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二十九,在城南一家做建材供应链的公司上班。
说是供应链,其实就是夹在厂家和工地中间,天天对账、催货、挨骂。干了四年多,工位从靠窗挪到打印机旁边,又从打印机旁边挪到茶水间门口,薪水涨了两回,加起来一千八。
我没觉得有什么。这年头能按时发工资已经不错了。
公司中午管一顿饭,食堂在一楼,十二块钱标准,两荤一素,米饭管够。味道谈不上好,但便宜。我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在食堂吃,吃到现在,窗口打菜的阿姨都认得我了,每次勺子会多抖半勺肉给我。
去年秋天,林晓晓调过来了。
她从下面一个门店升上来,做销售内勤,工位就安排在我对面。二十来岁,扎个马尾,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刚来那几天,中午一到点儿她就端着饭盒去食堂,跟我一样。
大概过了一个礼拜,她端着盘子坐到了我对面。
“周哥,一个人吃啊?”
我点点头:“嗯,习惯了。”
她就开始跟我聊,说食堂的土豆烧鸡太咸了,说她昨天跟客户打电话被骂了半个小时,说她租的房子隔壁有人养狗,半夜老叫。我一边扒饭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是下午还有两张对账单没做完。
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中午,我刚站起来,她喊住我:“周哥,今天我忘带饭卡了,你先帮我刷一下呗,回头给你。”
我说行。十二块钱的事。
她没有回头给我。
后来又过了几天,她又忘了一次。再后来,她干脆不再提饭卡的事了,每到中午就站我工位旁边,等着我一起去食堂,自然而然地跟在我后面,我刷卡,她端饭。
一开始我也没多想。十二块钱嘛,一顿两顿的,算不了什么。她刚调上来,可能手头紧,门店那边工资比总部低一截,我知道。
但连着两个礼拜之后,我心里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不是钱的事。
是那种——你说不出来,但它天天发生。每到十一点半,她就开始收拾桌子,把水杯拧好,把手机装进兜里,然后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特别自然,就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站起来她就站起来,我坐着她就等着。
有一次我故意磨蹭到十二点才起身,她也坐着等到了十二点,中间去了一趟茶水间,回来又继续坐着。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煮了包挂面,边吃边算了一笔账。一个月按二十二个工作日算,她蹭我一个多月的午饭,大概五百多块钱。
钱不多。但这种感觉让我别扭。
我想过直接跟她说。但每次话到嘴边,看着她的脸,又咽回去了。怎么说?说“你天天蹭我饭,把钱给我”?太尴尬了。她要是真困难呢?万一她家里有病人?万一她刚离婚?我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开口。
我妈从小教我一句话:宁得罪君子,别得罪小人。她又不是小人,可我也不想当那个斤斤计较的坏人。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楼下的包子铺,多买了两个肉包,又去便利店拿了一瓶酸奶,装在一个干净的袋子里,拎到工位。
中午林晓晓照例站起来看我。
我说:“今天不去食堂了,我带了。”
她愣了一下。
我又说:“顺手给你也带了一份。”
她看了看我桌上的袋子,脸上露出一个挺意外的表情。
“周哥,你这是……”
“早上买多了。”
她笑了一下,把袋子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就回自己工位吃了。
我松了一口大气。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都带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林晓晓,一份留着下午如果饿了当加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多做的饭菜装成两个饭盒。
带了两三天,她吃着吃着,又开始聊天了。
“周哥,你手艺不错啊。”
“凑合吃。”
“比我强多了,我连煮面都能煮糊。”
她说着说着,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自然的、每天中午往我旁边凑的状态。只是这次不用去食堂了,她直接把椅子拉到我工位边上,两个人对着电脑桌吃。
我说不上来这算不算好事。但起码不用天天纠结那十二块钱了。
这事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月。
我承认,我渐渐习惯了她在旁边吃饭。习惯了她把香菜挑出来扔我碗里,说“我不吃这个你吃”;习惯了她嘴里塞着饭还跟我说客户的奇葩要求;习惯了她下午三点准时问我“有没有零食”。
有一次她请假没来,我中午一个人吃,竟然觉得有点安静得过分。
然后我就意识到一个很危险的事情。
我好像不只是“顺路多带一份饭”这么简单了。
但我没敢往下想。
事情的转折,大概在带饭三个月左右。
那天中午,正吃着,坐我们旁边工位的赵姐慢悠悠地凑过来,拿起林晓晓桌上一个空饭盒看了两眼,又放下。
“晓晓,你这天天蹭人家周远的饭,可不太好啊。”赵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着说,“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吃男同事带的饭,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林晓晓脸上红了一下,笑着说:“我给他钱他不收。”
赵姐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说:“没多少钱,顺便的事。”
赵姐摇摇头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意思是“年轻人的事”。
那天下班,我在地库骑电动车,赵姐从后面喊了我一声。
“周远。”
我停下来。
她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别怪赵姐多嘴。林晓晓那姑娘,家里条件不差,你知道吧?”
