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裙角撕裂从男下属车上下来,冷笑道:“安全带卡住了而已!”我随手撕掉特级功臣家属表,她全家前途彻底断送

妻子裙角撕裂从男下属车上下来,冷笑道:“安全带卡住了而已!”我随手撕掉特级功臣家属表,她全家前途彻底断送

1

方雅琴的裙子从膝盖往上撕开了一道口子,白晃晃的大腿露在外面。

妻子裙角撕裂从男下属车上下来,冷笑道:“安全带卡住了而已!”我随手撕掉特级功臣家属表,她全家前途彻底断送-有驾

她从高俊的车里下来,看见周正邦站在梧桐树底下,先慌了一下,然后冷笑:“安全带卡住了而已。”

周正邦没说话。他车筐里装着那份还没来得及交上去的特级功臣家属表,电动车支在路边,脚撑子都没踢。

高俊从驾驶座绕过来,手里拎着方雅琴的包,脸上堆着笑:“周叔,嫂子说去银行办事,正好我路过——”

“我没问你。”周正邦说。

高俊的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

方雅琴伸手把裙角往下一拽,没拽住,那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大腿根。她索性不拽了,仰着下巴看周正邦:“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周正邦看了一眼她的头发。盘好的髻散了半边,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红印,像是被什么硬物蹭的。他又看了一眼高俊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皱巴巴的。

“信。”周正邦说,“安全带卡住了,我信。”

他推着电动车往巷子里走。方雅琴在后面叫他:“周正邦!你站住!”

他没站住。

社区服务中心里,办事员小刘正低头刷手机,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周叔,您来了?表格带了吧?今年政策有调整,得本人签字确认家属信息——”

周正邦把表格从筐里拿出来,展开。表格第一栏是“功臣本人信息”,第二栏是“配偶”,第三栏是“子女”,第四栏是“其他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

方雅琴的名字在配偶栏里。方志强的名字在第四栏里,单位写的是市城建集团。

小刘递过来一支笔:“周叔,您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周正邦把表格对折,再对折,捏住两头往两边一扯。

“嘶啦。”

小刘张着嘴,手里还攥着笔。

“周叔,您这是……”

“不交了。”周正邦把撕成四半的表格扔进废纸篓,“今年不交了,以后也不交了。”

他转身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掏出来一看,方雅琴的电话。他按了拒接。又响,又按。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周正邦你疯了吧?”方雅琴的声音又尖又急,“小刘给我打电话说你当着她的面把表撕了?你知不知道那张表有多重要——”

“知道。”周正邦说,“你弟在城建集团那个岗位,靠的就是这张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比我清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骑车出巷口的时候,那辆黑色本田还停在原地。高俊靠在车门上抽烟,方雅琴站在旁边打电话,裙子外面多了一件高俊的西装外套,系在腰上挡着那道口子。

周正邦骑过去,没看他们。

回到家,他从卧室衣柜顶上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盒子里装着荣誉证书、奖章、一张全家福——方雅琴穿着红毛衣,他穿着旧军装,儿子站在中间,一家三口笑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翻到盒子最底下,抽出那份文件。特级功臣家属待遇审批表,复印件。上面有市里的红章,有方雅琴的签名,有方志强的身份证号。

他把这份复印件也撕了。

刚撕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志强的微信:“姐夫,我姐说你把表撕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晚上一起吃饭聊聊?”

周正邦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窗外有知了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想起来,当年在边境线上,连队里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小战士问他:“班长,你立了功回去想干啥?”

他说:“回去娶媳妇,过日子。”

小战士说:“班长你肯定能娶个好媳妇。”

好媳妇。周正邦睁开眼,看着茶几上那个空铁盒。

2

晚上七点,方雅琴回来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推开,她站在玄关换鞋,腰上还系着高俊那件西装外套。周正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你把表撕了,小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快哭了。”方雅琴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鞋柜上,“她说系统里要是没录入,下个月我弟那个岗位的家属补贴就停了。”

周正邦没抬头:“停了就停了。”

“周正邦!”方雅琴走到他面前,挡住电视,“我弟那个岗位当初是市里特批的,说是照顾功臣家属,你现在把表撕了,让人家怎么想?你是不是觉得我弟欠你的?”

“你弟不欠我。”周正邦换了个台,“你欠。”

方雅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把话说清楚。”

“今天下午,高俊的车停在巷口,你从副驾驶下来,裙子撕了,头发散了,脖子上有印子。”周正邦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你跟我说是安全带卡住了。”

“就是安全带卡住了!”

“高俊的车我坐过,后排安全带是好的,副驾驶的卡扣有点紧,得使劲插。”周正邦看着她,“可你裙子是从下摆往上撕的,安全带卡不住那个位置。”

方雅琴的脸白了。

“你在外面怎么着,我管不着。”周正邦站起来,“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弟的工作,你妈看病走绿色通道,你爸那个住房补贴,都是靠我这张脸。我不要脸了,你们全家就别要了。”

“周正邦你少拿这个威胁我!”方雅琴的声音高起来,“当初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一个退伍兵,连个工作都没有,要不是我爸托人——”

“你爸托的那个人,去年因为贪污进去了。”周正邦打断她,“你弟现在那个岗位,是我找老连长帮忙协调的。你以为凭你爸那点关系,能进城建集团?”

方雅琴不说话了。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又响,又按。第三次响的时候,周正邦伸手:“给我。”

“凭什么?”

“你要是不给,我现在就给老连长打电话,让他把方志强从城建集团踢出去。”

方雅琴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弟弟”。

周正邦接了。

“姐,到底怎么回事?妈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得罪你了?”方志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姐夫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没误会。”周正邦说。

“姐夫?”方志强顿了一下,“那个,我姐那个人你知道的,说话不过脑子,有什么事儿你跟我说,我回去说她——”

“你姐今天下午从高俊车上下来,裙子撕了,跟我说是安全带卡住了。”周正邦说,“高俊你认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高俊……是她们单位新来的司机,我见过一面,不太熟。”

“不太熟,他能开你姐的车?”

“姐夫,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姐坐个顺风车——”

“方志强。”周正邦打断他,“你那个岗位,下个月要是没了,你别来找我。找你姐,让她跟高俊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活儿。”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给方雅琴。

方雅琴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周正邦,你真要这样?”

“离婚。”周正邦说,“明天我去找律师。”

“房子呢?存款呢?”

