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三点。
赵明远的路虎停在单元楼下,车里暖气开得足,我坐在副驾,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不算浓,但很甜。
甜到发腻。
我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备箱的指示灯亮着——车没熄火,后备箱却开了锁。
赵明远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动作很快,砰一声关上。
他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东西没放好,颠开了。”他说。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手机,把录音打开,锁屏,放回口袋。
楼下,婆婆宋秀兰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大衣,脸上挂着笑。
“明远,晚晚,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上来拉我的手。
我笑着叫了一声“妈”。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年,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01
我叫郭晚。
结婚三年,和赵明远住在省城。
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我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
房子是婚前赵家出首付买的,写的是赵明远一个人的名字,婚后我们一起还贷。
每个月我的工资打进去,他的工资拿出来开销。
当时觉得没什么,夫妻嘛,何必分那么清。
直到一个月前,我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说:“晚晚,你爸住院了,需要五万块钱,你看看能不能……”
我说好,马上转。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输了密码,余额弹出来。
我愣住了。
卡里本来有六万三,是我攒了两年多的私房钱,现在只剩下四千二。
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列出来,最近三个月,每隔几天就有一笔,少的几百,多的上万,全部转给了同一个账户。
户名:孙倩。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我认得转账的时间——每一笔都发生在深夜,赵明远在书房加班,我以为是他在赶项目。
那天晚上,我没睡。
赵明远回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过去。
“孙倩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同事,借钱周转,过几天就还。”
“借了五万八?”
“她家出了点事,急用。”
“什么急用需要分十几次借?”
赵明远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开始不耐烦。
“郭晚,你什么意思?我连借点钱给同事都要跟你汇报?”
“这是我的钱。”
“什么叫你的钱?咱俩结婚三年,还分你的我的?”
“婚前没说清楚,婚后总得分清楚。这六万三是我工资里省下来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赵明远站起来,声音高了半度。
“行,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孙倩是我项目上的资料员,她妈得了癌症,急需用钱,我借了,怎么了?”
“你借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你现在知道我不会同意了?”
他被我问住了,脸涨得通红,最后甩了一句。
“钱我会还你,别跟审犯人似的。”
然后他摔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全部截了屏,存进云端,又从银行APP里导出了近一年的流水,逐条核对。
孙倩的名字不止出现在转账记录里。
还出现在赵明远的通话记录里,每天至少三通电话,每通半小时以上。
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五个月前。
我在网上查了孙倩的名字,找到了她的社交账号,朋友圈里有一张照片——她站在一辆路虎旁边,笑得灿烂,配文是“我的专属副驾”。
那辆车我太熟了。
车牌号,是赵明远的。
我没有吵,没有闹,没有打电话质问。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郑,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稳。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通话记录、那张照片,全部打印出来,摊在他面前。
“郑律师,我想问一下,夫妻婚内一方擅自转移共同财产给第三方,能不能追回?”
郑律师翻了翻材料,抬头看我。
“能追。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而且对方是在你不知情、不同意的情况下转出去的。”
“这些记录够不够?”
“够了。但如果你想离婚的话,还需要更多证据。”
“比如?”
“比如能证明对方存在婚外情的证据,这在财产分割时会对你有帮助。”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整理的赵明远近半年的出差记录、加班记录、晚归记录,和转账记录的时间一一对应。
郑律师看了三分钟,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郭女士,你是做审计的?”
“嗯。”
“难怪。”
他把材料收好,递给我一张名片。
“如果决定要办,随时联系我。我建议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先把证据收集齐。”
“好。”
我收好名片,出门,站在律所楼下的风口里,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但我心里很平静。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赵明远:“老公,晚上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他回得很快:“随便,你看着办。”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想,赵明远,你慢慢吃。
这顿饭,快吃完了。
02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做饭、收拾家。
赵明远以为那件事过去了,态度缓和了不少,甚至还主动给我转了一万块钱,说是“还钱的第一步”。
我收了,说了声谢谢。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周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找了一个做技术的老同学,请他帮我导出了赵明远近三年的所有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按频次排序,孙倩的号码排在第一,超过了我。
第二件,我请了私家调查,专门跟了孙倩三天,拍到了她和赵明远一起出入酒店的照片,以及她租住的那套公寓的地址——每个月租金三千八,付款账户是赵明远的银行卡。
第三件最关键——我查到了孙倩的工作单位。她不在赵明远的公司,而是在另一家建筑公司做行政,和赵明远的项目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也就是说,赵明远那些“同事”“项目需要”“工作对接”的说法,全是假的。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只留了一份复印件,寄给了郑律师。
郑律师回了我一句话:“证据链完整,可以随时启动。”
我说再等等。
因为再过十天就过年了,赵明远早就说好,今年要带我回老家,和公婆一起过年。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我妈说了,今年家里亲戚都来,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我问他准备什么。
他说:“准备个大红包给我妈,让她高兴高兴。”
我问多少。
他说:“至少两万吧,今年项目做得好,年终奖发了八万,别让人看笑话。”
我点头,说好。
心里记下了——年终奖八万,他不打算给我一分,却要我出两万包红包。
这笔账,我记着。
腊月二十六,赵明远开车带我回老家。
出发前,他说后备箱装满了年货,让我别动,说都是给他妈准备的,码好了,一碰就乱。
我说好。
路上开了四个小时,中间他在服务区停了一次,让我去上厕所,他一个人待在车里。
我上完厕所回来,从车窗外面看了一眼后备箱的位置。
