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费站抬杆的瞬间，我往前挪了半个车位。早八点的高速服务区，加油岛上四个油枪空着仨，便利店灯光白晃晃的。这地方我记得，2021年国庆，长队从油岛尾巴一直甩到匝道口，大太阳底下人晒得没处躲，愣是等了四十分钟才加上油。
那天油箱见底，我靠在方向盘上数对面车道，全是往南跑的车。
今天再来，闸机口进出的就我一辆。千里之外，2019年的统计报表躺在某个网页角落里：全国加油站单站日均售油量12吨出头，到今年，这个数掉到8吨以下，缩水三分之一。房租没降，工资没砍，设备维护照旧，就是人没了。
后视镜里那排油枪锃亮，工人举着抹布一根一根擦过去。
洛阳老家那台老丰田，表哥开了九年二十万公里，发动机舱盖一掀，缸体上油渍油亮的，皮实得不像话。去年换车他还是选了油车，亲戚劝他买电车，他不吭声，提车那天带着我去山里头跑了一圈盘山道，回来才说一句：我怕半路没电。焊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指节发白。
有时候我说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怕，还是习惯了这台车的气味。
新车市场的风向标其实早就转了。2026年新能源渗透率冲破65%，燃油新车销量同比摔掉四成，月度前十榜单看不见一辆油车。小区车位上充电桩密得像韭菜，市区的马路牙子上，绿牌车多得晃眼。可要是把地图拉大，往西往北走，国道上呼啸而过的还是一长串燃油重卡。
物流园那位调度站长跟我算过笔账：一车货连夜从郑州拉到乌鲁木齐，三千公里，中途加油两次，每次半个钟头搞定。换电车？电池自重吃掉半吨载重，一千公里就得歇一次，夜里跑北方，续航直接腰斩。这事儿在长途货运圈里不算新闻，一季度数据就摆在那儿，中重卡新能源渗透率位数都不到。
加油站那排新装起来的充电桩，我上次去才注意到，配着便利店卖起了关东煮和现磨咖啡。
镇上修了三十年车的王师傅，弯着腰往底盘底下钻，油锤叮叮当当敲了五分钟。他说这辈子跟发动机打交道，最省心的还是老款自然吸气，配件满大街都是，一根皮带五十块钱。电车他接不了活儿，三电系统一出事，车主拖回城里的4S店，动辄两万起。去年冬天他手里过了一辆泡水电车，报价高得他直咂舌。
也要说句公道话，新车电车开着是真安静，市区通勤每天四五十公里，家里有桩的条件下，用车成本确实低得不像话。可充电桩这东西，城里是密了，下了乡就跟稀有物种似的。表姐回婆婆家过年，县城找个公共桩转悠了仨钟头，最后蹲在加油站旁边的快充站啃了顿泡面。来年清明她学聪明了，开老油车回去的。
所以这问题绕来绕去，答案其实简单得很。
市区短途、有桩充电，电车是真香；长途多、跑山路、在乡镇，油车依然是那台“充电三分钟、续航一千公里”的踏实伙计。加油站也没到倒闭这天，只是在换活儿干：改造成综合能源站，加油机旁边立起充电桩，捎带卖咖啡卖简餐卖洗车券。淘汰的只是位置差、规模小的老破小，剩下的在往别的方向长。
没人说得准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混动才是最后的王者，也许氢能突然杀出来。电车的电池技术、充电速度年年都在变，油车那边技术百年沧桑，一台机器喝了一百年的油，哪能说戒烟就戒烟。
后视镜里那排擦得发亮的油枪，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