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的那天下午，整个公司都炸了。
我点开工资条，年终奖那一栏写着三个数字：8000。
八百、千、零。
我旁边的工位，何志远端着咖啡从我身边走过，故意把手机屏幕往我这边斜了斜。
他的年终奖是15万。
整个部门，除了我，最低的也有15万。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说话。
人事主管孙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合同，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赵迁，你进来一下，把续签合同签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年终奖只有8000。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还要我签三年。
我站起来，把抽屉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孙姐皱了皱眉：「你拿的什么？」
我没说话。
何志远在身后笑了一声：「怎么，赵迁，还要拿文件跟人事谈条件啊？」
我没回头。
我走进人事办公室，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孙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01
三天前，十二月二十六号，下午六点。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年终奖预发通知，手指搭在鼠标上，没动。
通知是下午四点发的，全员邮件。
我打开附件里的Excel表格，找到自己的名字，看到年终奖预估那一栏的数字：8000。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8000。
我往上翻了翻，找到何志远的名字，15万。周磊的，15万。刘敏的，15万。整个开发组，除了我，最低的也是15万。
我关掉表格，又打开，数字没变。
我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没人注意到我。何志远在跟周磊聊年会的事，说今年抽奖奖品不错，一等奖是苹果全家桶。刘敏在旁边接话，说何志远你年终奖都那么多，还在乎这点奖品。
何志远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关掉邮箱，站起来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没人。我倒了杯水，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堵成一排的车，脑子转得很快。
8000和15万，差了一将近十九倍。
同一个部门，同一个职级，同一个绩效考核周期。
我去年全年参与的项目，三个已经上线，一个在年底交付验收，客户满意率百分之九十八。何志远去年的两个项目，一个延期三个月，一个上线后出现重大bug，运维团队加班修了一个星期。
这些数据，钉钉上都有记录。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个月前直属领导宋文斌给我发的消息。
「赵迁，你今年的绩效评级是A，公司对你的工作很满意。」
我截了图。
然后我又翻了翻，找到宋文斌上周在部门群里发的年终奖预发通知文件，下载，保存。
我端着水杯回到工位，路过何志远的时候，他正在跟周磊说他在三亚订的酒店。
「海景套房，一晚上三千多，我老婆说今年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周磊说：「那你这年终奖够花啊。」
何志远笑着摆摆手：「也就那样吧，十五万，扣完税剩不了多少。」
我没看他们，坐下来，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把年终奖通知的截图和绩效评级的聊天记录拖进去。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六点半，我下班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何志远和周磊还在讨论年会的事。我没回头，直接去了地铁站。
七点四十，我到了建国路那家写字楼。
律师事务所在一个拐角的小办公室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律师，姓程，叫程远。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程远听完，没急着下结论，而是问了我几个问题：「你签的劳动合同里，有没有约定年终奖的具体发放标准？」
我摇头：「没有，只写了‘根据公司经营状况和个人绩效评定’。」
「那你有没有收到过任何书面文件，明确承诺过年终奖的具体金额？」
「没有。」
程远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才说：「赵先生，实话跟你说，没有书面约定的话，单纯靠年终奖金额差异去打官司，胜算不大。因为公司可以说这是绩效差异，只要你能拿出绩效评定结果，他们就能说你的绩效不如别人。」
我说：「我的绩效评级是A。」
程远看着我：「那你同事呢？」
我说：「何志远，他的绩效评级也是A。」
程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就有意思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笔：「你们的绩效评级一样，但年终奖差了将近十九倍。如果这个情况属实，公司没法合理解释这个差异。但问题是，你拿不到其他人的绩效评定结果，这是公司内部信息。」
我说：「我拿得到。」
程远抬起头看我。
「何志远有次在群里炫耀他的绩效，截图发到部门群里，虽然撤回得快，但我保存了。」
我把手机翻出来，找到那张截图，递给程远。
程远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这份证据，你留好。」
我点点头，把手机收回来。
程远又问我：「赵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些东西？」
我说：「年前人事要找我续签合同。」
「你打算续吗？」
「没打算。」
程远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咨询费放在桌上：「程律师，后续可能还要麻烦你。」
程远把钱收下，递给我一张名片：「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到宋文斌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通知：明天下午两点，部门年终总结会，所有人必须参加，不得请假。」
我没回复。
我关掉手机，上了地铁。
02
十二月二十七号，下午两点。
部门年终总结会，大会议室。
所有人到齐了，宋文斌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人事主管孙姐。何志远坐在宋文斌左手边，周磊坐在何志远旁边，刘敏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坐在最角落。
宋文斌先讲了部门今年的整体业绩，说全部门超额完成年度目标，公司高层很满意，所以今年年终奖整体上浮了百分之十五。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会议室里气氛轻松，几个人脸上带着笑。
宋文斌又说：「今年年终奖已经预发到各位的工资条里了，大家应该都看到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私下跟我沟通。」
何志远接了一句：「宋总，我没什么问题，很满意。」
周磊也跟着说：「我也是。」
