物”。照片里那双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周晚认得的婚戒。那是她和沈辞的对戒,去年周年庆的时候沈辞亲手给她戴上的。
周晚退出相册,拨了另一个号码。接通很快。
“喂,哥。”
电话那头是周衍的声音,带着点意外:“晚晚?怎么这个点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爸今天去医院了,尿血,做了CT增强,明天出结果。”周晚的声音很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单,“是膀胱占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衍的声音沉下来:“严重吗?”
“还不确定。但爸骑的那辆三轮实在不行了,后轮外胎已经磨出钢丝了,今天从医院回去还是打的车。”周晚顿了一下,“哥,我记得你认识修车行的老板,能不能——”
“晚晚。”周衍打断她,“三轮的事你先别管,爸那辆车确实该换了。我手头还有点活钱,明天我去看车,你别操心这个。”
周晚“嗯”了一声,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哥,沈辞今天给一个人买了辆保时捷。”
电话那头周衍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长,长到周晚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周衍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见的冷意:“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昨天在他们公司楼下看到了。那个女的,穿粉裙子,个子不高,沈辞带她去看的车。”周衍说,“我当时就想告诉你,但怕你难受。”
周晚站在医院大厅里,头顶的白炽灯照得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对戒,指环冰凉,贴着皮肤像一小圈铁箍。
“哥,”她说,“之前你给我说的那个律所的朋友,还做离婚案子吗?”
“做。”周衍答得很快,“你要的话我明天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不急,”周晚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我先办别的事。”
她挂了电话,重新打开手机银行。主卡余额不多,但有一笔定期明天到期,二十万。加上她手上这张副卡还剩下十一万多的额度,以及她去年自己偷偷存的那个私房账户,零零碎碎凑一凑,大概能调出将近五十万。
五十万,不够沈辞买那辆保时捷的一个零头。但够做很多事情了。
她低下头,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备注叫“赵总”的号码。赵总是沈辞公司最大的供应商,上个月吃饭的时候递过名片,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当时沈辞坐在旁边,笑着替周晚挡了那杯酒,说“我太太不懂生意上的事”。
周晚那时候确实不懂。但她现在想懂了。
她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保是她和周建国的合影,去年春节拍的,老头骑在那辆破三轮上笑呵呵的,后斗里装着满满一车年货。
电话通了。
“赵总,您好,我是周晚。”她声音平稳,像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有笔生意想跟您私下聊聊。关于沈辞公司明年供货合同的事,您有空吗?”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担架车急匆匆跑过去。周晚侧身让了一下,目光落在急诊大厅的挂钟上。
六点四十七分。
沈辞的“应酬”应该刚开始不久。她挂了电话走出医院大门,风吹起她外套下摆,里面那件白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那是三年前沈辞送她的生日礼物,他说珍珠配她最合适,温润、安静、不张扬。
周晚伸手把胸针摘下来,攥在手心里,珍珠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女人面色太平静了,不像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车开了,周晚靠在后座上,把手心里那枚珍珠举到眼前。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在珍珠表面碎成细小的星点。
她打开微信,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群里一共五个人,她、周衍、沈辞、沈辞母亲,还有周建国。当然周建国不会看手机,他的老年机连群聊功能都没有。
“爸今天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检查了,结果明天出。这段时间家里开销大,我手头紧,暂时没法给妈转下个月的生活费了。沈辞最近公司也忙,我们俩商量了一下,先紧着爸这边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沈辞母亲的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周晚没接,直接按了静音。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沈辞母亲发来一条文字:“小周你什么意思?阿辞公司好好的怎么就忙了?你把话说清楚!”
周晚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驶上高架。远处的写字楼群灯火璀璨,其中一栋顶层的灯光尤其亮,周晚知道那是沈辞公司所在的楼层。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沈辞做早饭、熨衬衫,晚上十一点等他回家给他热宵夜。结婚七年,她辞了工作在家照顾两边老人,沈辞说“家里有你在我就踏实”,她信了七年。
高架桥下有一辆胭脂红的保时捷卡宴正停在红灯前,崭新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周晚的目光追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她低头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今天下午在医院拍的缴费单照片。三千四百六十二,她爸做一次增强CT的钱。
她又翻到相册最底下那张朋友圈截图,七十八万六千。两笔账单并排放着,像天平的两端,一头沉得压进了泥里,另一头翘到了天上。
出租车在高架上又开了两分钟,周晚忽然开口:“师傅,不去刚才那个地址了,掉头去城南工业园。”
司机“嗐”了一声:“这会儿去工业园?那边晚上连个灯都没有,您去那儿干嘛?”
周晚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去办点事。”她说,“断人生路那种。”
第2章
城南工业园晚上八点之后确实没什么灯。周晚下车的时候,赵永强的秘书已经等在园区门口了,打着一把黑伞,天没下雨,但风大,伞面被吹得鼓胀起来。
“周小姐,赵总在办公室等您。”秘书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片堆着钢材废料的停车场,地面坑洼不平,周晚高跟鞋踩上去歪了一下,秘书伸手要扶,她自己稳住了。
赵永强的办公室在三楼,整层楼只有这一间亮着灯。推门进去,赵永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剥核桃,手指粗短有力,捏碎核桃壳的声音脆生生的。看见周晚进来,他也没站起来,只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沈太太坐。”
周晚没坐,站在办公桌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核桃壳边上。赵永强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供货意向书,沈辞公司明年的核心原料采购框架,沈辞亲自谈了三轮还没签下来。周晚把沈辞的电脑密码、私人邮箱后三位的规律,以及他手机上几个常联系供应商的聊天记录摘要写在了那几页纸后面。
“赵总跟沈辞谈的那批进口树脂,”周晚的声音很平,“他报的底价是每吨四万三,实际他的成本线在四万以下。明年如果全行业缺货,他能把价格压到四万。但他在您面前卡着合同不签,是因为他在等您先崩,等您仓库里那批老库存消耗完,他好把供货周期吃紧的焦虑转嫁到您身上。”
赵永强捏核桃的动作停了。他眯着眼看周晚,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女人的脸,像在看一份突然出现在桌上的合同附件。
“他电脑密码是您的生日?”赵永强忽然问。
“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周晚纠正,“但他所有对公文件的存档习惯是按季度分类的,三季度底下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叫‘Q3备用’,您找资料的时候留意一下那个。”
赵永强把手里核桃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距离周晚很近地站着,身上一股烟味混着核桃壳的焦香。他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又抬头看周晚的脸。
“沈太太,”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老公跟我谈了四个月,这单要是黄了,他明年供应链全线崩盘。”
“我知道。”周晚说,“所以我只跟您一个人说。”
她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赵永强。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侧那枚摘下胸针后留下的针眼照得很清楚,衬衫上留下两个细小的洞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赵永强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了一下。他退后两步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最后一页上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几个手机号,是沈辞私下接触的其他几家供应商的联系方式。
“这些号码他存成快递员和物业了,”周晚说,“您打的时候别用您自己的号。”
赵永强把文件合上,往抽屉里一塞。他重新拿起一颗核桃,捏了一声响:“沈太太想让我做什么?”
