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表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借?那是投资。”侄子赵凯靠在奥迪A6L的真皮座椅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指夹着烟搭在窗外,“投资失败了你让我还钱,这规矩不对吧?”
我站在车门外,手还保持着敲窗的姿势。车门上的倒影把我照得清清楚楚——骑了四年的电动车,膝盖上磨白的牛仔裤,头盔夹在腋下,塑料扣断了用铁丝拧着。
“你当初说的是借。”我把头盔换了只手,“微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说‘表哥借我六万应个急,三个月还’。”
“哎哟我的哥。”赵凯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我的鞋面上,“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你见过哪个投资人追着项目要退款的?你再看看你那份聊天记录,我后来是不是说了,这钱算你入股,亏了算我的,赚了给你分红?”
他确实说过。在他拿到钱的第三天。我当时在工地搬钢筋,他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半,工头就喊我上料。等晚上回去我回了个“好”,手指上全是血泡,按屏幕都疼。
“你那家奶茶店开业第一个月就盈利了。”我盯着他手腕上的表,表盘上的logo我认识,专柜价两万三,“你分红分了我多少钱?分了吗?”
赵凯嘬了一口烟,烟雾直直喷在我脸上:“账面上盈利,除去房租人工原材料,净利润是负的。哥你不懂做生意就别瞎指挥,这玩意儿水深着呢。”
他说完把烟头摁灭在车门的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很轻,低沉得像猫打呼噜。我那辆电动车启动的时候,电机声比拖拉机还响。
奥迪往前滑了半米,又停住。赵凯从车窗探出头来:“对了表哥,过年我爸妈请客,你也来吧。放心,不收你份子钱。”
车尾灯在路口右转,消失在树影里。我站在原地,把头盔戴好。扣子松了,铁丝扎进下巴的肉里,我拧了两下没拧紧,就那么敞着骑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林晓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们租的这间房子厨房没有窗户,排气扇坏了一个月,房东说年后才换。我进门把头盔搁鞋架上,鞋架最下面一层塌了,头盔滚到地上,铁丝彻底断了。
“见到他了?”林晓把菜端出来,一盘炒豆芽,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见到了。”我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奥迪A6L,四十多万落地。手上戴的欧米茄,两万三。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那六万是投资,不是借款。”
林晓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一根豆芽,嚼了,咽下去,才开口:“聊天记录不是还在吗?”
“他说那是他后来说的投资,我说了好。”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有些发黄,超市打折时候买的,四毛九一斤,“我当时在工地,没听完。”
“那就打官司。”林晓放下筷子,看着我,“我弟不是在律所实习吗?明天我去问。”
“没用。”我摇头,“我真回了那个‘好’字。”
林晓不说话了。厨房里排气扇咔咔响了两声,彻底停了。油烟散不掉,从门框上沿涌出来,在天花板上积了一层淡黄色的膜。我们搬进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现在像一张被烟熏过的旧报纸。
那六万块钱是我妈留给我的。老太太省了一辈子,临死前把存折塞我枕头底下,说小军啊,妈没啥给你的,这六万你留着,买个房付首付,别再租房了。
我妈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医院走廊里全是人,我蹲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把存折打开又合上,存折的折痕处已经磨得快断了,用透明胶粘着。
赵凯的电话就是那天打来的。
“表哥,江湖救急!我跟朋友弄了个奶茶店,还差六万,你方便不?三个月准还!”
我妈的尸体还在病房里没拉走,护士催了我两次去办手续。我蹲在楼梯上,听着赵凯的声音,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去舅舅家拜年,赵凯骑在我脖子上揪我耳朵的画面。那时候他才五岁,我刚上初中。他爸妈在镇上开小卖部,常年把他扔给奶奶带。他奶奶是我外婆,七十多岁腿脚不便,赵凯的家长会都是我去的。
“行。”我说,“你给我发个卡号。”
钱转过去的第三天,赵凯发来那条语音,说这钱算我入股。我当时在工地上,钢筋摞了三层楼高,工头老周拿着喇叭骂人,我点开语音听了几句,手指上的水泡刚挑破,手机屏幕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扛钢筋。
一根钢筋六十斤,我那天扛了一百二十根,挣了四百块。
那年我刚跟林晓结婚,租的房子押一付三,我妈的六万准备付首付,我东拼西凑借了四万才勉强撑过去。
林晓从来没抱怨过。她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回来脚肿得穿不进拖鞋。我晚上给她打洗脚水,她把脚放进盆里,水一下子漫出来,溅在地上,她说没事,明天拖。
那六万的事,林晓只知道我借给了赵凯。她没问过还了没有,我也没提。直到上个月她爸摔断了腿住院,我们要凑三万块手术费,她才问我:“赵凯那钱还了没?”
我没说话。她看我的表情,也没再问。
第二天林晓真去了她弟的律所。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袋子上印着律所的名字,崭新挺括。
“小辉说了,微信聊天记录可以做证据,但你那个‘好’字确实麻烦。”她坐下来,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他说最好的办法是让赵凯亲口承认这六万是借款。你找个机会,把他的话录下来。”
我看着文件袋:“录下来就行了?”