宋文斌笑了笑，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赵迁，你呢？有什么问题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说：「没什么问题。」
宋文斌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讲。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孙姐走到我旁边，低声说：「赵迁，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等会议室里的人走光了，孙姐关上门，坐在我对面，表情很平静：「赵迁，你的年终奖，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吧？」
我说：「不知道，你跟我说说。」
孙姐叹了口气：「其实公司今年的绩效调整方案，你本来应该被调整到B档的，但宋总帮你争取了，还是给你保留了A档。不过年终奖的分配，是根据项目贡献度来定的，你今年参与的项目虽然多，但核心贡献度不如何志远他们。」
我说：「核心贡献度是怎么评的？」
孙姐说：「这个是由宋总和部门几位组长共同评定的。」
「那我核贡分数是多少？」
孙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问得这么细：「这个我没有具体数字，你要问宋总。」
我说：「孙姐，我是不是唯一一个年终奖只有8000的？」
孙姐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说：「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我说：「好，我明白了。」
孙姐看着我，可能觉得我有点太平静，又说：「赵迁，你也不要太有情绪。公司对你还是认可的，年后的续签合同，公司会给你一个更好的待遇。」
我说：「续签合同什么时候签？」
「年前就会安排，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我说：「好，那我等你通知。」
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何志远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看到我出来，他笑了一下：「赵迁，孙姐找你聊什么？年终奖的事？」
我说：「聊了聊。」
何志远说：「8000是少了点，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多干几年，后面就好了。」
我没接话。
何志远也没等我接话，转身走了。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昨晚在律师事务所的聊天记录全部备份到网盘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了翻去年六月份宋文斌在部门群里发的一条消息。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大家的年终奖不会差，放心干。」
我保存了截图。
我又翻了翻去年十月份何志远在群里发的消息。
「感谢宋总给我争取了绩效A，明年继续努力！」
我保存了截图。
然后我在聊天记录里翻了翻，找到去年年底宋文斌跟我在微信上说的那句话。
「赵迁，你今年的绩效评级是A，公司对你的工作很满意。」
我再保存。
我关掉手机，开始整理电脑上的文件。
我把自己参与的所有项目文档、代码提交记录、客户反馈、项目验收报告，全部打包归档。
我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备份，一件是整理。
备份那份，我放进了全程加密的文件夹里。
整理那份，我存进了U盘，随身带着。
下午五点半，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何志远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别走，今晚我请客，公司对面那家日料，一起聚聚。」
群里立刻有人响应。
周磊说：「何总大气！」
刘敏说：「志远请客，必须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何志远又发了一条：「赵迁，你也来吧，别老一个人闷着。」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两秒，然后打字：「好，我过去。」
我放下包，又坐了下来。
何志远请客，当然要去。
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还有什么牌要打。
03
晚上的日料店，人不少。
何志远订了个包间，一桌坐了十个人，全是部门的人。宋文斌没来，说是晚上有应酬。
何志远坐在主位上，点了最贵的套餐，又开了两瓶清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话题自然就绕到了年终奖上。
周磊端起酒杯，先敬了何志远一杯：「志远，今年你可是大丰收了，听说你年终奖拿了十五万？」
何志远笑着摆摆手：「也就那样，税后没多少。」
周磊说：「税后那也是十几万啊，比我强多了。我今年才十五万，还是靠宋总帮忙。」
何志远看了一眼周磊，又看了一眼我，笑着说：「你今年那个项目做得好，宋总当然要给你多分点。」
刘敏在旁边接话：「志远，你那个项目去年不是延期了吗？怎么还能拿这么多？」
何志远不慌不忙地说：「延期是延期，但最后交付质量好，客户很满意。宋总说，客户满意度是今年考核的重点指标。」
刘敏点点头：「那也是。」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的清酒没怎么动，筷子也只是夹了几块寿司。
何志远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赵迁，你怎么不说话？今年辛苦了，也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何志远又说：「赵迁，你的年终奖……确实少了点，不过你也别太在意。公司有公司的难处，咱们做员工的，要理解公司。」
我说：「理解。」
何志远看着我，可能觉得我回答得太干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宋总聊聊，我帮你跟宋总说一声也行。」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会跟宋总聊。」
何志远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磊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8000块，确实少了点。」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何志远端起酒杯，打了个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别说这些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心里记了一笔：周磊，你也跑不掉。
饭吃到八点半，大家散了。
我走出日料店，站在路边等车。何志远从后面跟上来，在我旁边站定，掏出烟点了一根。
「赵迁，今天孙姐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让我年后续签合同。」
何志远吐了口烟：「那你打算续吗？」
我说：「看情况。」
何志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来了，我上了车，跟何志远说：「我先走了。」
何志远点了点头，站在路边，看着我的车开走。
我坐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给程远发了条消息：「程律师，我这边有一份录音，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下。」