“合同先别签,拖过他月底的账期。”周晚说,“他公司账上现金流只够撑四十天,下个月工资还没着落。您只要不落笔,他自己会乱。”
“我图什么?”
“图明年他崩了之后您第一手拿货权。”周晚说,“他倒了,他手底下那帮人得吃饭,到时候谁手里有现金谁说了算。您不想要这个?”
赵永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下:“行。但是沈太太,有句话我得多嘴一句——你把这生意场上的遮羞布撕得这么利索,以后还回得去吗?”
周晚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没停,只侧了侧头:“回去做什么。”
门关上之前她听到赵永强在背后又捏碎了一颗核桃,喀一声脆响。
从工业园出来已经九点半了。周晚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沈辞母亲,四个来自沈辞。她一个没回,拦了辆出租往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开。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辞的微信,发了三条。
“你把我妈拉黑了?”
“我爸今天检查的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你在哪儿?”
周晚看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五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爸的检查结果明天出来,你先忙应酬吧,不用来回跑。”
发完她把手机翻扣在腿上,仰头靠进座椅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纹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黏稠地唱着什么永不分离的词。周晚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让师傅换台。
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她收到沈辞最后一条消息,语气明显软了些:“明天结果出来我陪你去医院。你今晚住哪?我过去接你。”
周晚没回。她开了间大床房,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沈辞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坐在公司办公室里的自拍,桌面上摆着一份文件和一盒没拆封的宵夜,配字是“我刚忙完,你别生气了。”
照片角落露出半截文件纸,上面盖着沈辞公司的公章。周晚把照片放大了看,那半截纸上的文字隐约能辨认出是一份担保函的抬头,受益人栏写着一个名字,两个字,中间那个字模糊了,但第一个字清清楚楚是个“陈”。
陈什么。周晚不认识哪个姓陈的女人。
她把照片截了图存进隐藏相册,然后拨了周衍的电话。
“哥,律所联系方式发我。”
周衍在那头顿了一下:“晚晚,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晚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但我得先把爸的检查结果拿到,再把该拿的东西拿完。还差几样,我慢慢收。”
“沈辞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给我发消息了。”周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街道空空荡荡,只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光。“他说他明天陪我去医院。那就让他陪。”
周衍没再多问,只说:“那个粉裙子女人的事,要我帮你查吗?”
“不用。我知道她是谁。”周晚说,“陈知意。沈辞高中同学,前两年离婚回国的。沈辞之前跟我说是她生活困难他帮衬一把。我一直以为帮衬也就是借点钱。”
电话那头周衍冷笑了一声:“一辆保时捷的帮衬。”
“嗯。”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圈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明天我会让他们把该吃的苦都吃一遍。哥,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她洗了个澡,换了酒店提供的浴袍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辞母亲在家族群里发了条长语音,周晚没点开,只看到文字转译的预览:“阿辞说你爸生病了?老头子那么大年纪了一身病不是很正常吗,至于搞得全家鸡飞狗跳?小周你也别太娇气,哪个老人生病不花点钱……”
周晚截了屏,退出了群聊。
她躺下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在医院缴费的时候,窗口后面那个小护士问她是不是家属,她说“是女儿”,护士看了一眼她的打扮,说“您爸爸这情况最好尽快安排住院,费用方面您可以先办个周转”。周晚当时笑了一下说“不用周转,我有”。
有。她有七十八万六千分之一么。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甜腻腻的盖住了所有别的气息。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是沈辞今天在医院门口揉陈知意头发的画面。那只手,修长白皙,尾指戴着一枚细细的素圈戒指,是周晚去年七夕送的。
他揉陈知意头发的时候,尾指那枚戒指是摘了还是没摘。周晚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第二天早晨七点她准时醒了,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消息。沈辞五点半发了一条:“我到医院了,你来了跟我说。”后面跟了张照片,是泌尿外科候诊区的空椅子,旁边放着一杯便利店的豆浆。
周晚看着那杯豆浆愣了一下。沈辞这辈子没给任何人买过早饭,包括她。她结婚七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三明治煎蛋,雷打不动,沈辞偶尔起早了就在餐桌边坐着看手机等她把早饭端上来,连句“我来帮你”都没说过。
她盯着豆浆照片看了五秒,截了图,存进隐藏相册里那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叫“证据”。
八点整周晚到了医院。沈辞果然在泌尿外科门口等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里头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他看见周晚走过来,快步迎上去,伸手想碰她的手臂。
周晚侧了侧身,避开了。
“爸呢?”她问。
“还没到,我让司机去接了。”沈辞的手僵在半空,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搓了一下裤缝,“晚晚,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周晚抬眼看他的脸。沈辞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端正,像所有那种会背着老婆给情人买保时捷的好丈夫一样。
沈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轮椅碾地的声音。周晚转过头,看见周建国被一个穿黑色卫衣的高大男人推进来。男人跟周建国说了句什么,弯腰凑得很近,周建国侧耳听了一下就笑了,皱纹堆在眼角,笑得像朵干花。
周衍。
周晚快步走过去,弯下腰握住父亲的手:“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周建国摆摆手,嗓子还是哑的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你哥一大早就来接我了,买了油条豆浆,我说我不饿他非让我吃。”
周晚转头看了周衍一眼。周衍冲她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后面几步远的沈辞身上。他没有走过来打招呼,只是把手搭在轮椅靠背上,指骨攥得微微发白。
沈辞到底还是走过来了。他在周建国面前站定,弯了一下腰:“爸,昨天我公司有事,没能过来,今天结果出来我陪着,您别担心。”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老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手从周晚手里抽出来,拢了拢病号服的领口:“走吧,排队去。”
取报告的时候护士台叫了三遍周建国的名字。周晚过去接片子,沈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接片子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看了看周晚又看了看沈辞,欲言又止。
“周建国家属?”女医生问。
“我是他女儿。”
女医生把CT报告递过来,手指在结论栏上方点了点:“膀胱右侧壁见类圆形软组织肿块影,直径约四点五厘米,考虑恶性可能,建议尽快住院进一步活检确诊。”
周晚低头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攥紧了报告纸的边缘。身后沈辞探过头来看,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恶性”两个字印在纸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晚期还是早期?”周晚问,声音出乎意料地稳。
“目前看还没发现远处转移,但肿块大小已经不小了,恶性程度需要活检才能确定。”女医生的语气放轻了些,“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后续治疗周期会比较长,费用方面……”
“费用不是问题。”沈辞忽然开口,声音比周晚大。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周晚身上。周晚把报告叠好放进包里,回头看了沈辞一眼。那一眼很平,什么情绪都没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谢谢医生。”周晚说。
她推着周建国走出诊室的时候,周衍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周晚冲他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周衍的嘴唇抿紧了。
走廊里沈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变,侧身走到窗边接电话。周晚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到沈辞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右手捏着手机抵在耳边,左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尾指上空空荡荡。
戒指摘了。
周晚收回目光,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朝电梯间推过去。周建国在轮椅上忽然开口:“晚晚,三轮修了没?”
