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弟用我驾照消了九分这事儿,我是去年检的时候才知道的。
那天请了半天假,去车管所排队,人挤人的,我在大厅里站了快俩钟头。
轮到我递材料的时候,窗口那姑娘敲了半天电脑,抬头跟我说:你这驾照记满分了,得重新考科目一。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系统出错了。
她说没错,去年八月份有一笔六分的违章,十一月份又有一笔三分的,九分都是现场处理窗口消的,签名签的是我的名。
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天,去年八月,去年十一月。
那段时间我弟小辉跟我借过两回车。
一次是他那辆旧面包车年检没过,要去修车厂,借我那辆开了三四天。
另一次是他媳妇小周回娘家拉东西,说面包车装不下,又借了一趟。
我那车平时不怎么开,上下班坐公交方便,周末去个超市也用不上,他借就借了。
钥匙给他那天,我记得他说了句:姐你驾照放哪儿了?我万一有个啥事儿要用。
我当时正在厨房择菜,随口说在茶几抽屉里,跟行驶证搁一块儿呢。
他哦了一声。
后来他把车还回来,钥匙放鞋柜上,车洗干净了,油箱也加满了。
我心里还想,这小子还挺懂事。
结果窗口那姑娘一句话,全给翻出来了。
我说那不是我签的字,我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能查监控吗?
姑娘说时间太久了,窗口监控最多保存三个月。
你要是不认可,可以走申诉程序,但那两笔违章都是现场处理的,经办人核对了身份证、驾照、行驶证,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
这四个字我真想拿回家问问我弟,他是怎么个齐全法。
我从车管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天还挺好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旺,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
我闻着那味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觉着堵得慌。
我没直接回家,拐到春和巷那头的米粉店要了碗粉,也没吃几口。
手机掏出来想给小辉打电话,号码都拨出去了,我又挂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不得炸?
可我偏偏炸不起来。
就是那种,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漉漉的旧棉絮,不疼,就是闷。
我想起来我妈去年跟我唠嗑的时候说过一句:你弟最近手头紧,小周她爸住院花了不老少,你要是手头宽裕就帮衬帮衬。
我说行,年底发奖金给他转点。
我妈说:你这个当姐的,打小就懂事。
懂事。
我今年三十六了,在一个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挣五千来块钱,自己租房住,处了个对象也黄了快一年了。
日子过得不好不赖,就是普通人的过法。
可我弟觉得我这个当姐的,总归比他稳当。
米粉店老板娘过来收碗,问我咋不吃了,我说天热,不太饿。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我说没有,坐了会儿就走了。
到家以后我没换鞋,直接去茶几那儿拉开抽屉。
驾照不在原来的夹层里,挪到了旁边放杂物的格子,跟俩旧遥控器、一卷胶带、一个没气的打火机搁一块儿。
我拿着那本驾照翻开来看了看,里头夹着张罚单底单,皱皱巴巴的,上头写的车牌号是我的车,违章地点在城北那一片。
小辉家住城北。
我把罚单摊平了,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没喝,就站在厨房窗户那儿往外看。
楼下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正在做操,音乐放得挺大,老师拿个喇叭喊一二三四。
我看着那些小孩儿蹦蹦跳跳的,觉着自己脑子也蹦蹦跳跳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家里人办事没分寸,外人看是欺负人,自家人看是不得已,这中间的疙瘩,最不好解。
我给车管所打了电话问科目一怎么报名,对面说网上预约就行,最近的考场在城南。
我挂了电话,拿笔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晚上我没做饭,也不想吃。
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本驾照和那张罚单,外头天慢慢黑下来,我也没开灯。
手机亮了又灭,是同事群里在约周末聚餐,我划拉了两下没回。
后来手机又亮了,是我妈打来的。
吃了没?你弟刚才打电话说周末想叫你过来吃饭,小周蒸馒头,你也来呗。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刚才那会儿我应该直接说驾照的事儿。
可妈妈那个语气,高高兴兴的,说小周蒸馒头,说一家人聚聚。
我没说出口。
有些委屈不是忍了,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说了更累。
02.