车里暖气开得大,后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雾,但我还是隐约看见,后备箱的隔板下面,有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
我认得那件羽绒服。
因为孙倩的朋友圈里,有一张对镜自拍,穿的就是它。
我什么都没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继续跟他聊天。
到家后,婆婆宋秀兰站在门口接我们,笑得很热情。
公公赵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然后继续看。
赵明远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搬进来,大包小包堆了一地,都是给宋秀兰买的——羊绒衫、保健品、燕窝、还有一套高档护肤品。
宋秀兰一边拆一边笑,嘴里说着“花这钱干嘛”,手上却没停。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那堆东西,粗略算了一下,至少花了七八千。
赵明远给我妈买的年货,是一盒茶叶,超市货架上的那种,打完折一百二。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赵明远已经睡着了,鼾声很响。
我打开手机,登录网银,把赵明远那张年终奖的银行卡流水调出来。
八万块,到账当天就转了五万给孙倩,备注写的是“压岁钱”。
剩下的三万,两万取现,一万买了年货。
我一分没见着。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郑律师说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但我想,还不够。
我要让他把最后的底牌也亮出来,让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这个年会像往年一样,被他妈嫌弃,被他糊弄,然后灰溜溜地回到省城,继续过那种被算计的日子。
不可能了。
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后背对着赵明远。
被子下面,我攥紧了拳头。
腊月二十八,宋秀兰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
“晚晚,你们结婚三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赵明远在旁边接话:“妈,我们正打算呢。”
宋秀兰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晚晚,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妈,我身体没问题,每年体检都正常。”
“那怎么……”
“孩子的事,得看缘分。”
宋秀兰哼了一声,转头对赵明远说:“你表姐今年三十四,二胎都生了,你看看你。”
赵明远没说话,低头扒饭。
赵建国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赵明远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着急,等我回去……她不知道……嗯,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过年这几天你忍忍,别给我发消息,我妈这边人多,容易露……”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房间。
手机屏幕上,私家调查发来一条新消息。
“孙倩今天下午到了你们县城,住在锦江之星,房间号是302。”
我删掉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闭上眼。
孙倩都追到县城来了。
赵明远,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03
腊月二十九,赵家开始热闹起来。
赵明远的舅舅、姨妈、表哥、表嫂,轮番上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宋秀兰穿梭在亲戚中间,端茶倒水,嘴就没停过。
“今年明远出息了,年终奖发了十几万,给我们老两口买了不少东西。”
“明远从小就知道疼人,不像有些家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晚晚也挺好的,就是工作太忙了,家里的事顾不上,连个孩子都不着急要。”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脸上挂着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
录音界面上的时间一秒一秒跳着。
赵明远的表嫂,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挨着我坐下来,用肩膀碰了碰我。
“晚晚,你婆婆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说:“不过说真的,你们结婚三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女人嘛,事业再强,家里也得有个交代。”
“表嫂,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你不生,外面有的是人想生。”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留下一阵浓烈的香水味。
我把这句话也录了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秀兰当着所有人的面,又说了一件事。
“晚晚,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家出首付买的房子,当时写的是明远的名字,你也没意见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妈,您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那房子是我们赵家的,你住着是应该的,但房产证上就别老想着加名字了。我听说现在有些女的,结了婚就想把房子分走一半,那可不行。”
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赵明远低着头,假装在挑鱼刺。
赵建国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妈,您放心,我从来没想过要加名字。”
宋秀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做人得有分寸。”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不要房子,但我要你们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下午,亲戚们陆续散了,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说去买点东西。
赵明远没多问,他正忙着给宋秀兰修手机,没空管我。
我打车去了锦江之星。
在酒店大堂,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点了一杯咖啡,等了四十分钟。
然后我看见了孙倩。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上面印着某高端养生品牌的logo。
她走到前台,把房卡递过去,说要续住一晚。
前台问她付款方式。
她说:“我男朋友一会儿过来结。”
声音很甜,和赵明远车里那股香水味一模一样。
我没有上前,只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拍了她的人,拍了她手里的礼品袋,也拍了酒店大堂的招牌。
然后我把咖啡喝完,起身离开。
回到赵家,一进门就看见宋秀兰在拆一个快递,里面是一套养生壶,和孙倩手里那个礼品袋是同一个品牌。
宋秀兰拆得眉开眼笑。
“明远,这是你买的?真贴心。”
赵明远从厨房探出头,笑了一下。
“妈,你喜欢就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消失了。
赵明远让孙倩用她的名义给他妈买礼物,然后自己来领功。
这套路,他玩得真熟练。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给郑律师打了个电话。
“郑律师,我这边证据齐了,可以帮我起草离婚协议了。”
“财产分割方案呢?”
“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要全部拿回来。他转给孙倩的那五万八,加上年终奖里的五万,一共十万八千,我要一并追回。”
“还有呢?”
“我要他们家婆婆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道歉。”
郑律师沉默了两秒。
“这个不属于法律诉求,但可以在调解环节提。不过郭女士,我得提醒你,真要撕破脸,对方可能会反咬你。”
“反咬什么?”