周晚脚步一滞,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瞬。她弯下腰贴着父亲耳边说:“修了。哥今天早上帮你推去修车铺了,师傅说换了新轮胎。”
周建国“嗯”了一声,满意地往后靠了靠。
电梯门开的时候沈辞追过来了,小跑了两步,额角沁出薄汗。他伸手想替周晚推轮椅,周晚松了手让他推。轮椅进电梯的时候沈辞低头看着周建国的后脑勺,忽然说了一句:“爸,三轮的事是我疏忽了,我让人给您买辆新的,带棚的那种,冬天不冷。”
周建国没应声。
周晚站在电梯角落里看着沈辞的侧脸。他在笑,嘴角弯着弧度恰到好处,下巴微微绷起,一副诚恳妥帖的模样。七年了,这张脸上所有的表情她都看过,微笑、皱眉、疲倦、沉默,每一种都精准地对应着该出现的场合。唯独没有慌张。
电梯到一楼,门开。周晚先一步跨出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她摸出来看,是赵永强的秘书发来一条消息:“赵总说意向书今天不签了,让沈总下个月再约。”
周晚把手机收回去,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推轮椅的沈辞。
他的手机响了。这一次他看了一眼屏幕,脚步猛地顿住。轮椅在电梯门口停了两秒,周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沈辞的脸色变了。那种周晚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慌张终于出现了,一寸一寸从他脖子上攀上来,像某种见不得光的藤蔓。
“晚晚,”沈辞抬起头看她,手指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爸这边……”
“你去吧。”周晚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轮椅推手,手背擦过他的手心,凉得像冰,“医院有我。”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响成一串。
周晚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经过大厅落地窗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窗外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胭脂红保时捷,一个女人靠在车门边打电话,粉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身形娇小,头发染成栗色,烫了卷。
陈知意。
她抬起头来,正好和周晚隔着玻璃窗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圆圆的,涂了浅粉色的眼影,睫毛卷翘得像两把小扇子。她冲周晚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甜软,像刚出炉的棉花糖。
周晚收回目光,推着轮椅走进了走廊深处。
手机又震了。周衍发来消息:“律所那边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你来不来?”
周晚单手推着轮椅,另一只手打字:“来。”
发送之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哥,把爸接你家住几天吧,别回老房子了。”
周衍回得很快:“早就收拾好房间了。”
周晚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看着周建国花白的后脑勺。老头正哼着走调的小曲儿,大概是因为周晚说三轮已经修好了。他哼的是几十年前的老歌,周晚小时候听过,词记不清了,调子还记得。
她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很轻,淹没在走廊嘈杂的人声里。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刺眼,周晚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天。九月末的太阳还是有热度的,晒在后脖颈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过来的,甜得发腻。
她把轮椅转了个弯,朝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周衍的车停在那边,但周晚不想看见那辆胭脂红的东西了。
“爸,”她弯下腰凑到周建国耳边,“晚上想吃什么?让哥给你做。”
周建国想了想,说想吃红烧肉。
周晚笑着说好。她直起身的瞬间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沈辞,只有四个字:“晚晚,别急。”
别急。周晚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笑完把手机锁屏,推着轮椅走进了阳光里。
第3章
周晚把周建国送到周衍家里安顿好,已经快中午了。周衍住的是老单位分的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把朝阳那间卧室腾出来给周建国住,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新买的小收音机,周晚进去的时候收音机里正放着京剧,周建国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听,手指在被子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周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打扰他,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了门。
周衍在客厅里等她,茶几上摆着两份盒饭,已经凉了。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周晚出来就把烟掐了,把盒饭盖子掀开推过去:“先吃点东西。”
周晚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嚼了两下咽了。她没吃菜,筷子搁在饭盒边上。
“律所那边约的十点,”周衍把一张名片推过来,“严律,做婚姻家事十几年了,嘴严手也利索。你先去聊,我下午把爸安顿好再过去接你。”
周晚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严正,底下是律所地址和电话。她把名片收进包里,忽然想到什么:“哥,昨天我跟赵永强见面的事,你别跟爸说。”
周衍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周晚手边,坐回来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晚晚,你跟沈辞这些年攒的存款都在他手里?”
“都在。”周晚端起杯子抿了口水,“当初他让我把婚前那套房子卖了,凑了首付换现在住的那套,房本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但后来他又说公司资金周转需要,拿那套房子做了二次抵押贷款,我签了字的。那笔钱去向我也没追问过,现在想想应该是填了他公司前两年的亏损。”
周衍的眉头拧起来,指节轻轻叩了两下膝盖:“抵押了多少?”
