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业绩前三奖励三亚游,我拼到第二名,出发前却被换成看大门。
这事搁谁身上能不窝火。
我叫周秀兰,今年四十二,在县城一家家具城干了六年销售。
上个月老板开会拍着桌子说,年底冲业绩,前三名奖励三亚五日游,带家属,全包。
我当时正蹲在库房门口啃烧饼,听见这话,烧饼渣子掉了一地。
我闺女小雅明年就上初中了,长这么大没见过海。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她说,妈带你看海去,她高兴得在出租屋里蹦了半宿,把楼下租户都蹦上来了。
那一个月我是真拼了命。
早上七点到店里擦样品,晚上十点还在给客户发微信。
老客户李姐要换沙发,我骑电动车跑了三趟她家量尺寸,一趟来回四十里地。
有一回半路下大雨,我躲在桥洞底下啃了个馒头,雨水顺着桥缝往下淌,我鞋全湿透了。
月底业绩榜贴出来,我排第二。
我站在那张红纸前面看了好几分钟,手都在抖。
不是怕的,是高兴的。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要带小雅去看海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说好,好,我闺女出息。
出发前两天,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那把大皮椅上,翘着腿,跟我说:秀兰啊,这次三亚游名额调整了一下,你就不用去了,留下来看店。老张他老丈人那边有点事,他得去。
老张排第四。
我说:老板,我业绩第二。
他说:知道知道,你表现不错,下次一定优先考虑你。这次情况特殊,老张是咱店老员工了,他老丈人身体不好,难得出去一趟。你理解理解。
我站在那儿,手攥着工装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好。
转身出去了。
01.
那天晚上我没跟小雅说。
她作业写到一半,抬头问我:妈,咱们几号走啊?我同学王雨桐说她去三亚带了贝壳回来,可好看了。
我说:先写作业,妈想想带啥。
她高高兴兴接着写,我转身进了厨房,对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锅里还有半锅稀饭,我搅了搅,搅着搅着眼圈就红了。
我用袖子擦了一把,没出声。
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六点半到店里,把卷帘门拉起来,扫地,拖地,擦样品。
老张九点才晃悠进来,嘴里叼着根烟,看见我笑呵呵地说:秀兰早啊,过两天我就出发了,你有啥要带的没?我给你带个椰子。
我说:不用了,你玩好。
他拍拍我肩膀:下次,下次肯定轮到你。
我笑了笑,接着擦我的床头柜样品。
那床头柜是白色烤漆的,我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我蹲在那儿看见自己的脸,眼眶底下两道青的,这一个月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王姐凑过来,小声说:秀兰,我听说了。你也太好说话了,换我我可不干。
我扒了口饭:闹有啥用,闹完了活还得干,日子还得过。
王姐叹了口气:你这人就是太老实。
老实不老实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小雅还等着看海。
我答应她的事,不能黄了。
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巷口那家旅行社。
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各种特价线路,三亚的广告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蓝汪汪一片海水,沙滩上还有几棵椰子树。
我站门口看了半天价目表,掏出手机算了算。
两个月工资。
我站在那儿想了又想,手机屏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最后我把那张广告拍下来存了,骑电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把小油菜,买了块豆腐,又拐到熟食摊称了半斤猪头肉,小雅爱吃。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推开门,小雅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台灯昏黄黄的。
她抬头看见我,说:妈你回来啦,我饿了。
我说:妈给你做饭去。
进了厨房,我把菜放下,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
那是我中午去银行取的,五千块钱,用一个旧信封包着,信封上还有小雅画的画,画的是大海,歪歪扭扭的,海浪像锯齿似的。
我把钱压在枕头底下,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我心想,三亚,妈自己带你去。
02.