周末一早我就去了小辉家。
城北那片老小区,楼外墙皮都掉了不少,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鞋柜、纸箱子、小孩儿的旧玩具车。
小辉家住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在四楼拐角歇了口气,看见墙角摞了七八个空花盆,土都干透了。
门没关严,我推开进去,小周正在厨房揉面,两只手全是面粉。
小辉蹲在阳台上修电风扇,扇叶子拆了一地。
姐来了,坐坐坐,茶几上有葡萄。小周从厨房探出头招呼我。
小辉抬头冲我笑了笑:姐你来得正好,等会儿帮我试试这风扇还转不转。
我没应声,换了拖鞋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确实有盆葡萄,洗得干干净净,上头还挂着水珠。
旁边放着小侄女的图画本,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比房子还大。
小周端了杯水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姐你热不热?风扇还没修好,要不我给你拧个湿毛巾。
我说不用,不热。
小辉从阳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进屋拿了把螺丝刀又蹲回去了。
我看着他那个后脑勺,头发长了没理,后脖颈晒得黑红黑红的。
他在物流园开叉车,夏天晒冬天冻的,一个月挣四千出头,小周在超市收银,俩人加起来不到一万块。
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她爸去年住院又花了不少,日子紧巴巴的。
这些我都知道。
可那九分的事儿,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小辉。我喊他。
嗯?
你去年借我车那两回,是不是拿我驾照消分了?
他手里那把螺丝刀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就知道没跑了。
姐,那个……他站起来,把螺丝刀搁在阳台上,搓了搓手,当时实在没办法了,我自己那几分不够扣的,超速那个六分,压线那个三分,再不处理车就得锁档了。
那你跟我说一声啊。
我怕你多想。
你不说我就不多想了?
小周在厨房里揉面的声音也停了。
屋里安静了三四秒,她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看着小辉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小辉叹了口气:姐,这事儿是我不对,我当时想着先处理完回头跟你说,结果一忙就给忘了。上个月我还想起来着,又觉着过了那么久了,张嘴怪不好意思的。
人啊,有时候越是对亲近的人,越把话往回咽,咽着咽着就成了疙瘩。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三十出头的人,脸上褶子比我还多,眼睛下头乌青乌青的,昨天晚上肯定又加班了。
我本来想好了要说的那些话,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去年检才发现的、什么你签我名算怎么回事,到了嘴边全散了。
不是原谅,就是看着他那样,张不开嘴了。
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说了这么一句,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小辉赶紧点头:绝对不了,姐你放心,这次实在是我糊涂了。
小周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姐,对不起,这事儿我也知道,当时他跟我说了,我没拦着……是我不好。
我摆摆手没接话。
厨房里蒸锅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小周又站了两秒,转身回去继续蒸馒头了。
她的手有点抖,揉面的劲儿明显大了,案板咯吱咯吱响。
小辉蹲在阳台上接着修他的风扇,拧了半天也没拧上,嘴里嘟囔着:这破螺丝,上次修就没拧紧。
我去茶几上拿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的。
侄女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彩笔,扑到我腿上:姑姑你看我画的画儿!这是咱家,这是你,这是爸爸,这是妈妈!
她指着画上四个火柴棍小人,最边上那个扎俩小辫儿的。
哪个是姑姑?
这个!这个穿红裙子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确实是件红短袖。
画得真好。我摸了摸她的头。
她高兴地跑回去了,小辫儿一颠一颠的。
吃午饭的时候,小周蒸的馒头又白又胖,炒了俩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
小辉给我夹了好几筷子,自己也闷头吃,没怎么说话。
吃到一半小周忽然说:姐,要不我陪你去考科目一吧?我在手机上做题可厉害了,刷一遍就能过。
我说不用,我自己的驾照自己考。
她说:那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哪个考场人少,离你单位也近。
她声音小心翼翼的,像哄小孩儿似的。
我心里那口气堵着,又不知道往哪儿撒。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个九分。
可我想的是,万一那两笔违章有别的什么牵扯呢?
万一是他开车出了事拿我驾照去顶的呢?
这些想来想去也都过去了,可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下午走的时候,小辉送我到楼下。
小区里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择菜,知了叫得人心烦。
他跟我走到小区门口,忽然说了句:姐,你那个对象,是不是还能再谈谈?
我说翻篇了。
他说:你要是想把车卖了换个自动挡的,我那有个同事想买二手车,给你问问?
我说不用。
他又说:姐,下月发工资我先给你转两千。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小区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脚上一双旧凉鞋。
你那点工资,先顾好自己吧。
说完我就走了。
委屈这东西,不是非得找人讨个公道,有时候就是自己慢慢消化,消化得了就过去了,消化不了就搁在心里头,反正日子还得过。
坐上公交车,我看着车窗外头一闪一闪过去的人和店,忽然想起来小时候。
有一年我过生日,小辉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我买了瓶雪花膏,怕我妈说他乱花钱,偷偷塞在我枕头底下。
那瓶雪花膏我一直没舍得用,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