“一百二。”
周衍没说话了。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周晚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上的烟拿下来放回桌上。
“哥,他那家公司我查过了,”周晚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到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查的东西,“法人是他,但股东结构里有一个叫陈永平的名字占了百分之三十五的干股。陈永平是陈知意的父亲,早年做建材生意发家的,后来资金链断了退出了圈子。沈辞的公司能撑到今天,最早那笔启动资金就是陈永平投的。”
周衍的目光钉在她脸上:“所以那个姓陈的女的……”
“她是股东的女儿。”周晚说,“沈辞欠他爸一个天大人情。至于这辆车是还人情还是别的东西,我不关心了。”
她站起来,把盒饭盖子重新合上。“哥,我得回去一趟。那套房子里还有几样东西要拿,证件、存单,还有我爸过去几年的病历本。沈辞不在家,我趁现在去收拾。”
周衍站起来要送她,周晚没让。她自己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往城南走。车上她给沈辞发了条消息:“我回去拿点爸的旧病历,你忙你的。”
沈辞没回。周晚也不在意,把手机扔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眼。
到家的时候下午一点多,整个小区静悄悄的。周晚开了门进去,玄关还是早上她出门时的样子,沈辞那双棕色皮鞋歪在鞋柜边上,鞋底沾着一小块泥。客厅茶几上搁着昨晚那份没拆的宵夜盒,还有半杯凉透了的茶。
她径直进了主卧,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是几个牛皮纸文件袋,周晚蹲在地上一份一份抽出来看。房产证、结婚证、沈辞公司的章程复印件、还有一本她很眼熟的存折,是沈辞母亲的名字。
周晚把存折翻开来,里头的余额让她眼皮跳了一下。三百多万,分三笔存,最近一笔入账时间是上周五,备注是“货款回笼”。沈辞上个月跟她说公司资金链快断了,让她把三十万理财取出来应急,那时候他母亲账户上已经趴着三百多万了。
她拍了照,把存折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最顶层那个几乎不用的收纳箱。箱子里面塞着几床不用的旧羽绒被,周晚伸手进去摸,在羽绒被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铁盒子。
盒子不大,带锁,锁是旧的弹珠锁。周晚用一根发卡捅了十几秒就开了,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一份三方协议,甲方陈永平,乙方沈辞,丙方是沈辞公司。协议内容是陈永平将名下部分债权转让给沈辞公司用于补充注册资本,对价是沈辞公司每年百分之三十的净利润分红,期限十年。
这份协议当初签的时候沈辞跟周晚提过一嘴,说是有个老前辈愿意帮忙注资,条件很优惠。周晚当时在厨房炖汤,油烟机声音大,她只听到沈辞说了句“以后公司就稳了”就没再追问。她从来没问过这老前辈是谁,也没问过协议内容。
现在她蹲在卧室地板上,把这三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协议最后一页的附则里有一行小字,标注了陈永平有权指派一名代表进入董事会参与决策,代表姓名那一栏用碳素笔写着三个字。
陈知意。
周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地上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爬,爬到小腹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她把协议折好放进自己包里,铁盒子重新塞回羽绒被底下,衣柜门关上,一切恢复原样。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扶着衣柜缓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微信进来,来自一个她没存过的号码。头像是只布偶猫,名字是“知意”。
消息内容很简短:“周晚姐,今天上午在医院看到你了,你爸身体还好吗?我认识一个肿瘤科主任,需要的话可以帮你介绍。”
周晚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对方主动来加她微信了,还用了这种关心长辈的语气,措辞礼貌周到,像个懂事的晚辈在示好。
她没回。但她点了通过好友验证,把对方的头像和朋友圈截了屏。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方向盘的特写,胭脂红的皮质方向盘上搭着一双涂了裸色甲油的手,配文是“人生第一辆车,感谢最好的礼物”。底下一群共同好友点赞,其中沈辞的头像赫然在列。
周晚把这条也截了屏。然后她退出微信,拨了一个电话。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是个清亮的男声。
“喂,严律师吗?我是周衍的妹妹周晚。”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周小姐你好,你哥跟我提过了。你明天上午过来就行,带好证件材料和银行流水,别的我来处理。”
“严律师,”周晚蹲在卧室地板上,膝盖有点麻了,她换了个姿势靠着床边坐下来,“我想问一件事。如果男方在婚姻期间用共同财产为第三方购买大额资产,比如汽车,这部分能不能追回?”
“能。”严正答得很快,“婚姻法规定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处理权,一方擅自将大额共同财产赠与第三人,另一方有权主张赠与无效。关键在于能不能证明是‘擅自’且‘明显不合理的’,比如说,如果是普通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数额大了就得解释清楚资金用途。”
周晚嗯了一声:“那如果是公司股东的女儿呢?这辆车能不能算作公司业务往来的商务赠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严正笑了一声:“商务赠礼有正规流程,走公司账、开发票、有合同依据。如果所有程序都对得上,那确实不太好追。但如果走的是个人账户、没经过公司流程,性质就不一样了。你把能拿到的凭证都拍给我,我先看看。”
周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出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片,只露出一个角,白的。她弯腰抽出来看,是一张手写的便签,沈辞的字迹:
“知意,车款的事你别担心,副卡额度够,我分两次刷就好。你爸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下周三晚上有空吗?带你去那家新开的日料。”
便签纸的边角有点卷,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周晚把它展平了拍完照,重新压回茶几底下。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慢慢喝。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花园,花圃里几株桂花开了,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十二月,沈辞发烧到三十九度,周晚守了他一整夜,凌晨四点起来给他熬粥。沈辞迷迷糊糊握着她的手说了句“晚晚你真好”。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温存时刻,周晚记了整整三个月。后来她问沈辞记不记得那天说了什么,沈辞想了一下说“不记得了,发烧的人说的话哪能当真”。
她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沈辞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嘴里叫的到底是“晚晚”还是什么别的叠字,她其实分不太清了。毕竟那两个字发音太像,像得她当时根本没往别处想。
周晚把空杯子放在水槽里,转身回了卧室。她拉开梳妆台抽屉,把里面一本旧相册抽出来翻了翻。相册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是她和沈辞领证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沈辞笑得很开,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举着红本本。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小字,是沈辞的字迹:“以后对你更好。”
周晚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把照片重新夹回相册里,想了想又抽出来,装进了自己的包。然后她环顾了一圈卧室——这张大床是两个人一起挑的,床头灯是沈辞从意大利出差带回来的,窗帘是结婚那年她亲手量尺寸定的——每一样东西都留着两个人的印记,但仔细看又好像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沈辞发来一条消息:“在家?我回来拿份文件,门口碰到楼下张阿姨说你回来了,你等我一会,十分钟到。”
周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一分。她走到客厅窗前往下看,小区门口没有那辆胭脂红的车,沈辞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想了想,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回了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沉稳、急促,是周晚听了七年的节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沈辞站在门口,看见周晚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换了拖鞋走进来,西装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额角还有一点汗。
“你没回消息,我以为你还在医院。”沈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周晚仰起脸。客厅的日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周晚看见他左眼下面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以前他熬夜加班回来她给他擦脸的时候就喜欢拿指腹碰那颗痣,沈辞有时候会闭眼笑一下。
“爸在我哥那边住下了,”周晚说,“检查结果你也看了,后续得住院。”
“嗯,我明天让财务那边拨笔款子过来,你先别着急。”沈辞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微微下陷。他伸手想揽她的肩,周晚没躲也没靠,就那么坐着,肩背挺直。
“沈辞,”周晚开口,语气很平常,“去年你让我取的那三十万,后来补回来了吗?”
沈辞的手僵在她肩膀上方两寸的地方,慢慢收了回去。他侧过脸看她,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年底分红下来就补,我说过的。”
“年底分红大概有多少?”
沈辞顿了一下:“看公司经营情况,今年原材料涨价厉害,利润压得薄,可能比去年少一点。”
周晚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去收拾一下爸的东西,你拿了文件就忙去吧。”
她走进卧室,没有关门。她听见沈辞在客厅里翻了一阵文件柜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门蹲在床边,把周建国以前落在她这里的一件旧毛衣叠好收进袋子。
“晚晚,”沈辞在门口叫她,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怎么有点不对?”
周晚把毛衣放好,站起来转过身。她看着沈辞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那是三年前他们去爬山,沈辞为了扶她摔倒磕在石头上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周晚在景区医务室替他包扎的时候哭得比他还厉害。
“我哪里不对了?”周晚反问,嘴角甚至带了点浅浅的笑,“爸生病了,我着急不是很正常吗?”