“录下来就有得打。”林晓脱了鞋,脚底贴着的创可贴卷了边,她撕下来,露出里面发白起皱的皮肤,“小辉说只要能证明最初的法律关系是借贷,后来的‘投资’说法就可以推翻。关键是,你得让他亲口说出‘当初借的那六万’这几个字。”
她翻出手机给我看她弟整理的要点,备忘录里写了七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法律依据。我看不太懂,但看到最后一行——建议取证后立即起诉,胜诉概率超过七成。
“那就过年吧。”我把手机还给林晓,“舅舅家每年初五请客,赵凯肯定在。”
林晓看着我,点了点头,又开始往脚上贴新的创可贴。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就开始下雪,工地提前停工,我没了收入。林晓的超市搞年终盘点,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加班费一小时十五块。
我白天去劳务市场蹲活,有时候能接到零散搬运的活,有时候蹲一天也没人叫。晚上回来把林晓早上泡的衣服晾了,水管冻住了,衣服挂在屋里三天干不了,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我在朋友圈刷到赵凯发的照片。他站在奥迪4S店的提车区,手里举着钥匙,配文写的是:二十四岁喜提人生第一辆车,感谢那个努力创业的自己。#奥迪A6L #创业青年 #奶茶店老板
点赞的有四十七个,评论区全是“凯哥牛逼”“赵老板带带我”之类的留言。我往下翻,看到他妈,也就是我舅妈,在下面评论:我儿子真棒!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存进了相册里,文件夹名字改成了“证据”。
腊月二十八,林晓发了年终奖,一千二。她拿回来那天特别高兴,在菜市场买了条鱼,说今年过年咱们也吃顿好的。鱼是草鱼,三斤二两,她讨价还价讲到九块一斤,老板送了两根葱。
我们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吃鱼,林晓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吃鱼头和鱼尾。我夹回去,她又夹回来,筷子在碗上面打架,最后鱼肚子掉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掉脏。
“初五去舅舅家,你准备好了吗?”她嚼着鱼肉问我。
“准备好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录音软件的界面,红色的录音键格外刺眼,“他只要说漏一次嘴,就够了。”
林晓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她比我小两岁,但看起来比我大。超市的荧光灯把她皮肤照得发黄,她的手冬天裂口子,指节上缠着白色的胶布,已经勒得发紫了。
“笑什么?”我问。
“没笑什么。”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憋了三年才发作,也挺能忍的。”
“不是能忍。”我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还是发黄,新的那袋米没舍得拆,“是我妈教我,遇事别冲动,先想清楚再动手。”
我妈教过我很多东西。她没念过什么书,说的话都是最土的道理。她说人活一口气,但气不能乱出,要憋着,憋到最合适的时候,一口气喷出去,烧他个措手不及。
她这辈子憋了很多气,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四十五岁下岗,又去给人当保姆。她伺候过一个瘫痪的老太太,那老太太的儿子嫌她饭做得咸,把碗摔在地上让她舔。我妈没舔,她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到桌上,说,下回盐少放半勺。
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看见她捡瓷片的那只手,无名指的指甲是裂的,裂了一半,连着肉。
那六万块钱,就是这么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初五那天,我起得很早。林晓把她唯一一件没有起球的大衣熨了又熨,挂在门框上。我穿上那件买了三年的羽绒服,拉链坏了,林晓用回形针别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我们从出租屋出发,骑电动车去舅舅家。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林晓坐在后座,把脸埋在我后背上,两只手插在我口袋里。电动车的电量只剩两格,我担心骑不到,中途找了家修车铺充了二十分钟电,一块钱充十分钟,我充了两块钱的。
修车铺老板在看春晚重播,小品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到舅舅家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舅舅家在镇上盖了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赵凯的奥迪A6L,一辆是他爸的迈腾。我的电动车往两辆车中间一塞,车棚上积的雪滑下来,掉在奥迪的前引擎盖上。
我还没来得及擦,赵凯的声音就从楼上传下来。
“哟,表哥来了?”
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个茶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墨镜。他身后是他老婆,披着卷发,耳朵上两颗珍珠耳钉,衬得皮肤白得发光。
我没应声,把电动车站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桃酥,林晓超市买的,一盒十八块。
进门的时候,舅妈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她看见我手里提的桃酥,眼皮都没抬,下巴朝茶几的方向一努:“放那儿吧。”
茶几上已经堆了七八样东西。赵凯他媳妇娘家送的进口车厘子,箱子比枕头还大。赵凯他小姨子提来的燕窝礼盒,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反光。还有两瓶茅台,不知道谁送的,连包装袋都没拆。
我把桃酥放在那堆东西旁边。塑料袋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红底黄字,被茅台袋子的边角挤得歪在一边。
林晓在我身后把大衣脱了,叠好搭在胳膊上。她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毛衣,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她用指甲一个个掐掉,掐下来的毛球攥在手心里,没地方扔,最后悄悄塞进了裤兜。
“嫂子来了啊。”赵凯的媳妇周敏从楼上下来,高跟鞋踩在瓷砖楼梯上,声音又脆又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到膝盖的长度,腰上系着带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商场广告牌上走下来的。
她跟林晓打招呼的时候,眼睛在林晓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转到茶几上那堆礼品上了。“哎哟,谁送的茅台?这酒我爸最喜欢了,回头我拿一瓶走啊。”
舅妈笑着说:“拿拿拿,反正你爸又不是外人。”
周敏走到茶几边上,弯腰去拿茅台,目光扫过我那两盒桃酥的时候顿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那种压法不是刻意的,更像是看到什么东西之后本能的反应。
我假装没看见。
舅舅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盒中华烟,看到我点了点头:“来了啊。坐吧,一会儿你大舅他们也到。”
他对我一向是这种态度——不冷也不热,就像对待一个每年过年都会准时出现、但从来不会让他觉得重要的人。他拆开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赵凯他爸,两个人点上了,烟雾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赵凯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刚才还是羊绒大衣,现在换成了运动卫衣,阿迪达斯的,外面套了件轻羽绒马甲。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股票软件的界面,红红绿绿的K线图,他一边走一边划拉。
“表哥,你们工地今年什么时候开工?”他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的。
“正月十六。”
“那还行,还有十来天能歇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买入还是卖出我看不清,“我们这行就不行,过年正是旺季,我店里就放三天假,初三就开门了。”
我没接话。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舅妈在炸春卷。
“你那奶茶店现在几家了?”我问。
赵凯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三家。今年准备再开两家,商场那个铺位已经在谈了。”
“生意挺好。”
“凑合吧。”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一年流水百来万,净利润二三十。跟你们工地比不了,稳定,旱涝保收。”
“工地不稳定。”我说。
“那倒也是。”赵凯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哥你也不容易。回头我店里要是缺人,你过来给我帮忙,一个月给你开五千,比你在工地轻松多了。”
林晓在旁边掐毛球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赵凯,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那意思我懂——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是铁观音,舅舅家待客专用的那种,喝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
“五千太少了。”我把茶杯放下,“你当初开第一家店的时候,光装修就花了八万吧?”
赵凯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笑得更大了些,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装修是装修,那是固定资产投资。哥你别老拿那个说事,显得你特别计较。”
“我不计较。”我也笑了笑,“就是问问。”
午饭是十二点开始的。圆桌上铺了一次性桌布,印着红色福字的那种。菜摆了满满一桌,中间是一盘红烧鲤鱼,舅妈做的,酱油放多了,鱼皮发黑。赵凯坐在他爸旁边,周敏挨着他,两个人时不时碰一下杯子,喝的是赵凯带回来的红酒,标签上全是外国字。
我被安排在最靠边的位置,挨着厨房门。林晓坐在我旁边,她的另一边是我大舅妈,一个嘴巴特别碎的中年女人,从坐下就开始打听林晓什么时候要孩子。
“结婚三年了吧?怎么还不要?是不是身体有问题?我跟你说,县医院有个中医特别厉害,专治这个——”
林晓赔着笑,筷子在盘子里夹来夹去,夹起来的全是花椒和干辣椒。
赵凯在桌子对面开始讲他新店的事。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桌人都停下来听他说。他说那个商场铺位原来是卖衣服的,老板资金链断了,他接盘的时候只花了二十万转让费,光是装修设备折旧就省了十几万。
“做生意就是这样,眼光要毒,手要快。”赵凯端着红酒杯,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那老板哭都来不及,上个月还在朋友圈晒提车,这个月就找我借钱发工资了。”
桌上的人都在笑,夸他有本事,夸他脑子活。舅舅端起酒杯敬了赵凯一杯,说儿子比老子强。赵凯他爸假装谦虚,说哪里哪里,这小子就是运气好。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咧到耳根了。
林晓在桌子底下找到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过创业这事儿,也得看人。”赵凯喝了两杯酒,话更多了,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表哥你说是不是?你当初要是也跟着我做,现在也不至于还在工地扛钢筋。”
全桌的人都不说话了。
安静大概持续了三秒钟。筷子碰碗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响,有人假装咳嗽,有人低头夹菜。舅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看我。舅妈站起来说要去厨房看看汤,走得比平时快了两步。
赵凯说完那句话,还冲我举了举杯子,脸上带着一种“兄弟之间开个玩笑你应该不会在意”的表情。
林晓握着我的那只手收紧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把刺吐在碟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凯。
“你说得对。”我说,“当初那六万要是我自己留着,没借给你,说不定真能干点什么。”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赵凯刚才说我“计较”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桌人听见。
赵凯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爸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碗上。
舅舅咳嗽了一声。
赵凯脸上的笑意退得比退潮还快。他把酒杯放下,眼神变了一下,那变化像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被他自己压住了。
“表哥。”他身体往椅背上靠,双手交叉在胸前,“你这话说的,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怎么了?”我把筷子也放下了,碟子上整齐地摆着三根鱼刺,“你三年前找我借钱的时候,也是在这么多亲戚面前吗?”
