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锤定音”这个词,用在汽车行业里往往意味着标准的重塑。这一次,锤音落在了智能驾驶的边界上。随着工信部及多部门对组合驾驶辅助系统的准入管理新规落地,那些在宣传海报和产品发布会上天花乱坠的“L2.999”、“准L3”、“全自动驾驶”等模糊话术,彻底撞上了监管的高墙。作为车评人,我目睹过不少车主在高速上双手脱离方向盘刷短视频,甚至躺平睡觉,把命交给一台本质上还需要人工随时接管的车。这种对技术的盲目信任与厂商的过度宣传,共同制造了“伪智驾”的泡沫。如今,这个泡沫被法规戳破了。
这不仅是一场营销整顿,更是对汽车主动安全底层逻辑的强制校准。
一、谁在制造“伪智驾”的神话?
过去两年,不少车企热衷于在发布会上播放“无人驾驶”从A点到B点的演示视频。城市NOA、高速NCA、NGP等名词层出不穷,文案中充斥着“解放双手”、“比人开更安全”的修辞。但等到用户真正上手,会发现遇到稍微破损的车道线、突然加塞的车辆、静止的异形障碍物,系统要么剧烈急刹,要么直接退出,让毫无准备的驾驶者仓促接管。
这种反差背后,是营销与工程之间的严重脱节。从技术实现路径来看,目前市面上95%以上的智驾系统属于L2级组合驾驶辅助。根据国标GB/T 40429-2021《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L2级的本质是“驾驶辅助”,驾驶员必须时刻监控环境并执行动态驾驶任务。任何宣称具备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能力的车辆,在没有获得国家准入许可、未限定运行区域的情况下上路,本质上都属于违规操作。
然而,在资本的推波助澜下,“硬件预埋、软件订阅”成了热词。一些车型安装了激光雷达、高算力芯片,就向消费者暗示“等OTA升级后能实现全自动驾驶”。工程上的常识是:功能未经过完备的验证与标定,所有预埋都只是摆设。那些被算法视为“corner case”的极端工况,往往就是真实事故发生的现场。
二、新规的核心:别把用户当“小白鼠”
此次新规让“伪智驾”凉透的关键点,在于重新认定了车企的告知义务与功能安全边界。按照最新管理要求,企业在宣传时不得使用“自动”、“自主”、“自动驾驶”等容易引发误解的表述,只能用“组合辅助驾驶”严格定义。同时,任何驾驶辅助系统在功能受限或即将退出时,必须留给驾驶员足够长的接管时间,通常这个时间门槛正从几秒向更高标准推演。
这意味着此前那种“看似车在开,但下一秒就甩锅给人类驾驶员”的逻辑,在法规层面被彻底推翻。以某头部新势力此前的一次OTA升级争议为例,系统在黄昏逆光场景下频繁提示“请立即接管”,而从提示到退出不过2秒。对于此时正注意力松弛的用户来说,等于直接制造了一场险情。按照新规审视,此类逻辑设计已不再被允许,“出事甩锅”的法理基础不复存在。
对于消费者而言,这还带来一个直接的保护:以前买了高配智驾包却迟迟等不到功能上线,厂家还能以“道路测试中”来搪塞。今后,功能开通与车辆型号的审批绑定,未获许可不得向用户推送涉及安全性的关键OTA更新。这等于给软件功能划下了一条硬性的上市门槛。
三、技术与极限:为什么传感器堆料解决不了认知问题?