程远很快回复：「什么录音？」
「今天人事主管跟我谈话的录音。」
「你录了？」
「录了。」
「那你明天来一趟律所吧。」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掠过的城市。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七号。距离年前，还有不到十天。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日历。
一月十五号，是公司年前最后一天上班。
一月十六号，年会。
我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04
十二月二十八号，上午十点。
我请了半天假，又去了程远的律所。
程远听我放了孙姐跟我谈话的录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你知道这份录音的价值吗？」
我说：「我知道。」
「这份录音里，孙姐明确说了你的绩效评级是A，但年终奖只有8000。她虽然没有直接承认其他人的具体金额，但她说‘你的年终奖确实比其他人少’，这句话已经足够作为证据了。」
我说：「够不够打官司？」
程远想了想：「如果只是靠这份录音，还不够。因为公司可以说你的人效不如其他人，或者项目贡献度不及其他人。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公司对你进行了差别对待，而且这种差别对待没有合理的绩效依据。」
我说：「我还有别的证据。」
程远看着我：「你指什么？」
「我手里有宋文斌发给我的绩效评级截图，还有何志远自己在群里炫耀绩效A的截图。两个人的绩效评级一样，但年终奖差了将近二十倍。这个差距，公司拿什么解释？」
程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如果能证明这两份截图是真的，那确实是一份很硬的证据。但问题是，宋文斌发给你的绩效评级截图，只是一条微信消息，在法律上的证明力其实有限。公司可以否认，说他只是口头安慰你，不代表正式绩效评定结果。」
我说：「那如果我有正式绩效评定通知呢？」
程远愣住了：「你拿到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份PDF文件，递到程远面前。
「这是我昨天在公司内网上下载的，我的年终绩效评定表。上面有宋文斌的电子签名，评定结果写的是‘A级’，评定日期是十二月十五号。」
程远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我：「赵先生，你是什么时候下载的？」
「昨天下午，公司OA系统上。」
「公司OA系统上的绩效评定表，是只有员工本人能看到，还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只有员工本人能看到。」
程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这份文件，是合法渠道获取的，没问题。」
我说：「那我需要做什么？」
程远想了一会儿：「你现在要做的是，保证这份文件的安全。另外，如果你能拿到何志远或者其他人的绩效评定表，那就更好了。」
我说：「我拿不到，公司系统只允许查看自己的。」
程远点点头：「那就算了，这一份已经够了。」
他又想了想：「赵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公司摊牌？」
「年前，人事要找我续签合同。」
「续签合同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程远看着我，表情很认真：「赵先生，我的建议是，不要在公司内部闹。你一个人，对着一整个管理层，他们有的是办法压你。最好的方式是，你手里有证据，但不着急用。等他们先出招，你再反击。」
我说：「他们在准备什么招？」
程远说：「续签合同，就是一个招。他们让你签三年，你会签吗？」
我说：「不会。」
「那他们就会逼你签。你不签，他们就可以说你拒绝续约，然后让你走人。到时候你一分钱补偿都拿不到。」
我说：「所以我不能让他们逼我走。」
程远点点头：「你要让他们主动让你走，或者说，要让他们后悔让你走。」
我看着他，心里慢慢有了一个想法。
「程律师，如果我现在起诉公司，胜算有多大？」
程远想了想：「如果证据齐全，胜算有七成以上。但问题是，诉讼周期太长，你等不起。」
我说：「我不需要胜诉，我只需要让他们难受。」
程远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赵先生，你这招挺狠的。」
我说：「我没什么狠的，我只是不想被当傻子。」
程远点点头：「行，我帮你。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然后离开了律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收到了宋文斌的微信消息。
「赵迁，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续签的事。」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好的，宋总。」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明天，会更好。
05
十二月二十九号，下午两点。
宋文斌的办公室，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大马路，车水马龙。
我敲了敲门，宋文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请进。」
我推门进去，宋文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孙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宋文斌看到我进来，笑了笑：「赵迁，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宋文斌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我最近的工作情况，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赵迁，公司对你的工作表现还是很认可的。今年虽然年终奖少了点，但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不要有情绪。」
我说：「我没有情绪。」
宋文斌点点头：「那就好。年后的续签合同，公司准备给你签三年，待遇方面，基本工资会上浮百分之十，你看怎么样？」
我说：「宋总，我有个问题。」
宋文斌看着我：「你说。」
「我的年终奖，为什么只有8000？」
宋文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赵迁，年终奖的分配，是按照项目贡献度来评定的。你今年参与的项目虽然多，但核心贡献度不够，所以年终奖相对少一些。」
我说：「那我的核心贡献度分数是多少？」
宋文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细：「这个分数是几个组长一起评的，我这边没有具体的数字。」
我说：「那我的绩效评级是A，为什么核心贡献度会不够？」
宋文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赵迁，绩效评级是全面的评价，但年终奖更侧重于项目贡献。你今年做的项目，虽然多，但都不是核心项目，所以贡献度有限。」
我说：「何志远的绩效评级也是A，他的核心贡献度是多少？」
宋文斌的表情终于变了。
孙姐在旁边插了一句：「赵迁，这个不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续签合同的事，你考虑一下，如果没问题，年前就把合同签了。」
我说：「我考虑一下。」