“房子首付是我退伍安置费出的,贷款是我还的,你心里有数。存款对半分,儿子的事我管,不用你操心。”

方雅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周正邦,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想跟我离了,今天就是找个由头!”

“由头是你自己递上来的。”周正邦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方雅琴在外面砸了两下门,骂了几句,然后没声了。过了十几分钟,周正邦听见大门开了又关,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结婚二十三年,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方母的号码。他接了。

“正邦啊,雅琴刚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说你要跟她离婚?”方母的声音又急又软,“你们俩闹什么矛盾了?妈来说说她——”

“妈,您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志强的工作、你爸的医疗卡,这一摊子事——”

“那些事以后都别找我了。”周正邦说,“我跟方雅琴离了婚,你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方母愣了半天。

“正邦,你这话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雅琴过了二十多年——”

“妈,您问问您闺女干了什么。”

他把电话挂了。

3

第二天一早,周正邦去了趟银行。

他把工资卡里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打出来,用红笔把几笔转账圈上——每个月五号转给方志强三千,十号转给方母两千,十五号转给方雅琴表妹一千五,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柜员小姑娘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流水单:“周叔,这些要办什么业务?”

“把这几笔自动转账停了。”

“全部停吗?”

“全部。”

从银行出来,他去了小区门口那家律师事务所。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正大法律服务”。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姓郭,说话干脆。

“离婚?有财产纠纷吗?”

“一套房子,存款不多。”周正邦把情况说了,“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首付是我退伍安置费出的,贷款是我还的。”

“对方有工作吗?”

“有,国企,工资不高,但稳定。”

“孩子呢?”

“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满十八了,不存在抚养权问题。”

郭律师点点头:“你那个特级功臣的身份,在财产分割上没什么特殊照顾,但房子首付如果是你个人财产出的,可以主张多分。你有没有转账记录?”

“有,当年从安置费账户直接转到开发商账户的,银行应该能查到。”

“行,你把材料准备一下,我先给对方发个律师函。”

周正邦从律所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正邦啊,我是你妈。”方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热络,“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炖了排骨,志强也回来,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妈,我跟雅琴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离婚。律师函这两天就到。”

“正邦,你可不能冲动啊!”方母的声音变了调,“雅琴是有不对的地方,我说她!但离婚不是小事,你都五十多的人了,离了婚谁伺候你?再说了,志强那个工作——”

“妈,志强的工作,是我找老连长帮忙安排的。”周正邦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让志强自己去找老连长说。”

“正邦,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方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志强好不容易有个正经工作,你要是给搅和黄了——”

“我没搅和。”周正邦说,“我就是不交了。那张表,谁爱交谁交。”

他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方母直接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七十多了,腿脚不好,爬六楼爬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先喘了半天气。

“正邦,你跟妈说实话,雅琴到底干什么了?”

“您问她。”

“我问了,她说就是坐了个顺风车,裙子刮破了。”

“那您信吗?”

方母不说话了,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在手里攥着。

“正邦,妈说句公道话,雅琴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但她跟你过了二十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就算有什么不对,你看在孩子的面上——”

“妈。”周正邦在她对面坐下,“您知道方志强在城建集团一个月拿多少钱吗?”

方母愣了一下:“七八千?”

“一万二。”周正邦说,“一个刚进去三年的新人,拿一万二。凭什么?凭他是特级功臣的家属。这个特级功臣是谁?是我。现在我不想当这个功臣了,行不行?”

“正邦——”

“还有您那个住房补贴,每个月一千八,走的是军属优先通道。您那个医疗卡,挂号不排队,住院优先安排,也是军属待遇。”周正邦一样一样数,“这些我都可以不管,但您得告诉我,方志强到底跟高俊什么关系?”

方母攥着纸巾的手紧了紧。

“什么高俊?我不认识。”

“您不认识,您儿子认识。”周正邦说,“方志强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他跟高俊不熟,可今天早上我查了一下,方志强和高俊去年一起注册过一个公司,法人是高俊,股东是方志强,注册资本五十万。”

方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正邦,你听我说——”

“您儿子拿我的名头在外面开公司,您跟我说您不知道?”

方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正邦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妈,排骨您带回去自己吃。离婚的事,律师会跟雅琴谈。”

4

周正邦有个战友,叫赵铁柱,退伍后在市里开了家汽修厂。厂子不大,但赵铁柱这个人路子野,三教九流都认识。

周正邦给他打了个电话。

“铁柱,帮我查个人。高俊,三十来岁,在城建集团开车。”

“查什么?”

“查他底细。越细越好。”

赵铁柱办事利索。第三天就回了话,约在汽修厂后面的小办公室里见面。

“这个高俊,不简单。”赵铁柱把一沓打印纸摊在桌上,“原来在区里给一个副区长开车,后来副区长调走了,他就到了城建集团。表面上是司机,实际上干的是办公室主任的活儿——接待、协调、跑关系。”

“他跟方志强什么关系?”

“他俩去年合伙注册了个公司,叫‘俊强商贸’,做建材的。法人是高俊,方志强占四成股份。”赵铁柱点了点纸上的工商登记信息,“你猜这个公司的主要客户是谁?”

“谁?”

“城建集团下面的一个子公司。方志强在城建集团物资科,正好管建材采购。”

周正邦看着那份工商登记,方志强的名字清清楚楚。

“还有,”赵铁柱压低了声音,“我找人问了问高俊以前那个副区长司机的事儿。那个副区长去年被纪委带走了,据说高俊在里面递了不少材料——他给副区长开了三年车,什么事儿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

“这个人专门靠给领导开车攒把柄,然后拿把柄换好处。”赵铁柱说,“你那个小舅子,八成是被他拿住了。”

周正邦从汽修厂出来,坐在电动车上抽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车里常备一包,专门用来想事儿。

方志强和高俊合伙开公司,方志强负责采购,高俊负责跑关系。这生意做得顺风顺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方志强头上那顶“特级功臣家属”的帽子。

现在帽子要摘了,方志强急了,高俊也急了。

方雅琴在这中间是什么角色?周正邦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掏出手机,翻到方雅琴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方雅琴发的:“晚上不回来吃饭,单位加班。”

他往上翻,翻了十几页,发现最近半年,方雅琴“加班”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周三四天。

他把手机收起来,骑车去了趟城建集团。

他没找方志强,找的是老连长介绍的那个熟人,城建集团人事部的老孙。

老孙在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老周,你那个小舅子,我实话跟你说,工作能力一般,但人挺会来事儿。去年他们物资科有个副科长的位置,本来轮不到他,后来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就上了。”

“怎么运作的?”

