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二十五岁女同事出差路上嘴欠开玩笑让她穿超短裙给我开车提神,她一句话让我羞愧不已
1
我们部门六个人,挤一辆GL8去临市谈一个拖了半年的供应商合同。沈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耳机线从卫衣帽子里垂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不想被注意的猫。
出发前我扫了一眼。二十五岁,入职刚满一年,项目助理岗,平时话不多,开会坐最边上,交上来的表格字体永远统一、边距永远标准。除此之外,我对她没有任何了解。
方经理坐副驾,我开车。后排三个男同事已经鼾声此起彼伏。高速跑了一个半小时,我困得眼皮发沉,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不管用。又掐了两下虎口,还是不管用。
这时候我瞄了一眼后视镜。沈昭醒了,正拿手机回消息,屏幕光照着她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卫衣是灰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运动鞋是某国产牌子的基础款。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就是困到一定程度脑子不转,嘴比脑子快,我说:「沈昭,你要不把外套脱了,穿个短裙给我提提神?开长途太困了。」
后排两个装睡的男的闷笑了一声。
沈昭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我对上了眼睛。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两秒。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头拉开卫衣拉链。
我说:「哎我开玩笑的——」
她已经把卫衣脱下来了。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T恤,领口有点旧,洗得微微发毛。她把卫衣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这次没看后视镜,直接看着我的后脑勺说话。
「王哥,」她说,声音很平,「我上个月刚做的手术,乳腺结节微创。现在伤口还在贴敷料。」
「您要看吗?」
2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后排装睡的两个彻底不装了,连副驾的方经理都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失智的同事。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对不起。」
「没事。」沈昭把卫衣重新穿回去,拉链拉到顶,耳机塞回耳朵,靠回窗边。整个动作流畅、安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天气预报。
方经理咳了一声:「小王,开你的车。」
我盯着前面灰白色的高速路面,太阳穴突突跳。困意倒是彻底没了,被一巴掌扇没了。
剩下的路程我没再说一句话。到服务区停车加油的时候,我下车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沈昭也下来了,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也没有看我。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我摁灭在垃圾桶上,心想我他妈真是个混蛋。
3
合同谈了两天,第三天回程。回程换方经理开车,我坐副驾。
沈昭还是最后一排靠窗,还是卫衣耳机。我全程没敢回头。到公司楼下车库停稳,大家各自拿包走人,沈昭走在最后。我磨蹭着收拾中控台的零钱票据,等她从旁边过的时候,我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转过身。
「沈昭,」我说,「那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该开那种玩笑。」
她看了我一会儿。「嗯。」
「你要是不舒服,或者有什么需要——」
「不用。」她说,「王哥,我没事。」
然后她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把打火机跟发票,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平的纸。
我想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成年人嘛,冒犯一句,道个歉,翻篇。
4
但没翻。
周一的例会上沈昭跟往常一样坐在最边上,电脑打开,笔记本摊开,该记录记录,该汇报汇报。一切正常。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全程没抬头看我。不管是轮到我发言还是我给她递资料,她的视线都落在桌面或者屏幕,精准地避开了我所在的方向。
不是刻意的躲避,更像一种经过练习的习惯。她移开目光的动作很轻,像把一张纸从左边推到右边,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跟人保持距离。只是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周二中午我点外卖,鬼使神差多要了一份杨枝甘露。我提着它走到沈昭工位,她正在改一份PPT。
「请你喝。」我把袋子放在她桌角。
她看了一眼。「谢谢王哥,我不喝冰的。」
我想起她说手术的事,赶紧把袋子拎回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
「没事。」她已经低头继续看屏幕了,语气依然是那种平平的温和,「您自己喝吧。」
我拎着那杯杨枝甘露回到自己工位,坐了一会儿,打开吸管自己喝了。很甜,甜得有点齁。
5
真正让我开始留意她,是因为一次加班。
那天项目组赶一个标书,所有人都留到晚上十点。沈昭做完她那部分之后没走,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一份文档。我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是她自己整理的项目流程SOP,之前没人要求她做这个。
「你还在忙这个?」
「嗯,」她没抬头,「每次做项目都要重新捋一遍流程太费时间了,我想整理出一套模板,下次直接套用。」
我站在她背后看了几行,结构清晰,注释详细,连可能踩坑的地方都用不同颜色标了。这活儿不是她分内的,就算做了也不会多拿一分钱绩效。
「做得挺好的。」我说。
她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说:「谢谢。」