“说你不孝顺,说你不顾家,说你为了钱不要脸。这种事在离婚官司里太常见了。”
我笑了一声。
“郑律师,您放心,他咬我一口,我手里有十口等着他。”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把孙倩在酒店的照片、她和赵明远的合照、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全部整理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新年礼物”。
然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这个年,我陪你们过。”
腊月三十,大年三十。
宋秀兰从早上开始就指挥所有人干活。
赵明远负责贴春联、挂灯笼,我被安排去厨房洗菜、切肉、剁馅。
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时不时进来指点两句。
“晚晚,那个饺子馅剁得再细一点,你公公牙口不好。”
“晚晚,鱼鳞刮干净了没有?别留一片,不吉利。”
“晚晚,你手脚麻利点,下午客人就来了,别到时候什么都没弄好。”
我一声不吭,该洗的洗,该切的切。
手上的刀落得又稳又准。
下午三点,赵明远说要去接一个人。
我问接谁。
他说:“一个朋友,顺路来咱们家吃年夜饭。”
宋秀兰在旁边笑:“明远朋友多,这是好事。”
我看着赵明远换鞋、拿车钥匙,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
“不用,你在家帮妈做饭。”
“妈那边差不多了,我正好想出去透透气。”
他拗不过我,只好让我上车。
路虎行驶在县城的街道上,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副驾,闻到那股熟悉的甜腻香水味。
然后我看见了后视镜里,后备箱指示灯亮着。
赵明远下车,绕到后面,动作很快,砰一声关上。
他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东西没放好,颠开了。”
我笑着点头,把手机里的录音打开,锁屏,放回口袋。
车停在锦江之星门口,孙倩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后排。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赵明远赶紧解释:“这是郭晚,你叫嫂子就行。”
孙倩反应过来,脸上堆出一个笑。
“嫂子好,我是明远哥的同事,孙倩。今年家里有点事,回不去,明远哥说让我来家里一起过年。”
声音甜得发腻。
我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欢迎。”
04
车开回赵家楼下,宋秀兰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孙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赵明远上去低声说了几句,宋秀兰的表情立刻变了。
“哎哟,原来是明远同事,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多可怜,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着孙倩的手,亲热得像见了亲闺女。
我拎着东西走在后面,赵明远跟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你别多想,真是同事。”
“我多想什么?”
他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进了门,宋秀兰把孙倩安排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瓜子、糖果,还特意泡了一杯蜂蜜水,说让孙倩暖暖身子。
我在厨房里站着,手里拿着刀,继续剁饺子馅。
笃笃笃,笃笃笃。
刀落得一下比一下重。
客厅里传来宋秀兰的笑声,她和孙倩聊得热火朝天。
“小孙多大了?在哪儿上班?家里几口人?”
“二十五了,在建筑公司做行政,爸妈都在老家。”
“真好,年纪轻轻的,长得又漂亮,不像我们家晚晚,比她大好几岁,脾气还倔。”
孙倩笑了一声,没接话。
宋秀兰又说:“你以后常来家里玩,别客气。明远这人实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对朋友是真的好。”
“宋阿姨,我知道的,明远哥对我特别照顾。”
“那你就多担待点,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
“谢谢阿姨。”
一刀下去,刀刃嵌进砧板里,拔出来的时候,砧板裂了一条缝。
我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妈,鱼好了,您尝尝咸淡。”
宋秀兰摆摆手。
“你先放着,我一会儿再尝。”
孙倩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嫂子辛苦了,要不我来帮忙?”
“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我转身回厨房,路过赵明远身边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倩倩”。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老婆看起来好凶哦。”
他回了一条:“别怕,有我在。”
我脚步没停,走进厨房,拿起手机,把孙倩坐在我家客厅、宋秀兰拉着她的手说笑的画面,拍了一张照片,传给了私家调查。
附了一句:“进来吃饭了。”
对方回:“收到。”
下午五点半,年夜饭正式开始。
餐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宋秀兰坐在主位,赵建国坐在她旁边,赵明远挨着孙倩坐,我坐在赵明远对面。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宋秀兰端着酒杯,站起来讲话。
“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家人团团圆圆,还多了小孙这个新朋友,我心里特别高兴。来,大家干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赵明远和孙倩身上。
他们俩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赵明远给孙倩夹了一块鱼,说:“这鱼是我妈亲手做的,你尝尝。”
孙倩吃了,笑着说:“阿姨手艺真好。”
宋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就多吃点,小孙你太瘦了,得补补。”
赵建国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只顾着喝酒。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饭吃到一半,宋秀兰突然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明远,你们今年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表姐又怀了,你可得抓紧。”
赵明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妈,我们正在计划。”
“计划什么?三年了还没计划好?晚晚,你说句话。”
我抬起头,看着宋秀兰,笑了一下。
“妈,不是我不想要,是明远太忙了。”
宋秀兰的脸色沉了沉。
“忙?忙什么?再忙也不能耽误正事。我告诉你,你今年要是再怀不上,就去医院查查,别拖了。”
赵明远在旁边,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孙倩低头吃菜,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我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妈,您放心,今年一定会有结果的。”
宋秀兰哼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饭后,赵明远和孙倩一起去了阳台,说是“透透气”。
我站在客厅的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出去。
阳台的灯光很暗,赵明远的手搭在孙倩的肩膀上,两个人靠得很近,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但能看见孙倩笑了一下,然后伸手在赵明远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亲密了。
我退后一步,拿出手机,给郑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郑律师,协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
“谢谢。明天上午,麻烦您帮我启动程序。”
“没问题。”
我锁屏,把手机放进裤兜,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赵家的全家福,赵明远站在中间,笑得灿烂。
茶几上摆着宋秀兰刚拆的年货,燕窝、阿胶、保健品,全是孙倩帮忙挑的。
阳台上的两个人还在说笑,声音透过玻璃门传进来,像两根针,一下一下扎在耳朵里。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但我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明天,大年初一。
赵家所有亲戚都会来拜年。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场戏,收网。
我关上冰箱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我伸出手,把福字正过来,贴好。
然后转身,走回卧室,锁上门,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郑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里,财产分割方案写得清清楚楚——
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共计三十六万,我要全额追回。
赵明远擅自转移给孙倩的十万八千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
赵明远名下那套房子,婚后还贷部分对应的增值份额,我占一半。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在协议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郭晚。
笔迹很稳,没有一点抖。
05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
我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宋秀兰已经在指挥赵明远摆桌子、搬椅子,赵建国在阳台上抽烟,烟雾顺着冷风飘进来。
我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宋秀兰看见我,劈头就是一句。
“晚晚,你赶紧去厨房,把饺子煮上,再把昨晚的剩菜热一热。你舅舅他们十点就到,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好。”
