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见那辆珍珠白的保时捷缓缓停进对面车位的。雨刷还在机械地刮着,挡风玻璃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驾驶座里的人影,副驾的门先开了。
周雨棠撑开一把墨绿色的伞,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取出一只牛皮纸袋。然后她拉开后座的门,弯腰进去,停顿了大约五秒。再直起身时,她的头发有些乱了,那件真丝衬衫的下摆从西裤腰封里被带出一截。
我数着。从她弯腰到起身,五秒。
接着,我的丈夫沈从屿从后座钻了出来。他的白衬衫右边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但左边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领口最上面那颗是解开的,喉结下面有一小块皮肤泛着不太自然的红。他接过周雨棠手里的伞,顺手把她那缕别在耳后的碎发拨回原位。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一千遍。
我站在二楼,楼下院子的栅栏旁种了一排冬青,他们的车停在栅栏外的小区临时车位。路灯的光刚好把车内的剪影钉成一幅清晰的画。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那些剪影切割成流动的碎片。
沈从屿朝家门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他回头对周雨棠说了句什么,周雨棠笑了,从车窗里递出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沈从屿接过去,披在肩上,遮住了左边袖口的凌乱和胸口那片湿润的痕迹。
他走到门口时,指纹锁滴了一声。我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一下,是家政阿姨发来的微信:“林小姐,您上次让我留意的,沈先生书房废纸篓里的单据,我拍给您了。”
我没点开。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
门开了,玄关的灯自动感应亮起。沈从屿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他把那只牛皮纸袋夹在腋下,单手解鞋带,身体重心微微倾斜,左脚站得很稳,右脚却虚虚地点着地。像膝盖或者小腿某个地方不对劲。
“还没睡?”他抬头看见我,语气很平,像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在看雨。”我说,“你鞋带开了。”
他低头,果然,右边那只皮鞋的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拖在地上沾了泥水。他弯腰去系,动作却僵了一瞬,左腿膝盖微微曲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我走过去,在他蹲下去的那几秒里,闻到了后座皮革的味道、雨水、还有一点点——非常淡的,甜腻的果调香水。不是周雨棠身上的,她喜欢木质调,我闻过她放在办公室的那瓶帕尔玛之水。这个味道更年轻,更像是车载香薰或者……后排座椅上某个别人留下的。
“周雨棠送你回来的?”我接过他手里的湿伞,撑开放在玄关的沥水架上。
“嗯。”他直起身,把牛皮纸袋放在鞋柜上,“项目收尾,她顺路。”
“你衬衫湿了。”我指了指他左胸那块,“袖口也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很淡:“座椅放倒了拿东西,弄脏的。”顿了一下,补了句,“后座堆了太多文件,翻找的时候碰倒了咖啡。”
“座椅放倒,”我重复了一遍,“只是为了拿东西?”
他的眼睛抬起来,和我对视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的:“不然呢?”
那个笑的意思是,你又在犯病了。
三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还会耐心解释,现在他连解释的力气都省了,只用“不然呢”和那种笑来收尾。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笃定我不会追问,笃定我会像往常一样转身去厨房给他热汤,笃定我会说“那你去洗澡吧”。
我真的转身了。但没去厨房。
我拿起那只牛皮纸袋,掂了掂,很轻。沈从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二楼卧室的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项目立项书的打印稿,封面上印着周雨棠的名字,后缀是“项目总监”,下面一行小字,联合负责人沈从屿。
我翻到第三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周雨棠的字迹,很锋利:“样机数据有偏差,周一前必须重跑。另,你上周落在我车上的东西,拿回去了。”
上周落下的东西。什么东西。我没见过沈从屿从周雨棠的车上拿回来任何东西。
便签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潦草:“下次别在车上睡,你打呼。”
我把便签纸原样夹回去,把纸袋放回鞋柜。然后我上楼,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沈从屿已经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他的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发件人备注是“周”,消息只有四个字:“膝盖还疼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水声停了。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和楼下我自己的手机一样的放法。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沈从屿掀开被子躺下来,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很干净,是家里那瓶木质调的。他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灯,光线暗下去的瞬间,我听见他轻轻抽了一口气,像膝盖弯曲时扯到了什么。
“从屿。”我在黑暗里开口。
“嗯?”
“你上周落了什么东西在周雨棠车上?”
沉默。大概三秒。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我感觉到他翻身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一件外套。”
“找到了?”
“嗯,拿回来了。”
我没再说话。他也转过去,背对着我,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它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改方案,膝盖上搭着一条热毛巾。他那时候刚做完半月板手术没两个月,医生说不能久坐。我问他在改什么,他说是周雨棠项目组的紧急方案,她家里出了事,临时飞回去了,他帮她收尾。
我当时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放在他手边。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疲惫和温柔的歉意,他说:“老婆,过完这阵我好好陪你。”
那个笑容和今天晚上那个“不然呢”的笑,是同一个人脸上长出来的。
我闭上眼。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我摸出来,屏幕光照亮我的脸。第一条是家政阿姨发来的照片,沈从屿书房废纸篓里一张揉皱的收据,时间显示上周四下午,地点是城南一家骨科诊所,项目是“关节腔注射”,签名栏那里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认出“沈”字的起笔。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号码归属地是本城:“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方便接电话吗?”