我想说点什么别的,但不知道说什么,就回自己工位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走的时候沈昭还在。她桌面上放着一杯热水,杯子旁边是一板药片,铝箔上已经空了半板。我没看清是什么药,但我记住了那个包装的颜色,白底蓝边,很普通的一种止痛药。
6
七月末的时候,项目出了个岔子。
供应商那边临时变卦,原本定好的报价涨了百分之十二,理由是原材料成本上浮。方经理急得原地转圈,因为合同已经跟客户签了固定价,这百分之十二的差价得我们自己扛。
那天下午整个部门气压低得像台风前。沈昭没说话,默默打开电脑调出近半年的供应商往来记录,一张一张翻。下班前她给我发了份Excel,里面列了那家供应商过去六个月的报价趋势、同类原材料市场价、以及三组替代供应商的联系方式和初步询价结果。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王哥,你看这些能不能用上。」
我对着那张表看了五分钟。她的备注栏写着:「A供应商报价虽高但账期灵活,可谈。B供应商价格最低但物流履约有风险。C供应商是对方竞品,建议先不接触,避免打草惊蛇。」
我拿着那张表去找方经理,方经理看完沉默了三秒:「这姑娘什么来头?」
「项目助理。」
「转岗。」方经理把表格扣在桌上,「从下个项目开始,让她进核心组。」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沈昭的能力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的我,和部门里大多数人一样,从来没真正看过她。
7
转折发生在八月中旬。
那天下班我跟方经理在楼梯间抽烟,他忽然问我:「小王,你最近是不是对沈昭特别上心?开会给她递水,加班给她点饭,上周还帮她挡了一次别部门甩过来的锅。」
我愣了一下。「有吗?」
「你他妈自己没感觉?」方经理掸了掸烟灰,「我认识你六年,你什么时候对下属这么殷勤过?就因为你开那破玩笑觉得亏欠?」
我没说话。烟在指间烧了半截。
方经理看了我一眼,把烟摁灭:「行,你自己清楚就好。沈昭那姑娘——」
他顿了顿。
「她爸前年没了。她妈身体也不太好,具体什么病我忘了,反正她经常请假陪去医院。上回做手术身边连个人都没有,还是我批假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才知道。」
楼梯间很安静,消防指示灯在头顶发出幽绿的光。
「所以你要是真想补偿,就好好带她做事。那姑娘吃不起闲话,你别再给人添堵了。」
烟灰落在地上,我没去踩。
8
第二天上午我路过沈昭工位,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离得近,我还是听见了。
「……嗯,下午请两个小时假……CT约的三点……没事妈,我找人陪我去了,你别操心……」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站在那里,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王哥,下午我想请个假。」
「听见了。」我说,「你妈生病了?」
她沉默了一下。「嗯,复查。」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我不是在客气。」我说,「你从公司打车到医院得四十分钟,下午三点的CT你两点就得走。我开车十五分钟能到。你省下来的时间可以陪你妈多说会儿话。」
沈昭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某种松动的东西,很轻,像薄冰上落了一片叶子。
「……谢谢王哥。」
9
车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副驾,安全带系得端端正正,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
「你平时都一个人带阿姨去医院?」
「嗯。」
「你妈什么病?」
「风湿性心脏病。」她说,「前年查出来的。那会儿我爸刚走三个月。」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一个人扛着?」
「也不是扛,」她说,「就是该干嘛干嘛。上班,攒钱,陪她看病。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人生。我忽然想起方经理说的「她爸前年没了」,又想起她工位上那半板止痛药,想起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卫衣,想起她被开了那样的玩笑也只是低头脱衣服,说「您要看吗」。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那些事都咽下去的。
车拐进医院停车场,我找车位的时候她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挂号单,手指在上面压了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到了。」我说。
她解开安全带,转身要下车,忽然停了一下。
「王哥。」
「嗯?」
「那天在车上,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她眼睛看着方向盘,没看我,「我就是……那天早上刚拆了线,心情不太好。」
「别说了。」我说,「是我不对。」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我看着她穿过停车场,走进医院门诊楼,背影瘦瘦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脚步不紧不慢。
10
我在停车场等了两个小时。
她出来的时候她妈走在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瘦,但精神还可以,挽着沈昭的手臂慢慢走。沈昭看见我的车,跟她妈说了句什么,阿姨冲我这边笑了笑,点点头。
那一刻夕阳正好照在车玻璃上,我放下遮阳板,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送她们回家的路上沈昭坐在后面陪她妈说话。阿姨很健谈,问我结婚了没有、孩子多大、开这个车费不费油。我一一答了,从后视镜里看见沈昭别过脸去看窗外,耳尖有点红。
到家楼下她扶着她妈下车,临走前阿姨回头跟我说:「小王啊,谢谢你了。小昭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什么事都不肯麻烦别人。以后你多担待。」
「妈——」沈昭拉了她一把。
阿姨笑着摆摆手上楼了。沈昭站在单元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王哥,今天谢谢你。来回油费我转你——」
「沈昭。」
她抬头看我。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一个人扛。部门这么多人,随便喊一声都行。」
