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亚到万宁的环岛路上突然下起暴雨我放慢了车速
一、出发时天还亮着,太阳晒得方向盘发烫
下午两点半,我从三亚湾的酒店接了三个客人,要去万宁的石梅湾。两个大人带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看就是趁着暑假出来玩的家庭组合。上车的时候,男人把行李箱往后备箱一甩,女人抱着个椰子壳做的工艺品,男孩手里攥着个沙滩铲子,后座门一开,沙子掉了满脚踏板。
“师傅,万宁那边天气怎么样?”男人坐副驾,系安全带时随口问了一句。
我瞄了一眼手机上的雷达图,东线一片绿,只说了一句:“这会看着还行,不过海南的天气你懂的,三分钟一个样。”
车子从三亚市区拐上海榆东线,往陵水方向走。路两边是成片的椰子树和芒果园,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眼睛。我把遮阳板翻下来,顺手把空调调大了一档。后座的女人拿出手机拍路边,男孩趴在窗口数电线杆上的鸟。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我开了八年旅游车,这种天跑环岛路属于家常便饭。从三亚到万宁,全程一百多公里,走环岛高速也就一个半小时的事。但我从来不跟他们说“马上到”,海南的路看着近,堵车、修路、天气变,哪个都说不准。
二、暴雨说来就来,完全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过了陵水县城,往分界洲岛方向拐的时候,天开始不对劲了。东边的云压得很低,那种灰色里带着青,像是被谁泼了一整桶脏水。我第一反应是收油,把车速从一百降到八十。后座的女人还没察觉,继续跟她儿子说笑。
刚过牛岭隧道,雨点就砸下来了。
不是循序渐进的那种。前一秒路面还是干的,后一秒挡风玻璃上全是拳头大小的水花。雨水打在车顶的铁皮上,声音跟有人拿石子砸车一样。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二十米,前面那辆白色SUV的尾灯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红点。
我一只手握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把雨刷拨到最快档。雨刷左右摆动的频率赶不上雨落的速度,玻璃上始终糊着一层水帘。副驾的男人坐直了身子,双手撑着膝盖,一句话没说。
后座的女人声音变了:“哎呀,这雨也太大了。”
“姐,没事。”我说这话的时候,脚已经松开了油门,让车靠惯性往前滑,同时轻点了一下刹车。不是急刹,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减速。部队开车养成的习惯,车轮只要不抱死,方向就还在自己手里。高速路上暴雨天,最怕的就是一脚踩死刹车,车横过来,后车反应不及,一串追尾。
速度降到六十,双闪灯早就按亮了。我把车道从快车道变到慢车道,离右边护栏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这时候绝对不能靠边停,雨太大,后车视线不好,停在应急车道反而容易被追尾。最好的办法就是稳着速度往前走,找一个服务区或者出口再说。
三、车上最稳的反而是一个刚满八岁的孩子
车里的气氛明显变了。女人不再拍照,把手机收进包里,一只手搂着儿子的肩膀。男人开始翻手机导航,嘴里念叨着“还有多远”。
倒是那个男孩,扒着车窗看了半天,突然回头问他妈:“妈妈,外面的树都变模糊了,像在洗澡。”
女人被逗笑了,紧张的气氛松了一点。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笑着说:“小朋友说得对,这雨就是给树洗澡的。你放心,叔叔开的车稳着呢。”
男孩凑到驾驶座后面,手搭着我的座椅靠背问:“叔叔你当过兵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爸说过,开车喜欢走慢车道,下雨不慌不忙的,都是当过兵的。”
副驾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说过这话,在部队待过的人确实不一样。”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但心里是舒服的。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当了十六年兵,退伍八年了,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比如开车遇到突发情况,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控制。手放方向盘的位置,脚放刹车的位置,视线扫左右后视镜的频率,都是当年在教导队练出来的。哪怕退伍了,这些习惯还在帮自己。
四、暴雨里最危险的永远不是雨本身
雨没有停的意思。过了分界洲之后,路上开始出现积水。右侧车道有一段路面上泛着白光,那是水层反射的灯光。我赶紧把方向往左带了一点,让车沿着中间车道走。因为部队教过,积水路面不能压着走,容易水滑——轮胎离开地面,车子就像船一样漂。
正想着,前面一辆黑色轿车从积水区冲过去,溅起两米高的水花,整个车身晃了一下,司机明显打了方向修正。我看得清楚,那车子的右后轮过了积水之后弹了一下。我念叨了一句:“够悬的。”
副驾男人问:“怎么了?”
