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坐我刚提的新车,一上高速他就掏出手机:停车,先把油费过路费转我。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松。
新车里的皮革味还很重,仪表盘上的保护膜都没撕。
表叔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二维码明晃晃地对着我。
他说,先转三百,多退少补。
我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说这是规矩,亲兄弟明算账。
我问他,表叔,你坐大巴去省城多少钱。
他说,六十八。
我说,那你给我六十八就行。
他愣了一下,说那不一样,大巴是营运车辆,你这是私家车,私家车带人就是要分摊成本。
我说,表叔,是我主动叫你坐我车的。
他说,那也得算清楚。
我笑了一下,把车开进了前面的服务区。
车停稳,我解开安全带,说你下车。
他以为我要去上厕所,说快去快回,他等着。
我说,表叔,你下车,我不拉你了。
他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被人当众揭了短的恼怒。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你下车,自己想办法去省城。
他说,你敢。
我把他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放在他脚边。
他站在服务区的停车位上,手里攥着手机,二维码还亮着。
我上车,打火,挂挡,从他身边开过去。
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这件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表叔要去省城看病,让我顺路捎一段。
我刚提了新车,一辆国产的,落地不到十五万。
这是我攒了五年的钱。
我妈说,你表叔从小看着你长大,这个忙你得帮。
我说行。
表叔是我妈的表弟,比我大十四岁。
他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不算差。
但他有一个毛病,就是特别爱算计。
小时候我去他家拜年,他给我十块钱红包,转头就跟我妈说,这钱你得还我,我小卖部进货要用。
我妈气得不行,从那以后再也不让我收他的红包。
这些事我都记得。
但我还是答应让他搭车。
因为我觉得,人长大了,不能总记着小时候的仇。
出发那天早上,我去接他。
他拎着一个大行李箱,站在小卖部门口。
看见我的新车,他绕着车转了两圈,用手拍了拍引擎盖。
他说,这车不便宜吧。
我说,还行。
他说,贷款买的吧。
我说,全款。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说,你一个打工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攒的。
他哦了一声,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说,后备箱打开。
我打开后备箱,他把箱子塞进去,动作很重,车屁股往下沉了一下。
我心疼,但没说什么。
上了车,他东摸摸西看看,说这车味道大,甲醛超标。
我说,新车都这样。
他说,你得买竹炭包,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卖这个,二十块钱一包,效果特别好。
我说,不用了。
他说,你这孩子,不听老人言。
我没有接话。
车上了高速,他忽然掏出手机,把二维码递到我面前。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我把他丢在服务区之后,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你表叔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扔在高速上了。
我说,是服务区。
她说,那不一样吗,你赶紧回去接他。
我说,妈,他不坐我车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他到底怎么惹你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叹了口气,说你表叔这个人,一辈子就毁在这个抠字上。
我说,我不欠他的。
我妈说,你不欠,但他是长辈,你这样做,亲戚们会说你。
我说,随便。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省城开。
心里有点堵,但不后悔。
到了省城,我办完事,找了个酒店住下。
晚上刷手机,看到家族群里炸了锅。
表叔发了一条长消息,说我不尊重长辈,说他好心坐我的车,我却半路把他扔下,说现在的年轻人忘恩负义。
群里有人附和,有人劝和。
我二姨说,小远,你给表叔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表弟说,哥,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开车回镇上。
路过表叔的小卖部,门关着。
我没有停车。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脸色不好看。
她说,你表叔回来了,坐大巴回来的,花了六十八。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到处跟人说你坏话。
我说,随他。
我妈看着我,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表叔为什么去省城。
我说,看病。
她说,是看病,但看的不是他的病。
我愣了一下。
我妈说,是你表婶的病,乳腺癌,早期,去省城做手术。
我的手停住了。
我妈说,他找你搭车,是想省点钱,手术费要八万,他凑了半年才凑齐。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妈说,他这个人,抠了一辈子,但对你表婶,没得说。
我想起表叔在小卖部里,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一年到头舍不得关一天门。
想起他穿的那件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想起他在服务区,手里的二维码,亮着。
我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
第三天,我去镇上办事。
路过表叔的小卖部,门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进去。
表叔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理货。
看见我,他的脸沉了下来。
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表叔,我错了。
他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表婶的事。
他说,你知道了又怎样。
我说,我知道了,就不会让你转钱。
他把手里的货放下,看着我说,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三百块钱。
我说,不是吗。
他说,我是想看看,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表叔。
我愣住了。
他说,你提了新车,我替你高兴,但你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表叔,你坐我车,不用花钱。
他说,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你一句话。
我站在柜台前,喉咙发紧。
他说,你小时候,我确实抠,我承认,但那年你考上大学,我偷偷给你妈塞了五百块钱,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表叔说,你妈没要,但我的心意到了。
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开个小卖部,但亲戚有难,我没含糊过。
他说,你表婶这次生病,我没跟任何人开口,因为我不想欠人情。
他说,但我坐你的车,我想听你说一句,表叔,咱们是一家人。
我低下头,说,表叔,对不起。
他说,行了,你走吧。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竹炭包。
他说,拿着,新车去味。
我说,多少钱。
他瞪了我一眼。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表叔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开车回城,心里翻来覆去。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表叔这个人,一辈子就毁在这个抠字上。
但她没说后半句。
后半句是,他抠自己,不抠别人。
一个月后,表婶手术成功。
我托我妈带了两万块钱过去,表叔没收。
他让我妈带回来一句话。
他说,小远,等你结婚的时候,表叔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她说,你表叔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我说,我知道。
后来我每次回镇上,都会去小卖部坐坐。
表叔还是那么抠,进货要跟人砍半天价。
但他会给我拿一瓶水,说,路上喝。
我接过水,说,表叔,下次去省城,我送你。
他说,不用,我坐大巴,六十八,挺好。
我说,那我给你转六十八。
他笑了,说,你滚。
我也笑了。
有些账,算不清。
有些情,不用算。
那两包竹炭包,我一直放在车里。
每次闻到那个味道,我就想起表叔站在服务区,手里攥着手机的样子。
他不是要我的钱。
他是怕我把他当外人。
而我差点就把他当成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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