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请确认一下,这辆车是不是您的?”交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听到背景里有车辆鸣笛声,还有人在喊“我没偷车”。
我握着手机,看着客厅墙上那幅结婚照,照片里的我和梁蓉都笑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是我的。”我说,“车丢了,我报的警。”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交警说:“我们拦下了一辆匹配的车,驾驶员说他是借的,但车主是你,对吧?”我说对。
然后我听到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怎么可能!她同意了的!梁姐!梁姐你说句话啊!”
01
那天晚上,梁蓉第三次跟我提借车的事。
她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赵伟,我跟你说个事。林苑杰那车坏了,得修两个月,他说想借咱家车用用。”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梁蓉又说了:“人家帮咱儿子辅导过功课,你忘啦?就上次期中考试那次。”
我记得。那次儿子数学没考好,梁蓉说她同事主动说要帮忙。我本来想请人家吃顿饭,梁蓉说不用,说人家小年轻不计较这些。
“车借给他,我上班怎么办?”我问。
“我送你呗,反正顺路。”梁蓉说得轻巧,“他那车修好就还,就两个月。”
我没松口。
八年的帕萨特,虽然不算好车,但那是我的腿。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开车四十分钟到厂里,下班再开回来。
要是没车,光等公交就得一个多小时。
梁蓉看我不说话,把碗往桌上一搁:“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见?”
“我都不认识他,能有什么意见。”我说。
“那就借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句:“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地想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结婚二十年,梁蓉不是没借过东西给别人。
上次把高压锅借给楼下张姐,说用几天,结果一个月才还回来,锅底都烧黑了。
梁蓉说“人家不是故意的”,我也没再提。
但车不一样。
车是男人的家伙,就像老农民手里的锄头,用顺手了,谁都不想往外借。
第二天早上,梁蓉没再提这事,我以为她忘了。
结果下班回家,老丈人梁玉德坐在客厅里。
老丈人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来了不是修水管就是换灯泡。今天什么事都没有,他就坐那儿喝茶,梁蓉在旁边端水果。
“赵伟回来了?”老丈人招呼我坐下,“我听蓉蓉说,你同事想借车用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梁蓉的同事。”我纠正道。
“都一样,都一样。”老丈人摆摆手,“人家帮过忙,咱不能小气。不就两个月嘛,又不是不还。”
我看梁蓉一眼,她正低着头削苹果,嘴角带着笑。
这是搬救兵来了。
我坐下来,给老丈人倒了杯茶,想了半天才开口:“爸,那车是我上班用的,没车不方便。”
“蓉蓉不是说了她送你吗?”老丈人看着我,“你这孩子,怎么想不通呢?人家年轻人刚参加工作,不容易,咱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能说什么?老丈人七十多了,大半夜跑来当说客,我要是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行吧。”我说,“就两个月。”
梁蓉抬起头,笑了:“我就说你最好了。”
那天晚上,梁蓉特别高兴,给我炒了四个菜,还开了瓶酒。她跟我说林苑杰这人多好多好,说他工作认真,会来事,以后准能当领导。
我喝着酒,听着,没搭话。
第二天一早,梁蓉就把车钥匙拿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林苑杰开着我那辆帕萨特出了小区大门,尾灯在转弯处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我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心里头堵得慌。
02
车借出去的第三天,我有点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4S店查保养记录。接待的小姑娘查了电脑,抬头看我:“赵先生,您上周刚做过保养,里程是四万二千公里。”
“现在呢?”我问。
小姑娘又查了查:“系统显示……四万五千三百公里。”
三天,一千三百公里。
我心里一沉。
从我家到他公司,来回最多三十公里。三天算上周末出去玩,顶多跑个两百公里。这多了将近一千一百公里,他是跑长途去了?
“赵先生,您要再查查别的吗?”小姑娘看我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了。”我说。
出了4S店,我给梁蓉打了个电话。
“喂,你同事平时开车去哪儿啊?”我问。
“什么去哪儿?”梁蓉那边有点吵,“就上下班啊,怎么了?”
“我看里程不对,三天跑了一千多公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梁蓉说:“哦,他周末可能回老家了吧。人家老家在隔壁市,很正常。”
“他不是说就上下班开吗?”
“赵伟,你至于吗?”梁蓉语气变了,“车借都借了,人家开去哪儿是他的自由,你还盯梢啊?”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回到家,我想了想,还是决定看看行车记录仪。
车不在,但记录仪的内存卡还在车里。我想着等车还回来再看也行,但心里那根刺扎得难受。
我打开手机,找到之前装的行车记录仪App,想看看有没有远程查看功能。
结果发现,那台记录仪的卡早被格式化了。
而且是通过App远程格式化的。
行车记录仪连着车里的WiFi,只要手机连上车载WiFi,就能远程操作。也就是说,有人用手机连上车里的WiFi,把记录仪给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清的?梁蓉?还是林苑杰?