“我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说,“我妈那天走的。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的尸体还停在病房里,护士催我去办死亡证明。你说三个月还。三年了,赵凯。”
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谁,我没看。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赵凯。
赵凯的脸涨红了,他猛地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板砖上刮出一声尖响。他比坐着的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灯光从他背后打下来,影子罩住了半个桌面。
“你够了啊。”他指着我说,“今天过年,我不想跟你吵。但那六万块钱,你摸着良心说,是借吗?你当初自己答应的,算你入股。现在看我赚钱了,眼红了是吧?想来摘桃子了是吧?”
周敏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把她的手甩开了。
“我跟你说赵军,做人要讲良心。”他连“表哥”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字,“那会儿奶茶店刚开业,你知道多难吗?一天卖不了两百杯,我跟我媳妇两个人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手都泡烂了。你现在来一句‘借’,就想把我三年心血分走?”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出来,溅在桌上的菜里。舅妈从厨房端着汤出来,站在门口不敢过来。他爸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行。”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你说,咱们打开聊天记录看看,你说的是借,还是投资?”
赵凯的脸僵住了。
他盯着我的手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
“聊天记录?”他笑了一声,但那个笑声的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底气明显不足,“三年前的聊天记录了,谁还留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讹我?”
“碰巧留着。”我把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滑到一个对话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色和白色气泡,“你说打开看看?”
赵凯没动。
他爸这时候站起来了,把我面前的酒杯端起来,朝我这边推了推:“赵军,有话好好说,别在饭桌上闹。今天过年,你妈要是还在,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别提我妈。”我说。
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个声音,像是被人踩住了脖子又硬挤出来的一口气。
他爸不说话了。
赵凯站在那里,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里面没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松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心虚。
“好。”赵凯忽然冷静下来,声音也放平了,“你说是借,那我问你,有借条吗?有利息约定吗?有还款日期吗?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证明是借?”
“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顶什么用?”他嘴角撇了一下,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你去法院问问,光凭聊天记录能不能打赢官司。我告诉你赵军,我请的律师是按小时收费的,你请得起吗?”
他这句话说完,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有人在打圆场,说大过年的别吵了,各让一步。现在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因为赵凯这句话已经不是在争论事实了,他是在炫耀。炫耀他有律师,炫耀他有钱,炫耀他可以把我踩在脚底下,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林晓的手松开了我的膝盖。她把放在桌下的手抽出来,按在自己腿上。我余光里看见她深呼吸了一下,胸口的毛衣起伏了一下又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凯。
“赵凯,你去年买车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写的是‘感谢那个努力创业的自己’。”她的声音不大,但特别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还记得吗?”
赵凯皱了下眉头:“那又怎样?”
“你屏蔽了我跟你表哥。”林晓说,“但我们用一个亲戚的手机看到了。底下你自己回了一条评论——‘用表哥那六万块创业的第一桶金,现在想想真不容易’。”
赵凯的脸刷地白了。
那种白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被人把底牌翻出来之后,浑身的血一下子退回到心脏里的那种白。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居高临下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僵住了,像石膏像上裂了一道缝。
周敏在旁边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惊愕。显然这件事她也不知道。
赵凯他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赵凯面前,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又脆又响,像拍碎了一块瓦片。
“你个混账东西!”
赵凯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桌沿上,碗筷哗啦响了一下。他捂着头,扭头看他爸,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那条评论还在吗?”我看着林晓问。
“截图了。”林晓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冲赵凯晃了晃,“三个角度的截图。原图、放大的、带时间的。小辉说这证据够用了。”
赵凯盯着林晓的手机屏幕,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他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从震怒到恐慌,从恐慌到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扒光了站在人群里,想遮住自己却发现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舅妈的汤碗终于端不住了,“咣”地放在桌子上。汤溅出来,洒在印着福字的桌布上,红色的福字被汤水浸透,颜色一下子深了好几度。
“赵军,你这是——”舅妈的声音发抖,“你存心挑今天来闹事是吧?你妈要是在天有灵——”
“我妈要是在天有灵,”我站起来,把我的羽绒服从椅背上拿下来,回形针别着的拉链蹦开了一下,我用手指摁回去,“会问我为什么等了三年。”
我把羽绒服穿上,林晓也站起来,把她那件起球的黑毛衣外面套上大衣。大衣熨过的褶子还笔挺地立着,领口挺括。
“钱不用现在还。”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赵凯,“我起诉了,等传票吧。法院会告诉你那六万是借款还是投资。”
赵凯站在桌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指节白得像骨头要从皮肤下面穿出来。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爸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愣着干嘛?说话啊!”
我没等他说。我推开舅舅家的防盗门,冷风灌进来,灌了满嘴满鼻子。电动车上落的雪又厚了一层,车座冻得硬邦邦的。我从车筐里翻出一块抹布擦了擦后座,让林晓坐上去。
电动车启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不是碗,比碗更脆,像是一瓶酒被砸在地上。然后是赵凯他爸的骂声,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
林晓在背后抱紧了我的腰。她的脸贴在我后背的羽绒服上,声音闷闷的:“你觉得他会还吗?”
