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明月,你给我站住——卡里少的那三十五万,是不是你拿的?”
老公推开卧室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银行的转账记录还亮着。床头柜上放着我刚倒的半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超市小票,上面划掉的那行“奥迪A6定金”还没来得及扔进垃圾桶。我坐在床边,指甲掐进掌心,抬头看他:“是,我拿的。”
他叫周衍,我们结婚四年。他没发火,脸上甚至没太大波澜,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给你弟弟买车?”
“他说他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求有车才能上门。你知道的,我们家——”
“你们家?”他打断我,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你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我说话了?钱是你挣的?”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没摔,轻轻带上了。那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主播在念什么经济数据,他调到最大声。我坐在原地,手还在抖。三十五万,是我这三年偷偷攒下来的。我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八,周衍做软件外包,月入两万出头。家里房贷他扛,日常开销他出,我那份工资他从来没问过怎么花。我就一年一万、两万地攒,攒到第三年,终于凑够了。
我弟弟李明浩,二十五岁,在一个汽修厂当学徒。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快哭了:“姐,小雅她爸妈说了,没车就不让进门。我看了辆二手的,要十五万,你帮帮我呗。”
我给了他二十万。过了两周他又打电话:“姐,二手的开出去多没面子,我看中一辆新的奥迪A6,落地三十五万,你帮我凑凑,以后我肯定还你。”
我犹豫了三天。他发了张女孩的照片过来,挺清秀的,扎马尾,站在他们厂门口笑。他说:“姐,你不帮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就把剩下的十五万也转过去了,又从信用卡套了五万,凑齐三十五万全给了他。我没跟周衍商量,甚至没提一个字。他平时不爱管我们家的事,每次我爸妈打电话来要钱,他都只是说一句“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就回书房加班。他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开口。
可我没想到他查账查得这么细。家里的银行卡是他办的,虽然平时我用副卡买菜买东西,但他手机银行绑着主卡,每一笔支出都看得到。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在今天查。
他这个人,情绪从来不上脸。结婚四年,我们吵过三次架。第一次是因为他加班到凌晨两点没接我电话,第二次是我妈住院他迟到了半个小时,第三次是我把他送我的生日礼物——一条铂金项链——当了,给我爸还赌债。那三次他都没吼我,只是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转身,该干嘛干嘛。
那种沉默比骂人更可怕。骂出来至少说明他在意,但他不骂,不摔,不冷战,第二天照常给我做早饭、问我要不要带伞。可你总觉得他离你远了,远到站在同一个客厅里,空气都是凉的。
我坐在卧室里等了一夜。他没进来睡,在沙发上躺着,电视开了一整晚。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去厨房煮咖啡,然后出门上班。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拿起手机,看见银行APP弹出一条通知——
您尾号8876的储蓄卡收到转账人民币250,000.00元,余额251,362.47元。
我愣了三秒,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是周衍发的:
“三十五万算我送你的。这二十五万是离婚补偿,房子归我,你收拾东西搬走吧。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二十五万。他明明只挣两万一个月,扣掉房贷、物业、水电,还要养这个家,他哪来这么多钱?他什么时候存的钱?他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就直接做了决定?
我猛地站起来,给他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声音很平静:“还有事?”
“周衍,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离婚补偿?我没说要离婚!”
“你拿了三十五万的时候,考虑过这个家吗?”
“那是我自己的工资攒的——”
“你的工资?”他笑了一下,很轻,“李明月,你的工资卡是绑在我主卡上的副卡。你那四千八,每个月先转进主卡,再从主卡转到副卡。钱是谁的,你心里不清楚?”