宋文斌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迁，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
我说：「我理解。」
宋文斌大概觉得我太平静了，又补了一句：「赵迁，如果你对年终奖有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内部解决。但续签合同，你还是要认真考虑一下。」
我说：「好，我认真考虑。」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孙姐跟了出来。
「赵迁，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孙姐走到我面前，表情很严肃：「赵迁，你是不是对年终奖的事有意见？」
我说：「没有。」
孙姐说：「那你为什么问那么多问题？」
我说：「我只是想搞清楚。」
孙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赵迁，我劝你一句，不要做傻事。」
我说：「孙姐，我没做傻事。」
孙姐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今天跟宋文斌的对话全部记录下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软件。
全程录音，完整。
我关掉录音，把文件存进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我打开程远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程律师，我这边又录了一份。」
程远秒回：「明天来律所，我帮你整理。」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关掉手机。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号。
距离年前，还有七天。
距离年会，还有八天。
我坐在工位上，翻出那个牛皮纸袋，看了一下里面的文件。
够了。
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孙姐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份离职证明，上面盖着公司公章，日期是十二月十五号。
还有一份，是公司跟我的劳动合同。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竞业限制。
孙姐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碰那份文件。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不对：「赵迁，你什么时候办的离职手续？」
我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06
办公室里安静了那么几秒。
孙姐的手停在半空，没碰那份文件，也没缩回去。
她盯着离职证明上的公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孙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司的人事流程，所有离职手续都要经过我这边。你什么时候办的离职，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你没注意过而已。」
孙姐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那份离职证明，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和公章。
公章是真的。
日期是十二月十五号。
孙姐的脸色变了。
她抬头看着我：「赵迁，你伪造了公章？」
我说：「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伪造的。」
孙姐又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公章是真的。
日期是真的。
签名也是真的。
孙姐把文件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赵迁，到底怎么回事？」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说：「孙姐，我去年十月份，就已经跟公司签了离职协议，但一直没办完手续。十二月十五号，我补完了所有手续，离职证明是那天开的。」
孙姐愣住了：「你去年十月份就签了离职协议？」
「对。」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走？」
「因为你们还没给我发年终奖。」
孙姐的脸色更难看了：「赵迁，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孙姐，我跟公司签的离职协议里，有一条写得很清楚：公司应按正常绩效标准，发放我离职前最后一个完整考核年度的年终奖。但你们只给我发了8000。」
孙姐的声音有点发抖：「赵迁，你……」
我打断她：「孙姐，你把宋总叫过来吧，我们要不要一起聊聊。」
孙姐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宋文斌的电话。
电话接通，孙姐只说了一句：「宋总，你来一下人事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宋文斌的声音：「好，我马上过来。」
孙姐挂了电话，站在办公桌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大约过了三分钟，宋文斌推门进来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孙姐，又看了一眼我，然后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离职证明上。
宋文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
「赵迁，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宋总，我去年十月份就签了离职协议，十二月十五号办完了所有手续。离职证明在这里，你可以看看。」
宋文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宋总，你去年十月份跟我说，公司要进行裁员优化，让我主动签离职协议，说公司会给我正常的离职补偿和年终奖。我签了，但你后来反悔了，年终奖只给我发了8000。」
宋文斌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震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赵迁，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说：「我有证据。」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宋文斌的声音：「赵迁，公司今年要优化一部分人员，你是优先级之一。如果你主动签离职协议，公司会给你正常的离职补偿，年终奖也会按正常标准发。如果你不签，公司就要走正式裁员流程，到时候你的补偿会更少，而且档案上会留一笔。」
录音播放完毕，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宋文斌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赵迁，你录音了？」
我说：「对，我录音了。」
宋文斌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变得很冷：「赵迁，你知不知道，私下录音是违法的？」