“不会。”我把车把往左打,拐出舅舅家门口那条巷子,“但我要的也不只是还钱。”
风在耳边刮过去,林晓没再问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很轻很轻:
“你手在抖。”
我没说话。电动车的电量指示灯开始闪红,剩下的电刚好够到家。后视镜里舅舅家的三层小楼越来越小,赵凯的奥迪A6L还停在楼下,车顶落满了雪。
第二章
传票送到赵凯手里的那天,是正月初十。
我妹夫的小辉在法院立案庭实习,他帮我盯着进度。下午三点十二分,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送达成功。”
我当时在劳务市场等活,蹲在路沿石上啃一个冷馒头。看到这四个字,我把剩下半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噎得胸口发紧。旁边蹲着的老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我灌了两口才顺下去。
“你咋了?”老王问我,“脸都红了。”
“没事。”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今天不等了,先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电动车只剩一格电,油门拧到底也跑不出二十码。路上的雪化了一半,被车轮碾成黑色的泥浆,溅在我裤腿上。我想起赵凯那辆奥迪A6L,四个轮子干干净净,轮胎缝里连颗石子都找不到。
到家的时候林晓还没下班,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聊天记录的截图文件夹。我点开赵凯那条朋友圈评论的截图,放大,看着那行字——“用表哥那六万块创业的第一桶金,现在想想真不容易”。
他自己打的字。白底黑字,带时间戳,带点赞数。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退出去,给小辉打了个电话。
“辉哥,开庭大概要多久?”
“立案审查七天内,审查通过的话,简易程序三个月内开庭。”小辉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打字的声音和电话铃声,“军哥,证据我看了,挺扎实的。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民间借贷纠纷,他要是死咬着投资不放,法官可能会调解。”
“调解是什么意思?”
“就是各退一步。他少还点,你少要点。”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窗外的风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吹得哗啦响,林晓的秋衣袖子被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招手。
“不调解。”我说,“我要他全还。六万块,一分不少,加上三年的利息。”
小辉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说:“军哥,利息的事我可以帮你算,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案子,闹到最后亲戚就彻底断了。”
“早断了。”我说,“从他删我微信那天就断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床单是林晓她妈陪嫁的,洗了三年,上面的牡丹花图案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中间磨出一个拳头大的洞,林晓用一块蓝布补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补丁是在半年前。那天晚上我失眠,盯着天花板,月光照在床上,照到那个补丁的时候,布料反光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我伸手去摸,摸到凸起的针脚。林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补丁压在身下。
她从来不说。
就像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跟赵凯要钱,从来不提那辆电动车她坐着有多冷,从来不抱怨我每天从工地上回来身上脏得跟从泥里刨出来的一样。她只是在冬天的早晨提前半小时起来,用热毛巾把车座包着的那层破海绵捂热,然后喊我起床。
开庭那天是三月十四号。天气预报说有小雨,早上起来天阴得像锅底。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子硬邦邦的,是林晓前一天晚上用淀粉水浆洗过的。她说这样显精神。
法院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灰色的大楼,门口两棵梧桐树刚冒芽。我提前一小时到,把电动车停在对面的车棚里,锁了两道锁。林晓请了半天假陪我来的,她把超市的红色工服换下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她结婚时穿的那件,袖口有点紧,她抬手理头发的时候布料绷得紧紧的。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手心里的汗把衬衫袖子洇湿了一小块,深了一个色度。
赵凯是踩着点来的。他开那辆奥迪A6L,停在法院门口,保安让他挪走,他说他是来开庭的,保安才不说话了。他下车的时候戴着墨镜,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皮面锃亮,一看就不便宜。
他的律师。
赵凯摘下墨镜,目光在法院门口扫了一圈,扫到我跟林晓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隔了十几米,但他转头的速度很快,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起诉。
法庭不大,比我想象中小得多。审判席、原告席、被告席,加起来还没有舅舅家客厅大。旁听席上坐了三个人,林晓、小辉、还有一个法院的工作人员,低头玩手机。
赵凯坐在被告席上,律师坐在他旁边,摊开一沓材料。我坐在原告席上,面前只有一部手机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小辉本来要帮我请个律师,我问了费用,他说熟人价三千。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戴金丝眼镜,说话声不大但很稳。她先念了一堆程序性的东西,我听不太懂,站在那等着。然后她问我:“原告赵军,你的诉讼请求是什么?”
“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赵凯返还借款人民币六万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借款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这句话我背了十几遍,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抖。
法官点了点头,又看向赵凯:“被告,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
赵凯的律师站起来,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敲了三下,开口了:“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争议款项六万元,系原告向被告所经营奶茶店的投资款,并非借款。我方有聊天记录可以证明,被告明确告知原告该款项性质为入股资金,原告回复‘好’,表示同意。投资有风险,现在项目盈利了原告反悔,要求返还投资款,这不符合股权投资的基本法理——”
“反对。”我打断了那个律师的话。法官看向我,眉头皱了一下:“原告,现在还没到你发言。”
“我反对他说的。”我握紧拳头,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说是我同意投资,但那是在他拿到钱之后才说的。借钱的时候他说的就是‘借’,微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法官,你可以看聊天记录。”
法官推了推眼镜,示意我把证据呈上去。我把打印好的聊天记录递过去,纸在手里抖了一下,我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赵凯在对面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出来他在忍住不笑。
聊天记录从我手机里原封不动地导出来的。最上面一条是赵凯的语音转文字:“表哥借我六万应个急,三个月还。”时间戳是前年腊月二十三,下午三点十七分。紧接着下面是我的转账记录,六万整,转到赵凯名下的工行卡,时间戳是同一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然后是第三天的记录。赵凯的语音转文字:“表哥,这个钱呢,我跟朋友商量了一下,就算你入我们奶茶店的股,以后赚了给你分红,亏了算我的,你看行不?”时间戳是腊月二十六,晚上九点零三分。我的回复是一个字:“好。”时间戳是九点三十一分。
法官看得很仔细,来来回回翻了两遍。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原告,被告后来提出的‘入股’说法,你回复了‘好’。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当时在工地加班。”我说,“他发的语音,我听了一半工头就喊我上料。等我回去再听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我手指上全是血泡,按屏幕都疼,就回了个‘好’。”
“你是说你没有完全理解他说的内容?”
“我根本就没听完。”我看着法官,“那天我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九点,扛了一百多根钢筋,一根六十斤。回到家连澡都没洗就倒床上了,他发语音过来我就听了前面几句,后面没听了。”
赵凯的律师又站起来了,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审判长,原告自称没有听完语音,但这属于原告自身的原因,不能因此否定双方约定的效力。从法律上讲,原告回复‘好’,已经构成承诺。即便最初确实是借款性质,但双方后续已经协商一致,将借款转化为了投资。”
“他说亏了算他的,赚了给我分红。”我转头看着那个律师,“三年了,他一分钱分红都没给过我。他那个奶茶店开了三家,一年净利润二三十万,他买奥迪,戴欧米茄,连一百块的分红都没分过。这是入股?你告诉我,哪家入股是这么入的?”
