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今天陪同事去卖车,真是让我惊呆了。
落地五十多万的车,才开两万公里,保养得跟新车没两样,结果二手车商检查一圈后,只报了个让人失望的数字——二十四万五。
同事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攥,指节泛白,却没立刻松劲。
他盯着车商手里的检测报告,视线在“漆面完好”“发动机无异常”那几行字上扫了三遍,才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被砂纸磨过:“李老板,去年我朋友同款车,开了三万多公里,还卖了二十六万八。”
车商老李把报告往引擎盖上一放,掏出烟盒抖了根烟出来,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
他绕着车走了半圈,手指在车尾保险杠上敲了敲,力道很轻,却像敲在老周心上。
周师傅,你这朋友是个人买家吧?
我这是开店的,得留利润空间。
再说你这车,虽说保养好,但毕竟是冷门款,我收回去得等客户,资金压手里也是成本。”
老周没接话,打开副驾门,从储物格里翻出个塑封袋。
里面装着所有保养记录,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边角没一点卷边。
他把袋子递过去,指尖蹭过袋口的热封线,那是上个月刚去4S店做保养时,工作人员帮他封的。
你看,每次保养都在4S店,连轮胎都是原厂的,没换过。
老李接过袋子,随便抽了两张看了看,又塞回去,烟终于点上了。
烟雾慢悠悠飘到老周面前,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
我知道你爱惜车,可行情就这样。
这样吧,我再加三千,二十五万,不能再多了。”
老周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后颈的头发,才发现里面掺了不少白丝——平时他总说自己显年轻,每次理发都让托尼把白头发挑着剪了,今天大概是没心思管这些。
“能不能再等等?”
我忍不住插了句嘴,“说不定能碰到个人买家,能多卖点。”
老李笑了笑,烟蒂在地上摁灭,留下个黑印子。
小姑娘,不是我泼冷水。
个人买家哪那么好找?
再说周师傅这情况,我看也等不起吧?”
他说着,眼神往老周口袋里瞟了一眼,那里鼓着个信封,边角露出来一点,像是医院的挂号单。
老周突然直起身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车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他没发动车,只是盯着仪表盘上的里程数——20089公里,数字亮得刺眼。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推开车门下来,声音哑得厉害:“二十五万二,我现在就能签合同。”
老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这么快松口,随即脸上堆起笑:“行!
周师傅爽快!
我这就去拿合同。”
等合同的时候,我拉了拉老周的胳膊,小声问:“你急用钱?
要不我先凑点给你?”
老周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
水应该是凉了,他皱了下眉,又咽了下去。
“不用,你刚买了房,手里也紧。”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上,“我妈住院了,尿毒症,得透析,还得找肾源。”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怪他最近总加班,有时候下午还偷偷打盹——原来晚上在医院守着。
之前问他,他只说家里有点事,没细说。
合同签得很快,老周的字平时写得方方正正,今天却有点歪,尤其是签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好几次。
老李把二十五万二转到他卡上,他看着手机银行的到账提醒,看了足足十秒,才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出二手车行,老周没立刻走,而是回头看了眼停在院子里的车。
阳光照在车身上,亮得晃眼,那是他三年前买的,当时他刚升了部门主管,跟我们说:“以后带爸妈出去玩,再也不用挤高铁了。”
现在车还在,却换了主人。
“我送你去医院?”
我问。
老周摇摇头:“不用,我坐公交就行,医院那边停车不方便。”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谢谢你陪我来,回头请你吃饭。”
我看着他转身走向公交站,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些,手里攥着那个装保养记录的塑封袋,走几步就捏紧一点,袋子边缘被他捏得发皱。
接下来的半个月,老周每天还是准时上班,只是话更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总打最便宜的素菜,偶尔加个鸡蛋,也会分一半给旁边的实习生。
我们想帮他,又怕伤他自尊,只能趁他不在的时候,往他抽屉里塞点水果或者牛奶。
有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听见老周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句。
…
…
肾源找到了?