我说：「宋总，我咨询过律师了。在职场环境中，为维护自身权益而录制的谈话录音，在民事纠纷中可以作为证据使用。而且，我录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话，我录的是我自己。」
宋文斌的表情僵住了。
孙姐在旁边站着，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把离职证明和劳动合同收进牛皮纸袋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宋总，孙姐，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是来跟你们说一声，离职手续我已经办完了，年终奖我只收到8000，按离职协议的规定，公司欠我139000块。」
宋文斌的声音很沉：「赵迁，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要我该拿的钱。」
宋文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把录音给我，我让财务给你补发。」
我笑了：「宋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录音给你，你还会给我补发吗？」
宋文斌的眼神变得很冷：「赵迁，你不要逼我。」
我说：「宋总，是你先逼我的。你让我签离职协议的时候，承诺给我年终奖，结果你反悔了，只给我发了8000。你还要我续签三年合同，让我继续给你打工。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宋文斌的脸涨得通红，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出了人事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人。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的大门。
明天，年会。
07
一月十六号，年会。
公司包了市中心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三百多号人，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没动过的餐具。
何志远坐在主桌那边，跟几个项目组长聊得火热。周磊也在，端着一杯红酒，在人群里穿梭敬酒。
宋文斌坐在主桌正中间，旁边是公司副总，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表情很轻松。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坐在角落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
年会的流程排得很满，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节目表演，最后是抽奖和聚餐。
领导讲话环节，CEO上台讲了十分钟，回顾了公司今年的成绩，展望了明年的目标，最后说了一句「感谢大家一年的辛勤付出」，台下掌声雷动。
然后是各个部门的表演。
轮到我们部门的时候，何志远上台唱了一首歌，唱得一般，但底下掌声很热烈。
我坐在角落里，没鼓掌。
表演结束，到了抽奖环节。
三等奖是苹果手表，二等奖是苹果平板，一等奖是苹果全家桶。
抽奖是宋文斌上台抽的。
三等奖抽了十个人，名单里没有我。
二等奖抽了五个人，名单里没有我。
一等奖抽了一个人，是开发部的周磊。
周磊高兴得跳起来，跑上台领奖，还跟宋文斌合影留念。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表情很平静。
抽奖结束后，是自由聚餐时间。
大家开始走动，互相敬酒。
何志远端着酒杯，走到我这边来了。
「赵迁，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来，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何志远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说：「赵迁，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什么事？」
何志远笑了笑：「离职的事啊。宋总跟我说了，说你去年十月份就签了离职协议，但一直没走。怎么，想拿年终奖再走？」
我没说话。
何志远又说：「赵迁，我劝你一句，别闹了。宋总对你还不错，年终奖虽然少了点，但你也别太在意。你走了，想去哪家公司？现在这行情，你找得到好工作吗？」
我说：「我找得到找不到，是我的事。」
何志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赵迁，你别不识好歹。宋总愿意给你续签，那是给你面子。你非要把事情闹大，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何志远，你去年两个项目，一个延期，一个出bug，你是怎么拿到A级绩效的？」
何志远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奇。」
何志远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赵迁，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说完，他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晚上九点，年会还没结束，但已经有人提前走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磊追了上来。
「赵迁，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
周磊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个苹果全家桶的箱子，脸上带着笑：「赵迁，听说你离职了？」
我说：「嗯。」
周磊说：「那你以后打算去哪？」
我说：「还没想好。」
周磊笑了笑：「赵迁，其实你那个事，我也听说了。我觉得吧，你确实有点亏，但你也别太较真。公司嘛，就是这样，你在的时候，把你当人，你走了，谁还认识你？」
我说：「周磊，你去年年终奖15万，对吧？」
周磊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你的绩效评级，是谁给你评的？」
周磊的表情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磊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脸色变了：「赵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不知道。」
说完，我转身走了。
周磊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走出酒店，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
「程律师，明天可以开始了吗？」
程远秒回：「可以。」
我关掉手机，上了车。
08
一月十七号，上午九点。
我坐在程远的律所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程远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赵先生，你昨天在年会上，做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跟何志远和周磊聊了几句。」
程远点点头：「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说：「先把公司欠我的钱要回来。」
程远说：「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说：「我手里有录音，有离职协议，有绩效评定表，有年终奖通知。这些东西，够不够让公司坐下来跟我谈？」