她没说话。路灯底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抿了一下嘴,然后又松开。
「嗯。」她说。
11
从那天之后,我们之间那种「道歉与接受道歉」的关系慢慢变了。
具体也说不上来哪一天变的,就是一些很小的细节。她开会的时候开始偶尔抬头看我,目光从屏幕移到我的方向,停留一两秒,然后移开。我递过去的文件她接的时候会笑一下,嘴角弯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八月底项目交付,通宵赶工那天所有人都快疯了。凌晨两点我下楼买咖啡,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昭趴在自己工位上睡着了,脸埋在一只抱枕里,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没保存完的文档。我站在她旁边看了两秒,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背上,把她的文档按了保存。
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王哥?」
「睡吧。还有半小时我喊你。」
她又闭眼睡过去了,但手无意识地扯了扯我搭上去的外套,把它裹紧了一点。
那件外套第二天还给我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我桌上,上面压了一张便利贴:「谢谢,洗过了。」
字迹干净,和她做的表格一样。
12
九月我们一起去广州出差,三天两夜。
这是我继七月那趟之后第一次跟她单独出外勤。飞机上她坐靠窗,我在中间。起飞后她掏出眼罩戴上睡觉,我说你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她说跟你学的,你每次上飞机就睡。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每次上飞机就睡,因为常年出差养成的毛病,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观察我?」
她没摘眼罩,嘴角弯了一下。「坐在同一个办公室一年了,又不是瞎子。」
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云层很厚,像一座巨大的棉花城堡。
到了广州当天下午见客户,晚上对方请吃饭。饭桌上沈昭表现得很得体,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该敬酒敬酒,该接话接话。客户那边一个中年男人喝多了,硬要加她微信,手还往她肩膀上搭。
我站起来递了杯茶过去,正好挡开那只手。「赵总,我们沈助理不太能喝,这杯茶我替她敬您。」
赵总讪讪收了手。沈昭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我的鞋尖,我没看她,但我感觉那一脚的力道跟挠痒痒似的。
回酒店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广州九月的夜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湿气。
「刚才谢谢你。」她说。
「应该的。」
她笑了一下。「王哥,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特别爱说『应该的』。」
「有吗?」
「有。」她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以前你只会说『没事』。」
13
第二天上午没事,我们在酒店附近闲逛。
路过一家糖水铺,她说想喝杨枝甘露,我下意识说你不是不喝冰的吗。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微妙。
「那家店可以做常温的。」
「你记性真好。」
「……」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朵有点热。「我去买。」
排队的工夫她站在旁边玩手机,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王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怜的?」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我回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就随便问问。」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因为我妈总说,小昭你要多跟人说说话,别什么都自己憋着。但我觉得,把自己的事到处跟人说,才更可怜吧。」
糖水好了,我递给她一杯常温的杨枝甘露。
「我不觉得你可怜。」我说,「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她插吸管的动作停了半秒。
「哪里厉害?」
「一个人扛那么多事,还能把工作做得那么好。换了我不一定行。」
她低头喝了一口糖水,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她说:「王哥,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
「你夸人的时候总是不看对方眼睛。」
我被她噎住了。她也觉得自己好笑,弯着嘴角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看她后脑勺那颗摇摇晃晃的丸子头,手里的杨枝甘露冰冰凉凉,贴着掌心。
14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酒店窗户外头是广州的夜景,灯火通明。
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沈昭的朋友圈。她发得不多,最近一条是上个月,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空荡荡的,配文只有一个句号。再往下翻是年初,一张蛋糕的照片,没点蜡烛,配文:「又一年。」
再往下翻就没了,设置了半年可见。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我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是从那趟回程的高速上,她从后视镜里看我的那一眼开始,还是更晚,在停车场等她妈复查的那两个小时,还是她趴在我外套下面睡觉的那个凌晨。
我说不清楚。
但我很清楚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在意到连她说「我没事」的时候,我都能分辨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15