如果是梁蓉,她为什么要清记录仪?如果是林苑杰,他怎么知道车里有记录仪?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跟梁蓉说,偷偷去了她公司楼下。
那辆帕萨特就停在停车场里。我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车身上多了几道划痕,不大,但看得出来是新蹭的。后保险杠上还有块擦伤,露了底漆。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看了看车里。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男式西装外套,后座上堆着几个快递盒子,有瓶矿泉水流了,把座椅浸湿了一大片。
我站在车外,看着这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车我跟宝贝似的伺候,每两周打一次蜡,五千公里保养一次。现在借出去才三天,就弄成这样。
我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算了,就两个月。
可回到家,我还是没忍住,跟梁蓉提了一嘴。
“那车后座湿了一片,你同事是不是把水洒了?”
梁蓉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我明天跟他说说。”
“还有保险杠上有块擦伤,见底漆了。”
梁蓉抬起头,皱了皱眉:“赵伟,车嘛,磕磕碰碰很正常,你这么计较干嘛?”
“那是我车。”我说。
“也是我的。”梁蓉放下手机,看着我,“这车是咱俩的共同财产,我也有使用权。我同事开几天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跟谁说话。
03
车借出去的第八天,儿子赵小军给了我一张照片。
那天下班回家,我正在客厅里看手机,儿子从房间走出来,递过来手机:“爸,你看,这是咱家车吗?”
我接过来一看,照片里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特别清楚——就是我的车。
车停在海边,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中间那个年轻男人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笑得很灿烂。
“这是妈发朋友圈的。”儿子说,“她可能忘了屏蔽你了。”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到里面坐着个人。
是梁蓉。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看起来特别放松。
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的配文是:“周末自驾游,海边的风真舒服。”
发朋友圈的时间是周六下午两点。
周六。
她说她去超市买东西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儿子:“没事,你妈同事开咱家车出去玩。”
儿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回了房间。
我把手机放桌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给梁蓉发了个微信:“周六你同事开车去海边了?”
过了十几分钟,梁蓉才回:“嗯,怎么了?”
“你不是说去超市吗?”
“同事想去海边转转,我就跟着去了,怎么了?”梁蓉的回复很快,“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没再回。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梁蓉在我旁边睡得挺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睡了。
我侧过头看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结婚二十年,我以为我很了解她。
她善良、顾家、热心肠,帮同事忙这种事对她来说很正常。但这次不太一样。
她开始撒谎了。
不,也许不是撒谎,只是隐瞒。
但隐瞒和撒谎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我找到了老刘。
老刘是我发小,在交警队干了好多年,现在调到车管所了。
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抽着烟,想了半天才开口:“兄弟,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事,不太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我说。
“你要想查,我能帮你查查你这车的违章记录。”老刘说,“不是违章,是轨迹。”
“怎么查?”
“车上有定位吗?”
“有行车记录仪,但被格式化了。”
老刘又抽了口烟:“那我帮你想想办法。”
过了两天,老刘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犹豫:“兄弟,我查了一下,你那车最近跑的轨迹不太正常。”
“怎么不正常?”
“大部分跑的都是短途,而且集中在早晚高峰。”老刘顿了顿,“我侄子在滴滴上班,我让他查了一下,你那车牌号在滴滴上挂了,跑了快800单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那车。”老刘说,“被人拿去跑网约车了。”
04
我挂了老刘的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辆车按喇叭,声音刺耳,但我没动。
网约车。
他用我的车跑网约车。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八,梁蓉一个月六千出头。不算富裕,但也够花。我不差那点网约车的钱,但那是我车。
凭什么?
