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头捡垃圾时我爸坐在迈巴赫后座看着我,后来他破产了我也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翻出一个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时,那辆黑色迈巴赫就停在马路对面。
车窗半开着。
我看见我爸穿着那件阿玛尼的深蓝色衬衫,手腕上的表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坐在后座,手里夹着一根烟,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手里攥着那个矿泉水瓶,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到我手上那个瓶子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摇上了车窗。
迈巴赫发动,开走了。
尾灯闪了两下,拐过街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蹲在垃圾桶边上,腿麻了。
旁边捡纸箱的王叔推了我一把,说:“周念,你发什么呆?那边垃圾桶还有几个瓶子,赶紧去,一会儿老李头来了又抢了。”
我没动。
王叔顺着我刚才的视线看了一眼街角,啥也没看着,又回过头来看我:“你咋了?脸都白了。”
“没事。”我站起来,腿麻得我龇了一下牙,把矿泉水瓶扔进蛇皮袋里,“王叔,我去对面那条街看看。”
“去吧去吧,小心点车。”
我拖着蛇皮袋过了马路。
那辆迈巴赫早没影了。
我站在我爸刚才停车的位置上,低头看见地上有个烟头,还冒着烟。是软中华,他抽了一辈子的牌子。
六年了。
六年没见,他看见我在翻垃圾桶,连车都没下。
我把烟头踩灭了,拖着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蛇皮袋在地上蹭得哗啦哗啦响,像在笑话我。
我叫周念,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的单间,没有窗户,墙壁上全是霉斑。我每天的工作是白天去超市当收银员,下了班去垃圾桶里翻瓶子和纸箱,攒一个星期能卖个四五十块钱。
凑合活着。
六年前我不是这样的。
六年前我住在城东最好的别墅区里,上下学有司机接送,一个月的零花钱顶现在一年的工资。
那时候我爸叫周建军,建业集团的老板,身家十几个亿,在我们那个三线城市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后来出事了。
出事的是我妈。
我妈叫顾敏,跟我爸是大学同学,两人白手起家,从一间小建材店做到后来十几个亿的建业集团。我爸管生意,我妈管财务,两人搭档了二十多年,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然后我爸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那女人叫孙悦,比我妈小十五岁,是我爸去深圳出差时认识的。一开始说是秘书,后来秘书当到了床上,再后来就给我爸生了个儿子。
那一年我十七岁,正读高二。
我妈发现这事的时候,那个私生子已经三岁了,也就是说,我爸瞒了我们整整四年。
我妈没闹,没吵,她是个读过书的人,知道闹没用。她找了个律师,把我爸名下的资产捋了一遍,准备起诉离婚,要分走一半的财产。
法律上她站得住脚。
但我爸比法律快了一步。
他开始偷偷转移资产,把公司账上的钱一笔一笔往外挪,做假账,做假合同,把所有值钱的资产全部转到了他弟弟和几个亲戚名下。
等我妈的律师查清楚的时候,我爸名下的建业集团已经成了个空壳子,账上只剩下不到两百万的现金和一堆烂账。
我爸提出了离婚。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跟他的律师谈,拿两百万走人,他把我的抚养权也给我妈;要么跟他打官司,他一分钱不出,还让我妈背上公司一半的债务。
我妈气得吐了血,是真的吐血。
我亲眼看见她趴在马桶边上,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鲜红鲜红的,溅在马桶壁上,顺着白色的瓷壁往下流。
我妈住了院,胃癌晚期。
医生说跟长期精神压力有关,本来可以早期发现的,但这一年她全副心思都在跟我爸打官司上,把自己的身体忽略了。
我妈走的那天下午,精神突然好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好多话。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怎么跟我爸认识的,说怀我的时候孕吐特别厉害,我爸天天给她熬粥。
说到最后她哭了,跟我说:“念念,别恨你爸,是妈没本事,没给你守住这个家。”
当天晚上我妈就走了。
我爸没有来。
我妈的葬礼是我一个人操办的,我十七岁,借了亲戚的钱,在殡仪馆最小的厅里给我妈办了个最简单的告别仪式。
我爸那天在孙悦的别墅里给他小儿子过生日。
后来我跟我爸见过一面,在他公司的办公室里。他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跟我说:“念念,你跟爸过吧,爸不会亏待你。”
我问他:“我妈葬礼你为什么不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小宇过生日,走不开。”
小宇是他那个私生子的名字。
我站起来,把那杯秘书给我倒的水泼在了他桌上,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跟着我外婆过。外婆七十多岁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块,我们两个人挤在五十平的老房子里,夏天热得睡不着觉,冬天冷得骨头疼。
我爸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
后来听说他结婚了,孙悦转正,搬进了我们以前住的那套别墅里,把我妈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扔了。我小姨去帮我拿东西的时候,看见我妈的衣服、照片、首饰全被塞在几个黑色垃圾袋里,堆在别墅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我小姨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念念你别回来了,回来看了受不了。
我确实没回去。
我考上了大学,靠助学贷款和打零工读完了四年。毕业以后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五,租房吃饭刚好够,一分钱剩不下。
然后就到了今天。
今天下午超市搞盘点,提前下班,我就出来捡瓶子,捡到那条街的时候,遇上了我爸的迈巴赫。
他坐在车里看着我。
车窗摇上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妈躺在殡仪馆的样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三年的土地。殡仪馆的人给她化了妆,化得很难看,腮红打得太红,像我小时候在少年宫表演节目时化的那种。
我站在她旁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后来我外婆跟我说,你妈年轻时候可漂亮了,大学里追她的人排着队,她就看上了你爸,说他有上进心,人踏实。
人踏实。
我把蛇皮袋拖到废品站,卖了三十六块钱。
老板老刘一边给我数钱一边说:“小周,你今天咋捡这么多?”