回程的飞机上她依然靠窗,我坐中间,她还是戴眼罩睡觉。但这次她睡着了之后头歪过来靠在了我肩膀上。
我没动。
空姐过来发餐的时候我示意她轻一点,别吵醒旁边的人。空姐会意地点点头,把餐盒放在小桌板上就走了。
沈昭睡了大概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弹了一下,摘了眼罩坐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对不起。」
「没事。」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昭。」
她抬头看我。
「你靠了四十分钟,我肩膀都麻了。」我说,「你现在说不是故意的,不合适吧。」
她愣住了。两秒之后她别过脸去看窗外,但我看见她笑了。那个笑没藏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也笑了,转过头看前面的座椅靠背。
窗外的云层依然是厚厚的棉花城堡。这一次我觉得,我们好像都在云上面了。
16
十月国庆前,方经理叫我进办公室。
「有个事跟你说。」他关上门,「下个月总部有个管理培训生计划,推荐名单我报了沈昭。」
我心跳漏了半拍。「……她知道了?」
「还没。我先跟你说一声。」方经理看着我,「如果通过了,她要去总部轮岗半年。回来之后直接升项目主管。」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的。
「这是好事。」我说。
「当然是好事。」方经理点了根烟,「但小王,你确定你只是把她当下属?」
我没说话。
方经理吐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我。「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趁着人还没走赶紧说。别等人走了再后悔。」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出了分量。
17
那天下午我找沈昭谈话,说是谈工作,但我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我把管理培训生的事跟她说了,她转笔的动作停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方经理跟你说了?」
「我推荐了你。」我说,「你愿不愿意去?」
她没回答愿不愿意。她问我:「王哥,你想我去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调声忽然变得特别大。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笔在她指间停住了。
「我想不想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对你——」
「王哥。」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你别跟我打官腔。」
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不想去。」她最后说。
「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我妈下个月要手术,换瓣膜。大手术。我得在旁边。」
「那可以等你妈手术之后——」
「王哥,」她抬起头看我,「我说的不是这个原因。」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我有点不敢直视。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说,「你想我去吗?」
我看着她。
我他妈的当然不想。
但我没说。我只是把桌上的文件合上,说:「你再考虑考虑。不着急答复。」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跟七月那天在后视镜里一样短。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眼里的东西我读懂了。
18
国庆假期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在饭桌上问我对象的事,我说在追一个姑娘。
「什么样的姑娘?」
「特别能扛事的那种。」
「那不累吗?」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找个能扛事的,你就不心疼?」
我没说话,低头啃排骨。我妈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就喜欢硬的,觉得自己能捂软了。但人姑娘要是真硬,你捂不软的;人要是装的硬,你别给人捂碎了。」
我妈说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像她剁排骨的刀。
19
假期最后一天我给沈昭发了条微信。
我:「阿姨手术定在几号?」
她:「12号。」
我:「那天我请假,去医院。」
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12号那天我七点就到医院了。沈昭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着件薄外套,脸色有点白,眼底下泛青,一看就是一晚上没睡好。
「你这么早?」
「怕你一个人搞不定。」
她没说什么,但进手术室之前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王啊,阿姨进去一会儿就出来,小昭交给你了。」
「妈——」
「你别说话,」阿姨拍着沈昭的手背,「让人家说。」
我看着阿姨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红灯亮。沈昭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
「坐会儿。」我拉着她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拒绝。
「王哥。」
「嗯?」
「我跟方经理说了,培训计划我不去了。」
我转头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看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我说我不放心我妈。他说可以协调,我说不用了。」
「沈昭——」
「王哥,」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目光特别稳,「我说了那不是主要原因。」
走廊那头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那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了。