我起身。床垫的弹簧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沈从屿没动。我赤脚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那辆珍珠白的保时捷还停在对面车位上,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小团雾气从缝隙里飘出来。
有人在车里抽烟。
隔着雨后的水汽和十几米的距离,我看不清是谁。但那团雾气飘出来的频率很规律,一口接一口,像等着什么。
我的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或者你现在看邮箱也行。我把扫描件发你了。”
我退回房间,点开邮箱。附件是一份PDF,扫描文件抬头是“XX私立医院基因检测中心”,名字栏里写着沈从屿,送检日期是六个月前,检测项目是“亲子鉴定”。
结果那一栏被红笔圈出来,写着:“排除父权关系。被检测儿童与送检人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儿童。送检人。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我小腿上,有点冷。楼下那辆保时捷的引擎忽然发动了,车灯亮起,缓缓驶出车位。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秒,车窗升上去,什么都没露出来。
然后它开走了,尾灯在雨夜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影子。
我回到床上躺下,沈从屿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无意识地搂住我的腰。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脸上没有任何防备,像所有普通丈夫一样沉睡在妻子身边。
我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用他的大拇指解锁——他睡着了从来不会醒。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周雨棠的对话框,那四个字“膝盖还疼吗”下面是他的回复,发送时间是今晚九点十七分:“好多了。你今天喷的什么香水?后排座都是那个味道。”
周雨棠回:“不是我,下午小张带孩子来办公室,可能在后排换尿布喷了什么东西。怎么了?”
沈从屿:“没事,闻着像她以前用的。”
她。谁。
周雨棠:“你还是忘不了。”
沈从屿没再回。
我把他手机放回去,又拿起自己的。邮箱里那封PDF下面还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刚才,发件人就是我那个查东西的朋友,只有一行字:“另外,那个送检的小孩,样本登记的名字是‘沈知意’,性别女,年龄三岁。你认识吗?”
沈知意。
我认识。
那是沈从屿和他前妻的女儿。三岁。
他前妻在他们离婚后带着孩子移居国外,两年了没有回来过。而那封亲子鉴定的送检时间是六个月前——六个月前,沈从屿突然说要出差去新加坡一周,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说项目谈崩了,心情不好。
我当时搂着他,说没关系,下次再谈。
他抱我抱得很紧,紧到肋骨疼。他说:“林晚,还好有你。”
我松开手机。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枕头上滚下去,掉在地毯上,一声闷响。我没去捡,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这一次,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密,像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第2章
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从屿已经走了。床单那一侧是凉的,枕头上放着一张便签纸,他的字迹:“早餐在锅里,粥和煎蛋。晚上有个应酬,不用等我。”
便签纸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他从我们恋爱起就有这个习惯,每次留纸条都要画个笑脸,三年了,笑脸画得越来越简单,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圆圈加一道弯弧,像敷衍又像习惯。
我坐起来,捡起昨晚掉在地毯上的东西。是我的戒指,结婚那天他给我戴上的那枚。戒圈内侧刻着我们的缩写,L&Y,林晚和沈从屿。我把它套回无名指,转了一圈,感觉比去年松了些,也许是瘦了。
下楼的时候,家政阿姨已经在收拾书房。她姓赵,五十多岁,来家里一年半,话不多,但眼睛很利。看见我下来,她往书房里努了努嘴:“林小姐,您让我留意的那些单子,今早又多了两张。”
我走进书房。废纸篓里两张新的收据,一张是城南那家骨科诊所的复诊单,日期是昨天下午三点,项目“关节腔注射+理疗”,另一张是药房的购药小票,买的是两种止痛贴,还有一瓶喷雾,名字我认得,是运动员常用的那种肌肉酸痛喷剂。
沈从屿没跟我说他昨天下午去了医院。
赵阿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林小姐,还有件事……您上周让我盯着的那个快递,今天早上送来了,沈先生出门的时候带走了。但我看了下快递面单,寄件地址是……”
她递过来一张撕下来的快递面单角,上面残留着半行地址:“……市锦江区合江路17号。”下面有一个寄件人名字,只露出一个“秦”字。
合江路17号。那是周雨棠住的小区。
我捏着那张快递面单的一角,站在书房的晨光里。九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斜切进来,照在沈从屿那张黄花梨书桌上。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是他负责的那个新项目,封面标签写着“智能家居生态链——第二期可行性报告”。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是沈从屿的字迹:“周: 数据组需重新核算。”