“今天下班早。”
“你这大学毕业生,干点啥不好,天天捡瓶子。”老刘把钱递给我,“找个正经兼职也行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钱揣进兜里。
三十六块钱,够买两天的菜。
我回了城中村,在楼下买了两个馒头和一袋榨菜,上了楼。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爬到六楼,开门进屋,开灯。
灯闪了两下才亮。
这屋子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是我大学时候买的二手货,用了四年了,开机要五分钟,风扇嗡嗡响得像拖拉机。
我坐在床上啃馒头,啃着啃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哭。
可能就是想起我妈了。
也可能是想起今天下午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他看路边乞丐是什么眼神,看我捡垃圾就是什么眼神。没有惊讶,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愧疚。
就是陌生。
一个陌生人在翻垃圾桶,他觉得脏,摇上了车窗。
我擦了把眼泪,把馒头吃完,喝了口水,打开电脑。
电脑开机开了七分钟。
我打开招聘网站,投了十几份简历。投完了又觉得没意思,把网页关了,盯着电脑桌面发呆。
桌面的背景是一张老照片,我跟我妈的合照。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我妈抱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特别年轻,特别好看。
我记得那件裙子是我爸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买回来那天我妈特别高兴,穿上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问我爸好不好看。我爸说好看,比电视上的明星都好看。
后来那件裙子也被装进了黑色垃圾袋里,跟那些旧照片、旧首饰一起,扔在了别墅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我关上电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那些霉斑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我看着它们,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迈巴赫,深蓝色衬衫,手表反光,摇上去的车窗。
他过得很好。
我妈死的时候他一分钱没出,连葬礼都不来。他搬进别墅跟新老婆过日子,给私生子过生日,开迈巴赫,戴名表,活得风光体面。
而我妈躺在地下六年了。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中村乱糟糟的电线和不远处高楼的灯火。
那些高楼里,有一栋是他建的。
建业集团开发的楼盘,名字叫“建业·天誉”,广告语是“一个温暖的家”。
温暖。
我笑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超市叫万客隆,是个中型的社区超市,我负责收银。早班的人不多,大多数是大爷大妈来买菜,推着小推车,挑挑拣拣的,经常为了几毛钱跟我讨价还价。
我不烦这个。
比起蹲在办公室里跟人勾心斗角,我宁愿跟大爷大妈磨嘴皮子。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人少了一些。我正在收银台后面站着发呆,同事小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周念,你听说没?咱们市那个建业集团,好像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
小刘继续说:“我老公在银行上班,他说建业集团资不抵债,欠了银行好几个亿,马上要破产清算了。周建军你知道吧?就是建业的老板,以前多风光啊,这下彻底完了。”
我手里捏着一包大爷刚递过来的挂面,愣在那里。
“姑娘?”大爷催我,“多少钱?”
我回过神来,扫了一下条码:“三块五。”
大爷付了钱走了,小刘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听说周建军这回不光破产,还可能要吃官司。他之前为了贷款,做假账骗银行,现在被查出来了。要是坐实了,得进去蹲好几年呢。”
我把收银台的抽屉关上,问她:“你从哪听说的?”
“我老公说的,他们银行内部都传开了。这事儿瞒不住的,估计这两天新闻就出来了。”
我没说话。
小刘看我脸色不对,问:“你咋了?认识那个周建军?”