我深吸了几口气,回了屋。
梁蓉不在家,说是跟同事吃饭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火。
但我没直接去找她对质。
我要证据。
我翻出之前换的那张新内存卡,又去网上买了个定位器,巴掌大小,藏在车座底下刚刚好。又找了做汽修的朋友,借了一套工具,准备第二天动手。
那天晚上梁蓉回来得挺晚,一进门就喊累:“跟同事喝了点酒,我先睡了。”
她换了睡衣,洗漱完就躺下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本想跟她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梁蓉说要加班,六点多就出门了。
我到她公司楼下的时候,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
我那辆帕萨特停在最里面。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定位器,趴到车底下,把定位器贴在底盘上,用扎带固定好。
做完这些,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家洗了个澡,照常去上班。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录这辆车的动向。
定位器连着我的手机,每天晚上我都打开App,看看那辆车今天去过哪儿。
第一个星期,轨迹还算正常,就是上班、下班、偶尔去趟超市。
第二个星期开始不对劲了。
有一天,那辆车从早上八点一直跑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停了三个小时。
轨迹显示它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每个行程都很短,两三公里,四五公里,标准的网约车跑法。
我算了一下,光是那一天,它就跑了将近三百公里。
我把这些数据截图、保存。
那辆车有时候凌晨还在跑。
有时候周末一整天都在跑。
有时候梁蓉跟我说“今天加班”,定位器却显示那辆车在城东的某个小区门口停了两个小时。
我不想往那方面想,但我控制不住。
我查了地图,那个小区不是梁蓉的任何朋友家。
那是林苑杰住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但定位器每天都告诉我答案。
从第二十天开始,那辆车每晚都会停在一个固定的小区门口,停了就不走了。
我查了那个小区的名字,然后搜了林苑杰的地址。
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掉下去了。
但还没砸到底。
我还要看看,它到底能砸多深。
05
第四十五天的时候,我手里已经收集了一大堆证据。
定位轨迹、里程记录、网约车平台上的订单截图(老刘帮我弄到的),还有行车记录仪里断断续续录下的画面。
行车记录仪是我后来偷偷装的,藏在后视镜后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它拍不到画面,但能录下声音。
我听过几段录音。
大多是林苑杰在打电话,声音轻佻,带着笑:“美女,你住哪儿?我送你,免费的。”然后是一阵笑声。
有一次,我听到梁蓉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梁蓉笑着说。
“梁姐,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嘛。”林苑杰的声音,“对了,你老公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梁蓉问。
“发现我开他车啊。”
“没,他那人好糊弄。”梁蓉的声音,“我跟他说你借两个月,他就答应了。”
林苑杰笑了:“他倒挺大方。”
“他不是大方。”梁蓉顿了一下,“他是懒得管。”
我关掉了录音。
坐在客厅里,我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段录音的播放界面。
梁蓉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懒得管”。
结婚二十年,我习惯了不跟她计较,习惯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这次不行。
这根线,她踩得太过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我说,“我的车丢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镇定:“请问您最后看见车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我说,“停在停车场里,今早就不见了。”
“您确定是被盗的吗?会不会被家人或朋友开走了?”
“应该不会。”我说,“我妻子联系不上。”
“好,请您说一下车辆的基本信息。”
我把车牌号、车型、颜色、车架号都报了一遍。
“我们记录下来了,会尽快处理。”
“等一等。”我说,“我的车上装了定位器,我能提供位置信息。”
“那太好了,请您说一下目前车辆的位置。”
我打开定位App,看了一眼。
那辆车正在城西的一条主干道上行驶,速度不快,应该是堵车了。
“它在城西,大概在红旗大街和中山路交叉口附近。”我说,“往南走。”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警力。”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我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已经决定了。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电话响了。
是刚才那个号码。
“赵先生,我们已经锁定了车辆位置,正在沿途布控,请您保持通讯畅通。”
“好。”我说。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电话又响了。
“赵先生,车辆已被拦下,在长江高速服务区。请尽快过来一趟。”
“好。”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马上到。”
06
我打了个车到服务区,远远就看见我那辆帕萨特停在路边,旁边停着辆警车。
林苑杰站在车旁,一个劲儿地跟交警解释什么,脸涨得通红。
梁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的时候,梁蓉抬起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慌张。
“赵伟?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交警面前:“你好,是我报的警。”
交警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看起来很干练:“赵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和车辆登记证。”
我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交警核对了一下,点点头:“车是您的没错。这位先生说他是在您妻子那里借的车,情况属实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妻子没有跟我说过借车的事,也没有得到我的同意。”
梁蓉猛地抬起头:“赵伟……你……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梁蓉:“车是我的名字,我有权知道它被谁开走了。你问过我吗?”
梁蓉的脸由红变白,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苑杰赶紧解释:“赵哥,梁姐跟我说的,她说你同意了,让我用两个月。我没撒谎。”
“那你跑网约车的事,也是她同意的?”
林苑杰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梁蓉也愣住了:“什么网约车?”
“你不知道?”我看着梁蓉,“他用咱家车跑网约车,这两个月至少跑了几千单。你不知道?”
梁蓉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转头看林苑杰:“你不是说就上下班用吗?你跑网约车?”