“不清楚。但那个位置空了三个月,最后是分管副总直接点名让他上的。”老孙压低了声音,“那个分管副总,跟高俊以前跟的那个副区长是连襟。”

周正邦端着茶杯没说话。

“老周,我多句嘴。”老孙看着他,“你那个小舅子,最好离高俊远点。高俊那个人,在区里名声不太好,专门围着领导家属转,男的请吃饭,女的——”

老孙没往下说。

周正邦把茶杯放下:“女的怎么样?”

“你自己琢磨吧。”

周正邦从城建集团出来,在门口碰见了方志强。

方志强正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周正邦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姐夫,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两句。”

“行啊,去我办公室坐坐?”

“不用。”周正邦站在台阶下面,“我就问你一句话,俊强商贸的账,你清楚吧?”

方志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账?”

“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公司进账四百多万,你只分了十五万。高俊拿了五十二万,还给他前妻转了八万多。”周正邦一样一样说,“你占四成股份,你算算你该拿多少?”

方志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姐夫,你查我?”

“我查高俊,顺带把你查出来了。”周正邦说,“你那个公司,拿我的名头在外面接活儿,你跟我说过吗?”

“那公司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你怕我查?”周正邦打断他,“方志强,高俊拿你当枪使,你还替他数钱呢。他跟方雅琴去酒店开房,你知道吗?”

方志强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说什么?”

“三月十二号,四月八号,五月二十号,六月三号。钟点房,下午。”周正邦把手机里的记录翻出来给他看,“你姐自己承认了,高俊拿你公司的账威胁她,说不顺着他就去举报你。”

方志强盯着手机屏幕,手开始抖。

“这个王八蛋……”

“你现在骂他有什么用?”周正邦把手机收回来,“我问你,高俊手里到底有没有你吃回扣的证据?”

方志强不说话。

“说话!”

“有。”方志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耷拉着脑袋,“去年年底有一批钢筋,我……我让供应商把单价抬了五个点,差价打到我个人卡上了。总共八万多。高俊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拍了我的转账截图。”

“截图在他手里?”

“他说存云盘了,我也没见过。”

周正邦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志强,你听好了。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把高俊拿你的钱、威胁你姐的事,全给我写清楚,签字按手印。然后去纪委自首,把吃回扣的事交代了。”

“自首?”方志强抬起头,“那我工作不就没了?”

“你不自首,等高俊举报你,你工作照样没,还得进去蹲着。”周正邦看着他,“自首能减刑,这个道理你不懂?”

方志强抱着脑袋,半天没吭声。

“姐夫,你帮帮我……”

“我帮你?”周正邦站起来,“你拿我的名头在外面搞钱的时候,想过帮我吗?你姐被人拿捏的时候,你在哪儿?”

方志强不说话了。

5

方雅琴是周五晚上回来的,带着一个行李箱。

“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她把箱子放在客厅中间,“你冷静冷静。”

“我挺冷静的。”周正邦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那份俊强商贸的工商登记复印件,“你搬出去住哪儿?高俊那儿?”

方雅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周正邦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那你说清楚,你这半年加班都加哪儿去了?”

“我加班就是加班!你要是不信,去单位问!”

“我问了。”周正邦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录音。是老孙的声音:“方雅琴啊?她最近半年请假的次数不少,有时候下午三四点就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方雅琴的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周正邦,你查我?”

“我查的是高俊。”周正邦说,“顺便查出来你跟他去酒店开过四次房。三月十二号,四月八号,五月二十号,六月三号。每次都是下午,每次都是钟点房。”

方雅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周正邦把手机收起来,“高俊的身份证开房记录,我一个战友在派出所,查一下不难。”

方雅琴松开行李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

周正邦没过去安慰她。他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哭。

哭了大概五分钟,方雅琴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头通红。

“周正邦,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你扪心自问,你关心过我吗?”

“我怎么不关心你?”

“你关心的是你的战友,你的老连长,你的退伍军人事务局!”方雅琴的声音拔高了,“我弟的工作,我妈的医疗卡,哪一样不是你拿捏我们的把柄?你天天挂在嘴上,特级功臣特级功臣,没有你这个特级功臣,我们全家都得饿死是不是?”

“所以你就跟高俊上床?”

“高俊至少会问我累不累!”方雅琴喊出来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他至少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腰疼,知道给我买个靠垫——”

“他给你买靠垫的钱,是从你弟公司分红的。”周正邦说。

方雅琴的哭声停了。

“什么分红?”

“你弟跟高俊合伙开公司,你不知道?”周正邦把工商登记推到她面前,“俊强商贸,法人高俊,股东方志强。你弟拿四成股份,高俊拿六成。公司主要做城建集团的建材生意,一年流水四百多万。”

方雅琴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嘴唇哆嗦。

“我弟……跟高俊开公司?”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方雅琴把纸扔在桌上,“我弟跟我说高俊是他朋友,让我在单位多照顾照顾他。我……”

她没往下说。

周正邦看着她,心里翻了个个儿。方雅琴这个表情不像是装的。她是真不知道方志强和高俊的生意。

“高俊让你照顾他,怎么照顾的?”

方雅琴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就是……有时候一起吃个饭,有时候他送我回家……”

“送回家送到酒店去了?”

“周正邦!”方雅琴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承认我做错了,但你得听我把话说完——高俊手里有方志强的把柄。他说方志强在公司里做假账,要是我不顺着他,他就去举报。我一开始就是想着稳住他,后来……”

“后来就稳到床上去了。”

方雅琴咬着嘴唇没说话。

周正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站了五分钟,回到客厅。

“方雅琴,你听好了。第一,婚必须离。第二,你弟的事,我不会再管。第三——”他看着她,“高俊手里有方志强什么把柄?”

方雅琴擦了把脸:“他说方志强在建材采购里吃回扣,一年拿了二十多万。他有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在哪儿?”