“不认识。”我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挺突然的。”
“有什么突然的,这些有钱人,风光的时候可劲儿嘚瑟,倒霉的时候也快得很。”小刘哼了一声,回她自己工位去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有点抖。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什么。
下班以后我没去捡瓶子,直接回了城中村。
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就喊:“周念,你爸是不是叫周建军?”
我脚步一顿。
老板娘把手机举起来,上面是一条本地新闻,标题写着:“建业集团债务危机全面爆发,实际控制人周建军或面临刑事起诉。”
下面配了一张图。
是我爸的照片。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站在法院门口,被一群记者围着,表情疲惫而狼狈。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曾经的亿万富豪周建军,如今身负巨债,名下资产悉数被查封。”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老板娘在旁边说:“周念,我听说你爸以前是……”她大概想说你爸以前那么有钱你怎么在这儿捡垃圾,但看我脸色不好,把话咽回去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他跟我没关系。”
说完就上楼了。
回到屋里,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建业集团的新闻。
网上的消息比小刘说的还详细。建业集团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我爸那个私生子周宇——他后来改了名,叫周浩宇——接手公司以后,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投资,赔了个精光。孙悦那边又挥霍无度,光去年一年就买了两套别墅、三辆豪车。
银行断贷,供应商催款,工人讨薪,所有烂事一起爆发,建业集团在一个月之内就彻底崩了。
新闻里说,我爸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法院查封了,包括那几套别墅、写字楼、商铺,还有那些豪车。他本人被限制高消费,不能坐飞机高铁,连住酒店都不行。
我看到最后,翻到一张图片。
是法院查封清单的截图。
上面列了一长串东西,其中最扎眼的一条写着:“迈巴赫S680一辆,市场估值约180万元,已查封。”
就是昨天下午我看见的那辆。
昨天他还坐在迈巴赫里用看乞丐的眼神看我。
今天迈巴赫就不是他的了。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霉斑。
原来它们长这样。
我站起来,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啤酒。老板娘还坐在门口嗑瓜子,看我又下来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我拿着啤酒上了天台。
城中村的天台上乱七八糟的,晾着各家的衣服、床单,角落里堆着破花盆和废弃的旧家具。我找了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打开啤酒,对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喝了一口。
很苦。
我其实不喜欢喝啤酒。
但今天想喝。
远处的高楼里,“建业·天誉”那个楼盘的广告灯还亮着。灯牌坏了一半,“建业”两个字灭了一个“业”,只剩下“建”和“天誉”亮着,看着像是“建天誉”。
像个笑话。
我喝了半瓶啤酒,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备注写的是“爸”。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四年前。四年前我大一,学费实在凑不够了,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了,我说爸你能借我点钱交学费吗。
他说:“我跟你妈离婚的时候说好了,你跟你妈那边过,跟我没关系。”
我说:“我妈死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现在手头也不方便,你找你舅舅他们想想办法吧。”
然后就挂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给他打过电话。
我看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边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吵架,好像还有警笛的声音。我爸的声音从嘈杂里挤出来:“喂?”
“是我。”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我的声音,语气一下子变了:“念念?你怎么想起给爸打电话了?”
他说“爸”这个字的时候特别自然,好像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到新闻了。”我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干涩:“新闻传得可真快。”
“是真的吗?”我问。
“……是真的。”他说,“爸这次是彻底完了。”
他说“爸”这个字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刺耳。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他。
“在……在孙悦她娘家这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人听见,“念念,你现在方便不方便?爸想见你一面。”
我没说话。
他赶紧补了一句:“爸不是要跟你要钱,就是想见见你。爸……爸这些年,挺想你的。”
挺想我的。
我想起昨天下午他摇上车窗的那个动作。
“你在哪?”我问他。
他说了一个地址,是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孙悦娘家以前就住那边,那时候我们家在别墅里过年,孙悦她妈还在菜市场摆摊。
“我明天过去。”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啤酒还剩半瓶,我没再喝。
天台上风有点凉了,吹得晾在绳子上的床单呼啦呼啦响。我站起来,把啤酒瓶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下楼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是周末,超市轮到我休息。我早上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公交去了城北。
那个小区叫滨河花园,名字听着挺好听,其实是个老得掉渣的单位家属院。楼房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上爬满了水渍和裂缝,楼道里堆满了自行车和杂物。
我爬到五楼,找到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敲了两下。
开门的不是我,是孙悦。
我上次见她还是六年前。那时候她二十五,年轻漂亮,穿着名牌裙子,手上戴着卡地亚的戒指,下巴微微扬着,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胖了很多,脸上的皮肤松垮垮的,眼袋浮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垮得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
她看见我,愣了好几秒,然后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来干什么?”她堵在门口,没打算让我进去。
“我来找我爸。”我看着她,“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孙悦的声音尖了起来,“周念,你少在这儿装。你爸当年跟你妈离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跟他断绝关系了。现在他破产了你就跑来了?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我没理她,直接推开门往里面走。
孙悦在后面喊:“你干什么!这是我家!”