沈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变了一瞬,按掉了没接。但那一瞬间周晚离他只有两步远,清楚地看见了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
知意。
“公司电话?”周晚问。
“……嗯。”沈辞把手机翻扣在手掌里,“客户催得紧。那我先走了,晚上我给你发消息。”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关门声响过之后,周晚站在卧室里,手还搭在那件旧毛衣上。毛衣是深灰色的,周建国穿了十几年,肘部磨得薄了,透出里面白色线头。
她忽然想起来,这毛衣好像是前年冬天周建国来她家过年的时候落下的。那时候沈辞在饭桌上还很客气地给周建国倒了杯酒,说了句“爸你穿这么单薄,回头我让人给您买件新的”。后来那件新衣服一直没有,周建国也没催,大概是觉得女儿嫁了人,女婿嘴上客气两句就差不多了。
周晚把毛衣叠好装进袋子,背上包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知意发来的,这次多了一句话:“周晚姐,我下午刚好路过你家附近,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我把肿瘤科主任的联系方式带给你。”
周晚看着这条消息。电梯到了一楼,叮一声门开了。她走出去,经过小区门卫室的时候张阿姨正在浇花,看见她就笑:“小周出去啊?你家沈先生刚回来又走了,真是大忙人。”
周晚笑着应了一声,走出小区大门。门口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白色宝马,驾驶座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陈知意那张涂了浅粉色腮红的脸。
“周晚姐!”她朝周晚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像是跟一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好巧,我刚停好车就看到你出来了。”
周晚站在梧桐树影子里,日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筛出斑驳的光点。她看着陈知意的脸,那张脸是干干净净的,眼下连细纹都没有,嘴角弯着的弧度恰到好处地甜,眼睛里的笑意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透底。
“巧,”周晚说,“是挺巧的。”
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那一刻,手机在包里无声地亮了一下。
周衍发来消息:“赵永强那边动手了。沈辞公司下午有两家供应商同时催款,他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先借他五十万周转。”
周晚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翻扣在腿上,转头对驾驶座上的陈知意弯了弯嘴角:“走吧,喝咖啡去。”
第4章
陈知意选的咖啡馆在城南一个文创园区里,地方僻静,午后客人不多。她熟门熟路地领着周晚走到靠窗的卡座,自己先坐下来,把挎包搁在身侧,然后仰头冲周晚笑了一下。
“这家的海盐拿铁特别好喝,我每次来都点。”她把菜单推过去,“周晚姐你喝什么?我请你。”
周晚看了一眼菜单,合上放在一边:“白水就好。”
陈知意眨了眨眼,也没坚持,自己跟服务员点了两杯东西,一杯海盐拿铁一杯柠檬水。等服务员走了,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名片上印着市肿瘤医院的名字和一位主任医师的联系方式。
“赵主任是我爸的老朋友,人特别好,您要是需要的话直接打这个电话就行,报我爸的名字他肯定帮忙。”陈知意的语气诚恳,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涂着裸色甲油,干干净净的,指节处没有戒指的压痕。
周晚拿起名片看了看,收进包里:“谢谢。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陈知意摆摆手,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海盐拿铁抿了一口,嘴唇沾了层薄薄的奶沫,“周晚姐,说实话上次在医院看到您推着叔叔做检查,我心里挺难受的。我爸前几年也生过一场大病,那段时间我也是整天往医院跑,那种滋味我太懂了。”
她放下杯子,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了周晚一眼:“沈辞哥……他平时工作那么忙,家里的事肯定顾不上。您一个人扛着这么多,真的辛苦。”
周晚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杯子外面的水珠凉丝丝地贴在指腹上,她借着这个动作打量了陈知意两秒——挑不出破绽的一张脸,每一寸表情都拿捏在合适的刻度上,关心的分量不多不少,语气里的亲昵也不显刻意。如果周晚不知道那辆保时捷的事,大概真的会以为这是沈辞公司哪个懂事的晚辈在示好。
“他确实忙。”周晚放下杯子,“你跟他认识挺早的吧?”
陈知意眼睛弯了一下:“高中同学,后来我出国念书就断了联系。前两年回国才又碰上,沈辞哥帮我安排了不少事,我挺感激他的。”
“他帮你安排了什么事?”
“工作呀,租房呀,还有我爸那边有些手续要跑,他托了关系帮忙办的。”陈知意说得很随意,一只手拨弄着杯沿,“沈辞哥这个人就是这样,谁有困难他都愿意帮一把,特别仗义。”
仗义。周晚嚼着这两个字,像嚼一颗没有味道的软糖。她想起沈辞去年帮她安排的那件事——周建国在老家摔了一跤,周晚让沈辞帮忙联系一家康复医院,沈辞推了一个星期,最后说“那种小地方哪有像样的康复医院,你让他自己养着就行”。后来是周衍自己开车回去把周建国接上来,找的社区医院做的理疗。
“那辆车呢?”周晚忽然问。
陈知意正在喝咖啡,闻言手腕顿了一下,杯沿在嘴唇边上停了半秒才放下来。她抬头看周晚,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眼神里那层毛玻璃似乎变厚了一点。
“车?”
“保时捷,”周晚语气平淡,“朋友圈看到的,挺好看的。”
陈知意笑了一声,笑得很快,像把什么情绪飞快盖过去了:“那个呀……是我爸非要给我的,他说我回国之后一直没辆车不方便,就……”她摆摆手,一副“家里长辈惯的”那种无奈又带点甜的表情,“其实我本来不想要的,我爸非说女孩子开车安全点,沈辞哥也跟着劝,我就……”
她把话尾收了,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咖啡杯。奶沫在褐色的液面上转出一个漩涡。
周晚看着她的发顶,栗色的卷发在咖啡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光。她想起来今天上午在医院走廊里看到陈知意靠着车门打电话的样子,那双涂了粉色眼影的眼睛隔着玻璃跟她对视时弯起来的弧度,跟现在一样,干干净净的。
“你爸最近身体还好吗?”周晚问。
陈知意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意外,但很快就化开了:“挺好的,最近在郊区养老,天天钓鱼养花,日子过得比我舒坦多了。”
“那就好。”周晚把柠檬水喝完了,杯子放回桌面,“老人家身体好是最大的福气。我爸这个事,我哥那边也在找关系,你这张名片我先收着,需要了再联系你。”
她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陈知意也连忙站起来,说要送她出去。周晚没让,只说了句“你慢慢喝”就往门口走。走到吧台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知意还站在卡座边上,手机举在耳边正在打电话,嘴唇动着,侧脸映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影子有些发虚。
周晚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园区里的桂花香比小区那边更浓,周晚沿着石板路往外走,没走几步手机响了。严正打来的。
“周小姐,你之前提到的三方协议我初步看了一下,”严正的声音带着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这份协议有几个问题。第一,它签的时间是四年前,正好在你们婚后第二年,但从条款内容看它实质上是一种股权代持加利益分配的安排,如果陈永平的出资确实进入了公司,那这笔钱应该在公司账面上有明确反映。你手上有沈辞公司的财务报表吗?”