“他说在他手里,我没见过。”

周正邦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俊强商贸的银行流水。”

6

赵铁柱的银行流水第三天就发过来了。周正邦不会用电脑,让儿子在微信上帮他看的。

儿子周小军在外地上大二,收到文件之后打了电话过来:“爸,这什么玩意儿?俊强商贸的流水?你查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帮我看一下方志强的名字后面有没有进账。”

周小军翻了半天:“有。去年九月到现在,方志强从公司账户转了二十七笔,总共四十三万。还有……高俊从公司账户转了五十二万。”

“方志强和高俊之间有没有直接转账?”

“有。高俊每个月给方志强转一笔,备注写的是‘分红’,加起来大概十五万。”

周正邦算了一下。方志强拿四成股份,高俊拿六成。公司流水四百多万,利润按两成算,八十万左右。方志强该分三十二万,实际只拿了十五万。剩下的钱去哪儿了?

“小军,你再帮我看看,公司账户有没有大额取现或者转给个人的?”

“有。高俊从公司账户转给一个叫‘李芳’的个人账户,累计八万多。这个李芳是谁?”

周正邦不知道李芳是谁。他让赵铁柱去查。

赵铁柱第二天回了话:“李芳是高俊的前妻。俩人去年离的婚,但离婚不离家,还住一块儿。”

周正邦把这条信息记在本子上。高俊从公司拿钱给前妻,方志强只拿到该拿的一半。这说明什么?说明方志强在高俊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当天下午,方志强找上门来了。

他是开着车来的,一辆白色大众,停在楼下,拎着两瓶酒上了楼。

“姐夫,我姐说你俩要离婚?”方志强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闹什么离婚啊。”

“你姐没跟你说?”

“说了,不就是坐了个顺风车嘛。”方志强把酒放在茶几上,“姐夫,我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上不饶人,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

周正邦看着他:“方志强,俊强商贸的账,你清楚吧?”

方志强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什么账?”

“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公司进账四百多万,你只分了十五万。高俊拿了五十二万,还给他前妻转了八万多。”周正邦一样一样说,“你占四成股份,你算算你该拿多少?”

方志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姐夫,你查我?”

“我查高俊,顺带把你查出来了。”周正邦说,“你那个公司,拿我的名头在外面接活儿,你跟我说过吗?”

“那公司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你怕我查?”周正邦打断他,“方志强,高俊拿你当枪使,你还替他数钱呢。他跟方雅琴去酒店开房,你知道吗?”

方志强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三月十二号,四月八号,五月二十号,六月三号。钟点房,下午。”周正邦把手机里的记录翻出来给他看,“你姐自己承认了,高俊拿你公司的账威胁她,说不顺着他就去举报你。”

方志强盯着手机屏幕,手开始抖。

“这个王八蛋……”

“你现在骂他有什么用?”周正邦把手机收回来,“我问你,高俊手里到底有没有你吃回扣的证据?”

方志强不说话。

“说话!”

“有。”方志强一屁股坐回沙发里,耷拉着脑袋,“去年年底有一批钢筋,我……我让供应商把单价抬了五个点,差价打到我个人卡上了。总共八万多。高俊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拍了我的转账截图。”

“截图在他手里?”

“他说存云盘了,我也没见过。”

周正邦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方志强,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把高俊拿你的钱、威胁你姐的事,全给我写清楚,签字按手印。然后去纪委自首,把吃回扣的事交代了。”

“自首?”方志强跳起来,“那我工作不就没了?”

“你不自首,等高俊举报你,你工作照样没,还得进去蹲着。”周正邦看着他,“自首能减刑,这个道理你不懂?”

方志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姐夫,你帮帮我……”

“我帮你?”周正邦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拿我的名头在外面搞钱的时候,想过帮我吗?你姐被人拿捏的时候,你在哪儿?”

方志强不说话了。

7

周正邦让赵铁柱又查了一件事:高俊和方志强是怎么认识的。

赵铁柱两天后给了答案:“去年年初,城建集团搞了一次团建,方志强带的队,高俊是集团派过去搞后勤的。俩人喝了一顿酒,聊得挺投机。后来高俊就经常找方志强吃饭,再后来就合伙开公司了。”

“谁先找的谁?”

“方志强先找的高俊。”赵铁柱说,“我问了当时一起吃饭的人,方志强主动加的高俊微信,第二天就请高俊吃饭。那时候高俊还在给副区长开车,方志强就找上门了。”

周正邦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他给方雅琴打了个电话:“你弟跟高俊认识,是不是他主动的?”

方雅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你回答我。”

“去年过年的时候,志强跟我说他认识了一个能人,在区里关系很硬,能帮他把副科长的位置拿下来。”方雅琴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他就把高俊介绍到我们单位来了,说是让高俊先开一段时间的车,过渡一下。”

“高俊到你们单位开车,是方志强安排的?”

“志强说他跟高俊有合作,让高俊在单位里有个正式身份,方便办事。”

周正邦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方志强想往上爬,盯上了副科长的位置。他知道光靠“特级功臣家属”的名头不够,得找关系。他找到了高俊——高俊给副区长开车,手里有资源。

高俊答应了帮忙,但开出了条件:方志强得把高俊弄进城建集团,有个正式身份。方志强办了,把高俊塞进了方雅琴的单位当司机。

然后高俊帮方志强拿到了副科长的位置。作为交换,方志强跟高俊合伙开了公司,拿周正邦的名头在外面接活儿。

公司赚了钱,高俊拿大头,方志强拿小头。方志强不敢吭声,因为高俊手里攥着他吃回扣的证据。

但这还不够。高俊想要更多。他知道方志强最大的靠山是“特级功臣”这个身份,而这个身份捏在周正邦手里。高俊想接近周正邦,但周正邦不吃他那一套。于是高俊换了个方向——方雅琴。

方志强知不知道高俊在打方雅琴的主意?周正邦想起方志强那天晚上在他家沙发上跳起来骂“王八蛋”的样子。那个反应不像是装的。

但方志强至少做了一件事:他把高俊介绍到了方雅琴的单位,给高俊创造了接近方雅琴的机会。

周正邦拨通了方志强的电话。

“姐夫?”

“方志强,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周正邦说,“你把高俊弄到你姐单位开车的时候,知不知道他打你姐的主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姐夫,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来真的!”方志强的声音急了,“他就是跟我说想认识我姐,让我牵个线,我以为他就是想走走夫人路线,让你在退伍军人事务局帮他协调点事儿——”

“所以你把你姐卖了。”

“我没卖我姐!我就是……就是觉得吃个饭认识一下没什么……”

“方志强。”周正邦打断他,“你姐被高俊拿你的事威胁,跟他去了四次酒店。这事你知不知道?”