我喉咙发堵。“那是我攒的——”
“你攒的?”他终于提高了音量,但只是一瞬,很快又压回去,“你那三十五万里,有二十万是去年年终奖我打给你的,有八万是你生日、结婚纪念日我转账的红包,剩下七万,才是你那四千八一个月里省出来的。你拿我给你的钱,去给你弟弟买奥迪?”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明天九点,带上身份证。”他挂了。
我瘫坐在床上,耳朵里嗡嗡响。昨天这个时候,我还觉得那三十五万是我自己的、是我用三年自由换来的。可现在被他一句话全都拆穿了。我拿了他的钱,给弟弟买了车,一句没提,而他一句没吵,直接打钱、发短信、约民政局——像在处理一个离职员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弟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他站在那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旁边,搂着那个马尾辫女孩,笑得牙都露出来。配文:“姐,提车了!小雅爸妈特别满意,说下个月就上门提亲!你是我亲姐!”
我盯着那个笑,突然觉得刺眼。
而周衍那条短信还在屏幕上方悬着。“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九点。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我还有二十六个小时。可我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给他发消息解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行又全删了。解释什么?说我不该拿?说我错了?可钱已经花出去了,车都开走了。
我走到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永远这样,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都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我的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写的:“厨房有粥,喝了再收拾。”
粥还是温的。我站在灶台前,一勺一勺喝着白粥,眼泪掉进碗里,看不清米粒。他连“分开了”都要先把粥煮好。我拿什么脸去喝?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嫂子,我是周衍公司的陈旭。方便接电话吗?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窗外天光大亮,隔壁邻居在阳台浇花,水管哗哗响。粥还在冒热气。而我的人生,好像从上一条短信开始,就已经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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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嫂子,我长话短说。”陈旭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响,“周哥今天一到公司就交辞呈了,我拦都拦不住。他跟我说他要去深圳,下周一就走。”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深圳?他去深圳干什么?”
“那边有个公司挖他很久了,年薪八十万,还给期权。他一直没松口,因为他说他老婆在这边工作稳定,不想动。”陈旭顿了一下,“但是今天他直接把离职报告塞我桌上了,说家里事处理完了就走。嫂子,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窗外传来楼下早餐铺的吆喝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钻进来,混着电话里的沉默。八十万。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他每天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关电脑,周末偶尔还要去客户现场跑一跑,我一直以为他那个外包公司就是个不上不下的混日子的地方。他什么也没说。
“陈旭,他之前……有没有提过什么?关于钱的?”
“提过。”陈旭似乎在翻什么东西,“上周他让我帮他看一份理财合同,问我现在把一套房子抵押出去合不合适。我以为他要换房,没多问。那合同好像是他老家的老房子,他爸留给他那套。”
我心里一紧。他老家那套房子,是婆婆去世前留给他的,在县城一个老小区里,不值多少钱,但是他一直说“那个不能动,那是根”。如果他把那套房子抵押了——
“嫂子,还有件事。”陈旭声音更低了,“上个月他找我借过一次钱,借了二十万,说是急用。我问他干什么,他没说。但我看他手机屏保都换成你们结婚照了,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要做什么决定之前,拿出来看一看的感觉。”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了句挺奇怪的话——‘有些事,早做比晚做好。’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没往下说。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还剩小半的白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米皮。他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煮了粥,还把毯子叠好,还给我留了字条。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昨天发现我拿钱的时候,为什么不发脾气?为什么憋到今天早上,才把一切安排好,然后一条短信全砸过来?
我翻通讯录,找到我妈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里吵得厉害,好像在菜市场:“喂?明月?一大早打电话干什么,我正买菜呢。”
“妈,明浩买车的事,你知道吗?”
那边安静了两秒。“啊?什么买车?他不是说买个两万块的二手代步吗?”
“他买了辆奥迪A6,三十五万。我给的。”
我妈“啊”了一声,声音一下拔高:“你给他三十五万?!你哪来那么多钱?你跟周衍商量了吗?”
“我……”我攥着手机,指甲抵着掌心,“我就是想帮他……”
“帮什么帮!他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那姑娘家里条件好,人家看得上他?他自己不争气,你给他买辆奔驰他也留不住人!你糊涂啊!”
她骂了半分钟,忽然顿住了。“等等,你拿这钱……周衍知道不?”