「主要原因是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主要原因是我怕我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说,「不是回不来公司。是回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什么位置?」
「你对面。」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空调声盖过去。但我听见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覆在她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走不走,我都会在你对面。」我说。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反过来扣住了我的手指。十指交握,很紧。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走廊白晃晃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掌心传来的温度。
20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很成功。
阿姨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全退,迷迷糊糊看见我就笑,说:「小王,你还在啊。」
「我在。」
沈昭在旁边握着阿姨的手,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弯着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湿的,但里面的东西特别亮。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也是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舒展。
21
阿姨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去。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就是空着手去坐一会儿。沈昭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护,我下了班就过去换她两个小时让她下楼透口气。
有天晚上她在楼下花坛边坐着,我买了杯热奶茶递给她。她接过去捂着手,没喝。
「王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觉得呢?」
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奶茶杯。「因为我可怜?」
「我说了,我不觉得你可怜。」
「那因为什么?」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花坛边有一盏地灯,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因为我喜欢你。」
她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她说:「王哥,你这次看着我的眼睛说了。」
我笑了。「学会了。」
她也笑了。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缩肩膀。我坐过去挨着她,她没躲。我们俩就这么在花坛边上坐着,一人喝半杯奶茶,看医院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22
阿姨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我开车接她们回家,阿姨坐在后座,沈昭坐副驾。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沈昭脸上,她眯了眯眼,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一个普通的女孩看了她喜欢的男孩一眼。
但我知道,从七月那天在后视镜里她看我那一眼,到现在,中间隔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她脱过一次衣服,我道过一次歉。她趴在我的外套上睡过觉,我在医院走廊握过她的手。她问过我想不想让她走,我说你走不走我都会在你对面。
现在她坐在我旁边,车窗半开,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去拢,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阳光正好经过,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我想跟她一直坐在同一辆车里。不管开去哪里。
23
到家楼下,阿姨上楼了。沈昭没急着走,站在车门旁边。
「王哥。」
「嗯。」
「那个培训计划,我跟方经理说,我考虑一下。」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她。「那你怎么考虑的?」
她把一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但平时很少流露的稚气。
「我想去。」她说,「但我想让你等我。」
「等多久?」
「半年。」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半年之后我回来,你还在我对面就行。」
「行。」
她愣了一下。「你就说行?不问问万一我不回来了怎么办?」
「你不会不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份需要格外小心的文件。
「因为你说过,你怕回不来现在这个位置。」我说,「你既然怕,就说明你想回。」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她笑了。那个笑从嘴角溢出来,比广州的糖水还甜。
「王哥,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哪里烦?」
「每次都说中。」她别过脸去不看我,但嘴角压不下去,「走了。」
她转身跑上楼了,脚步声轻快。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的单元门,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笑了。
阳光很好。秋天来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你要是真喜欢,就别怕捂。碎了的,你慢慢拼;硬的,你慢慢等。
我等得起。半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