“我后来知道了!我姐跟我说的,我找高俊打了一架——”

“打一架就完了?”

方志强不说话了。

周正邦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方雅琴穿着红毛衣,笑得挺开心。那是五年前拍的,儿子刚考上大学,一家人去照相馆,方雅琴非要拍全家福。

他拿起手机,给方雅琴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

方雅琴回得很快:“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儿子的事我自己管。”方雅琴又发了一条,“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把志强的事捅出去。他孩子还小。”

周正邦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看情况。”

8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正邦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方雅琴没来。

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

九点四十,方雅琴的微信来了:“我在家里,你回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周正邦骑车回去,进门的时候方雅琴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东西?”

“高俊给我的。”方雅琴把信封推过来,“昨天晚上他来找我,说只要我跟你离婚,他就把志强吃回扣的证据给我,以后不再纠缠。”

周正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U盘和几张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截图上是方志强的银行卡号,收款金额从两万到五万不等,备注写的都是“货款”。

“你昨晚跟高俊见面了?”

“在楼下便利店,待了十分钟。”方雅琴说,“我没跟他去别的地方。”

周正邦把U盘插到电脑上,里面除了转账截图,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志强”。

他点开,里面有方志强和供应商的微信聊天截图,还有一段录音。

他戴上耳机听了一段。方志强的声音:“张总,这批钢筋你报高点,差价咱俩对半分,我姐夫那边我去说,特级功臣家属采购,没人敢查。”

周正邦把耳机摘了。

“高俊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他说去年年底就开始了。”方雅琴低着头,“他给志强送过两次钱,每次送钱之前都开了录音。”

“高俊为什么要给你这些东西?”

“他说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你跟我离婚,他把东西给我,咱们两清。”

周正邦看着方雅琴:“你信他?”

方雅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信。但我得先把东西拿到手。”

“所以你昨天晚上是去跟他做交易的?”

“我答应他考虑离婚的事,让他先把东西给我。”方雅琴攥着那个信封,“我知道我蠢,但我没别的办法。志强那个事要是捅出去,他工作没了不说,还得坐牢。我妈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个。”

周正邦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里。

“方雅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你问。”

“你跟高俊去酒店那四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雅琴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一次他跟我说志强的事,让我去酒店谈。我去了,他开了房,说房间安静。我进去之后他就把门锁了,跟我说只要我跟他好一次,志强的事他就不往外说。”方雅琴擦了把脸,“我跟他吵了一架,走了。后来他又找我,说志强又吃回扣了,手里有新的证据。我……”

“你就去了?”

“我没办法!”方雅琴喊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周正邦,我承认我懦弱,我蠢,但你想想,我要是不去,志强就得进去,我妈那个身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方雅琴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

“我不敢。”

“不敢什么?”

“你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去找高俊算账。你要是把他打了,你特级功臣的身份保不住,你的退休金、你的待遇全得完。”方雅琴捂着脸,“我想着我自己扛一扛,扛过去就算了。”

周正邦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当年在部队,每次有任务,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他觉得自己能扛所有事。但他从来没想过,方雅琴也在扛,扛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方雅琴。”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听着。离婚的事先放一放。”

方雅琴抬起头。

“高俊这个东西,得先收拾了。”周正邦说,“你手里这些东西不够。U盘是他主动给你的,他可以说不认账就不认账,说你是伪造的。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约高俊出来见面,就说你同意离婚,让他把剩下的证据也给你。见面的时候我找人录像。”

方雅琴愣了一下:“你要抓他?”

“不抓他。”周正邦站起来,“我要让他自己把话说清楚。”

9

赵铁柱找了个开私人侦探社的朋友,姓吴,专门做婚外情取证的那种。周正邦跟他见了一面,把情况说了。

“录像可以,但得合法。”老吴说,“你们约在公共场合,咖啡馆或者饭店,我的人在旁边桌坐着,用手机拍。只要不涉及隐私场所,拍到的内容可以用。”

“行。”

方雅琴给高俊发了微信,说她想好了,同意离婚,但要高俊把方志强剩下的证据全给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高俊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哪?”周正邦问。

“城东那个上岛咖啡,我们之前……去过两次。”

周正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方雅琴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周正邦和老吴坐在隔壁桌,老吴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机夹在电脑屏幕旁边,镜头对着方雅琴那桌。

三点整,高俊来了。穿一件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嫂子来得挺早。”高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想通了?”

“想通了。”方雅琴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录音,“东西呢?”

高俊拍了拍公文包:“都在里面。志强吃回扣的转账记录、微信截图、录音,一共三份证据,全给你。你签了离婚协议,我当着你的面把云盘里的备份删了。”

“你怎么保证删干净了?”

“嫂子,我高俊说话算话。”高俊往前探了探身子,“再说了,我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志强倒了对我没好处,公司还得靠他那个位置接活儿呢。”

方雅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高俊,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说。”

“志强吃回扣的事,是你教他的,还是他自己干的?”

高俊笑了一下:“嫂子,这重要吗?”

“重要。”

高俊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这么说吧,志强那个人胆子小,没我给他兜着,他敢拿那八万块钱?头一回他收了两万,吓得三天没睡着觉,跑来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怕什么,你姐夫是特级功臣,谁敢查你?”

周正邦在隔壁桌攥紧了拳头。老吴按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别动。

“后来呢?”方雅琴问。

“后来他就放开了,两万变五万,五万变八万。”高俊笑了笑,“嫂子,志强这个人,能力一般,野心不小。副科长那个位置,要不是我帮他运作,他再干十年也上不去。”

“你怎么运作的?”

“这你就别问了。”高俊摆摆手,“反正我帮了他,他也帮了我。公平交易。”

“你帮我弟运作副科长,条件是什么?”

“条件就是让我进你们单位,有个正式身份。”高俊说,“我在区里给领导开了三年车,到头来连个编制都没有,说出去不好听。志强把我弄进城建集团,我帮他拿位置,双赢。”

方雅琴放下咖啡杯:“那你跟我呢?也是双赢?”

高俊的笑容收了收:“嫂子,你这话说的——”

“你拿志强的事威胁我,让我跟你去酒店,这也是双赢?”