我没说话。她那边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完了。明月,你完了。周衍这个人我最清楚,面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一笔一笔给你记着。你上次当项链那事他记了半年,这次三十五万——你赶紧去给他认错,跪下都行!”
“他……”我声音发飘,“他给我转了二十五万,说是离婚补偿,让我明天九点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菜市场的嘈杂好像被隔了一堵墙。过了很久,我妈说了句:“你回来吧,先回家住两天。”
“我不回去。”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坐下去。沙发垫上还有周衍睡过的凹痕。他明明躺了一夜,却什么都没弄乱。我用手按着那个凹痕,温热已经散尽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我刚毕业,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当导购,他路过买洗面奶,递钱的时候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当时对我说了句“你皮肤有点过敏,别用那个牌子的水”,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真奇怪,买完东西不走,还管别人用什么水。后来才知道他是做软件开发的,随手查了下成分表。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他总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出来。
他的沉默,从来不是没想法,是把想法在心里打磨好了,才往外抛。
我回到卧室,拉开他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那个抽屉平时锁着,我从来没打开过。今天早上他没锁,可能故意的。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我拆开,是一份房屋抵押合同。抵押物是老家那套老房子,借款金额——二十万。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
他借钱的时候,我还正在给李明浩凑第二笔钱。他发现自己老婆在偷偷攒钱给弟弟买车的时候,做了什么呢?他一句话没说,回家煮了饭,把碗洗了,然后去把自己唯一剩下的老宅子押了。这不是在帮我,这是在拆——他用二十万把我那三十五万里属于他的那部分剥离干净,然后再额外加五万凑成二十五万,打到我卡上。意思很清楚:你从我这里拿的,我还你。以后两清。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饭。他做了红烧排骨、番茄蛋汤,还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笑了笑,说“那就好”。那个笑,当时看着平常,现在回想起来,像道别。
我蹲在衣柜前,握着那份抵押合同,手抖得纸页哗哗响。他已经把所有退路都清干净了。他要走,带着他干净利落的一切,留我一个人在这间堆满锅碗瓢盆的房子里,面对一张写着“九点”的离婚预约。
手机又震了。李明浩发来的语音,我点开,他声音里带着炫耀:“姐,晚上小雅爸妈来家里吃饭,你一起来呗?你可得好好打扮一下,给我长长脸!对了,姐夫来不来?叫他一起呗,让他看看奥迪,哈哈。”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了闭眼。他还在“姐夫”。他不知道他姐夫今天早上刚发了离婚短信,正站在他刚刚毁掉的那个家的废墟上,用一碗白粥和一个叠好的毯子作了最后的告别。
我站起来,走回客厅,把手机翻过来。陈旭又发了一条微信:“嫂子,我刚跟周哥通了个电话,他说他明天九点会在民政局门口等你。他说希望你准时。”
我没回。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去厨房把凉了的粥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和昨晚他用过的那个并排摆着。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打在灶台上。我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起来的是一个女声:“李明月吗?我是周衍的姐姐,周宁。他有东西寄放在我这里,让我转交给你。你今天方便过来拿吗?”