我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墙壁把回音弹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害怕,是压了三年的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挤出来了。
赵凯的脸侧了过去,不看我。他右手搭在桌子上,手指不停地捻着一支笔,捻得飞快。
“而且。”我把林晓手机里那张截图调出来,举在手里,“被告自己发的朋友圈评论,说这六万是他‘创业的第一桶金’,用的是‘借’字的亲戚——他说的是‘用表哥那六万块创业’。如果是投资,他会说‘表哥入股的那笔钱’。他自己心里清楚,这钱就是借的。”
法官让我把截图呈上去。她看着截图,眉头越皱越紧。赵凯的律师凑过去也想看,法官把屏幕转向他。
律师的表情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在侧面看得清楚——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不敲桌面了。
“被告。”法官看向赵凯,“这条朋友圈评论是你发的吗?”
赵凯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我在舅舅家的饭桌上见过一次,现在又见到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但我是随手打的,没那个意思——”
“你写的字,你没那个意思?”法官的语气还是那么稳,但音量高了一点点,“那你的意思是,法院不应该按字面意思理解你的话?”
赵凯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桌面,手里的笔捻得更快了。
他律师赶紧站起来救场:“审判长,这条朋友圈只能证明被告当时的表述不够严谨,但并不能直接证明双方的法律关系是借贷。被告年纪轻,文化程度有限,偶尔措辞不准确——”
“他有大学文凭。”我说,“我高中没毕业。”
律师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唇动了两下,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法官把材料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她看了一圈法庭,目光在我和赵凯之间停了很久。
“原告。”她叫我的名字,“你愿意接受调解吗?”
“不愿意。”我说。
“被告呢?”
赵凯的律师赶紧站起来:“愿意愿意,我方愿意调解。”
“那行。”法官拿起法槌又放下,“本庭建议双方庭后协商解决。如果协商不成,择日宣判。休庭。”
法槌敲在底座上,一声闷响。跟电视里演的完全不一样,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凯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我,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狠。”
我也没看他。我把桌上那几张打印纸收好,折了两折放进兜里。林晓从旁听席上走过来,把我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灰拍掉。
法院门口,雨已经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树上,把刚冒出来的嫩芽打得发亮。赵凯站在台阶下面,律师给他撑着伞,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奥迪那边走。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从他挥手的姿势来看,他在发脾气。
我和林晓站在门廊下等雨小一点。电动车停在对面车棚里,走过去要淋两分钟。林晓说再等等,我说不用等,把外套脱下来遮在她头上,拉着她往外走。雨打在脸上冰凉,车棚的顶棚是铁皮的,雨滴砸上去的声音很大,噼里啪啦的。
我正弯腰开锁,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的声音。脚步声很重,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
是赵凯他爸。
他没打伞,西装肩膀上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脑门上,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年那会儿老了十岁。他跑到我跟前,喘着气,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往我电动车车筐里一塞。
“六万块,现金。”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你点点,够不够。”
塑料袋是超市的购物袋,白色的,透过去能看到里面一沓一沓的红票子。我低头看着车筐里的钱,又抬头看着赵凯他爸。他的眼睛红了,眼球上全是血丝。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了我妈——我妈最后在医院里看我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的,血丝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
“利息呢?”我问。
赵凯他爸愣了一秒,然后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拍在塑料袋上面:“三千,够不够?”
“按银行利率算,三年的利息大概是——”我回头看林晓,林晓已经把小辉发的那个利息计算公式翻出来了。
“不用算了!”赵凯他爸一挥手,雨水从他手掌上甩出来溅在我身上,“五千,我再加两千,总共五千五。你拿去。你把这官司撤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雨落在我头上,顺着脖子流进衬衫领子里,淀粉浆过的领子被水泡软了,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
“不是钱的事。”我说。
“那是什么事?”赵凯他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嗓子破了音,“赵军,你是我姐的儿子!你妈要是在天有灵——”
“我说了别提我妈。”我攥紧车把,指甲嵌进橡胶把套里,“舅舅,我妈走的那天,赵凯打电话借钱。我说行。我妈一辈子攒了六万块,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好好送,就把她的钱转给了你们家。三年了,他开奥迪、戴欧米茄、喝茅台、住别墅,我跟我媳妇住在出租屋里,冰箱里只有半瓶老干妈。我找他要钱,他把我微信删了。”
我一口气说完,嗓子眼里全是血味,不知道是咬到舌头了还是话说太猛把喉咙撕裂了。赵凯他爸张着嘴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复杂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懵了之后还疼着但说不出口的空白。
“这钱我不能收。”我把塑料袋从车筐里拿出来,塞回赵凯他爸手里,“我要法院判。判多少我给多少,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赵凯他爸抓着塑料袋,雨水把塑料袋打得哗哗响,里面成捆的钞票被水浸透了边缘,粉红色的钞票纸颜色变深了。
“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家往死里逼。”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雨声差点盖过去,“赵凯他媳妇要是知道这事闹到法院,她娘家人——”
“她娘家人已经知道了。”林晓在旁边说,她的声音比我稳得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那天你媳妇打电话骂赵军讹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电话开的免提。”
赵凯他爸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嘴唇哆哆嗦嗦地动了两下,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了一下,踩到水洼里差点滑倒。他扶着路边的树站稳了,站了好几秒,才继续往前走。塑料袋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被雨打得变了形。
奥迪从他身边开过去,没停。赵凯坐在副驾驶上,墨镜已经戴回去了,看不清表情。律师开的车,轮胎碾过水洼,溅起来的泥水泼在赵凯他爸的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
林晓把外套从头顶上放下来,抖了抖水披回我肩上。她的手在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回家。”她说。
我把电动车解锁,她坐在后座上,手抱住我的腰。雨越下越大,头盔的面罩上全是水,前方的路看起来模模糊糊的。电量还剩一格半,我拧着油门不敢松手,怕松了就走不动了。后视镜里,赵凯他爸还在树下站着,塑料袋垂在手里,雨打在上面像是在打一块破抹布。
骑到半路,林晓忽然把脸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妈要是还在,她会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林晓她妈去年走的,肝硬化,从发现到走就三个月。走的时候林晓在超市加班,没赶上。等她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
“她会说你做得对。”我把车把攥得更紧了一点,雨从面罩下面灌进来,灌得满嘴都是,“做老实人没错,但不能让人踩着你的老实当梯子。”
林晓没再说话。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我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度。
电动车拐进我们那条巷子的时候,电量指示灯最后一格开始闪烁。我拧了最后一把油门,车子冲进门洞,停稳的那一刻,电机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然后彻底没电了。
我推着车进了楼道。林晓走在我前面,她的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雨水从她外套的下摆滴下来,在台阶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线。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掏钥匙开门,手冻得钥匙对不准锁孔,抖了三下才插进去。
门开了,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房东年前说修排风扇,到现在还没来。天花板上的油渍又深了一层,从淡黄色变成了焦黄色,像一张被火烤过的纸。
我把装钱的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把六万块一沓一沓拿出来码好。钞票上沾了雨水,有几张粘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揭开,铺在桌上晾着。林晓烧了壶热水倒进盆里,端过来放在我脚边,然后蹲下去解我的鞋带。
“我自己来。”我说。
她没理我,把我的鞋脱了,袜子脱了,两只脚按进热水里。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我脚底全是老茧,泡在水里发了白。她蹲在地上,拿毛巾给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擦到下巴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刮胡子了?”她看着我的下巴。
“嗯,开庭嘛,讲究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靠这么近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继续给我擦脸,毛巾在我额头上按了按,又挪到脖子后面。
屋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滴水的声响。桌上的六万块钱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我用杯子压住。杯子是超市满一百送的赠品,搪瓷的,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黑铁色的底。
三天后,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小辉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说判了,打开判决书念给我听。他念到“被告赵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赵军借款本金六万元及利息”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食堂吃饭,一次性筷子夹着的白菜掉进了铝饭盒里,汤水溅出来烫到了手背。
“利息算下来是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小辉说,“加上本金,总共六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手背上被烫红的那一小块,然后说:“谢谢。”
“别谢我,你证据准备得齐。”小辉顿了顿,“军哥,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判决书会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公开,谁都能查到。”
“我知道。”
“那行。”小辉的声音有点犹豫,“还有个事——赵凯他爸今天早上打电话到律所了,问能不能撤诉。我说判决已经下来了,不能撤。”
“他怎么说?”