“还没拿到。”周晚走到一棵桂花树下停住脚,“但我可以拿。”
“你尽量别打草惊蛇。”严正顿了一下,“还有一个事。你跟我说那辆车是刷的副卡对吧?副卡绑的是你名下的主账户,那笔七十八万六的消费记录你已经截图了。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刷卡的时候有没有签购单?签购单上的签名是谁?”
周晚回忆了一下。她手上的银行流水只显示消费商户和时间,具体细节没有。她想了想:“刷大额肯定要签购单,但签购单应该在沈辞手上,或者那个女的拿着。”
“最好能拿到照片或者复印件。签购单上的签名如果是沈辞本人,那这笔钱就明确是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置行为,可以直接主张赠与无效。如果是那个女人自己签的她的名字,那就更有意思了——盗刷共同账户,性质不一样。”
周晚“嗯”了一声:“严律师,按你的经验,最快多久能推进?”
“如果你证据拿齐了,我一周之内能帮你把诉前材料准备好。但你想清楚,一旦立案,对方很快就会收到传票。”
周晚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桂花树。细碎的金色花朵挤在枝叶间,风一吹就往下落,掉在她肩上一小朵。她把那朵花拈起来看了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我清楚。”
挂了电话她给周衍发了条消息:“哥,沈辞跟你借钱的事,你别答应,也别拒绝,拖着他。”
周衍回得很快:“知道。他刚又打了一个电话,语气明显急了。赵永强那边动作比我想的大,今天下午沈辞公司两个技术人员递了辞呈,说是被同行挖走的。”
周晚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文创园区拦了辆车。她没有回家,报了个地址是沈辞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那家店开在写字楼底商,落地窗正对着大厦出入口,周晚以前来过两次,都是等沈辞加班结束一起回家,每次都坐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
她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老位置上。窗外的人行道正好对着写字楼大堂,出入的人流看得清清楚楚。
三点二十七分,沈辞从大堂出来了。他走得很快,领带松了半截搭在脖子上,边走边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之后骤然沉了一下。他站定在台阶下面,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另一只手插进裤袋里又抽出来,来回走了两步。
周晚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沈辞的嘴唇在动,她读不太清口型,只偶尔分辨出几个词——“周转”“下个月”“不行”。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抬手抹了一把脸。那个动作周晚很熟悉,沈辞每次遇到棘手的事情就会这么做,拇指和食指捏住眉心,指腹用力压一下。以前她看到这个动作就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说不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次她没有动。
沈辞重新拨了一个电话,这次他没有站着,而是在台阶上来回走动。周晚隔着玻璃看他走了大概有五六圈之后,他停下来,对着手机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肩膀慢慢塌下去了一点。
那个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沈辞收线的时候整个人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抬起头呼出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了大堂。电梯门合上,他的身影消失在银色轿厢后面。
周晚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她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辞发来的消息:“晚晚,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周晚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回了一句:“好,我六点到家。”
她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色开始转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点潮气。她站在写字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沈辞公司的窗户在十几层的位置,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她低头打开银行APP,查了一下那张副卡的实时余额。还剩十一万四千多。她犹豫了一下,打开那个私房账户看了一眼,里面存了六万多,是这几年她偶尔接点翻译活攒下来的,沈辞不知道。
六万。够周建国住一周医院。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调出银行APP,把那十一万四的额度刷了一笔,转进自己的电子钱包。操作完成之后她把副卡解了绑。
所有跟沈辞关联的支付渠道,她全关了。
做完这些她在地铁口站了两分钟,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赵永强的秘书发来一条消息,很短:“赵总说下周的那批货他会提前结款,但条件是沈总本人来签确认单。沈总如果资金压力太大,可能会同意降价让利。”
周晚回了一个“收到”。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旁边站着一对老夫妻,老头牵着老太太的手,另一只手里提着一袋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老太太凑过去跟老头说了句什么,老头低头笑了,笑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边。
周晚看着他们,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周建国那辆旧三轮了。三轮的后斗里常年放着一把旧雨伞和一个搪瓷缸,搪瓷缸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铁皮。周晚小时候坐在三轮后斗里跟着周建国去送货,搪瓷缸里永远装着热茶,周建国隔一会儿就回头问她渴不渴。
那辆三轮昨天晚上应该已经修好了,外胎换了新的,车链条上了油,刹车灵了。周衍办事从来靠谱。但周建国这辈子大概再也没法骑着它去菜市场了。
地铁来了,周晚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闭上眼靠着椅背。列车启动的嗡鸣声低低地填满了整个空间,她在这片低沉的噪音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笔七十八万六的签购单,以沈辞的习惯,应该会拍照留底存进手机里。
沈辞的iPad还搁在家里书房的抽屉里,跟她同步了iCloud。
周晚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查找功能。沈辞的iPad确实在线,最后一次同步是今天凌晨两点多。她退出查找,点到家庭共享的照片流里翻了翻,没有新照片。
不急。她关了手机,重新闭上眼。
六点整她到了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沈辞站在玄关里,衬衫换了件干净的,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带了一层薄薄的笑。他伸手接过周晚的包,侧身让她进来。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楼下餐厅送了菜。”沈辞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顺手替她把外套脱了挂好。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周晚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几盘精致的外卖,蟹粉豆腐、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一份她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沈辞跟在她身后,拉开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在了她对面。
“先喝点汤。”他把鸡汤端过来放在周晚手边,碗沿还是烫的,他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去,搓了搓指尖。
周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炖得浓白,面上浮着一点点金黄色的油花,味道鲜甜。她放下碗看着沈辞,等他开口。
沈辞攥着筷子在指尖转了两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晚晚,公司这两天出了点小状况,资金方面有点紧。我想问你,你那边那个私房账户——就是以前你说你自己存着养老的那个——里面大概还有多少钱?”
周晚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进嘴里。藕片的甜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着沈辞的脸。
他的眼珠在灯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着一点细细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既诚恳又有些局促。七年前他第一次约她吃饭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那天他点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自己没动几筷子就一直看着她笑。
“六万。”周晚说。
沈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能不能先借我用一下?顶多一个星期,我下周那笔款子回来马上还你。”
周晚又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地嚼完。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沈辞的眼睛:“公司周转不开的时候,你以前不是都找你妈那边帮忙吗?”