我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锅里的水慢慢烧开。
客厅里,赵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到了?好,你等一下,我下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跟宋秀兰说:“妈,小孙到了,我去接一下。”
宋秀兰笑着摆手:“快去快去,让人家姑娘在楼下等着,多不好。”
赵明远换鞋出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宋秀兰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收。
“晚晚,今天家里亲戚多,你少说话,别给我丢人。”
“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你嫁到我们赵家三年,该有的规矩都该懂了。今天来的都是长辈,你端茶倒水勤快点,别让人挑理。”
“好。”
我转身回厨房,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滚水翻腾,白色的蒸汽模糊了视线。
九点半,亲戚们陆续到了。
赵明远的舅舅宋建国,舅妈刘翠兰,带着他们的儿子宋磊,一家三口先进了门。
接着是赵明远的姨妈宋秀梅,姨夫周正平,还有他们刚结婚的女儿周敏和女婿。
然后是赵明远的表叔、表婶,以及两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
客厅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十几张嘴同时说话,热闹得像菜市场。
宋秀兰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旗袍,在人群里穿梭,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都来了都来了,快坐快坐。明远,把茶倒上,把烟拿出来。”
赵明远忙前忙后,孙倩跟在他旁边,帮他递茶杯、拿糖果,动作自然得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舅妈刘翠兰看了孙倩一眼,小声问宋秀兰:“这是谁家的姑娘?长得真俊。”
宋秀兰压低声音,但声音还是够大,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明远的同事,今年回不了家,来咱家一起过年。小姑娘人好,懂事,比……”
她没说完,但眼神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所有人都懂了。
我端着两盘饺子走出来,放在桌上,笑着说:“舅妈,姨妈,饺子好了,趁热吃。”
刘翠兰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没多说。
宋秀梅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馅儿有点淡。”
宋秀兰立刻接话:“我让她多放点盐,她就是不听。”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空盘子,脸上的笑没变。
“妈,下次我注意。”
“还下次?今天这顿饭要是没做好,亲戚们怎么看我们家?”
周围的说话声小了一些,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赵明远站在人群里,端着茶杯,眼神飘向别处,假装没听见。
我转身走回厨房,把空盘子放在灶台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十分。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郑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十一点,准时。”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十点半,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男人们凑在一起打牌,烟雾缭绕,笑声震天。
女人们围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聊家常,话题从孩子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谁家媳妇不孝顺。
宋秀兰坐在正中间,声音最大。
“我们家明远,从小就有出息,现在在省城当项目经理,一个月工资好几万。房子也是我们买的,全款付的首付,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地段好得很。”
“那晚晚有福气啊。”宋秀梅接了一句。
“有福气?她有什么福气?房子又不是她的名字,她能住着就不错了。”
宋秀兰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扫了一圈,脸上带着那种“我儿子最厉害”的优越感。
宋秀梅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刘翠兰倒是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那孙倩这姑娘,跟明远……”
宋秀兰使了个眼色,让她打住,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别瞎说,人家就是同事。”
她嘴上说着别瞎说,眼神却往孙倩身上瞟,那眼神里的满意,是藏不住的。
孙倩坐在赵明远旁边,给他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赵明远接过橘子,低头吃了一口,嘴角挂着笑。
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备忘录,把刚才那段对话的时间码标记下来。
十点五十分,我走出厨房,站在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宋秀兰皱了皱眉:“晚晚,你站那儿干嘛?有事?”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稳。
“妈,今天大家都在,我有几句话想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连打牌的几个男人都抬起了头。
赵明远放下手里的橘子,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郭晚,你干嘛?”
我没理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各位长辈,过年好。今天是大年初一,本不该说扫兴的话,但有些事,憋了太久,再不说,怕是要憋出病了。”
宋秀兰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声音尖锐。
“郭晚,你发什么疯?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妈,我知道。大年初一,阖家团圆的日子。正因是团圆的日子,才要把话说清楚,省得大家心里都藏着事,团也团不圆。”
我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赵明远走过来,伸手想拉我。
“郭晚,你跟我出来,有话咱们私下说。”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私下说?赵明远,你借给孙倩的那十万八千块钱,是私下说能说清楚的吗?”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客厅像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宋秀兰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刘翠兰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格外清脆。
孙倩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赵明远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有你藏在后备箱里带回来的那些年货,燕窝、阿胶、养生壶,哪一样不是你让孙倩挑的?”
“你妈身上那件羊绒衫,两千八,也是孙倩陪着买的吧?”
“赵明远,你把这个女人带到家里来过年,让她坐在我旁边,吃我做的饭,让你妈拿她跟我比——你是不是觉得我郭晚,是个傻子?”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鞭炮声。
宋秀兰的脸涨得通红,她伸出手,指着我,指尖发抖。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疯了!”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妈,您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拿出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三个拨号界面。
第一个,是郑律师。
第二个,是银行客服。
第三个,是我妈。
我看着宋秀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妈,这个年,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我按下第一个号码的拨出键。
嘟——嘟——嘟——
电话接通,郑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郭女士,您之前委托我起草的离婚协议,以及起诉赵明远先生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追回十万八千元款项的诉讼材料,我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需要,我随时可以送达。”
客厅里,宋秀兰的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赵明远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倩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的脚边。
我弯下腰,捡起那个橘子,放在茶几上,看着赵明远的眼睛,说了一句。
“你的橘子,还给你。”
然后我按下了第二个号码。
06
第二个号码接通得很快。
银行客服的声音标准而机械:“您好,这里是华商银行信用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开了免提,把音量调到最大。
“你好,我是郭晚,身份证号410102199107150029,我想查询一张以我名义办理的信用卡,卡号末四位是7832,这张卡被他人绑定消费支付,我需要立刻冻结,并申请调取近一年的消费记录。”
“好的,郭女士,请稍等。系统显示,这张卡确实在去年六月被绑定了一个尾号为6601的手机号,消费记录主要集中在本地的商场、超市、酒店,以及多个线上购物平台。”
“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尾号6601的机主是谁?”