第3章
周宁约我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见面。她说下午三点,她只有那个时间有空。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窗外是商场的中庭,一楼化妆品柜台亮着暖黄的灯,几个年轻女孩围着试用装叽叽喳喳。我想起当年我也是站在那里,周衍走过来买洗面奶。那时候他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大学图书馆出来的。
三点整,一个穿驼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她个子不高,短发,眉眼跟周衍有六分像,但比他凌厉。她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到我面前坐下,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周衍让我给你的。”她说话很快,声音平淡,“他本来想亲自交,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折起来的A4纸。我先把纸展开,上面是周衍的字迹。他的字很小,挤在一起,像程序代码。
“明月:
这张卡里有十三万,是上个月抵押老房子借来的二十万里剩下的。那二十万加上我之前年终奖存下来的钱,刚好凑够你那三十五万缺口。你不用还我,我本来就是给你存的。
那把钥匙是我在深圳租的房子备用钥匙,地址写在背面。如果你哪天想来找我,随时可以来。
我不怪你。但我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弟弟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三个月前你妈打电话给我,说李明浩要买车,问我能不能帮衬。我说让他自己努力。你妈说我不把你当家人。我挂了电话,之后你开始每月往副卡里多存钱,我就猜到你会拿那笔钱帮他。
我本来想等你开口跟我说。你一直没说。
昨天我去查了转账记录,三十五万一笔转走,收款方是奥迪4S店。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四年婚姻,我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个ATM。你拿我的钱养你全家,然后跟我说那是你‘自己攒的’。
我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假装不知道了。
房子归我,因为那是我爸妈留下的首付。车归你,那辆旧别克你开着吧。卡里的二十五万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你照顾好自己。
周衍”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个深圳的地址。字迹比正面稍微潦草一点,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周宁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看我眼眶发红,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他带大的。我妈去年走之前跟我说,周衍这孩子什么都往心里藏,以后他要是受了委屈,让我这个当姐的替他出头。”她放下杯子,“我今天来不是替他出头的,我就是替他传个话。他说你要是不想去民政局,可以不去。但他不会回来了。”
“他要去深圳——”
“对。下周一飞机,票已经订好了。”周宁看着我,“李明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你知道他每个月工资多少吗?”
我愣了一下。“两万出头……”
“那是扣完税之后的基本工资。”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一个银行App的余额界面,“他去年一年外包项目提成拿了四十七万,年终奖二十万。他都存进了另一张卡里,那张卡在你名下,你不知道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余额数字,手边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六十七万。在我名下。
“他本来准备今年用那笔钱把现在这套房子的贷款提前还清,然后跟你商量换个大点的房子,离你幼儿园近一点,你早上不用挤地铁。”周宁收回手机,“你拿那三十五万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知道了。他没有拦你,是因为他觉得那笔钱本来就准备给你用的——只是他没想到你会全拿去给你弟弟买奥迪,然后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站起来,把风衣扣子扣好。“我话说完了。东西你收好,那张卡他密码是你生日。你要不要去民政局,你自己决定。但你要是还想跟他过,你就得想清楚一件事——你能不能别再拿你们家的事来填他的人生?”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地响。我坐在原位,把那张A4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卡在桌上,钥匙在手里,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我名下有一张六十七万的卡,但我从来不知道。他每个月把大半收入存进去,留够家用,然后从不说给我听。他不是不把我当自己人,他是自己扛惯了,连给钱都给的悄无声息。
我拨他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以前从不会不接我电话。
我给他发微信:“我在咖啡馆,你姐来找我了。那封信我看了。”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灭了亮,折腾了快一分钟,最后只回过来一句:“看了就好。明天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行。我不催你。”
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你今晚回家吃饭吗?”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不了,我去陈旭那边住两天。”
我盯着“不了”两个字,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去外地出差半个月,每天晚上都要跟我视频,问家里的花浇了没有、鱼喂了没有。那时候他连“不了”两个字都不舍得说,每次挂电话都是“再待一会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我第一次背着他给我爸还赌债的时候,还是我每次接到家里电话就跑回卧室关着门聊的时候,还是我当掉他送我的项链一声不吭的时候?