他以前从来不在文件上写别人的名字,尤其是女人的。
我坐到他的椅子上,椅面还残留着一丝余温。桌面上散落着几支笔,其中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没盖严,笔尖的墨水已经干涸。我认识那支笔,是他三十岁生日我送他的礼物,万宝龙的限量款,笔帽上刻了一行小字“To my Y”。他平时很珍惜,用完了都仔细盖上擦干净。
但昨天下午他去医院之前,匆忙落笔的时候没顾上。
我把钢笔盖好。桌角有一盒新拆的止痛贴,五片装的,已经用了两片。我拿起那个空了的包装,发现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周雨棠的字:“贴之前把皮肤擦干,热毛巾敷五分钟效果更好。别偷懒。”
便利贴的边角微微翘起,显然被撕下来又贴上去好几次。
“赵阿姨。”我站起来,把那张快递面单和止痛贴包装放进自己口袋里,“今天帮我把书房彻底收拾一遍,所有废纸篓里的东西都留着,放进袋子里给我。”
赵阿姨点头,没多问。
我走出书房,经过玄关的时候,鞋柜上那只牛皮纸袋已经不在了。沈从屿带走了。但便签纸背面那行“下次别在车上睡,你打呼”的字样,我已经拍下来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厨房吧台前,打开手机。那条陌生号码的微信还在,我昨晚没回。现在天亮了,我在对话框里打字:“把你能查到的关于那个孩子的所有资料发我。”
对方秒回:“你终于醒了。我昨晚等到两点。”
“抱歉。现在发吧。”
五分钟之后,我收到了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沈知意的户籍信息,出生日期三年前六月,母亲叫陈知意——也就是沈从屿的前妻,父亲栏空白。第二份是那家私立基因检测中心的检测报告完整版,送检人签字是沈从屿,送检日期六个月前的三月十二号,样本一标明“沈从屿”,样本二标明“沈知意”。第三份是沈从屿三月份那趟“新加坡出差”的出境记录,他确实飞了新加坡,但中途在新加坡只待了一天,剩下的六天,出入境记录显示他在曼谷。
三月,曼谷。陈知意两年前带着孩子移居的地方,正是曼谷。
我的咖啡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车位那辆保时捷已经换成了周雨棠平时开的那辆白色宝马。周雨棠就住在我们小区对面的那条街上,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百米。我曾经在阳台上看见她穿着运动服晨跑经过我们楼下,沈从屿当时在院子里浇花,两个人打了个招呼,很正常的同事之间的招呼。
但那之后沈从屿就开始频繁膝盖疼了。他说是旧伤复发,半月板手术的后遗症。我信了,给他买各种护膝和热敷仪,每天睡前帮他揉膝盖。
他那个时候会看着我笑,说“林晚你怎么这么贤惠”。那个笑容是真的,我从他的眼底看得到。但膝盖疼也是真的,只是那个疼不是因为旧伤复发,而是因为三月他飞去曼谷做了什么事,又或者,从曼谷回来之前做了什么。
我拨通了沈从屿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是汽车导航的声音,他已经在路上了。
“醒了?”他的语气很平常,“粥吃了吗?”
“从屿。”我说,“你昨天下午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嗯,”他说,“膝盖有点不舒服,去开了点药。”
“怎么不叫我陪你?”
“你最近公司也忙,我自己能去。就是个小问题,别担心。”
他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三年前我半夜发烧他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给我买退烧药时一样。我在这个温柔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从屿,我今天想回我爸妈那边一趟,晚上不回来了。”
“行,那你开车小心。到那边给我发个消息。”
“好。”
挂了电话。我把咖啡杯放进水槽,上楼换衣服。衣柜里他和我的衣服分两边挂着,他的那边整整齐齐,衬衫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我以前觉得这是他的优点,做事有条理。现在我想起来,周雨棠办公室的文件柜,也是按颜色排列的。
我换了身黑色的连衣裙,拿上手袋。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走廊尽头那间储物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我们搬家时没拆完的箱子。其中一个箱子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出来一些。我走过去蹲下,看见几张旧照片散在地板上。
是沈从屿和陈知意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笑得明媚,穿着白色鱼尾裙站在海边。沈从屿搂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那个眼神,我看过太多次了,他曾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我。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是沈从屿的笔迹:“知意,2018,三亚。”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婴儿的B超单,日期是2018年十一月。名字栏写着“陈知意”,孕周十二周。单子的右下角,有一行被划掉又重新写上的小字,笔迹是沈从屿的:“女孩——知意喜欢。名字我想好了,叫知意,跟妈妈姓。”
我翻过B超单。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但不是沈从屿的字,是一个陌生的娟秀字迹:“你确定要离婚?孩子你也不要?”
另一个笔迹回复在这行字下面,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她已经知道了。瞒不住。孩子跟她,条件随便她提。”
两张笔迹都不是沈从屿的。第一张是谁?陈知意的朋友?第二张又是谁?沈从屿的律师?