“他没说。电话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铝饭盒里的饭吃完。白菜炖粉条,粉条坨成了一坨,我拿筷子搅散了,一口一口扒进嘴里。旁边的工友老周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我妹夫。他说你妹夫是干啥的,我说在律所实习。他竖起大拇指,说厉害,你家出律师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老周不知道那律所实习的小辉不是我家的人,是林晓家的。
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头老周喊我去办公室。我以为是要扣工资——上午卸钢筋的时候有一捆没放稳,倒下来砸歪了脚手架的一根横杆。老周当时骂了我两句,倒没说要扣钱。
进了办公室,老周坐在掉皮的老板椅上,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推给我:“你预支两个月工资的事,老板批了。”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厚度。里面有八千块,我提前说好的,年后开工的时候预支,林晓她爸的腿第二次手术要补交一笔钱,加上房租也要交了。
“谢谢周哥。”我把信封揣进内兜,拉上羽绒服的拉链。
“谢个屁。”老周点了根烟,“你小子命硬。下午有个人来工地上找你,开奥迪的,挺年轻一小伙子,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我没让他进。”
我的手停在拉链上。
“他说他叫赵凯。”老周弹了弹烟灰,“是你表弟?”
“不是表弟,是表侄子。他舅舅是我妈的表弟。”我说,“他来找我干嘛?”
“没说。就在门口站着,抽了三四根烟,后来接了个电话走了。”老周吐了口烟,“我看他那表情,不太像是来还钱的。”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透过窗户往外看。工地大门口堆着沙子和碎砖,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沙堆上。门口空荡荡的,除了两个下班往外走的工人,没有别人。
赵凯来找我了。
他爸拿着现金来找我,他开车到工地来找我。判决书才刚下来,他们这么着急,肯定不是为了还钱。
那是因为什么?
我摸了摸内兜的信封,八千块的厚度透过羽绒服传到胸口上,沉甸甸的。我忽然想起开庭那天赵凯他爸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个被雨水打得变了形的塑料袋,他说“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家往死里逼”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当时没在意但此刻突然回想起来的东西——恐惧。
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在怕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冷风灌进领口,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工地的探照灯把脚架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塔吊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副生锈的骨架。我掏出手机想给林晓打电话,刚解锁屏幕,就看到微信上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辆奥迪A6L的方向盘,昵称叫“凯旋”。备注消息写了一行字,不是默认的“我是xxx”,而是打了一句话。
“表哥,谈谈。求你。”
我看着这五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工地的大钟敲了六下,咣咣的声音在空气里荡开。远处最后一批工友骑着电动车出了大门,车铃声零零碎碎的,被风吹散了。
风灌进我袖口,冷意顺着胳膊爬上来。我盯着那个“求”字看了很久。赵凯活了二十四年,我从来没见过他用这个字。考试作弊被抓没求过,跟人打架被打断鼻梁没求过,跟他爸吵翻了摔门走人也没求过。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现在他求我谈谈。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跨上电动车。电池下午在工棚充了半天,现在是满的,油门拧下去电机转得又轻又快。骑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烟头——五六根,都是同一个牌子,中华。赵凯抽的烟。
我把车头拐出大门,上了主路。风灌得我眼睛发酸,我把头盔面罩拉下来,塑料片上有裂纹,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路灯亮了一排,把我的影子和电动车的影子叠在一起,一会儿拖在前头,一会儿甩在身后,周而复始。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第三章
好友申请我没通过。
那条写着“表哥,谈谈。求你”的消息,我在工地门口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电动车骑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两下,我没管。到家楼下停好车,掏出手机一看,又是两条好友申请,来自同一个号,备注消息一次比一次长。
第二条:“表哥,我错了,你通过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第三条:“赵军,你别逼我。”
从“求你”到“你别逼我”,中间只隔了四十分钟。
我站在楼道里,借着声控灯昏黄的光把这三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辣椒的味道,呛得我嗓子发痒。
林晓今晚晚班,十点才下班。我进门把剩饭热了,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吃。桌上还铺着晾干的六万块钱,我用橡皮筋一沓一沓扎好了,放在桌角。判决书上写的数字是六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这六万是本金,利息还没算进来。
我吃着饭,手机屏幕朝上搁在碗旁边。赵凯的好友申请没再发来,但朋友圈入口那里多了一个红点。我点进去,看到赵凯他媳妇周敏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文字写的是:“人心隔肚皮,有些人看着老实,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底下有共同好友评论。舅妈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赵凯的小姨子回了一句:“姐别生气,不值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醒了。不是闹钟,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赵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理?”
周敏。赵凯的媳妇。
我坐起来,林晓在旁边翻了个身,迷糊中把手搭在我腿上,嘟囔了一句“谁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没事,然后光着脚走到厨房,把门虚掩上。
“你有事吗?”我问。
“我有事吗?”周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装什么傻?法院传票都寄到家里了,你问我有没有事?赵军,你摸着良心说,那六万块我们家赵凯没还你吗?他爸那天不是把钱送过去了吗?你自己不要的!”
“他爸送的是六万本金,利息没算。”我靠在厨房的墙上,瓷砖冰得我后背一激灵,“而且那是判决下来之前的事。现在判决书已经出了,按法律来。”
“法律?你跟我谈法律?”周敏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你是不是觉得赢了官司就了不起?赵军我告诉你,我们家不是还不起你这点钱,六万多块钱,也就是赵凯一个月的利润。我们是看不惯你这副嘴脸。当初你穷得叮当响,赵凯带你入股是看得起你,你倒好,恩将仇报——”
“入股?分红分了多少?”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三年,零。”
周敏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放软,是换了一种方式,像是硬刀子砍不动就换了软刀子:“表哥,我这么叫你一声。咱们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赵凯他爸昨天一晚上没睡着,血压飙到一百八。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咱们私下解决,你把判决书撤了,我们把钱给你,一分不少,行不行?”