“很抱歉,我们无法透露机主信息,但可以告诉您,这张卡的消费记录中,有一笔大额支出,是在去年十一月,红宝石酒店,金额是三千六百元。”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像炸了锅。
“红宝石酒店?”宋秀梅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她转头看向赵明远,眼神里全是震惊,“明远,你带女人去开房?”
赵明远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
“我……”
“还有,”我打断他,把手机举得更高,对着话筒说,“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这张卡在去年十二月,是不是有一笔转账记录,金额是五万八千元,收款方账户名是孙倩?”
“有的,郭女士。那笔转账发生在十二月三日,转账方式为手机银行,操作设备绑定的就是尾号6601这个手机号。”
“好的,谢谢。请帮我冻结这张卡,并把所有消费记录和转账记录,打包发送到我的邮箱。”
“好的,已经为您操作。记录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送。”
我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眼神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脸。
宋建国手里的扑克牌散了一地,他张着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明远,最后把目光落在宋秀兰身上,摇了摇头。
刘翠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秀兰,你刚才不是说孙倩是明远的同事吗?同事能拿你儿媳妇的钱?同事能去开房?”
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她转头看向孙倩,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被欺骗后的疯狂。
“你……你跟我儿子……”
孙倩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电视柜,上面的花瓶晃了晃,差点摔下来。
“阿姨,不是这样的,我跟明远哥……”
“你闭嘴!”宋秀兰突然吼了一声,她转向赵明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明远,你说话!你告诉我,这个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真的拿了她的钱?你是不是真的跟这个女人……”
赵明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在人群里乱飘,最后落在孙倩身上,那眼神里是求助,是慌张,是被人当众扒光衣服的羞耻。
孙倩迎着他的目光,也慌了。
“明远,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会跟你老婆离婚娶我的吗?你不是说你妈特别喜欢我,巴不得我做她儿媳妇吗?”
这话一出来,宋秀兰脸上的表情彻底裂了。
她松开赵明远的胳膊,后退一步,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裂开的瓷器。
“你……你说什么?我会喜欢你这种人?你一个勾引别人老公的女人,你配?”
孙倩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的嘴比眼泪更硬。
“我勾引?宋阿姨,你搞清楚,是你儿子先追的我!他说他老婆不温柔、不体贴、不孝顺,说你对她特别不满意,说你们全家都盼着他离婚!我这叫勾引?我这叫接盘!”
“你——”
宋秀兰抬手想打,被宋秀梅一把拉住。
“姐,你冷静点!现在不是打人的时候!”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亲戚们交头接耳,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周敏的丈夫把周敏往身后拉了拉,低声说了句“别掺和”。宋磊拿出手机,不知道是在拍还是在发消息。赵建国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抖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但他没抬头,始终没抬头。
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按下第三个号码。
嘟——嘟——嘟——
“喂,晚晚?”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过年的喜气,还有厨房里煎炒烹炸的背景音。
“妈,过年好。”
“好好好,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热闹?”
“挺热闹的,妈。我今天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打算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离婚?你说什么?为什么要离婚?赵明远欺负你了?”
“他出轨了,还把家里的钱转给了那个女人,还把人带到家里来过年,他妈妈也知道,还帮着瞒我。”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审计报告。
但我妈听不下去了。
“他在哪?让他接电话!”
我看了赵明远一眼,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神涣散,嘴唇发白。
“妈,他就在旁边,不用接了。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手上有证据,有律师,有完整的诉讼方案。这个婚,我离定了。我不会受委屈,也不会吃亏。”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哭,她只是说了一句。
“晚晚,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谢谢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三个电话打完了,我说到做到。这个年,你们谁都别想好过,一个都跑不了。”
宋秀兰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伸出手,指着我,指尖戳得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郭晚!你……你疯了!你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你存心要毁了我们家!”
“妈,您说反了。是你们家,存心要毁了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嫁到赵家三年,每个月工资打进你们的房贷里,买菜做饭打扫卫生,逢年过节给你们包红包、买礼物。您嫌我生不出孩子,嫌我不够温柔,嫌我工作太忙顾不上家——这些我都忍了。”
“可你们怎么对我的?你儿子拿我的钱养别的女人,你帮着瞒,帮着骗,还把人请到家里来过年,坐在我位置上,吃我做的饭,让你当着我的面夸她比我好。”
“妈,您觉得这叫欺负吗?不,这叫把人的脸踩在地上碾。”
我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慌乱,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悔恨,而是恐惧。
她怕了。
她怕的不是我,而是我手里握着的这些东西,会让她儿子身败名裂,会让她家在亲戚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晚晚,你……你冷静冷静,咱们好好说,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我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冷意,“当初你们算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一家人?”