我把照片和B超单放回原处,站起来。储物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纸箱,上面贴着“沈从屿——旧物”的标签。我打开,里面是一些旧书和杂物,最上面是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是沈从屿的日记。字迹比现在年轻很多,日期是四年前。
“三月十七日。知意说想回曼谷,她觉得国内太压抑。她想带着孩子走,我不同意。她说,那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我没回答。其实我回答不了。我们之间还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但她和孩子走,我舍不得。知意。孩子。这两个人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
我翻到第二页。日期是四年前的四月二日。
“今天林晚来公司面试。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知意第一次见我时那样。我愣了好久。总监问我意见,我说‘可以’。她笑着对我说谢谢。我忽然想起知意昨天在电话里说,她下周的机票。我想对林晚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纸箱里。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去,关上了储物间的门。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或者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很凉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清醒。四年前他见到我的那天,陈知意刚决定带着孩子离开。他留下我,是因为我眼睛很亮,亮得像他即将失去的那个人。
我的手机响了。是沈从屿发来的微信:“粥喝了吗?赵阿姨说你没吃早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吃了。你开车小心。”
发完这条消息,我拉开手袋拉链,里面有一封打印好的信。信封上印着“证据材料”四个字,里面是我让律师整理的一年多来沈从屿和周雨棠的工作交集记录、出差行程交叉、酒店入住记录、还有我收集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收件人处,我填的是沈从屿母亲的地址。
她住在城南的别墅里,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地举办茶会,邀请的都是沈家那边的亲戚和朋友。
今天是周六。
我拿起车钥匙出门。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是沈从屿的前妻陈知意的好朋友,一个叫苏宜的女孩。
苏宜说:“林晚,我听说你在查知意的事。有些事我觉得你可能想知道。方便见一面吗?就今天下午。”
我回:“哪里?”
苏宜发了个地址,是城南一家很安静的茶馆。她补了一句:“两点,我等你。别告诉从屿。”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我先把信寄出去,然后去茶馆。也许喝完那杯茶,我就知道了答案——为什么沈从屿要在六个月前飞曼谷,去给他的亲生女儿做亲子鉴定。
那个结果写得很清楚:排除父权关系。被检测儿童与送检人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他飞去曼谷,带回了一个“排除”。
那他在找的,到底是谁的孩子?
第3章
城南的茶馆叫“半闲”,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深处。我到的时候苏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两个杯子。她比两年前瘦了很多,颧骨支出来,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定,像已经准备好要说什么很难启齿的话。
“你来了。”她没起身,只是伸手把对面的杯子斟满,“坐。”
我坐下来。茶是热的,杯壁上还有水雾。我们之间隔着两年前的记忆——最后一次见她是沈从屿和陈知意离婚手续办完那天,苏宜在民政局门口哭得不成样子,陈知意抱着沈知意站在台阶上,表情平静得不像刚离婚的女人。沈从屿站在另一边,没看陈知意,也没看孩子。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外人。
那天苏宜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恨意,觉得是我抢了陈知意的位置。我没解释,也没立场解释。那时候我和沈从屿刚在一起三个月,他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完,我们是那个阶段认识的,人人都以为我是第三者。
现在苏宜看我,眼里没有恨了。她给我倒茶的时候手指在抖,像冷,又像极力压着什么。
“我从屿知道我来见你吗?”她问。
“不知道。”
“那就好。”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你知道知意现在在哪吗?”
“曼谷。”
“对,曼谷。她在那边开了一家小的设计工作室,带着知意生活。日子不富裕,但也过得下去。从屿每个月打抚养费,从来没断过,钱不少,但知意从来不花。她把那些钱单独存了一张卡,说要等知意长大了自己决定怎么用。”
我听着,没说话。
苏宜抬头看我:“你知道从屿三月去曼谷的事吗?”
“知道。他说是出差新加坡,中途去了曼谷。”
“他去找知意了。但知意没见他。他托我约了两次,知意都拒绝了。”苏宜的手攥紧了茶杯,“后来他没办法,直接找到知意住的地方去了。那天知意不在家,保姆带着知意在小区里玩。从屿看到知意了。”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把什么话咽下去又吐出来。
“他看到了孩子。三岁的沈知意,长得很像他,眼睛、下巴,一看就是亲生的。但那天知意回到家之后,从屿问了她一个问题。他问,‘知意的血型,是A型吗?’”
我放下杯子。
“知意是O型。”苏宜说,“从屿是AB型。一个AB型血的父亲和一个O型血的母亲,生不出A型血的孩子。这件事是知意告诉我的,她当时就明白了从屿去曼谷要干什么。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两个老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盯着茶杯里那圈茶沫,它们在慢慢散开,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中心瓦解。
“所以,”我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他做了亲子鉴定。”
“对。他在曼谷待了六天,其中有一天是去医院。知意后来收到了一份复印件,她没看,直接寄给我了,让我处理掉。但我看了。”苏宜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复印件。原版知意烧了,但她让我留着这个,说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和昨晚我收到的那份一模一样,只是右上角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曼谷康民国际医院,翻译件。”结果栏里那个“排除父权关系”的字样,被一支红笔圈了又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知意的字迹:“你满意了吗?”
我捏着那份报告,纸张边缘被我的指尖摁出褶皱。沈从屿飞了六天,跨越一个国家,做了一份亲子鉴定,结果女儿不是他的。他回到家,眼睛红着,抱着我说“项目谈崩了,心情不好”。他抱得那么紧,紧到肋骨疼。当时他心里的,到底是谁?