“你家?”我回头看她,“房产证上写你名字了吗?我听说这套房子也被法院查封了吧?”
孙悦的脸一下子白了。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念念?是念念来了吗?”
我走进客厅,看见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深凹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我想起了我妈躺在殡仪馆里的样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像旱了三年的土地。
一模一样。
他在往里塌。
整个人都在往里塌,像一栋被抽空了承重墙的楼。
“念念……”他朝我走了两步,手伸出来,又缩回去了,“你来了。”
我看着他,没动。
孙悦从后面冲进来,拽住我爸的胳膊:“周建军你疯了吗?你还认她?你忘了她当年怎么对你的?你生日她来都不来,你生病她看都不看,现在咱们落难了她跑来了,她安的什么心你还不清楚?”
我笑了。
我问他:“我什么时候不来的?”
孙悦抢着说:“你爸每年生日都给你打电话,你接过一次吗?他住院做手术,通知你了,你来过一次吗?”
我看向我爸。
他低着头,不看我。
“你给她编的这些故事?”我问他。
他没说话,嘴唇哆嗦了两下。
“说话。”我说。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念念,爸对不起你。”
孙悦在旁边炸了:“周建军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对不起谁?你当年把她们娘俩赶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对不起?你现在破产了想起她来了?她一个超市收银员能给你什么?她——”
“够了!”我爸吼了一声。
整个屋子安静了。
孙悦愣在那里,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吼她。结婚六年,她从来都是那个拿捏他死死的人。
我爸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蹭过:“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孙悦眼泪下来了,“我十八岁跟了你,给你生儿子,伺候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为了她吼我?周建军,你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看着孙悦,“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觉得好笑吗?”
孙悦转过头瞪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当年你住进我妈的房子、扔掉我妈的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说良心?你让你儿子改姓周、抢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说良心?”
孙悦的脸扭曲起来,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那是你妈活该。你妈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怪得了谁?”
我爸转过身来,啪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打得很重,孙悦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捂着脸,愣愣地看着我爸。
“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周建军你疯了?你敢打我?”
“你再敢说她妈一个字,就给我滚。”我爸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悦捂着脸,眼泪刷刷地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一把推开我,冲出了门。门摔得咣当一声响,震得整个楼道都在抖。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他站在客厅中间,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扇巴掌的姿势,微微发着抖。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手放下来,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我。
“念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应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了茶几的边沿。茶几上放着几个一次性纸杯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还带着口红印。
“你坐。”他指了指沙发,“爸给你倒水。”
“不用。”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你找我什么事?”
他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他的手指上原来戴着一只翡翠扳指,现在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爸……爸想跟你商量个事。”他说。
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念念,爸现在……现在处境你也看到了。法院把我名下的东西都封了,银行那边的债有七八个亿,要是还不上,爸可能得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孙悦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她娘家那些人,以前咱们家有钱的时候天天上门巴结,现在恨不得跟我撇得干干净净。”
“浩宇……那孩子,爸也靠不了他。他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正事不干,光知道花钱。公司就是让他折腾没的,现在出了事,他跑得比谁都快,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他说到这儿,眼圈又红了。
“念念,爸知道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这些年爸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老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你小时候爸带你去公园,想起你妈……”
“别说她。”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你到底要我帮什么?”我问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念念,爸当年……当年转出去的那些钱,还有一部分在外面。爸现在被冻结了账户,动不了。你帮爸去拿一下,不多,就五百万。”
“五百万?”我重复了一遍。
他赶紧解释:“不是让你去干坏事。那笔钱存在深圳一个朋友那里,他知道我的情况,愿意把钱还给我。但是我现在被限制高消费,出不了市。你替我去一趟,把钱拿回来,咱们家就能缓过这口气。”
“咱们家?”我笑了,“哪个咱们家?”