“判决书不能撤。”我说,“已经生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周敏的声音又变了回来,比之前更尖、更硬、更像刀子:“行。赵军,你行。你不就想要钱吗?六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我给你。但你别后悔。”
电话挂了。忙音在我耳朵里嗡嗡响了很久。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双手撑着灶沿站了一会儿。窗户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我胃里空空的,泛上一股酸水,涌到嗓子眼又咽下去了。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她披着我的羽绒服,光着脚踩在凉地上,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周敏打来的?”她问。
“嗯。”
“说什么了?”
“说让我别后悔。”
林晓走过来,把我放在灶台上的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话记录,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名字打了四个字——“周敏”。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去开冰箱。冰箱门开了,里面的灯亮了,照着她半张脸。她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动的声音又快又脆。
“鸡蛋只剩一个了。”她背对着我说,“咱们俩分着吃。”
“你吃吧,我吃馒头就行。”
她没理我,把鸡蛋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起来,边缘焦了一层金黄色的边。她把炒好的鸡蛋铲出来,分成两半,一半盖在我的馒头上,一半放在自己碗里。两半差不多大小,但如果仔细看,我那一半比她的多了大概一口的量。
我假装没看出来。
吃完早饭林晓去上班,我骑着电动车送她到超市门口。她下车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把手搭在我的车把上:“今天工地上要是有人找你,你别一个人去,叫上老周一起。”
“应该不会有人来找我。”我说,“判都判了,他们还能干嘛?”
“反正你小心点。”她松开手,转身往超市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充电。”
电动车停在工地门口的棚子里,我锁好车,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老周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就招手:“赵军,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老周把我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到我手里:“昨天那个人又来了。今天早上七点就在门口等着,我没让他进。他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他律师的名片,想约你去律师事务所谈谈。”
名片上印着“恒信律师事务所”,下面是一个名字——“陈建东,执业律师”。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头衔,民事诉讼部主任、市律协委员、什么仲裁员。名片的纸质很厚,有暗纹,捏在手里硬挺挺的。
“他说什么了吗?”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律所的地址和电话。
“他说让你给他打个电话,时间地点你定。语气倒是挺客气的,跟前天那个态度完全不一样。”老周挠了挠头,花白的头发上沾着水泥灰,“赵军,你到底惹上什么事了?昨天那个开奥迪的找你,今天律师也来了。”
“没事。”我把名片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周哥,今天哪个组缺人?”
“三组,地下室清垃圾。”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他拍我肩膀的时候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有事说一声,别一个人扛着。”
地下室的活又脏又闷。我推着手推车在通风管道下面来回跑,铲建筑垃圾装车,推到外面倒掉。空气里全是粉尘,口罩戴了不到一小时就变成灰色的,呼吸的时候能尝到水泥的味道。但我喜欢这个活,因为不用动脑子,重复性的体力劳动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压下去。
赵凯、周敏、律师的名片、我爸的血压飙到一百八、舅妈哭肿的眼睛——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上午,每一次转都在我心脏上拧一下,但我手里的铁锹没停过。铲一锹,画面碎一个。再铲一锹,再碎一个。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那张名片从裤兜里掏出来,捋平了放在膝盖上。老周蹲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吃面条,探头看了一眼,说:“你不打一个?”
“不打。”我把名片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说不定人家想和解呢?你拿钱走人,省得折腾。”
“要和解也是在法院调解室里和解。”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馒头渣,“私下见面,他说什么我都没法当证据。”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用筷子指着我说:“你小子,打过一场官司,都快成半个律师了。”
我没接话。但他说得不对。我不是变精明了,我只是太清楚赵凯是什么人了。他能在拿到钱的第三天就把借款说成投资,他就能在任何一次谈话里把白的说成黑的。私下见面没有录音没有记录,他说什么、我说什么,出了门就可以翻脸不认账。
我已经吃了一次亏,不会再吃第二次。
下午三点左右,我正在地下室里铲最后一车垃圾,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我掏出来一看,不是赵凯的微信好友申请了,是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短,发件人是一串没存过的手机号,但我认得那个号——周敏早上就是用它打过来的。
“赵军,我们家商量了一下,六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明天上午九点,法院门口,现金一次性付清。你带着判决书来,我们当场清账。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再找谁。”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把铁锹靠在墙上,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我给小辉打了个电话,把短信的内容念给他听。小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军哥,带个见证人去。最好再录个音,钱拿到手当场签收条,写清楚‘已收到赵凯归还的全部借款本息’。”
“你怕他们耍花样?”
“不是怕。”小辉的声音很谨慎,“是手续要齐全。钱货两清之后,如果他再反悔说没还过,你有收条有录音有证人,他翻不了案。”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我把通讯录里“周敏”的号码点开,把她发的短信截图存进了相册里,文件夹名字还是那个——“证据”。
那天晚上,林晓下班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我把明天去法院拿钱的事跟她说了。她擦头发的手停下来,毛巾搭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我请假陪你去。”她说。
“不用,我自己就行。叫上小辉一起。”
“我陪你去。”毛巾从她头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她没去捡,“上次开庭我就坐在旁听席上,这次我也坐在那里。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
我看着她的表情,没再推。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坚持,不是跟你商量的那种,是她已经决定了、你说什么都不会改变的那种。
“好。”我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林晓到了法院门口。小辉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他穿着律所的制服,白衬衫黑西裤,手里夹着一个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收条给我看,上面已经写好了格式,就差填数字和签名。
“军哥,按这个格式写就行。一式两份,你一份他一份。”小辉把收条递给我,又补了一句,“如果他带人来了,别慌。法院门口有监控,对面还有执勤的保安。”
我点了点头,把收条折好放进兜里。林晓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看着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口袋里的手指在不停地捻着口袋的内衬,把布料捻得起了皱。
八点五十,那辆奥迪A6L出现在街角。
赵凯开的车。副驾驶上坐着周敏,后座上是他爸和他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戴无框眼镜。我猜那就是陈建东律师。加上赵凯,车里一共五个人。还钱要带四个人来,这个排场不小。
奥迪停在法院门口的停车位上。赵凯先下车,然后是周敏,然后是他爸妈,最后是律师。赵凯今天没戴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下巴。他的眼睛有点肿,眼袋很明显,像是没睡好。
周敏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白色的,上面印着某个银行的logo。她下车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然后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挽住了赵凯的胳膊。
赵凯他爸走在最后面。他看到我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然后就低下头,看脚下的路。他老了很多,比过年那会儿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走路的姿势也变了,腰弯下去了一点,像背着什么东西。
我妈当年去纺织厂上班,每天背一麻袋棉花,背了十几年,五十岁的时候腰就直不起来了。赵凯他爸弯腰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妈。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间。
“赵军。”赵凯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钱带来了。”
周敏把帆布袋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现金,用银行的封条封着,每捆一万。她取出六捆,又从一个信封里数出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的零钱,整整齐齐地码在帆布袋上面。
“六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判决书上写的数。”周敏把帆布袋往我这边推了一下,“你点点。”
我没碰那个袋子。我把判决书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放在车头盖上。然后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收条,也放在车头盖上。
“先签收条。”我说,“一式两份。”
赵凯看了一眼律师。陈建东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笔,在收条上扫了一眼内容,然后递给赵凯。赵凯接过笔,弯腰在收条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潦草,“赵凯”两个字写得像蚯蚓爬,跟三年前借条上那个工工整整的签名判若两人。
他把两份都签了,推给我。我签了名字,把自己那份折好放进兜里,另一份推回去给他。
然后我开始点钱。
六捆整钞,银行的封条完好,我每捆都抽出来翻了翻,确认里面没有夹白纸。然后数零钱,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我一张一张地数,硬币一个一个地数。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十分钟,所有人都在旁边站着看着。赵凯不耐烦地换了两次脚,周敏在旁边一直用指甲抠帆布袋的带子,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没问题。”我把钱重新码好,装进我带来的书包里。书包是林晓在超市买的,十九块九,黑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掉漆的哆啦A梦。
“行了,钱也拿了,该签的东西也签了。”周敏把收条塞进包里,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赵军,从今天起,咱们两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没回她的话。我拉上书包拉链,把书包背在背上。哆啦A梦的挂坠晃了两下,磕在拉链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瞬间,赵凯忽然开口了。
“表哥。”他叫我表哥。
我停下脚步。
他站在奥迪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内收着,不像那个在饭桌上趾高气扬说他一年流水百来万的赵凯,也不像那个在法院门口戴着墨镜看都不看我的赵凯。他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很重的那种,是那种你甩不掉但又说不出口的、一直搁在胸口上的分量。
“我有句话想问你。”他说。
“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家人?”
