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那天,公司群里跟炸了锅一样。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手机屏幕上明晃晃的数字刺得眼睛疼。
绩效系统显示,我的年终奖是一万零八百块。
隔壁工位的赵明辉,平时业绩垫底的那个,刚才端着咖啡满屋子嚷嚷,说他拿了十万零五千。
我算了算,他是我的零头。
我是销冠。
连续十二个月,整个大区的销售冠军。
我一个人扛着部门四成的业绩,客户点名要跟我对接,连总监见了都得客气喊一声李哥。
年终奖一万块,打发叫花子都不带这么羞辱人的。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比去年深了不少。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突然响起来,嗡嗡嗡地从楼板传上来,震得脑仁疼。
我在洗手台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把冲手的水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最后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回了工位。
赵明辉还在那嘚瑟,说准备带老婆孩子去三亚过春节,五星级酒店都订好了。
我路过他身边,他拍了拍我肩膀,笑得满脸褶子:"李哥今年肯定也不少吧? 你那一百多万的业绩,公司不得给你包个大红包? "
我没说话,把抽屉里那个用了三年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屏碎了半边,一直没舍得换。
碎屏的反光里能看到赵明辉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整理手头的客户资料。
键盘敲得啪啪响,旁边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搭腔。
老婆王梅的电话是在下班路上打来的。
她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说孩子下学期的辅导班该续费了,一万二。
我攥着方向盘,前头的车尾灯红成一片,堵得死死的。
我说发了,发了一万零八百。
电话那头安静了能有三秒钟,然后王梅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再说一遍? 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小赵不都拿了十万? 你是销冠,你拿一万? "
雨刷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外头的雨不大,但潮气顺着车窗缝往里钻。
我没解释,只说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划拉,想起去年年会,我上台领最佳销售奖的时候,底下掌声雷动。
那时候总监握着我的手说,老李,公司不会亏待功臣。
功臣,呵。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打卡。
八点二十五分,办公室还没几个人。
我把上个月的销售报表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一百三十七万六千。
赵明辉在倒数第三行,八万四。
差距一目了然。
我把报表叠好塞进文件夹,然后给手头最大的三个客户发了邮件,说这段时间家里有点事,后续对接暂时由助理小周负责。
邮件抄送了经理和总监。
那是我半年内发出的最后一封正经工作邮件。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准时上下班。
以前加班到十点是常态,现在六点一到,拎包就走。
客户电话打进来,我转给小周。
新询盘过来,我推给赵明辉。
经理周海在周会上点名说我近期状态不对,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圈,一句话不接。
老婆那边也没消停。
王梅翻来覆去地念叨那笔年终奖,说房贷车贷加起来一个月八千多,孩子辅导班一万二,再加上生活费,你那点钱连春节都过不去。
我坐在沙发上修儿子那个坏了的玩具车,螺丝刀拧了半天也没修好,最后扔进垃圾桶。
王梅走过来,把我手机抢过去查余额,看完之后脸都绿了。
她说你是不是傻,你干这么多年销售,连自己权益都不敢争取,你要是不敢去找领导,我去。
我拉住她胳膊,我说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王梅甩开我的手,抱着胳膊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说你有数?
你有个屁数。
你爸上次住院花了两万多,你妈每个月还要吃药,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咱家现在连超市打折的鸡蛋都得掐着点去买,三块五的蛋你都得跟一群老太太挤,你有数。
我没吭声。
她说得对,上个月我妈的药费还是刷的信用卡。
但我不能去吵,吵解决不了问题。
春节过后,公司的业绩压力上来了。
周海找我谈过两次话,话里话外敲打我不够积极。
我每次都态度特别好,点头哈腰地说经理说得对,我一定调整。
但转头该干嘛干嘛。
客户跟丢了也好,丢单了也好,我都云淡风轻地签字确认。
以前那些半夜还在回邮件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真正让我心死的,是三月份的一个下午。
那天我去总监办公室送材料,门没关严。
里头坐着周海和总监老钱,俩人正聊着。
我本来想敲门,结果听见周海说了句:"李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样消极怠工也不是个事。 "
老钱笑了一声,那笑声我太熟悉了,每次画大饼的时候就是这个调调。
"不用管他,老黄牛脾气,憋一阵就好了。 去年给他定那么高的指标,不就是看他好说话嘛。 年终奖那事儿你也别往外说,董事会那边额外给管理层的分红,让他知道了不好。 "
周海也笑了:"也是,他就那样,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住。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灌进来,凉飕飕地打在后脖子上。
我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缓了缓。
原来那笔年终奖不是算错了,是人家压根就没打算给我。
我的业绩,我的提成,全被挪去填管理层那个分红窟窿了。
我就是那头被蒙着眼睛拉磨的驴,还以为干得好能吃上细粮。
那天晚上回家,王梅又提起钱的事。
她坐在床边叠衣服,把儿子的校服叠得板板正正。
我走过去,把总监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王梅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说李强,咱不干了,辞职吧。
我蹲下去把校服捡起来,拍了两下灰。
我说辞什么职,辞职是便宜他们了。
我把手机亮给她看,上面是我这半年整理的客户资料和邮件往来。
还有几段录音,是之前周海让我在提成单上签字时说的话,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留了个心眼。
王梅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她轻声问我你想干啥。
我说他们不是觉得我好说话吗?