高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嫂子,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头一回在酒店,你也没怎么反抗嘛。”

方雅琴的脸白了。

周正邦站起来,走过去,一拳头砸在高俊脸上。

高俊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咖啡杯摔碎了,溅了一地。

“周正邦!”方雅琴站起来拉他。

老吴也赶紧过来,挡在两人中间:“周哥,周哥,别动手,录像都拍着呢!”

高俊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出血了,捂着脸瞪着周正邦:“你他妈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周正邦还要往上冲,被老吴死死抱住。

咖啡馆里的人都看过来了。服务员跑过来问要不要报警。

“报。”周正邦说,“顺便叫纪委的来。”

高俊的脸变了。

10

警察来得挺快,辖区派出所的,两个民警。

“谁报的警?”

“我。”周正邦指着高俊,“这个人敲诈勒索,我有证据。”

高俊捂着嘴角:“民警同志,他先动的手!”

民警看了看地上的碎杯子,又看了看高俊脸上的血:“都带回所里说。”

到了派出所,周正邦把U盘和方雅琴手机里的录音都交上去了。民警听完录音,又看了转账截图,把高俊带进审讯室。

方雅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抖得厉害。

“周正邦,志强的事会不会……”

“先别想这个。”周正邦站在走廊里,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铁柱,你帮我找个律师,刑事的,现在就要。”

赵铁柱半小时后回话:“找了,姓陈,专门做经济犯罪的,我让他直接去派出所找你。”

陈律师四十分钟后到了。三十多岁,戴个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情况我听铁柱说了。”陈律师把周正邦拉到一边,“高俊敲诈勒索的事证据比较扎实,但方志强那边的问题也不小。你小舅子吃回扣八万多,已经够立案标准了。”

“能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主动投案,退赃,争取从轻。”陈律师说,“如果等高俊那边先交代了,方志强就被动了。”

周正邦掏出手机,给方志强打电话。

“姐夫?”

“你在哪儿?”

“在家。”

“来一趟城东派出所,现在就来。”

“派出所?出什么事了?”

“高俊被抓了。你的事,你自己来交代。”

电话那头方志强半天没说话。

“姐夫,我……”

“方志强,你听好了。现在来,算你主动投案。等警察上门找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周正邦把地址报了一遍,“半小时之内到。”

方志强二十五分钟就到了,脸色煞白,腿都在打哆嗦。

陈律师带着他进去做笔录。周正邦坐在走廊里等着,方雅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空椅子。

“周正邦。”

“嗯。”

“谢谢你。”

周正邦没接话。

凌晨一点,方志强从审讯室出来了,眼睛哭肿了,看见周正邦就蹲在地上哭。

“姐夫,我对不起你……”

“别跟我说这个。”周正邦蹲下来,“你吃回扣的钱退了没有?”

“陈律师说让我明天去银行取钱退赃……”

“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方志强抬起头:“姐夫,你不恨我?”

“恨。”周正邦说,“但你姐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妈七十多了,你孩子才上小学。我要是不管你,你姐能恨我一辈子。”

方雅琴在旁边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陈律师走过来:“周哥,情况我跟你说一下。高俊那边已经交代了,他承认用方志强的事威胁方雅琴跟他发生关系,也承认了帮方志强运作副科长位置的时候收了方志强五万块钱好处费。这两项加起来,敲诈勒索和受贿,够他喝一壶的。”

“方志强呢?”

“投案自首,退赃,认罪认罚,我争取给他弄个缓刑。”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但他那个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公职开除是跑不了的。”

周正邦点了点头。

方志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雅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别哭了。工作没了再找,人没事就行。”

11

方志强的事处理完的第三天,方母来了。

这回没带排骨,带了一个存折。

“正邦,这是妈这些年攒的,八万块钱,你拿着给志强退赃。”方母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手有点抖,“不够的话妈再想办法。”

“妈,退赃的钱我已经垫上了。”周正邦把存折推回去,“您收着。”

方母没拿存折,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正邦,妈对不起你。”

“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方母擦了把脸,“志强那个事,我早就知道。”

周正邦看着她。

“去年志强跟我说他在公司里弄了点钱,我骂了他一顿,让他退回去。他说退不了,钱花了。”方母低着头,“后来他说高俊帮他摆平了,我就没再管。”

“您知道高俊跟雅琴的事吗?”

方母的手攥紧了存折。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方母不说话了。

周正邦把存折拿起来,塞回她手里:“妈,您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这存折您拿回去,以后别来了。”

方母的眼泪掉下来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雅琴跟我说高俊老缠着她,她烦得很。我跟她说,你忍一忍,等志强把位置坐稳了再说。”方母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志强跟我说高俊想跟雅琴处对象,我……我说让雅琴自己看着办。”

“您让她自己看着办?”周正邦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着高俊那个人有本事,在区里关系硬,雅琴要是跟他处得好,志强在公司里也能多个照应……”方母说不下去了。

周正邦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六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

他站了五分钟,回到客厅。

“妈,您回去吧。”

“正邦——”

“您回去。”周正邦把门打开,“志强的事我已经管了,以后他出来,工作没了,得自己找饭吃。您那个住房补贴和医疗卡,下个月开始停了。您要是觉得不公平,去找街道办,看他们怎么说。”

方母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拿着存折走了。

方雅琴从卧室里出来。她一直在里面听着。

“你都听见了?”周正邦问。

“听见了。”

“你妈让你忍一忍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方雅琴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地面:“我想着志强那个位置不容易,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高俊越来越过分,我忍不了了。”方雅琴抬起头,“但我还是没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这样。”方雅琴看着他,“你会把所有人都骂一顿,然后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你骂完我妈,骂完志强,最后还得管他们。我不想让你管。”

周正邦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方雅琴,你过来。”

方雅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跟我说。”周正邦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我骂人归骂人,但我不傻。谁坑我,我收拾谁。你是我老婆,你坑我,我也收拾你。但别人坑你,我得知道。”

方雅琴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12

高俊的案子两个月后开的庭。

周正邦作为受害人去了法庭。方雅琴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方志强因为另案处理,没来。

检察官念起诉书的时候,周正邦听得很仔细。高俊被指控敲诈勒索罪和受贿罪,涉案金额十一万多。高俊在法庭上认了罪,但辩护律师一直在强调“被害人方雅琴系自愿与被告人发生关系”。

方雅琴在旁听席上攥紧了拳头。

周正邦站起来:“审判长,我补充一句。”

法官看了他一眼:“你是被害人周正邦?”