我有点意外:“什么条件?”
赵姐撇了撇嘴,说晓晓之前在门店的时候,她婆婆——不是,是她妈——来过两次,坐的车就不便宜。
“反正,”赵姐说,“人家不缺你那一顿饭。”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赵姐。
骑着车往回走的时候,我想了一路。她家里条件好,那为什么天天蹭我饭?图什么?
难道图跟我聊天?
还是图别的?
想到这儿我自己笑了一声。想太多了,赵姐的话也不一定准,门店那边很多客户开好车来提货,她妈来的时候坐谁的车也说不准。
我把这事扔到了一边。
但心里那根刺没有完全拔掉。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林晓晓。
她穿的衣服,看着不算贵,但料子好,几个牌子我认识——我前女友以前逛商场的时候拉着我认过。她用的手机倒是碎屏了,一个角裂了挺久,一直用个壳子挡着。她中午从来不点外卖,也不叫奶茶,但偶尔会从包里掏出一盒进口巧克力,随手塞给我两颗。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公司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来接她。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车灯亮着,看不清牌子,但车身很长。
她说是她爸。
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
时间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带饭,吃午饭,聊天,加班,偶尔一起吐槽领导。到后来我已经完全习惯了。早上买饭的时候会很自然地想,今天晓晓吃什么,昨天她说想吃煎饼果子,那今天得拐过去买一套。
我甚至开始多花心思了。以前我自己吃饭随便对付,现在会想着变着花样,今天肉夹馍,明天鸡蛋灌饼,后天小馄饨。有次我在家煮了红烧肉,特意多盛了一盒,第二天带过去。
她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说:“周哥,你这手艺能开店了。”
我说:“你少拍马屁。”
她说:“真的,比我爸做的好吃。”
然后她顿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突然说了句:“周哥,你这个人挺好的。”
我说:“废话,不好能天天给你带饭?”
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的,安静到我能听见隔壁工位键盘的声音。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到了进入冬天的时候,天气干冷,办公室开了暖气,窗户上全是雾。带饭这事已经成了我和她之间的一个固定节目。公司里开始有人开我玩笑,说周远你什么时候请吃喜糖。我说你们别乱讲,就是顺手带个饭。他们说顺手带四个月你试试。
我没法反驳。
其实我自己也想过,这到底算什么。普通同事?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我快三十了,在城里没房没车,租着一个单间,每个月给老家寄两千,剩下的刚够自己生活。谈恋爱这事,我想过,但不太敢想。
林晓晓跟我之间差着好几岁。她家条件听说不差。我一个搞供应链的,天天跟单子较劲,有什么资格往那方面想。
但每次她把饭盒推过来,说“周哥你尝尝我这个”,或者把自己带的菜分我一半的时候,我心里又觉得,这事好像没那么复杂。
就是两个人一起吃个饭而已。
第120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周二,年底对账最忙的时候。我早上出门晚了,没来得及买早饭,到了公司楼下随便买了三个手抓饼拎上去。
林晓晓已经在了,正低头对着一堆出库单。我把饼放她桌上,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话很少,我说什么她都是嗯嗯两声,明显有心事。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年后可能不在这干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为什么?”
“家里的事。”
“什么事?”
她没回答,把饭盒盖上,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就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的饭吃到一半,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年后不在这干了。也就是说,再过不到两个月,她就不来了。就没有人中午坐我旁边,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了。
我想了半天,最后发现,除了她的名字和在公司的工作,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她家住哪,家里几口人,她为什么从门店调上来,她之前干什么,我一概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我正对着一份供应商合同发呆,办公室的窗户有人在喊。
“哎,楼下那辆宾利谁的?”
好几个人凑到窗边看。
我没动。
“谁啊,停在咱公司正门口。”
“车上下来个人,往咱这走呢。”
我这才站起来,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车。我不太认得车标,但那个款式看着就不便宜,车身很长,停在我们这栋老写字楼下面,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
前台小刘下去开门了。
两分钟后,小刘上来喊:“周远,有人找。”
我愣了一下。
找我?
我坐电梯下去的时候心里还嘀咕,是不是哪个供应商来催款了。
一楼大厅门口,那个中年男人背着手站着,看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周远?”
我说是,您哪位?
他没接话,又看了我几秒,然后回头指了指门外那辆车。
“我姓林,晓晓她爸。”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有点懵的表情,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觉得有意思的笑。
“小伙子,我闺女天天回家说你带的饭好吃。我今天过来看看,顺便跟你说句话。”
我站在那儿没吭声。
他凑近了一步,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我闺女看上你了。”
我整个人是懵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真实的场景。楼下的风吹过来,我穿着薄外套,后背一阵凉一阵热。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定。
过了好几秒我才说:“林叔,您是不是搞错了……”
他说:“我开了两个小时车过来的,能搞错?”