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好说话的人翻起脸来,是什么样。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照常。
上班准点来,下班准点走。
周海找我谈话越来越频繁,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
四月中的那次,他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就开始摆经理的架子。
他说李强,你半年没签一单,公司养着你,给你发底薪,你就这个态度?
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你家里人想想。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低,我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周海的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吧唧的,一看就没人浇水。
他手指头敲着桌面,哒哒哒的,听得人心烦。
我坐在他对面,二郎腿翘着,手插在兜里,拇指来回摩挲着手机边缘。
那里面有几十个客户的联系方式,还有他们私下跟我抱怨的聊天记录。
周海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他说你别以为你是老员工我就不敢动你。
你这个月的考勤我已经报上去了,再这么下去,公司有权按旷工处理。
你考虑清楚。
我把他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叶子上全是灰。
我说经理,这花快死了,你知道为啥不?
周海愣了一下,问我啥意思。
我放下花盆,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录音界面,按了播放。
周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年终奖那事儿你也别往外说,董事会那边额外给管理层的分红,让他知道了不好。 "周海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没说出来。
他伸手想抢我手机,我往后一靠,躲开了。
我说经理,我这半年为啥不签单,你心里没数吗?
我签的单越多,你们分得越多。
我拿一万,你们拿十万。
凭什么?
你告诉我凭什么。
周海说李强你别激动,这事儿可以商量。
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手里的客户,每个人每年贡献多少流水,你最清楚。
我要是一个电话把他们全约到竞对公司去,你觉得总监那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
周海彻底没话了。
他瘫在椅子上,额头上一层细汗。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声。
隔壁部门有人打电话,隔着薄薄的隔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站起来,把绿萝又放回他桌上。
我说我不辞职,你们也别想开除我。
开除我得赔我N加1。
我手里这些料,够你们喝一壶的。
但我不想把事儿闹大,大家都不好看。
我的要求很简单,去年的提成差额补给我,今年的提成比例重新算。
你们吃肉,我起码喝口汤。
周海说这个我做不了主,得上报。
我说行,你去报。
我等你三天。
三天没结果,我就自己找路子。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海还瘫在那,西装领带歪了半边。
我说对了经理,那盆绿萝该浇水了,根都烂了还硬撑着,迟早得死。
三天后,财务通知我补发去年提成。
数字打到我卡上那天,王梅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收到了。
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下楼买了一包烟。
我已经戒烟两年了,那天破例买了一包七块钱的红塔山。
蹲在公司后门的台阶上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春天快过完了,地上的梧桐絮到处飘,落在裤腿上白花花的一片。
隔壁那家小卖部老板娘认识我,探出头问李哥今天咋这么闲。
我说没什么,透透气。
后来听人说,总监老钱被董事会叫去喝茶了,年终奖分配的事儿上了会,他被好一顿批。
周海升总监的事儿也黄了,听说每天夹着尾巴做人。
我照常上班,照常签单。
但再也没人敢把我的业绩不当回事了。
新来的实习生叫我李哥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
王梅现在不唠叨了。
上周她买了一条两百块的裙子,回来对着镜子转了又转,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打折买的,原价五百多呢。
我笑了笑,把那个碎屏的手机递给她,说帮我看看,换个屏多少钱。
她接过去翻了翻,忽然抬头看我,说你早该换了。
我走到阳台上,把剩下的半包红塔山扔进了垃圾桶。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自行车按铃铛,叮铃叮铃的。
夕阳把对面楼房的玻璃窗照得一片金黄。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吵闹,琐碎,鸡毛蒜皮。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件事教会我一个道理。
人善被人欺这事儿,搁哪儿都一样。
你越是忍气吞声,别人越觉得你好拿捏。
我不跟人吵,也不跟人闹。
但该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当了一辈子老实人,最后发现,老实这俩字,是别人给你画的圈。
你待在圈里,他们就安心。
你要敢迈出去一步,先慌的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