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那辆奔驰,是去年秋天开回来的。
那天家族群里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响。他发了九张图,各个角度。方向盘一张,车标一张,仪表盘一张,剩下一张是他在驾驶座上比的手势。
配文我到现在都记得:“折腾这么多年,总算对得起自己。”
群里炸了。二姑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三叔问多少钱,堂姐说哥你藏得够深。我妈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看看你哥。”
我没吭声。我知道他前年还欠着外面一笔账,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那年过年他找我借过五千块,说是周转,过完正月十五就还。钱还了,晚了两个月。
那车我看了照片,黑色,漆面能照出人影,年份不新,但洗得干净。他后来告诉我,全款二十三万八,落地价。他说得特别轻松,像是在说二十三块八。
一个在县城开建材店的人,前年还在为五千块周转的人,突然掏出二十三万八买辆车。我当时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太好听:这钱哪来的。
我没问。家族群里没人问。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要在群里发点跟车有关的东西。有时候是刚洗完车的照片,有时候是加满油的仪表盘,有时候是停在某个小区门口、他从后视镜里拍的一段视频。他配的文字都很简单,“今天跑了两个工地”“顺路去接个朋友”“这车高速上确实稳”。
我去过他家一次,去年十一月中旬。车就停在店门口,我用指头在引擎盖上敲了敲,声音挺沉闷。他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尖点着地,说:“怎么样,还行吧。”
我说行。是真的行。坐进去的时候,皮座椅有股淡淡的香味,他不抽烟,车里干净得像样板间。
仪表台上摆着一个小摆件,是个金色的招财猫,太阳一照,反光打在他脸上。
那天他带我去吃了顿饭。点菜的时候他抢着付,掏出手机扫码的动作特别快。吃到一半,他接了三个电话,每个都聊得很大声,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这个月走货走得不错”“后天有批料要到”“做工程的都这样,先垫后收”。
挂了电话他冲我笑:“都是客户。”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多客户。
真正开始让我犯嘀咕,是十二月的一次家族聚餐。他二叔在饭桌上问他车怎么样,他说挺好。二叔说那车看着有点旧啊,是不是二手的。
他放下筷子,笑了笑,说:“二手的怎么了,二手的也是奔驰。新车落地就贬值三成,我这是会过日子。”
这话说得漂亮。桌上几个人都点头。我看着他,他正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翻了两下才夹起一块排骨。
我记得那天散场以后,他在停车场找车找了大概两分钟。他按钥匙,车灯没亮。又按,还是没亮。
他低头看了看钥匙,又抬头看了一圈停车场。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绕着那排车走了一趟,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
那一下我心里动了一下。一个开了三个月车的人,会找不到自己的车。
今年开春的某一天,我记得是三月下过一场雨之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很稀罕的事,他很少主动找我。电话里他说店里最近有点忙,想跟我聊聊。
我说行,你说。
他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那种沉默不太自然,像是话说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七八分钟,聊他孩子上几年级,聊我妈身体。挂了电话我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从来不会专门打电话问我妈身体。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那辆车,八成有问题。但我没想到是什么问题。
转折发生在今年四月。
那天下午两点多,他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车出点小状况,正在处理。”配了一张图,是路边,车头盖开着,引擎盖下面一片雾。群里有人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小毛病。
到了晚上七点多,群里安静了。他没再更新。
我是第二天听我妈说的。她跟二姑通了电话,二姑又跟谁通了电话,传来传去,最后到我这儿的版本是:车被拖到了县城北边一家修理厂,师傅把引擎盖一打开,又趴下去看了底盘,再看了看座椅底下,最后跟他说,这是辆泡水车。
泡水。不是蹭了碰了,是整辆车泡过水。
我不太懂车,但我懂一点别的。一辆泡过水的车,内饰下面藏着的都是问题。电路、座椅骨架、地垫底下的线束。
这种车价格能比正常车低一大截。二十三万八,如果他真花了这个数,那就是被人当傻子宰了。
如果不是……
修理厂那个师傅后来跟我表哥还聊过几句。这些话不是他跟我说的,是后来他喝多了,跟另一个亲戚说的,那个亲戚又告诉了我妈,我妈又当饭桌上的闲话讲给我听。绕了这么多弯,我听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还剩几分真。
据说师傅问过他:“这车你买的时候没找人看?”
他说看了。
师傅问:“谁看的。”
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当时在饭桌上听到这儿,筷子停了一下。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买车这件事,他可能压根没找人看过。
看的人,是他自己。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看的时候,看见的都是他想看的。
从修理厂回来以后,那辆车就停在店门口没再动过。刚开始他还偶尔拍两张照片发群里,后来不发了。群里问他车呢,他说保养,送去大保养了。
这个“大保养”持续了快两个月。
五月的时候我去过县城一趟,路过他的店。车还在门口,蒙了一层灰,轮胎看起来有点瘪。招财猫还摆在仪表台上,隔着玻璃能看见,太阳照着,还是反光。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通。就是那天他为什么给我打那个电话。
如果他真的走投无路,应该找能帮他的人。他找我,可能不是为了说事,就是为了找个人说两句。就是想有个人听他发出点声音。
也可能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车有问题了。三月那场雨,说不定泡的不只是路,还有他那点撑了半年的东西。
六月份家族群里有人又提起他那车,说什么时候开着带大家出去转转。他回了一句:“最近忙,回头说。”然后这个话题就沉下去了,再没人问。
我妈有一次跟我说,你表哥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亏钱了。我说不知道。她说那车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说不知道。
这两个“不知道”,我说得挺诚实的。我确实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被人骗,不知道他那半年的底气是怎么撑起来的,也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
我只知道一件事。前几天我刷到他的朋友圈,只对部分人可见的那种,因为我恰好能看到。他发了一张图,是他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几袋水泥和一摞瓷砖。
配了一句很短的话:“慢慢来吧。”
没有方向盘,没有车标,没有仪表盘。
那辆车现在具体在哪,我不清楚。有可能还在店门口,有可能已经被人开走了,有可能被我表哥自己找人处理了。我猜不透,也没打算去问。
家族群里还是那么热闹,二姑发孙子的照片,三叔转短视频,堂姐问谁家有闲置的婴儿车。表哥偶尔冒一句,都是跟生意有关的。他那辆奔驰,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没人再提。
有时候我想,那二十三万八到底是什么。是一辆车吗?我觉得不全是。
更像是他给自己买的一个说法。在那说法的有效期里,他可以在群里挺直腰板,可以在饭桌上把筷子放下,可以跟所有人说“我这辈子对得起自己”。
那说法后来坏了,跟他那辆车一起。
上周末我回老家看我妈。路过我表哥店门口的红绿灯,我下意识地看过去。卷帘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正和一个开货车的人说话,手比划着什么,嗓门不小。
我车没停,绿灯过了。
过了下一个路口,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事。那年他大概十二岁,我带他去河边玩,他摔进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回家路上一直不肯让我说。到了家门口,他自己跟大人说,是走路不小心溅到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表哥这人,特别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快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只是这回溅到他的,那辆奔驰没能兜住。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一个人到底是先有面子才去撑,还是先撑起来才有面子。这个问题我琢磨了小半年,还是没想清楚。
你们身边有过这样的人吗?为了那点体面,把自己逼到什么份上。如果是你,会劝他摊牌,还是陪他把这个话继续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