赵明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郭晚,我错了。你……你原谅我一次,我保证……”
“保证什么?保证再也不转钱给孙倩?还是保证下次藏得更隐蔽一点?”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恨,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冷。
“赵明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错的不只是出轨,不只是偷钱。你错的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随便糊弄、随便欺负、随便牺牲的外人。”
“我不是……”
“你是。你每一次骗我,每一次瞒我,每一次在你妈面前不帮我说一句话,你都在告诉我——郭晚,你不配。”
赵明远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清楚楚。
“各位长辈,今天是大年初一,我本不想闹成这样。但你们也看到了,我忍了三年,忍到今天是忍无可忍。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诉讼材料也准备好了,该追的钱一分不少,该算的账一笔不落。至于今天这场闹剧,你们就当是我郭晚,送给赵家的一份新年礼物。”
我说完,走到衣架旁,摘下自己的大衣,穿上,系好扣子。
然后我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门上的福字哗啦一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我正过来的福字,还贴在冰箱门上,红得扎眼。
“最后说一句——赵明远,你车后备箱里那件粉色羽绒服,下次藏人的时候,记得把衣服也藏好。”
我拉上门,砰的一声,把所有喧嚣、愤怒、惊愕、羞耻,全部关在了身后。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在庆祝什么。
我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07
大年初一的中午,我坐在县城的一家咖啡馆里,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窗外是满街的红灯笼和对联,行人提着年货来来往往,脸上带着笑。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咖啡馆的WiFi,开始处理邮件。
郑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诉讼材料、财产保全申请书,一共十七个文件,每一个我都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全部签字回传。
然后我打开了银行发来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下拉。
去年六月到现在,赵明远拿着我的信用卡,给孙倩买了二十三件衣服、十一双鞋、八个包、三套护肤品、两个手机、一个平板电脑,还给孙倩的爸妈买过两次往返机票,总金额加起来,四万七千三百元。
加上转账的五万八,一共是十万五千三百元。
我把这些消费记录按时间排列,做了一个表格,标黄了每一笔大额支出,然后用红字在表格底部写了一行备注——
“赵明远擅自使用夫妻共同财产,用于婚外情消费,要求全额返还。”
发完邮件,我合上电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很苦,但很清醒。
手机响了,是赵明远。
我接了,没说话。
“郭晚,你在哪?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离婚的事。你总不能就这么走了,扔下一堆烂摊子,让我妈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我笑了一声。
“赵明远,你到现在还在担心你妈怎么做人?你担心过你老婆怎么做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郭晚,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咱们好好说,行不行?孙倩我已经让她走了,我妈那边我也说了,我保证以后……”
“你保证了太多次了,赵明远。从我嫁给你那天起,你就在保证。保证对我好,保证不让我受委屈,保证在你妈面前帮我说好话。你做到了哪一条?”
他没说话。
“你做不到的,赵明远。因为你骨子里就觉得,你妈永远是对的,你永远是错的,你老婆永远应该排在最后。这样的婚姻,我不要了。”
“可是……”
“没有可是。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你签不签,我都走。你如果不签,我就走诉讼程序,到时候法院传票送到你家,你妈在亲戚面前更难做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郭晚,你变了。”
“不,赵明远。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三点,我妈打来电话。
“晚晚,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妈,我没事。我已经从赵家出来了,现在在咖啡馆,等会儿去酒店。”
“那你今晚住哪儿?县城里有没有好一点的酒店?你一个人在外面,大过年的……”
“妈,我住的是连锁酒店,条件挺好的,你放心。”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晚晚,你爸说了,让你回来。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养你一个闺女,还是养得起的。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你爸给你炖排骨,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年。”
我攥紧了手机,手指关节发白,但声音还是稳的。
“妈,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但回去之前,我得把账算清楚。这个年,我不光要让他们不好过,我还要让他们知道,郭晚不是好欺负的。”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第一,追回赵明远转移的十万五千三百元。
第二,分割婚后共同还贷的三十六万元,以及对应的房产增值部分。
第三,让赵明远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净身出户不可能,但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第四,让宋秀兰当众道歉——不是给我,是给她自己,让她知道,她一手捧起来的儿子,和她亲手挑的“好儿媳”,到底是怎么把她的脸丢尽的。
我写完清单,锁屏,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有一家打印店开着门,门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春节不打烊”。
我拿起电脑,出了咖啡馆,穿过马路,走进打印店。
二十分钟后,我手里多了一份文件——一份完整的账目清单,上面列着赵明远每一笔转移的钱、每一笔信用卡消费、每一笔酒店开房记录,时间、金额、收款方,清清楚楚。
打印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他帮我装订的时候,瞄了一眼内容,啧了一声。
“姑娘,这是你老公?”
“嗯。”
“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是。”
“那你这账目做得真细,你是干啥工作的?”
“审计。”
大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递给我一个塑料文件袋。
“那就难怪了。这种人,就得你这样的人来收拾。”
我接过文件袋,付了钱,说了声谢谢,转身出门。
初二的早上,赵家迎来了一场比初一更热闹的“拜年”。
这次来的不是亲戚,是郑律师和他的助手,带着一份法院的财产保全通知书,还有一份已经立案的诉讼材料副本。
郑律师敲门的时候,宋秀兰正在客厅里骂赵明远,声音大得连楼道里都听得见。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个女人,你把家都搞散了!你知不知道昨天你舅舅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明远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赵建国在旁边,还是不说话,但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谁啊?大年初二的,不让人消停……”
门一开,郑律师站在门口,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身后站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助手。
“您好,请问是赵明远先生的家吗?我是郭晚女士的代理律师,我姓郑。这里有一份财产保全通知书,以及一份法院立案的诉讼材料副本,需要赵明远先生本人签收。”
宋秀兰的脸瞬间白了,她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
“你……你說什么?什么诉讼?什么财产保全?”