“但是,”苏宜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这份报告有一处不对劲。送检样本的时间写的是三月十四号。但知意说,三月十四号那天,从屿根本没去医院。他确实去了一家私人诊所,但不是去做亲子鉴定。他去的是妇产科。”
我的脊背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妇产科?”
“对。知意后来去那家诊所问了,因为觉得奇怪。诊所前台有当天的访客记录,从屿的名字出现在一个预约栏里。那栏的预约项目写的是‘产前咨询’。陪他去的人,登记的名字是‘周雨棠’。”
周雨棠。
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苏宜的脸。我听见自己问:“周雨棠怀孕了?”
苏宜摇头:“我不知道。知意只查到了这些。她后来不想再查了,她说跟她没关系了,她已经带着孩子过了两年没有从屿的生活,很好。但我总觉得,如果从屿拿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给你看,或者你从别的渠道拿到了,你得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他三月去曼谷,带着周雨棠。他们做了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为的是让你看到什么。”
她看着我的眼睛:“林晚,你告诉我,那份报告是谁给你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我说:“我自己找人查的。”
苏宜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那份报告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样本真的送去测了,结果排除,那是科学。但如果样本根本没送呢?”
她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深水里,沉到底,无声无息。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苏宜站起来,把包背好。“我得走了。知意不知道我来见你,她可能也不希望我掺和这些。但我欠你一个解释,两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我瞪你那一眼,我后来知道是误会。你不是第三者,你跟从屿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分居一年了。只是我一直不承认。”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晚,你比我聪明。你好好想想,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能用来做什么。还有一件事——周雨棠的车,你见过后备箱那只蓝色收纳箱吗?”
蓝色收纳箱。我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周雨棠从后备箱取出牛皮纸袋的时候,后备箱里确实有一只蓝色收纳箱,盖着盖子,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但那箱子的大小和形状,我见过类似的——妇产科医院发的待产包收纳箱。
“你意思是,她真的怀孕了。”
“我不知道。”苏宜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那只箱子,我以前也买过。知意怀孕的时候我用过一样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沈从屿的母亲沈太太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沈太太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着的热切:“小晚?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我在家办茶会,来了好些亲戚,你过来坐坐吧。对了,从屿跟你说了吗?他爸上个月体检发现了个结节,这两天在等病理结果,老沈嘴上不说,心里紧张得很。你要是能来,他老人家高兴。”
沈从屿的父亲。沈知意的爷爷。他上个月体检发现结节,在等病理结果。沈从屿没跟我说过。
“妈,”我开口,声音很稳,“我下午过去。”
“好好好,那我把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备上。”沈太太笑着挂了电话。
我走出茶馆,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我打开手机邮箱,找到昨晚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仔细看扫描件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细小的医院图标和日期戳,日期戳的时间是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但苏宜说,沈从屿三月十四号没去医院做亲子鉴定,他去了另一家诊所的妇产科。
我可以让我的朋友去查那家诊所的访客记录。但更直接的办法,是去问沈从屿本人。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把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拨通了沈从屿的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接,背景里有咖啡机的嗡鸣声,他在公司。
“怎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从屿,妈让我下午去家里喝茶。爸的体检结果出来了吗?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还没出来。我本来想等结果确定了再告诉你,怕你担心。”
“你膝盖的伤,真的是旧伤复发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林晚,”他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发现,我好像有很多事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那种叹法,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在翻滚。“晚上我去接你,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好。”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我经过一家母婴用品店,橱窗里摆着一只蓝色的收纳箱,和苏宜描述的一模一样。我在红灯前停下,看着那只箱子,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周雨棠弯腰进后座的动作,五秒。
五秒,她能做很多事。也能藏很多事。
但我现在不想猜了。我要去沈家大宅,以一个儿媳的身份坐在那里喝茶吃蛋糕。我要看着沈太太的眼睛,问她知不知道周雨棠这个人。我要问问沈从屿的父亲,那个所谓的结节,到底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因为一家三甲医院的病理结果,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而今天刚好是第五天。
如果沈从屿知道他父亲的病理结果已经出来了却没告诉我,那他瞒着我的事,比我能想象的还要多。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家母婴店越来越远。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新邮件提醒,来自我那个查东西的朋友。只有三个字:“找到了。”
我点开。附件是一张曼谷那家私人诊所的挂号记录扫描件,日期三月十四号,姓名沈从屿,陪诊人周雨棠。预约项目那一栏被模糊处理了一半,但剩下的字迹很清楚:“产前咨询——双胎妊娠高危管理。”
双胎。
周雨棠怀的是双胞胎。
我缓缓把车停在路边。手指按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一朵厚厚的云压过来,把九月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沈从屿。周雨棠。双胎。曼谷。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一只蓝色收纳箱。
我抬头,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哭,没有慌,眼睛很亮,亮得像我四年前去那家公司面试时一样。
我重新发动了车,朝沈家大宅的方向开去。
第4章
沈家大宅在城南的翡翠湾别墅区,三层的独栋,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九月底正是花季,车还没驶进大门,香气就缠进来了。我把车停在院外的访客车位上,深吸了一口气,锁车,推门。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沈太太的茶会向来热闹,今天更是来了七八位亲戚,小姑子沈漫也在,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沈漫比沈从屿小五岁,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最近正闹离婚,脸上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
沈太太迎上来,拉着我的手往里面带:“小晚来了,快坐快坐。从屿呢?没跟你一块儿?”