我坐到了咖啡馆打烊。店员过来收杯子,我才发现美式一口没喝,早凉透了。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那排化妆品柜台时,脚步骤然停住。周衍站在玻璃门外,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的说话。他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他没看到我,跟那人握手,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
我隔着玻璃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我推开门追出去,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他已经开出去了,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拐弯消失。我站在原地喘气,风灌进领口,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李明浩的语音,我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姐,晚上小雅爸妈说想见你,你几点到?我把饭店定位发你。”
我没回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深圳地址,七个小时高铁,飞机两个半小时。他周一走,今天是周六。我还有明天一整个白天。
站在停车场入口,风里裹着烧烤摊的烟熏味和汽车尾气的闷热。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掏出那张卡,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周衍写的:“买菜用。别省。”
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那三十五万已经被我转走了。也可能知道,但还是贴了。
我把卡按在胸口,纸张边角硌着手心。旁边公交车站的电子屏跳了一下,时间显示18:47。到家要四十分钟,我打算把冰箱里剩的菜全做了,他今晚不回来,那就明天早上送去陈旭家。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衍发的,就一句话:“你卡里那二十五万,别转给任何人。”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本来确实准备把这笔钱转给我妈,让她帮我还一部分信用卡的债。他连这都猜到了。
第4章
我没回李明浩那条语音。把手机揣进兜里,刷卡进了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睛肿着,嘴角往下拉。四年前我嫁给周衍的时候,我妈说我是“高攀”了——人家程序员,城里人,有房有车,你一个县城出来的导购员,图你什么?图你长得好看?可我当时觉得周衍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图什么,他就是……想跟我过日子。那时候他租的房子在五环外,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上班,周末带我去菜市场,买一条鱼都要跟我商量清蒸还是红烧。我们穷过,但那两年是我最踏实的两年。
后来他升了职,搬了家,买了房,日子宽裕了。可我们家的人也顺着这根藤摸上来了。先是爸打电话说欠了赌债,要两万。然后是妈说老家房子漏雨,要三万修。再然后表弟找工作借五千,二姨看病借一万。每次我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还有下一次。周衍从来不说不给,也从来不问我钱花哪儿去了。他就安静地把钱转到我副卡上,然后继续煮他的饭、加他的班。
我那时候觉得他不关心我们家的事,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关心,他是把“不问”当成了给我留的脸。可我把这个脸,一点一点撕光了。
到站下车,我快步走回家。打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是他早上出门前开的。他总这样,知道我怕黑,哪怕自己不在家也要把玄关灯开着。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棵白菜、一盒鸡蛋、两根葱、一小块五花肉。我把菜都拿出来,淘米煮饭,把五花肉切片,白菜切丝,又打了三个鸡蛋。
锅烧热,油下锅,香味飘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我爸喝多了,当着他的面说“你一个月挣多少?能不能养得起我闺女?”周衍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叔叔,我挣的钱够我们俩吃饭,不够的话我可以多接项目。”我爸哼了一声没说话。我妈在厨房里拉我袖子,小声说“他脾气也太好了吧,你爸那样说他都不生气”。我当时也觉得他脾气好。现在回头看,他那个人,不生气的时候才可怕——因为他在心里做着加减法。我爸的每一次刁难、我妈的每一次要钱、我弟弟的每一次求助,他都记着。记到今天,终于算出结果了。
我把做好的菜装进饭盒,两层,一层菜一层饭,用保温袋包好,放在玄关柜上。明天一早给他送去陈旭家。然后洗了锅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换了新的。干这些的时候,手在动,脑子也在转——周衍卡里那张六十七万的卡,我名下那张,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知道,怕我告诉了家里,然后这钱就变成我们家的“共同财产”了?他防的不是我,是贴在我身后的那一家子。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李明浩直接打过来了。我接了,还没开口他就嚷:“姐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小雅跟我闹分手!你快点帮我想想办法!”
“她又怎么了?”
“她……她听说这车是贷款买的,说我有本事装大款没本事还贷,她爸妈脸都绿了。姐你能不能先帮我把剩下的贷款还上?就剩十五万了——”
“李明浩。”我打断他,“那三十五万里有二十万是我老公的年终奖,八万是他给我的红包。你自己想想,你姐夫一个月挣多少?那钱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你让我拿他的钱去给你填窟窿,你有没有想过他怎么办?”
电话那边静了静。“姐你什么意思?你不帮我了?”
“我帮了你多少了?你上学时候的学费,你租房子的押金,你换手机的八千块,你相亲买西装的三千,你考驾照的报名费,哪一样不是我从家里拿的?你开口要过几次,我有一次没给吗?”