沈辞的表情裂了一条缝,只一瞬就修补好了。他笑了一下,很轻:“我妈那边也紧,她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周晚点点头。她想起下午在床头柜里看到的那个三百多万的存折,上面的名字是沈辞的母亲,最近一笔入账是上周五。手头不宽裕。
“行,”周晚说,“我明天去取给你。”
沈辞的肩一下子松了下来,他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周晚的手,掌心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晚晚,谢谢你。等这阵子过去,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周晚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盯着他尾指看了两秒,那枚素圈戒指今天又戴回来了,箍在他细长的指节上微微反光。
她把手抽出来,端起碗继续喝汤。汤面上油花晃了晃,映出她自己的脸。
沈辞还在对面说着什么,关于下周的款子、关于公司的安排、关于等一切好起来之后带她去度假。他的声音落在周晚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棉花,模模糊糊的,她只听见几个单词串不成句子。
她喝完了汤,把碗轻轻放回桌面。碗底碰到桌板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沈辞的话语中断了一瞬。
“沈辞,”周晚抬起头,“爸住院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天,明天我就让财务安排。你放心。”
周晚站起来收拾碗筷,沈辞伸手要帮忙,她没让。她端着碟子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
她听见客厅里沈辞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离厨房门近,还是听见了半句——“……别急,我明天就有钱了,跟你说了别担心。”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周晚低头洗碗,手指浸在温水里,指腹被泡得微微发皱。水面上浮着一小片桂花藕上掉下来的干桂花,金黄色的,在水流里转着圈。
她关上水龙头。客厅那边沈辞已经挂了电话,脚步声朝厨房走来。
周晚擦了擦手转过身,沈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举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赵永强。
她刚才忘了锁屏。
沈辞举着手机看着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褪到嘴唇只剩一层极淡的粉。他的眼珠还是浅褐色的,但瞳孔里那些周晚熟悉的光消失了,替上来的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凉,凉得像玻璃渣。
“晚晚,”他开口,声音发紧,“赵永强为什么给你发消息?”
第5章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一下一下敲在石英石台面上。
沈辞举着她的手机站在门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的光从他手掌间漏出来,照出一小块昏白的光斑落在地砖上。周晚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厨房的距离,灶台上那锅剩汤还在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赵永强为什么给你发消息?”沈辞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明显沉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往下坠。
周晚把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干净,走过去,伸手从沈辞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沈辞没有松手,两人的手指隔着手机外壳碰在一起,周晚感觉到他指尖冰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赵总上周吃饭的时候给我递过名片,”周晚把手机抽回来,锁了屏,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以后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刚才他发消息问爸的病情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回。”
沈辞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厨房的顶灯照在周晚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摊在光底下,睫毛的投影落在颧骨上,嘴角平平地抿着,看不出任何破绽。沈辞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到她握着手机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发抖。
“你什么时候跟他吃过饭?”沈辞问。
“上个月月底,你们公司那场供应商答谢宴。”周晚说,“你喝多了在包间里休息,我在大厅跟几个太太聊天,赵总过来敬酒顺便递了名片。你后来出来接我的时候看到了,还跟我说了句别收人家的名片。”
沈辞的眉心皱了一下。他似乎在回忆,但那段记忆大概被酒精泡得模糊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退后半步,让开了厨房门口的位置:“……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忘了。”周晚从他身侧走过去,回到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一个供应商的名片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公司的事我从来不过问的,沈辞,你不是一直说我懂事吗?”
懂事。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沈辞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周晚背对着他弯腰收拾茶几上的外卖盒,余光里看到他的脚往她这边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晚晚,不是那个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我是担心你,赵永强这个人不太干净,生意场上的人情往来水深,你别被他利用了。”
周晚把外卖盒叠好装进垃圾袋,直起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沈辞的表情已经重新整理过了,嘴角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弧度,眉心舒展开来,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妥帖周到的丈夫。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人——瞳孔深处那点玻璃渣还在,没有融化。
“我知道了,”周晚说,“以后不回他消息了。”
她拎着垃圾袋往玄关走,经过沈辞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力度不大,但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皮肤贴着皮肤,他的掌心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晚晚,”他凑近了一点,呼吸扫在她耳侧,“明天我把爸住院的事办好,你别担心钱的事。那张副卡我查了一下,你把它关了?”
周晚偏过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她能闻到他身上须后水的味道,还是那个用了很多年的牌子,她每年双十一都会替他囤两瓶。但今天闻起来不知怎么有点陌生,像隔着一层什么屏障才传过来的。
“那张卡额度不太够了,”周晚说,“我怕乱刷出事,先关一下,需要用的时候再开。”
沈辞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落下去,垂在身侧。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笑,但那种笑让周晚想起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后露出的表情——心还在跳,但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行,那你早点休息。”他说。
周晚点点头,拎着垃圾袋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到楼梯拐角把垃圾丢进回收箱,站着喘了口气。
手机亮了。周衍发来消息:“沈辞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不借钱了,语气很怪。你那边没事吧?”
周晚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打了一行字:“没事。他知道赵永强的事了,但我圆过去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哥,明天爸的事你多费心,我这边可能这两天要忙一下。”
周衍回:“放心。你自己小心。”
周晚把手机收起来走回门口。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她在锁孔里听到客厅传来沈辞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那种压低的、带着某种紧迫感的语速她很熟悉。沈辞每次遇到真正棘手的事才会用这种语速说话,像火车在铁轨上越跑越快,刹不住。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辞正好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iPad,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文档。他看见周晚进来就随手把iPad翻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洗个澡早点睡吧,我还有点文件要看。”
周晚嗯了一声往卧室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她余光扫到沈辞的iPad边缘漏出的一角屏幕,上面依稀能看到是一张表格,页眉写着“应收账款明细”几个字。她没停步,直接进了卧室关了门。
浴室的水汽很快氤氲起来,周晚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闭着眼站了很久。水流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睁开眼看着瓷砖缝隙里那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地漏边上,是去年冬天水管冻裂的时候留下的。
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出来,沈辞不在卧室里。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晚靠近门边隐约听到几个词——“查一下赵永强最近接触了谁”“下周的订单先别确认”“陈叔那边你给我约一下”。
陈叔。陈永平。
周晚贴墙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卧室。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着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窄窄的银线落在枕头上,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沈辞进来了。他动作很轻地关了门,换了睡衣躺上床,床垫微微下陷。周晚感觉到他的气息凑近她后颈,温热的,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晚晚,”他低声说,“睡了吗?”