程远想了想：「够。但问题是，你要想清楚，要不要走法律程序。」
我说：「我不走法律程序。我只要钱。」
程远点点头：「那好，我建议你先发一封律师函给公司，要求公司按离职协议支付剩余年终奖，并限期回复。如果公司不回复，或者回复不满意，你再考虑下一步。」
我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程远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律师函。
我坐在旁边，看着程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心里很平静。
律师函写完，程远打印出来，让我签字。
我签完字，程远把律师函装进信封里，盖上律所的公章。
「赵先生，这封律师函，我今天就寄出去。公司收到后，必须在三天内回复。」
我说：「三天后，他们不回复怎么办？」
程远说：「那就起诉。」
我说：「好。」
我站起来，跟程远握了手，然后离开了律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收到了宋文斌的微信消息。
「赵迁，你昨天在年会上，跟周磊说了什么？」
我盯着屏幕，没回复。
宋文斌又发了一条：「赵迁，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我们好好聊聊。」
我说：「宋总，我昨天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只要我该拿的钱。」
宋文斌沉默了。
我关掉手机，上了地铁。
下午两点，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公司HR系统。
「赵迁先生，您好。您于去年十月签署的离职协议，公司已于昨日完成审核。经核实，您的年终奖发放存在计算错误，公司将于三个工作日内补发差额部分，共计139000元。请留意查收。」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
然后我截了图，发给程远。
程远回复：「收到。」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后，钱到账了。
我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多了139000块。
我坐在家里，看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139000块，是我该拿的。
我拿起手机，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钱到账了。」
程远回复：「恭喜。」
我回：「谢谢。」
然后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赢了。
但我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09
钱到账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周磊的电话。
「赵迁，你昨天是不是给公司发了律师函？」
我说：「是。」
周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要回我该拿的钱。」
周磊说：「那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事，宋总被公司副总叫去谈话了？」
我说：「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周磊的声音有点急了：「赵迁，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我们部门的？」
我说：「周磊，你去年年终奖15万，是凭什么拿的？」
周磊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去年那个项目，延期了两个月，上线后还出了重大bug，客户投诉了三次。你是怎么拿到A级绩效的？」
周磊的声音变了：「赵迁，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周磊，你自己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周磊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我打开手机，看到何志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宋总明天请大家吃饭，地点在XX酒店，大家务必到场。」
群里一片响应。
我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我知道，明天那顿饭，不是请我吃的。
但我无所谓了。
因为我已经拿到了我该拿的东西。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我去了程远的律所，把剩下的手续办完。
程远说：「赵先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再找工作。」
程远点点头：「如果你需要推荐信，我可以帮你写。」
我说：「谢谢，但我暂时不需要。」
我站起来，跟程远握手告别。
走出律所的时候，我收到了何志远的微信消息。
「赵迁，你今天怎么没来吃饭？」
我没有回复。
何志远又发了一条：「赵迁，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何志远，你的年终奖，我会还你的。」
然后我关掉手机，没有再回复。
10
一个月后。
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公司HR系统。
「赵迁先生，您好。根据公司内部调查结果，您去年年终奖发放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相关责任人已被处理。公司已对您补发剩余年终奖，并对您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邮件删了。
我坐在家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看了看。
离职证明。
劳动合同。
录音。
绩效评定表。
年终奖通知。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扔进了碎纸机里。
碎纸机嗡嗡地响着，一张一张的纸，被切成细碎的纸条。
我看着那些碎纸条，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赢了。
但我没有停下来。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不是一件小事。
我拿起手机，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程律师，我这边的事，办完了。」
程远回复：「好的，赵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不一样了。
但我没有回头。
我关掉手机，走出家门，走下楼梯，走到小区门口。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这城市里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那个被别人踩在脚底下的赵迁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赵迁，你赢了。」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这座城市。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