“那是我姐夫愿意给啊!他又不差这点钱!”
“他差。”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他把老家他妈留下的房子都抵押了,才凑够那三十五万还给我。你开着奥迪出去兜风的时候,他连自己最后一条退路都卖了。”
电话那边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李明浩闷闷地说了句:“那车……要不我卖了?”
“你卖得掉吗?刚提的新车,落地打八折。你卖完还剩多少?够还你姐夫那笔抵押贷款吗?”
他没回答。我挂了电话,靠着厨房台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洗洁精的泡沫,袖口湿了一片。我忽然很想去找周衍,现在就去找他,不管他住在陈旭家哪个房间,我敲门、进去、蹲在他面前,把所有事说清楚——我错了,我不该瞒你,我不该把我们家那堆烂摊子甩到你头上,我不该用你的钱养我弟弟的面子。
可我不敢。我怕他开门看见我的时候,脸上还是早上那种平静。他越平静,我就越知道他已经做完了决定。他这个人,决定之前可以忍很久,一旦决定了,就再也不会回头。
我洗了手,走到卧室,打开他衣柜最上层那格。那格放着我们结婚时的相册,我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他搂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扎着丸子头,手里攥着结婚证,指关节都白了。那是我们最穷的时候,那天中午只吃了一碗麻辣烫,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丸全夹给我。
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原位。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旭发了条微信:“他睡了没?”
陈旭秒回:“没呢,在客厅写代码。嫂子你要过来吗?”
我回:“明天早上我给他送早饭。你让他别吃别的。”
陈旭发了个“好”字,紧接着又来一条:“嫂子,其实周哥今天下午心情还行,他跟我说他写了个新功能,挺得意的。你要是来了,他应该会高兴。”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烟味——他最近开始抽烟了,但从来不当着我的面抽,只在阳台上关着门抽。我闭着眼,脑子里过电影似的翻着这三年的画面:他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他把我爱吃的菜留到第二天,他每次出差回来都带一盒我不舍得买的点心,他手机里存着我从谈恋爱到现在的所有照片,一张都没删。
明天九点。还有十三个小时。
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民政局。但我知道,我欠他一句“对不起”。这句“对不起”里,不该再夹带任何条件、任何解释、任何“可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听到隔壁阳台传来猫咪叫春的声音,凄凄的,像在哭。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短信,周衍发的,只有一个字:“睡。”
他知道我失眠。他知道我每次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都会拿起手机刷到天亮。他连这个都知道。他发了这一个字之后,对话框再也没动静。我盯着那个“睡”字看了很久,熄了屏,翻过身,闭上了眼。
第5章
我套了件外套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对着电话问:“哪家医院?撞得严重吗?”
小雅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市三院急诊……姐你快来吧,他流了好多血,交警也来了……”
我叫了辆网约车,坐在后排,手指一直按着周衍的号码,按下去又挂断。凌晨四点三十七分。他应该还在睡。我该不该叫醒他?该。可我怎么开口?我弟弟酒后开着我用他钱买的车撞了人,现在人躺在医院里。我要让他来帮忙收拾烂摊子——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手机又响了,是交警打来的,核实身份:“你是李明浩的家属?他涉嫌醉驾,撞了路边一辆等红灯的出租车,司机轻微伤,他自己肋骨断了三根,人已经送进抢救室了。”我嗯了两声,喉咙里挤不出第三个字。挂了电话,我靠着车窗,看着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往后倒,像一条断掉的珠串。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小雅坐在走廊长椅上,披头散发,脸上的妆花成一片,看见我就扑过来:“姐!他会不会死啊?他说他喝了半斤白的,非要去开车兜风,我拦不住……姐我害怕……”
我把她按回椅子上,问清楚情况。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有轻微挫伤,没有生命危险,但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出租车司机腿骨折,已经在楼上做手术了。我站在ICU玻璃窗外,看着李明浩躺在里面,脸上扣着氧气罩,脸色灰白。旁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A6,前脸整个变形了,引擎盖翻卷着,像一张被揉烂的纸。三十五万,买回来的不过是一堆铁皮和一个ICU床位。
我到护士站问了一下费用,抢救加后续住院大概要准备五万左右,还不算出租车司机的赔偿。护士递过来一张缴费单,我捏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想起周衍昨晚发的那条短信:“你卡里那二十五万,别转给任何人。”他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了?还是他只是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在了前面?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翻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二十五万的余额。如果我现在用这笔钱交医药费,就是我拿周衍最后的钱去填我弟弟的坑。我已经拿了他三十五万,不能再拿这二十五万。我站起来,把手机锁屏,走到缴费窗口,从自己包里翻出三张信用卡,刷了两万。剩下的我先欠着,明天找朋友借。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去电梯口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猛地看见周衍从电梯里走出来。他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醒就出了门。他看见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过来:“你弟弟在几楼ICU?”