配型成功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接着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钱我凑得差不多了…
…
你放心,我明天就把钱打过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没敢过去,悄悄退了回来。
心里松了口气,想着总算有好消息了。
可第二天早上,老周没来上班。
领导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我们都有点担心,直到中午,他老婆打来了电话,说他昨晚在医院守夜,早上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急诊室。
我和几个同事赶紧往医院赶。
到了急诊室,看见他老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看见我们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先哭了。
医生说他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低血糖晕倒了。
她抹了把眼泪,“这半个月,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着他妈,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我们走进病房,老周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医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明天我把手术费带过去,麻烦您安排一下手术。”
同事小王把带来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周哥,你好好休息,工作上的事你别担心,我们帮你顶着。”
老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们,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让你们担心了,不好意思。”
他想坐起来,却被我们按住了。
“你躺着别动,好好养身体。”
我说,“阿姨那边怎么样了?
手术安排好了吗?”
提到他妈,老周的眼神亮了些:“医生说下周一手术,肾源没问题,就是手术费有点多,要三十万。”
他顿了顿,又说,“我把车卖了二十五万二,又跟亲戚借了五万,差不多够了。”
我们都没说话,心里酸酸的。
老周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他的车,现在为了他妈,说卖就卖了,连点犹豫都没有。
周一那天,我们本来想轮流去医院陪老周,可他说不用,让我们好好上班。
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发微信,问手术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手术很顺利,谢谢关心。”
我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工作。
可下午三点多,老周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慌:“小李,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有点事想麻烦你。”
我心里一紧,赶紧跟领导请假,往医院跑。
到了住院部楼下,看见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比早上更白了。
怎么了?
阿姨出什么事了?”
我跑过去问。
老周把手里的纸递给我,是一张缴费通知单,上面写着“手术费差额:80000元”。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够了吗?
怎么还差这么多?”
老周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带着颤:“医生说,肾源那边临时加了费用,说是配型后的养护费,必须今天交齐,不然手术要推迟。”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亲戚借的五万,昨天刚打给医院,现在手里只剩几千块了,亲戚那边也借遍了,没人愿意再借了。”
我看着他,心里也慌了。
八万块,不是小数目,短时间内去哪凑这么多钱?
你别急,我想想办法。
我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想找朋友借点。
可刚翻了没几页,老周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很急切:“小李,我想起个人,或许能帮我。”
“谁?”
我问。
我之前的一个客户,姓王,他之前说过,如果我有困难,可以找他。
老周说着,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却没立刻拨出去。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说,“不过他之前想让我帮他做个项目,有点违规,我没同意。
现在去找他,不知道他会不会…
…”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王总我也听说过,名声不太好,总做些擦边球的生意。
周哥,这样不太好吧?
万一他让你做违规的事,你怎么办?”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还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皮鞋,鞋面有点磨损,他平时很爱惜,每次脏了都自己擦,现在鞋尖沾了点泥土,大概是早上跑手续的时候蹭的。
“我妈还在手术室等着,我没办法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我先问问他,要是他真提过分的要求,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拨通了王总的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声音很洪亮:“老周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总,我有点事想麻烦您。
老周的声音很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我妈住院了,手术费还差八万,您能不能先借我点?
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您,利息我按银行的三倍给您。”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老周,你跟我客气什么?
不就是八万吗?
我给你转过去。
不过,我最近有个项目,缺个靠谱的人帮我盯着,你看你能不能…
…”
老周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
王总,那个项目…
…
是不是有点违规?”
“违规?”
王总笑了,“老周,你太死板了。
现在做生意,哪有那么多规矩?
只要不犯法,怎么赚钱怎么来。
你帮我把这个项目做好,别说八万,就是八十万,我也能帮你凑。”
老周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心里很着急,想劝他别答应,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妈的手术还等着钱。
就在这时,病房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护士跑出来,大声喊:“谁是周桂兰的家属?