法院门口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梧桐树上的枯叶刮过来,叶子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停在赵凯的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落叶,又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熬出来的那种红。
我把书包的肩带往肩膀上拉了拉,看着他。这个男人二十四岁,比我小六岁。我看着他长大的,从他五岁骑在我脖子上揪我耳朵,到他十八岁考上大学我在工地寄给他五百块生活费,到他二十一岁创业打电话跟我借钱。
“赵凯。”我说,“你删我微信那天,你想过我是你表哥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晓在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转头看她,她冲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到此为止,别再说了”。我明白她的意思——钱拿到了,手续齐全了,多说无益。
但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我妈给你的那六万,是她一辈子的积蓄。”我看着赵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她走了三年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今年清明去她坟前烧张纸,跟她说一声,你的奥迪是拿她的棺材本买的。”
赵凯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跟过年那天在饭桌上的白不一样。那次是被拆穿之后的气急败坏,这次是血从脸上褪干净了,白得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按进了冰水里。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上上下下地滚,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不是泪,是光,一种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之后从里面漏出来的光。
他爸在旁边猛地转过身去,面朝着法院的外墙,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妈捂住了嘴,眼泪从手背的指缝里渗出来。周敏咬着下嘴唇,别过头去不看我。
赵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也没伸手去捋。
我没等他的回答。我转过身的那个瞬间,背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车头上的闷响。我没回头看,但我从法院玻璃门的反光里看到了——赵凯一拳砸在奥迪的引擎盖上,整个人弯着腰趴在车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然后我听见他爸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但被风撕碎了,传到我耳朵里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周敏尖着嗓子在喊赵凯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我背着书包走出法院大门,林晓跟在我旁边,小辉走在后面。三个人都没说话。书包里的六万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六沉甸甸的,坠得肩膀有点酸。
走出大概两百米,林晓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右手捂在肚子上,左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弯下去,弯得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她的肩膀在抖。
“林晓?”我赶紧走回去扶她,“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脸上不是痛苦,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直不起腰。
“你——”她喘着气,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指着我说,“你说‘让她跟你的奥迪解释’——不对,你说‘让她跟你的奥迪——’不是,你说的是什么来着——‘跟她说一声,你的奥迪是拿她的棺材本买的’——赵军你也太损了——”
她笑得说不下去了,蹲在路边直喘气。小辉在旁边也憋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最后索性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林晓蹲在路边笑得眼泪横流的样子,忽然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酸水,不是血,是一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东西。那个东西顺着喉咙爬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我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我笑了。
站在大街上,背着十九块九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六万多块钱,笑得像个小孩子。
林晓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挽住我的胳膊,把脸贴在我肩膀上。她笑过之后声音软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一层壳:“回家。”
我们往前走,路过一家早餐铺,里面飘出豆浆的香味。林晓吸了吸鼻子,说想吃油条。我给她买了两根,一块五一根,老板娘递过来的时候油纸包着,油把纸洇透了两块圆形的印子。林晓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又笑了,油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袖子擦。
“你笑什么?”我接过她递来的油条也咬了一口。
“我在想周敏的脸色。”她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她会不会把赵凯的欧米茄摔了?”
“有可能。”
“那可惜了。那表挺贵的。”
我们又笑了起来。小辉在后面跟着,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摇头:“军哥,你最后那几句话,说实话,比判决书狠多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
“说实话就是最狠的。”小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法律能判他赔钱,但判不了他良心。你今天最后那几句话,才是真正让他还债的开始。”
我嚼着油条,没说话。拐过街角,法院的灰色大楼被树挡住了。风小了一点,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束光,照在前面的人行道上,柏油路面上的水洼反着淡金色的光。林晓吃完油条,把油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把手伸到我羽绒服口袋里,手指穿过我口袋的破洞,摸到了里面的毛絮,她说回头给我缝上。
“不用缝,”我说,“这口袋破了好多年了。”
“那就换一件。”
“等明年吧。今年先把爸的腿看好。”
林晓的手指在我口袋里收紧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节上缠的胶布已经拆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嫩粉色的,摸上去比原来光滑了很多。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赵凯的好友申请,那三条还挂在那里没处理。是舅妈发来的,她没有把我删掉,大概是因为她平时只发朋友圈不怎么聊天,忘了列表里还有我这个人。
舅妈发的是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赵军,钱你也拿了,官司你也赢了,我们家认栽。”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但语气不软,硬邦邦的带着刺,“但是我跟你说,从今天起,你再也别进我们家门。你妈要是活着,看到你这副嘴脸,能气死过去。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语音结束。总共十二秒。
林晓也听到了,她握着我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小辉在后面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里。林晓的手还在我口袋里,我把她的手握住了,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理她。”林晓说。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公交站,我要坐301路去工地,林晓要坐8路去超市。我们在站台分开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从我口袋里抽出来,冷风一下子灌进去,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她踮起脚帮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翻好,把回形针别住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晚上吃什么?”她问。
“买条鱼吧。”我说,“不是过年那种草鱼,买鲈鱼,清蒸。”
“行。”她笑了,“我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