“是。我补充一点——方雅琴是我妻子,她跟高俊去酒店,是因为高俊拿她弟弟的事威胁她。这一点有录音为证,请法庭调取。”

高俊的辩护律师看了周正邦一眼,没再说话。

最后高俊被判了三年六个月。当庭收监。

从法院出来,方雅琴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正邦,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离婚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

周正邦看着她。

“我不是想赖着你。”方雅琴赶紧解释,“我是想着志强的事还没完,我妈那边也得安顿。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你要是还想离,我签字。”

周正邦想了想:“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搬回来住,睡客房。家里的事你该管管,我妈那边你也去看看。”周正邦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方雅琴点了点头。

方志强的案子一个月后判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工作开除,赃款全部退赔。

宣判那天,方志强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抽了根烟。周正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姐夫。”

“嗯。”

“工作没了,我以后干啥?”

“你以前在物资科干采购,对建材市场熟。赵铁柱那个汽修厂想开个建材门市部,你去找他聊聊。”

方志强看着他:“姐夫,你还帮我?”

“我不是帮你。”周正邦把烟掐了,“你姐就你一个弟弟,你妈七十多了。你要是不争气,你姐还得管你。我帮你找条路,走不走得看你自己。”

方志强把烟掐了,冲着周正邦鞠了个躬。

13

事情本来已经平息了。高俊进去了,方志强判了缓刑,方雅琴搬回了家,虽然睡客房,但每天早上会起来做早饭。

然后周正邦接到了退伍军人事务局的电话。

“老周,你来一趟局里,有点事。”

周正邦去了。接待他的是事务局的老李,跟他一批退伍的战友。

“老周,有人写了举报信,说你利用特级功臣身份给家属谋取不正当利益。”老李把一封信推过来,“上面转下来的,得走个程序调查一下。”

周正邦把信拿起来看了看。举报信是打印的,没署名,但里面写的细节很具体:方志强怎么进的城建集团,方雅琴怎么安排的工作,方母的医疗卡怎么开的绿色通道。每一条都对得上。

“老李,这些事都有审批手续,你可以查。”

“我知道,我跟你一起查。”老李叹了口气,“老周,这事来得蹊跷。高俊刚判完,举报信就来了,时间卡得太准了。”

“你怀疑是高俊的人?”

“高俊在看守所里,出不来。但他前妻李芳在外面。”老李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李芳最近在找律师,想给高俊上诉。”

周正邦从事务局出来,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铁柱,帮我查查高俊的前妻李芳最近在干什么。”

赵铁柱第二天回了话:“李芳最近跟一个叫钱伟的人走得近。钱伟是城建集团分管人事的副总。”

周正邦想起来了。老孙跟他说过,方志强那个副科长的位置,是分管副总直接点名的。那个分管副总,就是钱伟。

“钱伟跟高俊什么关系?”

“高俊以前给那个副区长开车,钱伟跟那个副区长是连襟。”赵铁柱说,“一条线上的。”

周正邦把手机挂了,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高俊进去了,钱伟急了。因为高俊手里可能有钱伟的把柄。高俊在法庭上只交代了方志强的事,没提钱伟。为什么?因为钱伟在外面帮他活动,让他少说点。

现在高俊判了三年半,钱伟怕他上诉的时候乱咬,所以先下手为强,把周正邦搞臭。周正邦的特级功臣身份一旦被撤销,他说的话就没人信了。

周正邦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

“陈律师,高俊的判决下来之后,他上诉了没有?”

“没有。他认罪认罚,不上诉了。”

“那如果我现在举报钱伟,高俊会不会改口?”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钟:“你的意思是,钱伟跟高俊之间有利益输送?”

“我猜的。但高俊在法庭上没提钱伟一个字,这不正常。”周正邦说,“高俊给那个副区长开了三年车,钱伟跟副区长是连襟,高俊调到城建集团是钱伟签的字。这条线太清楚了。”

“你得有证据。”

“我有。”周正邦说,“方志强跟我说过,他那个副科长的位置,是钱伟直接点名给的。钱伟为什么点名?因为高俊跟钱伟打了招呼。高俊跟钱伟之间肯定有交易。”

陈律师想了想:“我帮你约一下纪委的人。你把材料准备好。”

14

纪委的人来得比周正邦预想的快。

陈律师把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市纪委就派人来找周正邦谈话了。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姓孙,一个姓马,都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

“周正邦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们看了,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

周正邦把方志强跟他说的、老孙跟他说的、赵铁柱查到的,一样一样交代清楚。孙同志记了满满三页纸。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书面证据?”

“方志强跟钱伟之间没有直接转账。”周正邦说,“但高俊跟钱伟之间肯定有。你们可以查高俊的银行流水,他给李芳转的那些钱,有一部分是从钱伟那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周正邦实话实说,“高俊从俊强商贸拿了五十二万,给他前妻转了八万多,剩下的钱去哪儿了?他一个司机,月工资六千,哪来的钱在外面请客吃饭、送烟送酒?他的开销跟收入对不上。”

孙同志跟马同志对视了一眼。

“周正邦同志,你这个举报我们受理了。但我要提醒你,如果查不实,你要承担相应责任。”

“我承担。”

纪委的人走了之后,周正邦回家跟方雅琴说了这事。

方雅琴正在厨房炒菜,听完把火关了。

“周正邦,你疯了?你一个老百姓,举报城建集团的副总?”

“他不是副总的事,他是钱伟的事。”周正邦靠在厨房门框上,“钱伟不搞掉,高俊的案子就不算完。高俊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钱伟倒了,高俊才能老实。”

“那要是查不实呢?”

“查不实我认。”周正邦说,“但我打听过了,钱伟那个人手脚不干净,城建集团这两年好几个项目都是他批的,供应商全是他的关系户。纪委早就盯上他了,就差一个突破口。”

方雅琴把火重新打开,往锅里倒了点油。

“你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

“改不了。”

半个月后,高俊在看守所里听说钱伟被纪委带走了,当天就写了检举材料,交代了钱伟收受他八万块钱、帮他运作调动的事。

纪委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又查出来钱伟在城建集团工程招标中收受供应商贿赂六十多万。

钱伟被双规的当天,退伍军人事务局的老李给周正邦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的调查结束了。举报信反映的情况不属实,你的特级功臣身份和家属待遇保留。”

“老李,谢了。”

“别谢我,谢你自己。”老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要是不举报钱伟,这事没这么快了结。上面一看钱伟倒了,你那封举报信谁写的就不言自明了。”

周正邦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方雅琴端了杯茶出来,放在他手边。

“结束了?”