“……你怎么来了?”
“陈旭给我打电话了。”他站定在我面前,跟我隔着两步的距离。他这个人,连站都站得笔直,背挺着,双手插在兜里,表情平淡,“他说他看朋友圈看见李明浩发了一张车祸现场照片,然后联系了小雅。”
“你不用来——”我声音发哑。
“我不是来帮他的。”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来看看你。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周衍,那三十五万……”
“不用提了。”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这里有一万现金,你先应急。不是给你的,算是借的,你以后还我就行。”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我不要你的钱了。”
“拿着。”他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你信用卡刷爆了,下个月拿什么还?你工资四千八,幼儿园还有三个月的房租没结吧?房东上个月来找过你,你没跟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放在茶几上,房东发微信催租的时候我看到的。”他转过身去,走向电梯口,“我上楼去看看那个出租车司机。人是我小舅子撞的,我去道个歉。”
“周衍——”我追上去拽住他袖子。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已经放下的平静。
“你今天还去民政局吗?”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你想让我去吗?”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没有一个字能说出来。我想让他去吗?我想。我想让他陪着我,把这件事一起扛过去,然后我们回家,像以前一样。可我又知道,如果我真的把他留下来了,接下来就是我妈电话催我帮明浩还贷款、我爸赌债滚雪球、表弟二姨三姑轮番来借。周衍会一次次掏钱,一次次沉默,直到某天他发现自己半辈子挣的全填了我家的坑,然后什么都不剩。
我不该留他。可我说不出“你去吧”这三个字。
他抽回袖子,轻轻拍了拍我手腕:“你先去陪着你弟。我处理完就下来。”说完他进电梯,门关上之前又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明月,自己的日子,得自己过。”
电梯门合上,我站在外面,看着楼层数字跳到六楼。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厚厚一沓,齐整整的钞票。他出门之前应该是专门去取的钱。凌晨五点的ATM,他穿着外套开车过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一万块。可这一万块他不是给我弟弟的,是给我的——是怕我没钱吃饭、没钱交房租、没钱活下去。
他到现在还在管我。可他越管我,我就越觉得自己不是他老婆,是他养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我回到ICU门口坐下,小雅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脸上泪痕干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珠。我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等着周衍从楼梯间出来。我想好了,等他出来,我就跟他说清楚——今天我不去民政局。不是想赖着他,是觉得不该在这种时候去。等明浩出了院、赔偿谈妥了,我主动去。房子归他,钱我慢慢还,那二十五万我一分不动,等他需要的时候还回去。我自己闯的祸,自己收场。
可我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见他从楼梯间出来。我站起来,正打算上去看看,手机响了。是周宁打来的。
“明月,周衍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先走了,让我转告你。他说那辆奥迪的保险能赔一部分,他早上打了电话找人帮忙评估了,你不用太担心赔偿的事。另外——”她顿了一下,“他把机票改到今天下午了。他说他提前走。”
我握紧手机,站在ICU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打在地砖上。小雅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姐,姐夫呢?”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说:“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