他愣住了。
“你有你的家。”我说,“有老婆有儿子。那个才叫咱们家。”
“念念……”
“我妈死的时候,葬礼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时候你在哪?”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在给你儿子过生日。”我替他说了,“你们一家三口在别墅里吃蛋糕、吹蜡烛、唱生日歌。我妈一个人躺在殡仪馆里,身上盖着白布,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住别墅开迈巴赫的时候没想起我。”我继续说,“我在街头翻垃圾桶的时候你看见了我,你把车窗摇上去了。”
“念念,那是……”
“你怕我看着脏。”我说,“你觉得你女儿捡垃圾的样子,脏了你的眼。”
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哭。
在我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很硬的人。做生意的时候硬,跟我妈吵架的时候硬,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更硬。
但现在他哭了。
像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
“那笔钱我不会帮你去拿的。”我站起来,“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念念!”他一下子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念念,爸求你了。五百万,你只要帮爸跑一趟,爸给你五十万。你现在不是日子也难吗?有了这五十万,你就不用住城中村了,不用翻垃圾桶了。”
我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翻垃圾桶?”我问他。
他愣住。
“你是想说昨天看见我的时候才知道的?”我笑了,“不对吧。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的手松开了,眼神躲闪了一下。
“你知道我妈死了以后我怎么过的,你知道我借了多少钱读书,你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你只是不在乎。”
他没说话。
我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还站在沙发前面,弯着腰,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水的虾。
“周建军。”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看我。
“你当年对我妈做的事,你做得很绝。你让她到死都带着恨走的。”我说,“现在轮到你倒霉了,我不会帮你。但我也不会落井下石。”
“你破产也好,坐牢也好,那是你的事。从你把我妈赶出家门的那天起,你就跟我没关系了。”
“昨天你在车里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辈子,我就当没你这个爸。”
我说完,拉开门。
孙悦竟然还站在门外,靠着墙,脸上挂着一个巴掌印,眼泪已经干了。
她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让让。”我说。
她没动。
我侧过身从她旁边挤过去,下了楼。
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择菜聊天。阳光很好,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孙悦的哭喊声,好像是在骂我爸,又好像在哭自己。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车流声盖过去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公交车。
站台上的广告牌里有一张房地产广告,上面写着“给家人一个温暖的家”。我盯着那张广告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来了。
上了车,刷卡,找位置坐下。
我打开手机,翻到刚才跟我爸的通话记录,把那个号码删了。
删完以后,公交车正好经过我们以前住的那片别墅区。那片别墅区现在已经改名叫“御景湾”了,大门重新装修过,金碧辉煌的。
我没有多看,收回视线,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回到城中村已经是中午了。
我在楼下兰州拉面馆吃了碗面,老板认得我,给我多加了两个牛肉。我吃完回到屋里,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那些霉斑还在。
黑乎乎的,一团一团,像扭曲的脸。
我忽然觉得释然。
不是因为觉得老天替我报了仇——其实老天从来没替他报什么仇,他只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他那样的性格,刚愎自用,任人唯亲,生意破产是迟早的事。
孙悦那样的女人,贪图他的钱,等他没钱了,她自然会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个私生子周浩宇,听说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十六岁就开着跑车撞了人,是我爸花了两百万才把事情摆平的。这样的儿子,指望他撑起公司?天方夜谭。
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今天的下场,六年前就埋下了种子。
我妈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周建军,你别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你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伤人心。等你把身边所有人的心都伤透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报应。”
我妈说对了。
我下午又去了废品站。
老刘正蹲在门口修理一台旧电扇,看见我拎着蛇皮袋过来,冲我招手:“小周,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走过去,他从废品堆里扒拉出一个东西,是一台旧收音机,外壳裂了一条缝,但看着还能用。
“你拿回去,调调台,能收到好几个台呢。”他递给我,“不要钱,送你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回到屋里,我把收音机放在桌子上,插上电。
调频的时候,收音机发出嘶嘶啦啦的噪音,像在下雨。
我慢慢拧着旋钮,一个台一个台地跳过去,终于定在一个新闻台。
里面正在播新闻。
“……本地知名企业建业集团今日被法院正式裁定破产清算。据知情人士透露,实际控制人周建军及多名高管涉嫌骗取银行贷款、非法转移资产等多项罪名,公安机关已介入调查,不排除采取强制措施的可能……”
我拧灭了收音机。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中村,远处的高楼,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我拿起蛇皮袋,又出了门。
王叔正在隔壁垃圾桶翻纸箱,看见我愣了一下:“周念,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蹲下来开始翻垃圾桶。
王叔看了我两眼,没多问,继续翻他自己的。
我翻出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把里面剩的水倒掉,踩扁,扔进蛇皮袋。
然后我继续往前翻。
身后,城中村的巷子里,夕阳的光斜斜地打下来,把那些乱糟糟的电线、晾晒的衣服、歪歪斜斜的旧楼,全都染成了橘红色。
我蹲在垃圾桶边,手上都是黑的。
但心里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