接下来那几天,我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啥也没说。
老张出发那天,在店里好一通显摆,换了件花衬衫,戴着墨镜,他老婆拎着个红色行李箱站门口催他。
他挨个跟人打招呼,说回来给大家带海鲜。
走到我跟前,我说玩开心,他嘿嘿一笑,走了。
我接着干我的活。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拿手机查三亚的天气,二十多度,穿短袖就行。
我又查了查景点,天涯海角,亚龙湾,南山寺。
小雅肯定喜欢海边,她长这么大就见过县城那条河,水浑得看不见底。
晚上回家,我开始悄悄收拾东西。
小雅的裙子得带两条,她那件黄色的是去年六一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穿着好看。
我的衣服简单,两件T恤一条长裤够了。
拖鞋得带,毛巾得带,防晒霜得买一瓶,听说那边太阳毒。
我正往编织袋里叠衣服,小雅推门进来:妈,你收拾东西干啥?
我说:没啥,整理整理柜子。
她哦了一声,又出去了。
我从柜子深处翻出那双凉鞋。
人造革的,鞋底都磨薄了,是我妈三年前给我买的。
她说秀兰啊,你天天站柜台,穿双软和的鞋。
我一直没舍得扔,试了试还能穿,就搁进了袋子里。
那双鞋放进去的时候,我心里酸了一下。
我妈这辈子也没见过海。
她今年六十七了,一个人在老家住着,院子里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
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她总说不用回来,路远,费钱。
上回我回去,她走路扶着墙,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扭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硬扛。
我把那双凉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心想,这回先带小雅去,下回攒够钱,带妈去。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我弟。
姐,听说你要带小雅去三亚?
消息倒快。
我说:嗯,自己花钱去。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姐,你那钱……咱妈那边房顶漏了,你看……
我攥着手机,指节又白了。
03.
我弟叫周建国,比我小三岁,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不算差。
但他隔三差五就跟我说钱紧。
上回说进货周转不开,跟我借了三千,到现在没还。
上上回说车要修,借了两千,也没还。
我没催过他,想着是亲弟弟,能帮就帮一把。
可这回不一样。
我说:建国,妈房顶漏了你咋不早说?你离妈那么近,你去看过没?
他支支吾吾:我这不是忙嘛……超市一天到晚离不开人。
我说:我上个月回去,妈走路扶着墙,你知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三亚的钱我已经取出来了,小雅盼了这么久,我不能让她白盼。妈那边房顶,咱俩一人出一半,你明天先去看看妈,听见没?
他说:行行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堵得慌。
小雅从门缝探进头来:妈,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妈想事情呢。
她走进来,挨着我坐下:妈,咱不去三亚也行,我在电视上看过海了。
我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头发有股洗发水的香味,超市买的最便宜那种。
我说:电视上看的跟真的不一样,妈带你看真的去。
她没说话,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下午三点多,我正给一个客户介绍沙发,手机震了。
我弟打来的,我按掉了。
又震,又按掉。
震到第三回,我跟客户说了声抱歉,走到一边接起来。
姐!你回来一趟吧,妈摔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摔哪儿了?严重不?
就……就摔院子里了,她自己说没事,我看她走路不对劲。
我说:你带她去——你让妈躺着别动,我这就回来。
我差点说出带她去医院,硬生生咽回去了。
跟老板请了假,骑电动车往老家赶。
四十分钟的路,我骑了不到半小时,车把攥得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妈的腿,一会儿想三亚,一会儿想那双磨薄了底的凉鞋。
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床上躺着。
她看见我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你咋回来了?建国给你打电话了?这孩子,我说了没事。
我走过去,看见她膝盖上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
我说:妈,你咋摔的?
她说:喂鸡的时候绊了一下,不碍事。
我蹲下来看她的腿,她躲了一下:别看别看,过两天就好了。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皱纹比我上个月回来又深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随便用个黑卡子别着。
枕头边放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都凉了。
我说:妈,你腿这样了,建国就让你一个人躺着?
她说:他忙,我让他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给我弟打电话。
周建国,你在哪儿呢?
姐,我回店里了,有人买东西……
妈腿肿成那样,你就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她自己说没事……
她说没事就没事?她啥时候说过有事?她一辈子啥时候跟你说过有事?
我声音大了,隔壁邻居探出头来看。
我弟在电话那头不吭声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院子里晒着妈的旧衣裳,风吹过来,衣服晃悠悠的。
鸡圈里几只鸡咕咕叫着,墙角堆着几棵白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04.