郑律师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摊开,指着上面的红章。
“郭女士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追回赵明远先生擅自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共计十万五千三百元,并要求分割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的房产增值。法院已经立案,并对赵明远先生名下的银行账户、房产实施了财产保全措施。从现在起,赵明远先生名下的主要财产,未经法院许可,不得转让、抵押或变卖。”
赵明远猛地站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她来真的?”
郑律师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冷硬。
“赵先生,法律不是儿戏。郭女士手上的证据非常充分,转账记录、消费记录、酒店记录、通话记录,全部有据可查。我建议您,尽快在离婚协议上签字,配合财产分割,否则走诉讼程序,您要承担的不仅是财产损失,还有诉讼费、律师费,以及无法预估的时间成本。”
宋秀兰一把抓住赵明远的胳膊,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明远!你说话啊!你不是说那女人好欺负吗?你不是说她不敢离婚吗?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赵明远甩开她的手,声音沙哑。
“妈,你别喊了!”
他转头看向郑律师,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绝望。
“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郑律师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放在赵明远面前。
“这份协议,郭女士已经签过了。您看一下条款,如果同意,就在最后一页签字。”
赵明远拿起协议,手是抖的,他逐条往下看,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栏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三十六万?加上那十万五,一共四十六万五?她疯了吗?”
“赵先生,这些数字每一项都有对应的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作为证据,您可以核实。”
赵明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迹。
签完,他把笔扔在桌上,一屁股坐回沙发里,双手捂住了脸。
宋秀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份协议,脸色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郑律师收好文件,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赵先生,宋女士,郭女士还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她说,她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欠她。现在账清了,两不相欠。”
门关上,把赵家的一切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手机上郑律师发来的消息:“协议已签,财产保全已生效,诉讼程序暂停。”
我回了一条:“谢谢郑律师,辛苦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把赵明远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也把宋秀兰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县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远处有鞭炮声传来,噼里啪啦,像在给我送行。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了,这是我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08
大年初三,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县城。
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郭女士,您这就要走了?昨天您律师来的时候,我们前台都听见了,您可真厉害。”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走出酒店,冷风扑面而来,我裹紧大衣,正准备叫车,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郭晚吗?我是赵建国。”
声音很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
我愣了一下,赵建国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这三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这通电话多。
“爸……赵叔叔,您有什么事?”
“别叫我叔叔。”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晚晚,昨天的事,我都看见了。你做的那些,我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我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想劝你回来,也不是想替明远求情。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些年,你在这个家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但我没管,也没拦。我这个人窝囊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听你妈的,老了听你妈的,从来没替儿媳妇说过一句话。这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你有本事,有脑子,离开明远,你只会过得更好。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谁,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人都瞎了眼。”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赵叔叔,谢谢您。”
“不用谢。你走吧,别回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我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点。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家,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受罪,只是大部分人选择了沉默,而我选择了不再沉默。
我叫了一辆车,直奔省城。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打开家门,屋子里还是年前我收拾好的样子,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我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赵明远笑得灿烂,我穿着白纱,靠在他肩膀上,也笑得很甜。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一场花了三年才做完的梦。
我站起来,把结婚照取下来,拆开相框,把照片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的证书、我的工作资料,一件一件打包,装进纸箱。
赵明远的东西,我一样没动。
他的西装还挂在衣柜里,他的游戏机还摆在电视柜上,他的剃须刀还放在洗手间的台面上。
我用胶带封好最后一个纸箱,在箱子上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郭晚私人物品”。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钥匙放在鞋柜上。初七民政局上班,带上证件,把离婚证办了。”
发完,我拉黑了他的号码,删掉了他的微信。
晚上,我搬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式公寓,租了一个月,押一付一。
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能看到城市的夜景。
我站在窗前,看着万家灯火,给郑律师打了个电话。
“郑律师,财产分割什么时候能执行?”
“赵明远那边已经签了协议,但他名下那套房子有贷款,需要银行配合解除抵押才能过户变现。至于那十万五千三,他答应在三个月内分期返还,如果他反悔,我们可以继续走诉讼程序。”
“好,我等得起。”
“还有一件事,郭女士,你之前提的那个要求——让赵明远的母亲当众道歉,这个不属于法律诉求,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调解环节帮你争取。”
“不用了,郑律师。我不要她道歉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道歉,不值钱。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认错,而是她儿子离了婚,她看中的好姑娘跑了,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这些,比一百句道歉都管用。”
郑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郭女士,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委托人。”
“谢谢。”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简历。
在“婚姻状况”那一栏,我敲下了两个字——离异。
然后我删掉,改成“未婚”。
不是不敢面对,而是觉得,这段婚姻,不值得在我的履历表上留下任何痕迹。
初七,民政局。
赵明远比我早到,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胡茬没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精气神。
他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走过去,把材料递给他。
“签字吧。”
他接过笔,手还是抖的,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大厅,排队,叫号,递材料,盖章,领证。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赵明远站在台阶上,突然开口叫住我。
“郭晚。”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关你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这么恨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白了一片。
“赵明远,我不恨你。恨一个人,是要花力气的。我接下来要花很多力气重新开始,没多余的力气分给你。”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小雪越下越大,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关上车门。
司机问:“去哪?”
我看着窗外,民政局的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去高铁站。”
09
一个月后,我换了一份新工作。
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会计师事务所,做高级审计经理,年薪涨了百分之四十,还有独立的办公室。
入职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藏蓝色西装,头发剪短了,刚好到肩膀,利落干练。
新同事在茶水间小声议论。
“听说新来的郭经理,上个月刚离婚,前夫出轨,还偷她的钱,被她整得净身出户。”
“真的假的?这么狠?”