“没怎么,前头那车刚才有点失控。”我指了指前面,“你看,他现在车速降下来了,早该这样。”
我自己的车速维持在五十以下,后面的车有的超过我,有的跟我一样慢。超过我的那些车,有的一会儿就不见了——不是跑远了,是出了事。我见过太多次,暴雨天急着超车的,十个里有八个最后都会在路边打双闪等救援。
雨刷继续拼命刮,车里的空调开到了除雾模式,冷风对着挡风玻璃吹。整个车厢里有一股潮气,混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从空调出风口挤进来。男孩在后座哼起了歌,不知道是哪首动画片的主题曲。女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男人低头看手机。
五、服务区里的那个画面让我想起很多事
过了快四十分钟,雨势终于小了一点。我看到前方两公里的路牌,写着“石梅湾服务区”。我把车拐了进去,打算停一下,让乘客上个厕所,也让自己缓一缓。
服务区的停车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都是被暴雨逼进来的。有的人下车就站在屋檐下抽烟,有的人拿着纸巾擦车灯上的泥。我看到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看轮胎,脸上全是雨水。我走过去问了一句:“兄弟,车没事吧?”
他抬头看我,苦笑了一声:“刚才打滑,蹭了一下护栏,右前轮有点偏。”
“能走吗?”
“慢慢开应该行,就是不敢再快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慢就对了。从这到万宁没多远,二十多公里,你开四十码,二十分钟就到了。别急。”
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回到车上,男孩已经喝完了一瓶养乐多,把瓶子往窗外递,被女人一把抓住:“不许扔垃圾。”
我笑了:“姐,教育得好。”
六、到目的地时,雨停了,天边挂了一道彩虹
从服务区重新上路,雨已经小成了毛毛雨。过了石梅湾出口,路灯亮起来,路面又变回了黑色。我把双闪关掉,雨刷调回间歇档,车速慢慢提回八十。
导航提示还有五分钟到达。女人开始收拾东西,把外套叠好放进包里。男人在手机上订好了酒店入住信息。男孩又趴在窗口,突然叫起来:“妈妈你看,彩虹!”
我偏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山坳上面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颜色很浅,像谁用粉笔轻轻画了一道。路边的槟榔树叶子还在往下滴水,水滴被车灯照得发亮。
车子停在石梅湾威斯汀酒店门口的时候,天基本晴了。男人下车的时候,特意绕到我这边,递了一瓶冰矿泉水:“师傅,辛苦了,刚才暴雨那段路,你开得真稳。”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应该的,干这行就是把人平安送到地方。”
女人带着男孩下车,男孩回头冲我摆手:“谢谢叔叔,你的车开得比我爸爸好!”
副驾男人假装生气:“你小子……”
一家三口笑着往酒店大堂走。我坐在车里没马上走,把车窗摇下来,停车场里有风吹过来,带着雨后青草的腥味。天边最后一点橘色的光,把云烧成了淡红色。
七、收车回来想说的话
其实干旅游车司机这些年,早就习惯了天气的反复。海南这种地方,太阳和暴雨可以同时出现在一条路上。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握紧方向盘,保持好速度,记住部队教的那句话——不管外面什么情况,先把车上的人平安送到。
有人问我退役后开了这么多年车,会不会觉得枯燥。说实话,不会。因为每天在路上,看到的风景不一样,遇到的乘客不一样,连每一场雨都不一样。就像今天,暴雨里那个男孩说“树在洗澡”,这种话,坐在办公室是听不到的。
不用讲什么大道理,路上看到的、听到的,就是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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