病人情况有点不稳定,需要家属签字!”
老周一听,脸色骤变,立刻对着电话说:“王总,我答应您!
您现在能不能把钱转过来?
我妈那边急需用钱!”
行!
够爽快!”
王总笑着说,“我现在就给你转,你把银行卡号发我。
项目的事,等你妈情况稳定了,我们再细谈。”
挂了电话,老周赶紧把银行卡号发过去,然后跟着护士往病房跑。
我站在原地,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不知道老周这么做对不对,但我知道,他也是没办法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老周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到账提醒。
他看着手机屏幕,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想跟我说谢谢,可刚开口,突然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又倒了下去。
“周哥!”
我大喊一声,赶紧跑过去,扶住他。
旁边的护士也跑了过来,赶紧把他扶到病床上,量血压、测心率。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说还是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让他好好休息,别再受刺激了。
老周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掏出手机,想给领导打个电话,说老周这边的情况,可刚掏出手机,就看见老周的手机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王总:“钱收到了吧?
项目的事,我让助理把资料发给你,你好好看看,等你妈好了,我们就开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很不舒服。
我想删掉,可又不敢。
就在这时,老周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轻声说:“小李,你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我妈好了,我就跟王总说,那个项目我做不了,钱我会想办法还他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我希望他能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一直在医院照顾他妈,顺便养身体。
他妈的情况越来越稳定,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老周的心情也好了些,脸上有了点笑容。
可就在他妈妈出院的前一天,王总突然给老周打电话,让他去公司一趟,谈项目的事。
老周没办法,只能让他老婆在医院照顾他妈,自己去了王总的公司。
我有点担心他,就跟他说,我陪他一起去。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了王总的公司,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王总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
他看见我们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老周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很紧张的样子。
王总,谢谢您借我的钱。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那个项目,我想跟您说,我可能做不了…
…”
“做不了?”
王总放下保温杯,看着老周,眼神里带着点不满,“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初是你求着我借钱,我才借给你的,现在你说做不了?”
老周的头低得更低了:“王总,我知道我对不起您。
可那个项目确实有点违规,我不能做。
钱我会尽快还您,我已经在找兼职了,每个月能还您五千,您看行吗?”
“五千?”
王总笑了,“老周,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八万,每个月还五千,要还十六个月。
我凭什么等你十六个月?”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你就是不想还我钱!
当初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我才不会借你钱!”
老周的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王总,我不是不想还您钱,我是真的没办法。
您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还上。”
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可我的钱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王总站起来,走到老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么,你帮我把项目做了,钱就算你入股,赚了钱我们平分;要么,你现在就把钱还我,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让你妈知道她儿子是个借钱不还的人!”
老周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愤怒和委屈。
王总,您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妈还在医院,她受不了刺激!”
“受不了刺激?”
王总冷笑一声,“那你当初就别借钱啊!
老周,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答应我,要么就把钱还我,没有第三种选择!”
我看着老周,心里很着急,想帮他说句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老周突然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录音笔,放在桌子上。
录音笔还在亮着,显然是一直在录音。
王总,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点坚定,“那个项目违规,您还威胁我,要是我把录音交给工商局,您觉得您的公司还能开下去吗?”
王总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录音笔,脸色瞬间变了。
“老周,你敢阴我?”
“我不是阴您,我是没办法。”
老周拿起录音笔,放进自己的口袋,“钱我会还您,每个月五千,我写个借条给您,按手印。
要是您不同意,那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到时候,您的项目违规,我的录音,还有您威胁我的话,都会成为证据。
您觉得,法官会站在您这边吗?”
王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老周看了很久,才咬着牙说:“行!
算你狠!
借条你写吧,每个月五千,要是你敢逾期,我照样告你!”
老周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纸和笔,写了借条,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递给王总。
王总接过借条,看了看,塞进自己的口袋,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里间办公室,把我们晾在了外面。
我们走出王总的公司,老周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