林苑杰的眼神闪躲:“梁姐,我……我就是偶尔跑两单,赚点外快……”
“偶尔?”我从兜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递给交警,“警官,这是我调查到的记录。这辆车在滴滴平台上有800多单运营记录,绑定的手机号是林苑杰的,车牌号是我的。”
交警接过资料翻了翻,抬头看林苑杰:“这些记录属实吗?”
林苑杰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我……我就是……”
“你偷用我车跑网约车的事,你承认吗?”我看着林苑杰,声音不大。
林苑杰低下头,不说话了。
梁蓉站在那儿,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眶先红了。
她看着我,声音发抖:“赵伟……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知道我车借出去了两个多月,里程跑了将近九千公里吗?你知道发动机磨损成什么样了吗?你知道他跑网约车赚的钱,你的车折旧费、保养费、油钱,够他赚多少吗?”
梁蓉不说话,眼泪开始往下掉。
林苑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赵哥,我赔钱!我赔钱!你别报警,我赔你钱!”
交警看我一眼:“赵先生,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说:“按流程走。”
07
派出所里,林苑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梁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民警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我打印出来的那些证据。
“林先生,说说你怎么拿到这辆车的?”民警问。
林苑杰抬起头:“梁……梁姐给我的钥匙。她说她老公……赵哥同意了。”
民警看向我:“赵先生,你真的同意了吗?”
我看着梁蓉,她低着头不看我。
“我同意的是借给他开两个月,上下班用。”我说,“我没同意他用我的车跑网约车赚钱。”
民警点点头,又问林苑杰:“网约车的事,你自己承认了?”
林苑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我承认。”
“跑了多少单?”
“没数过。”
“那让数据说话。”民警看向我,“赵先生,你提供的这些数据,能确认是真实的吗?”
“能。”我说,“滴滴平台的后台数据,我已经请交警队的老刘帮忙核过真伪了。”
民警点点头,转向林苑杰:“你这个情况,涉嫌非法占有他人财产,还利用他人财产牟利。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
“警察同志!”林苑杰急了,“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反正车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赚点钱……”
“这车闲着也是闲着,这话是谁跟你说的?”民警问。
林苑杰看了一眼梁蓉,没说话。
梁蓉突然站起来:“是我说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梁蓉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我跟他说过,我说车借给你了,你想怎么用都行……我就是觉得,反正车闲着也是闲着……”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看着她,“那是我的车,不是我闲不闲的问题。那是我天天上班用的东西,你还觉得它闲着?”
梁蓉不出声了,眼泪一滴滴掉下来。
林苑杰在旁边小声说:“赵哥,我赔钱,我赔你钱行吗?”
我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更大了:“你觉得赔钱就完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林苑杰看着我,眼睛里带点愤怒,“我都说了我赔钱,你还要我坐牢?你一个大男人,用得着这么狠吗?”
“我狠?”我看着他,“你偷用我的车跑了两个多月的网约车,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现在说我狠?”
梁蓉在旁边拽我袖子:“赵伟……算了吧,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我看着她,“二十七八岁的孩子?”
梁蓉又不出声了。
民警敲了敲桌子:“林先生,我们还是按流程走。你先回去等通知,近期不要离开本市。我们会把证据整理好,该立案的立案,该处理的处理。”
林苑杰的脸色白了:“立……立案?”
民警没回答,低头写记录。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梁蓉追上我:“赵伟……你……你听我说……”
“回去再说。”我没回头。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我听见林苑杰在后面喊:“梁姐!梁姐你说句话啊!”
08
回到家,梁蓉一直不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根木桩。
我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壁钟的声音,嘀嗒嘀嗒的,像我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梁蓉才开口:“赵伟……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拿去跑网约车。”
“你知不知道都好。”我说,“你瞒着我,把车借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我就是觉得……他帮过咱儿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帮咱儿子?”我看着她,“他帮咱儿子,就是为了借车。你懂不懂?”
梁蓉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道他拿你的车去跑网约车,赚了多少吗?”我继续说,“我这辆车,八年的帕萨特,买的时候十四万。他跑了八千九百多公里,光油钱就得五六千。轮胎换了两条,发动机磨损严重,保养记录里多了两次。这些钱,谁出?”
梁蓉低着头,肩膀开始抖:“我……我赔你……”
“你当然得赔。”我说,“但不是现在。”
她抬头看我:“那……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先想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我站起来,“我先睡书房。”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
“爸,妈哭了。”
我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让她哭。”
又删掉。
又打:“爸爸知道了。”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话:“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梁蓉还在书房门口站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送你去上班。”她小声说。
“不用。”我说,“我自己坐公交。”
出了门,我站在公交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过去。
二十年的夫妻,因为一辆车闹成这样,说出去谁信?