“他公司忙,晚上过来接我。”我笑着说,把带来的伴手礼放在茶几上,“妈,爸呢?”
“在后院呢,跟老周下棋。”沈太太给我倒了杯红茶,压低了声音,“病理结果今天下午出,他嘴上说不紧张,一大早起来就在院子里转圈。老周来了才把他拽住的。”
老周。我心里那个名字弹了一下。周雨棠的父亲?还是另一个姓周的朋友?
“老周是?”
“你周叔啊,从屿公司的合伙人,周雨棠她爸。今天过来喝茶,顺便跟老沈叙叙旧。他们俩是老战友了。”
我端起红茶杯,水温刚好,但我的手指贴着杯壁,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周雨棠的父亲在沈家大宅里跟沈从屿的父亲下棋。而周雨棠很可能怀着沈从屿的孩子,双胞胎。
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残忍。
我抿了一口茶,站起来:“我去后院跟爸打个招呼。”
后院铺了青石板,两张藤椅中间摆了一副围棋。沈建国背对着我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五十多岁,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手指正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周雨棠的父亲。周志远。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他一次,隔着两桌,印象模糊。但此刻近看,他的眉眼轮廓和周雨棠确实很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下去的弧度如出一辙。
“爸。”我走过去,先喊了沈建国。
沈建国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小晚来了。来,看看我这步走得怎么样。”
我凑过去看了看棋盘,不太懂围棋,但能看出来黑子被白子围了一角,局势不妙。周志远也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地笑了笑:“这位就是从屿的爱人吧?年会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今天近了看,比照片上还精神。”
“周叔叔好。”我礼貌地点头。
“雨棠常提起你,”周志远把黑子落下,声音不紧不慢,“她说从屿找了个好太太,工作能力强,性格也好。她一直想请你吃饭,又怕打扰你们。”
我微笑:“周小姐太客气了。她跟从屿工作搭档那么久,应该是我请她才对。”
周志远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他看我的方式,像在看一个客人,而不是在看自己女儿同事的妻子。那种距离感里藏着一种审视,像在估量我知道多少。
我退开两步,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沈建国落了一颗白子,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周,”他开口,语气随意,“你们家雨棠最近忙什么呢?我听说她升总监了?”
“升了升了,”周志远笑道,“那孩子拼命,从屿也肯带她。两个人配合得好,我这个做爹的反而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年轻人在一块儿拼事业是好事。”沈建国下了一子,“不过你也该催催她,个人问题也要解决。我当年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从屿都会跑了。”
周志远的笑声顿了一拍,然后自然地接过去:“可不是嘛,我也急。但她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我就跟她说,你找个像从屿那样的就行,踏实能干,又有责任心。”
这两句话像在院子里投了两颗石子。沈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凉了一半的红茶,觉得桂花香忽然变得腻人了。
“爸,”我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您的病理结果,几点出来?我陪您去医院拿吧。”
沈建国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周叔安排了他医院的熟人,等下直接发短信过来。你坐着喝茶就行了,别操心。”
周志远安排的。我心里那把线又紧了紧。周志远在三甲医院有熟人,那他从屿爸的病理结果出来之后,谁第一个看到,谁在中间传递信息,这里面有多少我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我低头喝了口茶,用余光扫着周志远的脸。他落子的手指很稳,和沈建国聊着棋局、战友往事、上个月一起去钓鱼的事,语气里全是熟稔和亲近。这种亲近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觉得,他们之间不止是战友和老朋友的关系。
“周叔叔,”我忽然问,“您跟爸认识多少年了?”
周志远抬头:“三十多年了,我跟老沈是一个连队的。后来他转业做生意,我去医院当了行政,走动少了,但每年总要聚几回。说起来,从屿和雨棠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后来从屿娶了你,雨棠还念叨说从屿哥哥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
他笑了,那种笑带着长辈逗晚辈的意味。但我觉得他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挑过的,进可攻退可守。
我正要再说什么,客厅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沈漫的声音高扬着从落地窗里飘出来:“妈!你给她吃那个干嘛!那栗子蛋糕里全是糖,她血糖高你不知道啊!”
下一秒沈太太的声音:“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小晚爱吃我特意买的……”
沈漫冲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只咬了一口的栗子蛋糕,气冲冲地往厨房走。经过后院的时候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烦躁,有不满,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欲言又止。
她跟我从来不算亲密,小姑子对大嫂总带着点天然的挑剔。但我认识她三年,她看我的眼神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好像她知道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帮漫姐。”
走进厨房的时候,沈漫正把栗子蛋糕往垃圾桶里倒,动作很大,碟子磕在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倒完,把碟子扔进水槽。
“漫姐,”我靠着门框,“你怎么了?”