“差不多了。”

“那离婚的事……”

周正邦看了她一眼:“你就这么急着离?”

“不是急着离。”方雅琴在他旁边坐下,“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太能扛了,谁的事你都管,管完了自己吃亏。我跟着你二十多年,光看见你替别人扛,没看见你替自己想过。”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要是还愿意跟我过,咱们就好好过。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赖着你。”方雅琴看着楼下的花坛,“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家里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虽然蠢,但我也能扛点。”

周正邦端着茶杯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客房那个床太硬了,你换一床褥子。”

方雅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15

钱伟被双规之后,城建集团内部做了一轮整顿。方志强虽然已经被开除了,但他在物资科那几年经手的采购合同被翻出来重新审计,又查出来两个供应商跟他有利益往来。陈律师跑前跑后,把方志强的退赔金额从八万追加到了十二万。

“姐夫,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了。”方志强蹲在周正邦家客厅地上,抱着脑袋,“房子还有贷款,孩子上学要花钱,我媳妇天天跟我吵架——”

“你媳妇吵架是因为你没本事还瞎折腾。”周正邦坐在沙发上,“钱我先给你垫上,你写个借条,以后慢慢还。”

方志强抬起头:“姐夫——”

“别叫我姐夫。”周正邦把借条拍在茶几上,“叫我周正邦。从今往后,你的事我不管了。这十二万是我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你要是不还,我拿着借条去法院告你。”

方志强哆哆嗦嗦地签了借条。

赵铁柱那边给方志强安排了个活儿,在他的汽修厂门市部跑建材销售。底薪三千,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五六千。方志强干了两个月,晒得黑黢黢的,人倒是精神了不少。

方母那边,住房补贴和医疗卡停了之后,老太太闹了一阵,后来街道办给她重新核定了普通居民待遇,一个月少了一千多块钱。方雅琴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拿五百补贴她妈,周正邦没说什么。

方雅琴现在在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主管,工资不高,但够她自己花。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跟周正邦一起吃,然后各上各的班。

客房里的褥子换了,但还是分房睡。

“慢慢来吧。”方雅琴跟闺蜜打电话的时候说,“他那个脾气,能让我搬回来住就不错了。”

高俊的案子在钱伟被双规之后又查出来新的问题。他给副区长开车那三年,帮着副区长收过好几笔钱,加起来二十多万。检察院追加起诉,刑期从三年半加到了五年。

李芳来找过方雅琴一次,在物业公司楼下堵着她,说高俊想见周正邦一面。

“他想干什么?”

“他想跟你老公道个歉。”李芳搓着手,“高俊说他知道错了,想当面说声对不起。”

方雅琴给周正邦打了电话。周正邦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写个书面道歉信,我看完了再说。”

高俊的道歉信三天后送到了。手写的,两页纸,字歪歪扭扭的。信里说他对不起方雅琴,对不起周正邦,对不起方志强,说他鬼迷心窍,想借着特级功臣的名头捞好处,没想到把自己捞进去了。

周正邦看完把信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要不要回他一句?”方雅琴问。

“不回。”周正邦说,“他道歉是他的事,我原不原谅是我的事。我不原谅。”

方雅琴没再说什么。

16

第二年六月,又到了交特级功臣家属表的时候。

周正邦把电动车停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车筐里放着那份折了两折的表格。跟去年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时间。

他穿过巷口的时候,那辆黑色本田已经不在了。高俊的车被法院拍卖了,买主是个跑网约车的。

服务中心里,小刘看见他进来,笑着站起来:“周叔,今年来得挺早啊。”

“早点交了省心。”

周正邦把表格展开,在“配偶”那栏看了一眼。方雅琴的名字还在,身份证号没变,单位从城建集团改成了物业公司。

“其他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那栏空着。方志强的名字去年就被划掉了。

周正邦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了“周正邦”三个字。

小刘接过去扫了一眼:“周叔,今年就您一个人签字?配偶那栏不用她签吗?”

“不用。”周正邦说,“今年我替她签。”

小刘没多问,噼里啪啦敲进系统。

从服务中心出来,周正邦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巷口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去年就是在这棵树底下,他看见方雅琴从高俊车上下来,裙子撕了,跟他说“安全带卡住了而已”。

现在树还是那棵树,叶子比去年密了。

他骑车到家,方雅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门响,探头出来:“交完了?”

“交完了。”

“没跟小刘说今年就你一个人签?”

“说了。”

方雅琴从阳台上进来,手里还攥着个衣架。

“周正邦,我问你个事。”

“你说。”

“去年你撕表那天,到底是因为看见我从高俊车上下来,还是因为别的?”

周正邦把车钥匙挂在门口挂钩上,换拖鞋。

“看见你从车上下来,是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周正邦坐到沙发上,“你加班加得太多了,方志强往家里跑得太勤了,高俊那个人看人的眼神不对。我一直在等一个理由,那天正好撞上了。”

方雅琴把衣架放下,坐到他旁边。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管志强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管的。”

“你问过我好几遍了。”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周正邦看了她一眼。

“你弟再混,也是你弟。我要是不管他,你心里过不去。你心里过不去,咱俩这日子就过不好。”他停了停,“我不是为他,我是为你。”

方雅琴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周正邦伸手把她脑袋推开:“大白天的,别腻歪。”

“周正邦你这个人——”

“去把饭做了,我饿了。”

方雅琴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志强过来吃饭,他那个建材门市部上个月赚了八千多,说要请咱们下馆子。我说别下馆子了,来家里吃,你姐夫爱吃红烧肉。”

“让他带瓶酒来。”

“他上次带的酒你嫌难喝。”

“那就让他带两瓶。”

方雅琴笑着进了厨房。

周正邦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

窗外有知了在叫,跟去年一个动静。

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今年家属表交了,你妈名字还在上面。”

儿子回得很快:“爸,你跟我妈和好了?”

“没和好。就是先这么过着。”

“那你们还离婚吗?”

周正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再说吧。”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厨房里传来方雅琴切菜的声响,当当当当,节奏稳当。

日子还得往下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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