但那不是车的事。
那是信任的事。
有人踩了底线,我得让她知道,那条线还在。
09
事情发酵得比我预想的快。
林苑杰那边,派出所立案了,定性是“利用他人财产不当得利”,虽然够不上刑事,但行政拘留和罚款是跑不了了。
梁蓉公司知道了这件事,专门找她谈了话。
梁蓉是行政主管,在单位也算个小领导。
公司领导觉得她“私下将公司人员借调事宜与个人用车混淆,影响公司形象”,给了她一个内部警告处分,记大过一次,职位降了一级,工资也降了。
梁蓉那天回来,脸色很差,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动弹。
我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怎么了?”
“公司降了我的级。”她说,声音很轻,“说这事影响不好。”
我没说话。
梁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赵伟,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还记得结婚那年吗?”我问。
梁蓉抬头看我,有些意外。
“我那会儿没钱,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天天开着到处跑。”我说,“你说我像个司机。”
梁蓉眼眶红了:“我记得。”
“后来我换了好几次车,帕萨特是第五辆。”我说,“每一辆都是我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它不是我的面子,是我的日子。”
梁蓉哭了:“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说,“是你自己。”
这个年,谁都没过好。
到了腊月二十八,老丈人梁玉德来了。
他拄着拐杖,一进门就二话不说,直接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梁蓉叫他“爸”,他没应。
我给他倒了茶,他也没喝。
“赵伟,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老丈人闷声问我。
“法院判了。”我说,“林苑杰赔三万二。”
“三万二就完了?”老丈人声音沙哑,“这事闹这么大,蓉蓉单位都知道了,她能怎么办?”
“我不管。”我说,“她做错了事,得自己扛。”
老丈人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蓉蓉就是傻。”
“我知道。”
老丈人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赵伟,你是个好人,叔知道。但这事,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
老丈人愣了愣,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行,我走了。”
梁蓉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我不看她,低头吃饭。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蓉说:“赵伟,我能不能……说句话?”
我没抬头。
“我知道我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
“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梁蓉不说话了。
除夕那天,梁蓉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看电视。
那台电视剧笑得前仰后合,但我们谁都没笑。
我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梁蓉在旁边给我夹菜:“吃点菜,别光喝。”
我没动筷子。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小声说了一句:“爸,妈说她错了,咱能不能翻篇?”
我看着儿子那张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翻篇?”我说,“翻篇容易,但怎么翻?”
这话像是对儿子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梁蓉低下头,没说话。
10
春天来了之后,我把车卖了。
梁蓉知道的时候,车已经过户给了别人。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帕萨特被新的车主开走,一句话没说。
我买了辆新的,白色的大众,比原来那辆大一点。
提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办完手续,坐进驾驶室,握着方向盘,感觉有点不真实。
那天晚上,儿子给我发微信,说梁蓉写了封信放在我枕头下。
回家后我打开看见,信很薄,只有几张纸,字迹歪歪斜斜的:“赵伟,我没写好,但我想跟你说:
我知道我做错了,不是错在把车借出去,而是错在不该瞒着你、不尊重你。
二十年了,我把你的包容当成了“应该”。
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无论你决定怎么样,我能接受。”
我看了很多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梁蓉的房间门开着,灯亮着,她背对着门,坐在床上,侧影被灯光勾勒出来。
我没进去。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书房。
又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下午,我去加油站加油,前面排着长队。
排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我。加油工是个年轻人,一边加油一边问:“哥,你这车新买的?”
“嗯。”
“看着挺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加油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
定位器App还在,点开一看,那辆车停在一个陌生的小区里,坐标显示离我家四十多公里。
我把App删了。
开车回家,梁蓉做了红烧排骨,饭桌上我们隔着盘子,看了对方一眼。
她说:“今天菜可能有点咸,你尝尝。”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还行。”
她又夹了块给我。
儿子看看我们,笑了。
那顿饭吃完,梁蓉洗碗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发现,这车新买不久,但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习惯不是原谅,只是在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赵伟……你还要我吗?”
我想了很久,才开口:“你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那年后半年,梁蓉调了岗,工资少了两千。她没抱怨什么,每天按时上下班,买菜做饭,偶尔加班也会提前打个电话。
我注意到,她手机换了新密码,也不再在我旁边接电话了。
但我其实没想过要看她手机。
有些事,说开了,就过去了。
元旦那天,我们出去吃饭,我点了她爱吃的酸菜鱼。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眼眶有点红:“赵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丢下我。”
我夹了片鱼放进碗里:“以后别做傻事了。”
“嗯。”她眼圈泛红,低下头吃了一口菜。
窗外的烟花,正好在那一刻炸开。
我转回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咸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