我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跟晓晓就是同事,我给她带饭就是顺手……”
他摆摆手打断我:“你带了多少天?”
“啊?”
“你给她带了多少天饭?”
我想了想,好像从第一天带包子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中间除了周末和节假日,基本没断过。
“一百多天吧。”
他说:“一百二十天。我闺女一天天数着的。”
我哑了。
他看我不说话,又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里。
“我不是来给你压力的。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二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们家的情况。”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把话说完。
原来林晓晓家里开着一家建材厂,做了二十多年,规模不算特别大,但在这个城市里也算站得住脚。她爸就是厂里的老板,她妈管财务。她上面有个哥哥,在厂里盯着生产。她自己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回家干了三年,觉得天天在自家厂里待着没意思,就出来自己找了一份工,先在门店做,又调到了总部。
她爸说,她妈一直想让她回厂里,她不愿意。父女俩为这个事吵过几回。她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工资不高,每个月还得还助学贷款,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我们家不缺钱,”她爸说,“但这孩子倔,非要自己挣。我们也由着她,想让她吃两年苦知道不容易,再回去。”
我说:“那您今天来找我是……”
他看着我,说:“她跟我说了,说你人踏实,不占她便宜,天天带饭也不图她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说:“她还说你饭做得好。我跟你讲,她从小嘴刁,在外面能吃什么都说难吃。”
这时候电梯响了。
林晓晓从里面冲出来,脸红红的,一看就是跑下来的。
“爸!你怎么来了!”
她爸说:“我来看看你天天念叨的周哥。”
林晓晓急得直跺脚:“你回去,你赶紧回去,你别在这说。”
她爸笑呵呵地举了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行行,我走。车你开还是我开?”
“你开走!我自己坐地铁!”
她爸上了车,临关门前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那辆宾利从我面前开过去的时候,我看见车窗摇下来一半,她爸伸出两根手指,冲我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车走了。
我和林晓晓站在公司门口,谁也没说话。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没看我。
过了几秒,她说:“对不起啊,我爸这人就这脾气。”
我说:“没事。”
她说:“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湿。
我说:“就是今天的手抓饼凉了,留在桌上了,上去热一热还能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那天下午我们照常上班,照常对账,照常被领导催。只是中间她泡了两杯速溶咖啡端过来,一杯放我面前,没说话,又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东西比我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哥,年后我不走。”
我说:“家里那边说好了?”
她说:“我自己说了算。”
我骑着电动车回出租屋,路上风很冷,但我一直忍不住笑。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赵姐之前说的话,她爸说的话,还有这四个月来每一天的中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完之后我得出一个结论。
她蹭我饭,可能真的不是图那十二块钱。
第二天跟平时一样,早上买早饭,到公司,坐下,开电脑。
只是那天我买了四份。
她问我为什么买这么多。
我说:“一份给你爸的,万一他今天又来了。”
她拿手边的文件夹敲了我一下。
到了中午,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
“我妈让带的,说给你尝尝。”
我打开一看,红烧肉,比我做的卖相好多了。
“你尝啊,”她坐在对面催我,“我妈做得比我爸好。”
我夹了一块,确实比我做的好。
她看我吃了,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妈说了,有空让你去家里吃饭。”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抬头看她,她的脸埋在饭盒后面,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我说:“那你爸呢,你爸怎么说?”
她放下饭盒,想了想。
“我爸说,让你先把红烧肉学会了再去。”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中午的饭菜特别香。窗外的雾还没散,办公室里暖气哗哗地响。我看着对面这个人,忽然觉得,日子虽然还是那个日子,班还是那个班上,但有什么东西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后来我请了半天假,专门去菜市场买了最好的五花肉,在家练了三次红烧肉。
第一次炖老了,第二次糖放多了,第三次勉强像样。
我拍了照片发给林晓晓,她回了两个字:能吃。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四个月的午饭,到底是我在帮她,还是她在陪着我。也许两样都有。一个在外面独居的年轻人,和不缺一顿饭但缺一个人坐对面吃饭的姑娘,凑在一起,把一百二十天的午饭吃成了一件彼此都放不下的事。
后来有人问我怎么追到林晓晓的,我说我没追,我就是天天带饭。
他们不信。
不信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每天早上,我还是会多买两份,一份给她,一份我自己。她爸那辆宾利偶尔还会停在楼下面,上来坐几分钟,跟我聊两句,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
那个保温饭盒,她妈到现在还在用,每个礼拜都换花样,让晓晓带过来给我。
我吃完了洗好,第二天让她带回去。
这件事就这么继续着,从冬天一直到了第二年春天。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也说不准。
我只知道,饭还是要一顿一顿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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