从工程角度解析,伪智驾的根源在于“感知自信”与“决策保守”之间的矛盾。如今主流的高阶辅助驾驶方案,传感器配置可以豪华到极致:1颗128线激光雷达、5颗毫米波雷达、12颗超声波雷达、11颗高清摄像头,配合双Orin-X芯片提供508 TOPS的稠密算力。但即便如此,白色静止货车横置路面的场景,依然让不少系统直接撞上去。
核心原因在于,当前纯视觉与多模态融合模型,很大程度上仍依赖对已知目标特征的匹配。没有经过海量异形障碍物数据训练的网络,面对高速散落的轮胎皮、倾倒的雪糕筒、甚至路面坑洼带来的阴影,可能识别为一类从未见过的“空间”,从而在决策层面产生危险的犹豫。而这恰恰是需要人类驾驶员运用常识与预判来兜底的时刻。
对比几款主流车型的实测表现,能清晰看到技术边界。用特斯拉Model Y(纯视觉)、理想L7(融合感知)、蔚来ES6(融合感知加图灵平台)做弯道突然出现静止故障车的模拟。Model Y在120米外检测到目标,但制动介入较晚,最后刹停时距离极近;L7的制动策略更早,但伴随明显的液压震颤和双闪激活;ES6在最新的Banyan系统下,更早执行了变道避险策略。然而,三者共同特征是:在模拟的夕阳眩光下,视觉感知的置信度都大幅下降,系统无一例外地发出了“请接管”的语音。这说明,无论硬件多么豪华,L2辅助的人机共驾本质从未改变。新规要扼杀的,就是让人误以为“可以不接管”的虚假安全感。
四、组合开关与驾驶员监控:从“扭矩感应”到“视觉判定”的进阶
此次严管中,对驾驶员监控系统的要求被提到空前高度。以往很多车型只需手在方向盘上施加轻微扭矩就能让系统认为“驾驶员在关注路面”,甚至出现了挂在方向盘上的配重环这种荒唐产物,完全绕过了安全机制。
真正符合未来准入标准的,是基于红外摄像头的DMS(驾驶员监测系统)。它通过追踪瞳孔凝视方向、眼睑开度、头部姿态来判断注意力是否集中。对比不同方案的防御力,某日系合资品牌仅靠方向盘扭矩感应,实验显示,挂一瓶矿泉水就能模拟人手持续接管;而采用DMS方案的国产品牌,当驾驶员闭眼超过3秒、视线持续偏离前方超过5秒,或者拿起手机使用时,车内会立刻发出刺耳警报,并逐渐降速、亮起双闪。
这套逻辑的价值在预防等红灯扣分、低速跟车防加塞等场景中同样明显。智能座舱的设计方向,正从单纯讨好视觉转向真实保障安全。不过,技术层面仍面临挑战,戴偏光墨镜可能导致红外波长被过滤,影响DMS识别;驾驶员眼睛偏小或因疲劳频繁揉眼,也会造成采样误差。但无论如何,DMS成为标配是不可逆的趋势。新规意味着,车企不能只关注车辆的智能,必须同时对驾驶者的状态负起实时监测与强力干预的责任。
五、碰撞责任划分:辅助驾驶不是免责挡箭牌
这是用户最关心也最容易被营销误导的环节。目前中国法律体系下,L2辅助驾驶发生交通事故的责任主体始终是驾驶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实施条例明确规定,驾驶人对车辆安全行驶负有全部义务。车企从未因此类事故承担过哪怕一例刑事责任,除非被证明是因车辆本身存在制动系统缺陷等质量问题所致。
过去有个案子被广泛讨论:某车在开启NOP功能后高速撞上作业的养护车,驾驶人曾抗辩称“相信了汽车能自动刹停”。最终交警判定,驾驶人未及时观察路面并采取控制措施,负事故全责。新规将进一步固化这一原则,车企必须在使用说明书、车载界面显著位置、甚至每次功能启动时明确告知:“此为辅助驾驶,您对驾驶安全负最终责任。”
这一点,在对比宝马自动驾驶辅助系统Pro和奔驰DRIVE PILOT时体现得尤为清晰。宝马的系统在设计上刻意保留了驾驶员的主导权,车道保持的力度轻柔,随时可以被人工力量覆盖,它在文化和交互上让你不敢撒手。特斯拉在某些版本里的自动变道逻辑反而过于自信,变道节奏极快,给驾驶者一种“系统能扛住一切”的错觉。从法规匹配的角度评判,过于激进的设计逻辑正在面临修正,温顺且强调共驾的系统更契合当下的路权伦理。
六、回归本心:把“好开”建立在真实安全上
伪智驾的退潮,不是智能化的倒退,而是行业的成年礼。那些靠着几张渲染图、几段特定路线的Demo就敢向用户收取数万选装费的时代一去不返了。消费者真正需要的,不是空中楼阁式的自动驾驶承诺,而是一套稳定、可靠、边界清晰的驾驶辅助系统。
在选车时,我建议普通人可以回归三个硬指标:第一,车道居中保持(LCC)在80至120km/h常规速度下的稳定性,会不会在路面接缝处画龙,这是考验规控算法基本功;第二,AEB对夜间横穿的自行车、电动摩托车的识别成功率,查看C-NCAP及中保研C-IASI公布的测试评分;第三,人机交互界面的接管提醒是否醒目,退出逻辑是否留有充足时间。
一台值得信任的车,不是靠华而不实的屏幕渲染图博取眼球,而是在暴雨的夜间高速上,牢牢守住当前车道,在前车急刹时毫不犹豫地建压制动,并且在系统力有不逮时,把方向盘的控制权清晰、安详地交回到驾驶者手中。它不喧宾夺主,它只做你最好的副驾驶。
法规已经划下了清晰的界限。辅助就是辅助,生命的责任,永远握在方向盘后的那个人手里。
(信息来源标注:文中关于汽车驾驶自动化分级的定义参考GB/T 40429-2021国家标准;组合驾驶辅助系统管理要求综合引自工信部公开发布的通知及相关政策解读;自动驾驶事故责任划分原则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实施条例、公安部交通管理局相关事故案例通报;具体车型智驾系统测试表现来自公开的第三方评测机构及汽车垂直媒体实测数据;C-NCAP、C-IASI评分体系参考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及中保研官方发布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