我请了两天假,在老家照顾我妈。
给她做饭,熬粥,炒青菜,把她那几件旧衣裳洗了。
她躺不住,老想下地,我按着她不让动。
她说你这孩子,比我还啰嗦。
第二天下午,隔壁王婶过来串门。
王婶跟我妈做了三十年邻居,啥事都知道。
她坐在我妈床边唠了会儿嗑,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端着水杯,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找了个借口,说王婶我送你出去。
走到院子里,王婶拉住我袖子,压低声音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婶儿你说。
她说:你妈这腿,不是这一回两回了。上个月也摔过一回,没跟你说。她老说腿发软,走路没劲儿,有时候早上起来得扶着床沿缓半天才能下地。
我心里一紧:她咋不跟我说?
王婶叹了口气:你妈那脾气你还不知道?怕给你们添负担。你弟离得近,可他那个媳妇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去了几回,回回看脸色,后来就不去了。
我说:我弟知道不?
王婶说:知道啥?他一个月能来一回就不错了。你妈上回跟我说,说她不怕别的,就怕哪天动不了了拖累你们姐弟俩。说着说着就掉眼泪。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王婶又说:还有件事,你弟那个超市,上半年亏了不少钱,他跟人合伙进了一批货,结果被人骗了,货款全打了水漂。你妈把养老钱给他填窟窿了,三万块。
我愣住了。
三万块。
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说:他跟我说周转不开借钱,没说是亏了。
王婶拍拍我手:你妈不让他跟你说,怕你骂他。你妈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不能再让你操心。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我妈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她瘦了好多,被子盖在身上都撑不起来。
我走回屋里,坐在床边。
我妈看着我:王婶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唠了会儿家常。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秀兰,你那三亚还去不去了?
我说:去,带小雅去。
她说:对,去。别管你弟那些事,他自己作的自己扛。你该去去,妈没事。
她说着没事,手却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我握住她的手,手背上全是青筋,皮肉松松的。
我说:妈,等我回来,接你去县城住几天。
她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这儿挺好的。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去,她是怕给我添麻烦。
那天晚上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没骂他。
我说建国,妈那三万块钱,你打算啥时候还?
他在电话那头闷了半天,说姐,我现在真没有。
我说没有你慢慢挣,妈的养老钱你得补上,这是底线。
他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乡下的星星比城里亮,密密麻麻的。
我心想,三亚得去,妈的养老钱也得要回来。
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05.
从老家回来,我瘦了四斤。
小雅问我姥姥咋样了,我说没事,摔了一下,养养就好了。
她哦了一声,又问我:妈,咱还去三亚吗?
我说:去,后天就走。
她高兴得又蹦起来了。
出发前一天,我给我弟转了三千块钱。
他打电话过来:姐,你咋还给我钱?
我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妈的。你明天去买材料,把妈那房顶修了。我回来要检查的,你要是没修,我跟你没完。
他说:姐,你放心,我明天就去。
我说:还有,咱立个规矩。
他不吭声。
我说:第一,妈那边你每个月至少回去两趟,不能光打电话。第二,那三万块钱你慢慢还,但每年至少还五千,年底结账,我跟你对账。第三,妈身体不舒服你必须第一时间跟我说,不许瞒,你要是再瞒,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说:听见没?
他说:听见了,姐。
声音有点哑。
我说:建国,我不是要为难你。咱妈这辈子不容易,咱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咱俩拉扯大,供你上学,给我凑嫁妆。她现在老了,腿脚不听使唤了,咱不能让她寒心。
他说:我知道,姐,是我不好。
我说:知道不好就改。你超市那边好好经营,别再想着一口吃个胖子。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把赌出来的。
他说:嗯。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晚上收拾行李,我把那双凉鞋又拿出来了。
鞋底磨得薄薄的,鞋面上的人造革都起了皮。
我拿湿布擦了擦,放在编织袋最上面。
小雅凑过来:妈,这鞋都旧了,你咋还带?