沈漫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我几秒。她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管好自己吧。”
“什么意思?”
她靠过来,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我哥那点破事,你别装不知道。前天晚上他在医院我撞见了,不是他膝盖,是陪别人。周雨棠,我认识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升总监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业务能力?放屁。”沈漫扯了一下嘴角,“因为她跟我哥睡了一张床,半年了。妈不知道,爸不知道,就我知道。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看你还给他熬汤炖药伺候膝盖,你傻不傻?”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桂花树上的鸟叫。我看着沈漫,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这个向来对我冷言冷语的小姑子,此刻站在水槽边,脸颊鼓着一口气,像一只护崽的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前天晚上。我去医院拿药,看见我哥从妇产科出来,周雨棠跟在他后面。她穿着宽松的裙子,但肚子……我看得出来。”沈漫攥紧了围裙边,“我当时没上去揭穿,我不想在那种地方闹。但我哥回家跟你说了吗?他跟你说他去医院复查膝盖了吧?”
我点头。
沈漫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从小就这样,撒谎的时候特别自然,眼睛都不眨。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你先别告诉妈。等爸的病理结果出来再说。”
沈漫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林晚,你这个人,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怎么不哭不闹?”
“哭能解决问题吗?”我笑了笑,“漫姐,谢谢你告诉我。”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洗碟子,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僵。我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太太的微信,她拉了个群,群名“沈家一家人”。群里第一条消息,是她转发的短信截图,是一份病理报告的结论页。
上面写着:“确诊:甲状腺乳头状癌,建议手术。”
第二条消息来自沈太太,语音转文字:“小晚啊,你爸这个结果不太好,你别跟他说,我怕他受不住。等晚上从屿回来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办。”
我盯着那个“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沈建国和周志远还在下棋,沈建国落子的手没有抖,笑声还是那么爽朗。他还不知道。
我回沈太太:“妈,我在。晚上我跟从屿一起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拨通了沈从屿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从屿,”我说,“爸的病理结果出来了。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我知道了。我马上到。”
他的声音很稳,但我听见背景里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很轻,是一句女人的话,从很近的地方说出来的:“你慢点开,膝盖别用力。”
是周雨棠。她跟他在一起,在这个他父亲癌症确诊的下午。
我挂了电话。桂花香从窗外涌进来,浓郁的,甜腻的,快要让我窒息了。
第5章
沈从屿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阴了。院子里那两棵桂花的香味被气压压得很低,沉甸甸地浮在半空,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天上落下来却一直哽着。
他从那辆黑色奔驰里下来,脚步比平时急,左腿的支撑明显有些虚,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站稳。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进来。
“爸呢?”他问。
“在后院,你周叔陪着。”我侧身让他进门,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咖啡、车载皮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果香——和昨晚在后座闻到的一样。
他的衬衫换过了,今天是一件深蓝色的,袖口干净,领口扣得整齐。但右边小指的指节上贴了一块很小的创可贴,他平时没有受伤的习惯。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又像是拔掉输液针头后止血贴留下的。
我没问。我让他进去。
客厅里亲戚们已经散了一部分,只剩沈太太和两个堂姑坐在沙发上,眼圈都红着。沈太太看见儿子进来,站起身迎过去,嘴唇抖了抖:“从屿……”
“妈,我知道了。”沈从屿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先别慌,我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下周就能安排线上会诊。爸那边先别告诉他,等我安排好了再说。”
沈太太点头,抹了把眼睛,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个画面很自然,儿子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撑住摇摇欲坠的家。如果我是旁观者,我会觉得这个男人靠谱、有担当。
但我不是旁观者。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见他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周”,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很快暗下去。他没回。但他的脚步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像要把我和那消息之间的空间填满。
“小晚,”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陪妈坐会儿,我去后院跟爸说两句。”
“我跟你一起去。”
他顿了一下,点了头。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客厅,推开后院的玻璃门。沈建国和周志远已经不下棋了,两个人坐在藤椅上,沈建国的手边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周志远正说着什么,声音很轻。看见沈从屿进来,周志远站起身,冲他点了点头:“从屿来了。”
“周叔。”沈从屿走过去,弯腰在沈建国旁边蹲下来,手搭在他父亲膝上,“爸。”
沈建国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个老人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某种释然,像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等着谁来把它说出来。
“周叔都跟我说了。”沈建国说,“癌症嘛,早发现早治,我这把年纪了什么没见过。你别垮着脸,搞得像给我送终似的。”
沈从屿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背对着我,但我看见他的肩膀绷直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脊椎里被抽走又塞回来。他蹲在那里,声音有点哑:“爸,我不会让你有事。”
周志远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沈建国移到沈从屿,又从我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那里落了一地碎花,被风吹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老沈,”周志远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医院那边我帮你打过招呼了,手术床位下周能排上,放心。”
“老周,今天多亏你了。”沈建国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那只握过三十多年战友的手,此刻还有点发抖,但被沈建国的另一只手盖住,压住了。
周志远转身离开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他侧了一下头,对我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林小姐,有些事,弄清楚之前别急着做决定。”
然后他走了,脚步平稳,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我站在后院里,桂花落在我肩膀上。沈从屿站起来,回过身看我,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情绪已经被压回去了,脸上恢复成那种我一贯熟悉的克制模样。“小晚,我们进去说。”
我跟着他走进一楼的书房。门关上,他背靠着书桌,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抬起头来,对我说:“爸的情况我问过周叔了,甲状腺乳头状癌,没有转移,手术切除后预后很好。下周北京专家会诊,我亲自飞一趟去对接。家里的事,这阵子要辛苦你。”
“好。”
“妈那边你多陪陪她,她嘴上没事心里肯定慌。沈漫那脾气你也知道,别跟她较真。”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看着我,“你今天去见了谁?”