“我有个朋友在律所,亲眼看见她做的账目清单,每笔钱都精确到分,证据链完整得跟教科书似的。”
“那前夫惹到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端着咖啡杯走进去,所有人都闭了嘴,尴尬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接了一杯咖啡,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下次要聊八卦,记得关门。”
茶水间里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笑声。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说赵明远的妈昨天给她打过电话,语气很冲,说我没教养,说我毁了赵家,说我要遭报应。
“你怎么回的?”我问。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回她——你儿子出轨偷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没教养?你带小三回家过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毁家?现在轮到你遭报应了,你倒想起讲道理了?宋秀兰,你脸皮可真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热闹、拥挤、一刻不停。
但我的生活,已经完全不同了。
三月底,我接了一个大项目,给一家上市公司做年度审计,带队去对方总部出差,一待就是半个月。
项目结束后,对方财务总监请我吃饭,席间突然问了一句。
“郭经理,你结婚了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笑了一下。
“结过。”
“结过?”
“嗯,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那祝你,以后只结对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
四月,赵明远的第一笔还款到账,三万块,附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对不起,郭晚。”
我看了一眼,删掉了短信,没回。
第二笔还款在五月,又是三万。
第三笔在六月,四万五千三。
至此,十万五千三百元,全部还清。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我收到赵明远发来的一条长消息,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那种。
“郭晚,钱还完了。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该还的,我不能欠。这几个月,我反复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初我不那么混蛋,不那么自以为是,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可是没有如果。我妈到现在还在骂你,说你是扫把星,但我跟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她骂得越狠,就越证明你做得对。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你过得好就行。”
我看了三遍,然后把这条消息,也删了。
不是恨,是不需要了。
他的道歉,他的悔恨,他的假设,对我而言,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过得好,不需要他知道。
我过得不好,也不需要他可怜。
我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七月,公司半年会上,我被评为了“最佳项目经理”,奖金五万块,还有一个水晶奖杯。
上台领奖的时候,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几百号人,笑着说了几句话。
“谢谢领导,谢谢团队。这个奖杯,我想送给我妈。三个月前,我跟我妈说,我要离婚,我妈说,你做得对,妈支持你。如果没有她这句话,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犹豫。所以我想说,一个人最大的底气,不是赚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而是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的家人都会站在你身后。”
台下掌声雷动。
我走下台,把奖杯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拿奖了。”
她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
“妈知道。”
我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开会。
八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我。
是孙倩。
她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辗转要到了我的新号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郭晚姐,我是孙倩。”
我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问:“有事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之前那种甜腻完全不一样。
“郭晚姐,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初是我瞎了眼,被赵明远骗了。他说他跟你感情不好,说他妈特别讨厌你,说他马上就会离婚娶我。我信了,我真的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打算离婚,他就是……就是玩玩。你走了以后,他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去找他,他躲着不见我,他妈妈还骂我是狐狸精,说要找人打我。”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郭晚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孙倩,你后悔的不是伤害了我,你后悔的是自己被骗了。你当初坐在我家客厅里,吃着我做的饭,听着我婆婆夸你比我好,你心里是得意的。你觉得你赢了,你抢走了别人的老公,得到了别人的家庭。但你没想到,你抢走的,不过是一个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电话那头,孙倩的哭声更大了,但我没有停。
“我不恨你,孙倩。因为你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但我希望你记住,你今天流的眼泪,就是当初你心里那份得意,该付出的代价。”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八月的阳光很烈,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我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赵明远车后备箱里那件粉色羽绒服,后来听人说,孙倩回去找过一次,想拿回来,但赵明远没给她,说扔了。
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也无所谓了。
10
年底,我买了一套房子。
不大,八十九平,两室一厅,在省城东边的新区,首付三成,我自己掏的,没跟任何人借一分钱。
交房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满整个地面,心里涌上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是我的房子。
房产证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郭晚。
我妈从老家赶来,帮我收拾屋子,一边擦玻璃一边念叨。
“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好了,有房了,以后就安安稳稳的,别再折腾了。”
“妈,我这不是折腾,我这是重建。”
“好好好,重建就重建。但你就不能找个好人再婚吗?你一个人……”
“妈,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我和我妈坐在新家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饺子,是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咬一口,满嘴都是家的味道。
电视里播着春节晚会的重播,主持人说:“新的一年,祝大家阖家团圆,万事如意。”
我妈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晚晚,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家?”
“回。”
“那……要是有人问起赵明远……”
“就说离了。”
“那要是问为什么离呢?”
“就说他出轨,偷钱,带小三回家过年,被我当场抓了证据,现在钱也还了,婚也离了,他家的年也过不好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我一下。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做报告似的。”
“职业习惯。”
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在那辆路虎的副驾上,没有冲动,没有吵闹,没有像泼妇一样撕破脸,而是冷静地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把一切都记下来。
庆幸自己在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没有崩溃,没有逃避,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三个电话,把三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庆幸自己有一个挺我的妈,有一个专业的律师,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从废墟里站起来,重新建一个家。
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窗外,烟花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场盛大的庆祝。
我端起茶杯,和我妈碰了一下。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晚晚。”
我喝了一口茶,看向窗外,烟花还在继续,一簇接一簇,热热烈烈地绽放。
远处,有一辆路虎停在小区门口,车灯亮着,但很快就调头,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没看清车牌。
但我知道,那不关我的事了。
我的后备箱,从此以后,只装我自己的东西。
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满城烟火,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大年三十,想起那个站在赵家客厅里,对着所有人说“这个年,你们谁都别想好过”的女人。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狠的一刻。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狠,那只是开始。
真正的好日子,不在那场翻盘里,不在那几句狠话里,不在那些证据和账目里。
而在这一刻。
在她自己的房子里,和自己真正爱的人,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饺子,看一场烟花,然后说一句——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