周晚没动,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沈辞又叫了一声,她假装睡熟了,身体很轻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沈辞的手臂在她腰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他翻了个身躺平,床垫的震颤传过来,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黑暗里周晚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条银线。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沈辞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了,她这才慢慢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她打开家庭共享相册,沈辞的iPad果然自动上传了新的照片流。三张截图,都是今天晚上的,第一张是赵永强公司的工商信息查询结果,第二张是一份采购合同未签的邮件截图,第三张是她自己的微信头像旁边那个红色的未读消息提示,对话框里是她和赵永强的聊天记录,上面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沈辞截她的微信聊天界面。他什么时候看的她手机,她不知道。
周晚把这三张图也截了存进隐藏文件夹。然后她退出相册,打开短信,翻到一条前天收到的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当时她以为是垃圾短信没在意,现在重新点开来看。
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老公的公司去年亏了两百多万,账上那笔八十万是陈永平打的,挂的是借款。撑不了多久了。”
她那时候没回,也没存这个号码。现在她用这个号码反查了一下,归属地是本市的,用户信息看不出来。她盯着这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帘缝隙里那道银线还亮着,安安静静地落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周晚醒的时候沈辞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我去公司处理点急事,爸住院的事我上午让财务办。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周晚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洗漱换了衣服出门。她先去了银行,把私房账户里的六万整取出来,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进包。然后她打车去了严正的律所。
严正的办公室不大,但干净,桌面上只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杯茶。他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把尺子,每一根线条都是直的。周晚坐下之后他把门关了,拉上百叶窗,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周晚面前。
“先填这个,基础信息表。”他说,“然后你给我看看那笔七十八万的消费记录截图。”
周晚把手机里的截图调出来给他看,严正拿过去放大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问题,这比消费时间、商户名称、金额都有,足够作为初步证据。但是我跟你说实话,以沈辞公司的体量和资产结构,如果他名下没有足额可执行财产,你就算赢了案子,追回来的周期也会很长。”
“他的主要资产是那套房,”周晚说,“但房子做了二次抵押,剩多少净值我不确定。”
严正推了下眼镜:“抵押情况我可以查。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诉讼一旦启动,他就会知道你手上掌握了什么。到时候你们之间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周晚低头拿起笔,在基础信息表上填了第一栏。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把名字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严正一眼。
“没有余地了。”
严正没有再说什么,拿了表收进文件夹。他从抽屉底层又抽出一份东西,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表,上面用红笔圈了几行字。
“沈辞公司的股东结构我调了一下,陈永平占了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但不在管理层任职,这很反常。另外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家公司去年年底做过一次股权质押,质权人是一家叫‘永平投资’的机构,法人也是陈永平。换句话说,沈辞公司的运营资金一直靠陈永平在输血,陈永平是债主加股东双重身份。”
周晚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像一道伤口,横在公司架构图上,不起眼但致命。
“所以那辆车,”她慢慢开口,“是还款,还是礼物?”
“都有可能。但不管是什么性质,从你那张副卡走账这一点就站不住脚。夫妻共同财产用于第三方大额支出必须双方知情同意,他没跟你商量,这一点在事实上已经构成了对共同财产的侵害。”严正把表收回去,“你继续收集证据,我这边帮你做诉前保全申请。先把那辆车的物权冻结了。”
“能冻结吗?”
“能。只要能证明这笔钱是从你名下的主卡出去的,法院可以先行冻结涉案财产。”严正推了推眼镜,“但是周小姐,你想清楚,一旦保全申请提交,对方会立刻收到通知。”
周晚站起来,把包背好。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严律师,大概需要多久?”
“材料齐的话,三天。”
“好。”周晚拉开门走出去。
律所在写字楼的十四层,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手机震了一下,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再是关心她爸的病情了,是一条链接,点开是一篇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处置权”的普法文章。
周晚看着那篇文章的笑了一下。她没回,把手机收进包里。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她走出去,迎面撞上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步履匆匆往电梯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周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走到写字楼门口站定了两秒,忽然觉得那个中年男人的侧脸有点眼熟。她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关了,银色轿厢往上跳了一个数。
她没多想,出了门拦车去周衍家。车上她给周衍发了条消息说中午过去吃饭,顺便看看爸。周衍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个地址,让她直接上楼就行。
车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辞,电话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感,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声音。
“晚晚,你今天上午去律所了?”
周晚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她没想到沈辞这么快就知道了。严正的律所在那栋写字楼里开了很多年,如果沈辞之前跟这家所有过业务往来,前台或者别的什么人看到他太太出现,打声招呼提醒他也很正常。
“嗯,”周晚的声音很稳,“我一个朋友离婚,让我帮忙去律所咨询一下财产分割的事。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辞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像隔着一条细窄的水面在看她。
“没什么,”他最后说,“就是刚才有人跟我说在那边看到你了,我随口问问。晚上回来吃饭?”
“回。”
周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出租车拐了个弯上了桥,桥下面的河水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大半,水面只反射出一片冷淡的白光。她靠进座椅里,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掐着牛仔裤的布料。
有些东西正在朝一个不可逆的方向滑过去。她不知道沈辞现在到底在查什么、知道了多少,但她很清楚一件事——昨天在厨房门口他截住她手机的那一刻,他们之间最后那层东西就已经碎了。
剩下的,只是在碎掉的玻璃渣子上走完最后几步路。
到了周衍家楼下,她付了车钱下车。上楼敲门的时候周衍来开的,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侧身让她进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出来。
“爸在屋里听收音机呢,”周衍朝卧室方向努努嘴,“精神不错,中午吃了大半碗饭。”
周晚走过去推开卧室门。周建国靠在床头,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他听得入神,嘴角带着一点笑。周晚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老人察觉到有人来了偏过头,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
“晚晚来了?”他朝她招手,“快来,这个讲得好,那个赵云单枪匹马……”
周晚走到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周建国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松地包着指节,掌心的温度倒还暖和。她低着头看着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叶落在干地上。
“爸,”她说,“过两天我接你去住院好不好?咱们把身体彻底治好。”
周建国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你安排就行。三轮给我修好就行。”
周晚笑着应了声好。她低头把脸贴在父亲手背上,温热的皮肤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她闭着眼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收音机里的评书声连成一片,周衍在厨房里哼着什么歌。
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出卧室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周衍正好从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看见她眼眶微红也没说什么,只把菜搁在桌上:“吃饭。”
周晚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咸淡正好,火候也正好。她嚼着菜忽然鼻子一酸,低下头扒了两大口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继续吃饭。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叫声清脆,一声接一声的,像在报着什么信。
吃完饭周晚帮着周衍洗了碗,擦了灶台。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周衍把锅刷干净挂好,忽然开口:“哥,沈辞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他今天查了我去律所的事。”
周衍刷锅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加快。”周晚说,“明天我去把最后几样东西拿到手。”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机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新消息来自沈辞,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公司财务室里的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份银行转账回执单,收款方是市人民医院,金额五万整,备注栏写着“周建国住院预缴款”。
附言只有两个字:“办了。”
周晚盯着那张回执单看了三秒。打印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那时候她还在去律所的路上。她把照片存了,退出来的时候看到赵永强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色数字。
她点开。
赵永强发来一条语音,周晚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赵永强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沈太太,你老公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挺客气的,说要请我吃饭赔罪。我看他是真急了,一个劲儿问我最近听了什么风,是不是有人撬他的货。”
周晚把语音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楼梯间的灰尘照成一条金色的光柱。她沿着光柱往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