我迎着他的目光。书房里很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是那种暴雨前的铅灰色。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沈家全家福的相框,照片里沈从屿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毫无心事。
“苏宜。”我说。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我注意到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找你做什么?”
“聊了一些过去的事。关于陈知意,关于你三月份去曼谷。”我看着他,每一个字都放得很平,“从屿,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去新加坡出差?”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沈从屿和我对视着,他的眼珠很黑,黑得看不透底。我认识他四年,结婚三年,我见过他喝酒之后红着眼说爱我的样子,见过他加班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见过他跪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的样子。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此刻的样子——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像在嚼碎什么话又咽回去。
“你去曼谷找陈知意了。”我说,“你去看孩子。你做了亲子鉴定。这些,你知道吗?”
“林晚。”
“你知道你爸今天确诊了癌症吗?”我继续说,声音没有提高,“你知道在你爸确诊的下午,你从公司出来之前,周雨棠就在你旁边,让你开车慢点吗?你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吗?双胞胎?”
他把手从桌沿上拿开了。站直,往我这边走了一步。我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书架,几本书从架子上歪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所以是真的。”
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被拆穿之后的失重感,又像某种等待已久的解脱。“林晚,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曼谷的事,三月份我去找知意,确实做了亲子鉴定。那份报告……结果你看到了,知意不是我的。但这件事,我本来打算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养了三年的女儿,突然发现她不是我亲生的。我连自己都还没消化完,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件事,让你陪着我一起扛。”
“那周雨棠呢?”我说,“她的孩子,是谁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眼眶全红了。“周雨棠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她怀孕了,五个月,双胎。这件事我上个月才知道,她一直瞒着,等到瞒不住了才告诉我。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让你承受这个。”
“所以你就让她瞒着,自己也瞒着,你们一起瞒着我。从屿,你昨天从她车上下来,膝盖上贴了止痛贴,衬衫湿了,你说座椅放倒是为了拿东西。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左脚的鞋带会松开吗?你每次在她车上下来,鞋带都是散的。你自己系的时候手在抖。”
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脆弱和混乱。他抬起手,像想来拉我的胳膊,但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林晚,我从来没有想离开你。”
“但她怀了你的孩子。”我说,“你让我怎么办?”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然后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头顶炸开。雨声像一堵墙一样压下来,拍在书房玻璃上,噼啪作响。
“你让我想想。”我说,“你先别碰我。”
他收回手,退了一步,靠着书桌,慢慢滑坐下来,膝盖弯不下去,最后几乎是跌坐在地上。他的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抖动。书房外面传来沈太太的喊声:“从屿?小晚?你们在里面吗?雨大了,要不要关窗?”
我走过去开了门。沈太太站在走廊上,身后是沈漫,两个人脸上都是担忧。我没回头去看地上的沈从屿,只是对沈太太说:“妈,没事,从屿有点累,让他歇会儿。我去客厅陪您。”
沈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但没说。我跟着她走过走廊的时候,身后书房的门没关,我听见沈从屿在里面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被雨声盖了大半,但有两个字我听得清楚。
他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走到客厅,我坐下来,手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那个朋友发来的消息,附件是一张新的扫描件:“你让我查的那家诊所妇产科的完整记录,还找到了一样东西。你看看附件,周雨棠在三月份同时做了一份产前筛查,其中一项是亲子鉴定——样本父亲一栏填的是沈从屿。结果也是排除。”
我盯着屏幕。排除。又一份排除。
周雨棠怀了沈从屿的孩子,但她自己在曼谷也做了一份亲子鉴定,结果同样是排除。那她怀的是谁的孩子?还是说,她故意做了一份假报告,和沈从屿那份排除了沈知意的报告放在一起,让他以为自己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但这解释不了沈从屿为什么会陪她去产前咨询,解释不了那只蓝色收纳箱,解释不了他昨天从她车上下来时膝盖上贴的止痛贴和新换的衬衫。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很大,对面的路灯被水雾罩成一个模糊的光团。我看见一辆白色的宝马车缓缓停在大宅对面的马路上,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刮着,驾驶座里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周雨棠。她也来了。她就停在沈家门口,在暴雨里,等着什么。
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宜,只发了一句话:“知意让我转告你,她下周三回来。她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