我说:这鞋穿着舒服,你姥姥给买的。
她说:那我也要穿姥姥买的鞋。
我说:姥姥没给你买凉鞋,给你买过棉鞋。
她想了想:哦对,那双红的,我穿了两冬天呢,后来小了。
我说:小了也没扔,在柜子里收着呢。
她笑了:妈你啥都舍不得扔。
我没说话,把编织袋拉链拉上。
那双凉鞋跟了我三年,我妈在镇上赶集买的,十五块钱。
她当时说,秀兰啊,你天天站着上班,穿双软和的。
我说妈你自己鞋都破了咋不买一双,她说我这又不用站,走路舒服就行。
她那双鞋,鞋底都磨透了,垫了块硬纸板。
我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心里,没出声。
小雅走过来,小手搭在我肩膀上:妈?
我抬起头,笑了笑:没事,妈就是有点累了。早点睡,明天早起赶火车。
她点点头,钻进被窝里。
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户外头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昏黄黄的。
我心想,妈,等我有钱了,一定给你买双好鞋。
06.
三亚是真好看。
小雅第一次看见海,站在沙滩上半天没动,然后撒丫子就跑过去了。
浪花冲上来,没过她脚脖子,她尖叫着往回跑,跑两步又停住,转身又往海里冲。
来来回回,裙子湿了半截。
我坐在沙滩上,把凉鞋脱了放在一边。
沙子热乎乎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海风吹过来,咸腥腥的,跟县城那股子灰尘味儿完全不一样。
小雅跑回来,一屁股坐我旁边,脸上全是笑:妈,海真的是蓝色的!跟电视上一模一样!
我说:好看不?
她说:好看!妈,咱以后还来不?
我说:来,等你上高中了,妈再带你来。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跟她拉了钩。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妈,我到三亚了,海可大了,蓝汪汪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好,好,看见就好。小雅高兴不?
我说:高兴坏了,玩了一天都不肯回来。
我妈说:你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看。
我说:嗯,拍了好多。
顿了顿,我又说:妈,下回我带你来。
她说:哎呀我这把老骨头,不去了不去了。
我说:不行,你得来。我给你买了双凉鞋,软和的,穿着能走沙滩。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孩子,乱花钱。
我攥着手机,看着酒店窗户外头的海,黑漆漆的海面上有点点渔火。
我说:妈,不贵,跟你当年给我买的那双一个价,十五。
她笑了,笑着笑着声音有点颤:十五块钱能买着啥好鞋。
我说:穿着舒服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那双旧凉鞋拿出来看了看。
鞋底磨薄的地方都快透了,鞋面上起了好几道皮子。
我把它放回袋子里,跟新买的那双并排搁着。
一双旧的,我妈给我买的。
一双新的,我给我妈买的。
回县城那天,老张也回来了。
他在店里发椰子糖,看见我笑呵呵地说:秀兰,三亚真不错,你下回一定得去。
我说:我去了,自己去的。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我笑了笑,接着擦我的样品。
王姐凑过来,小声说:秀兰,你行啊,自己花钱去的?
我说:嗯,答应孩子的事,不能黄了。
她竖了个大拇指。
下班回家,小雅把从三亚带回来的贝壳摆在窗台上,排成一排。
她说这个是给姥姥的,这个是给舅舅的,这个是给王雨桐的。
我说:好,周末咱回去看姥姥,你亲手给她。
她使劲点头。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小雅在客厅里哼着歌,窗台上那排贝壳被夕阳照得亮闪闪的。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柴米油盐,上班下班。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妈的腿需要养着,知道她怕给我添负担,知道她硬扛了一辈子。
我也知道我弟亏了钱,知道他把妈的养老钱填了窟窿。
这些事像鞋底磨薄的地方,看着不起眼,走起路来硌得慌。
可日子还得往前走。
走不动了,换双软和点的鞋,接着走。
人活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像穿鞋走路。
鞋底磨薄了,硌脚了,换一双接着走。
可别忘了是谁给你买的鞋,也别忘了给买鞋的人留一双。
日子再紧巴,心里那点惦记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