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拉下修车铺的卷帘门。
铁皮哗啦一声,落到底,震得脚底板发麻。
我搓了搓手上的机油,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隔壁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
我骑上那辆白色捷达,发动,怠速有点抖。
这车跟了我八年,手动挡,离合高,堵车时左脚酸。
到家楼下,抬头看,六楼厨房亮着暖光。
刘敏在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闻见排骨汤的味儿,混着葱姜,从窗户缝漏下来。
进门,换鞋。
鞋柜底下踢着一双粉色拖鞋,小雨的。
我弯腰捡起来,摆正。
小雨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咬在嘴里。
“爸爸。”她叫了一声,没抬头。
我嗯了一声,去洗手。
肥皂是柠檬味的,搓两下,水槽里流下黑水。
刘敏端着汤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
“今天活儿多?”她问。
“多。换了三根皮带,补了俩胎。”
我坐下,盛饭。
小雨还在写,橡皮擦得哗哗响。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先吃,吃完再写。”
她放下铅笔,爬上椅子。
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又停住。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爸爸,等你死了,车子可以留给我吗?”
我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
筷子停在半空。
刘敏笑了一声,拿勺子搅汤。
“当然了,等你爸爸不在了,家里存款都是你的。”
我瞬间愣住了。
手里的碗往下沉,磕在桌面上,咚。
汤晃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
小雨低头扒饭,像什么都没说。
刘敏还在笑,嘴角翘着,眼睛没看我。
“小孩子瞎问,你愣啥。”
我把碗放下。
“谁教你说的?”
小雨不吭声,筷子戳着排骨。
刘敏说:“谁教她,电视里不都这么演。”
“电视里演爸爸死?”
“你咋还较真了。”
我抽了张纸,擦手背。
那晚的排骨汤,我一口没喝。
躺床上,刘敏背对我,呼吸很轻。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狗叫。
粉色拖鞋摆在床边,小雨的,鞋底磨偏了。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刘敏没动。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晚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床。
小雨还在睡,被子踢到地上。
我给她掖好,看见她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
一张纸,我抽出来。
是车子的行驶证复印件。
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
我站在床边,手有点凉。
刘敏在厨房煎蛋,油滋啦响。
我把复印件塞回去,没吭声。
出门前,小雨醒了,揉眼睛。
“爸爸,今天能送我上学吗?”
“能。”
她穿鞋,粉色拖鞋在脚上晃荡。
“这鞋大了。”我说。
“妈妈说过年再买。”
我蹲下,按了按她脚后跟。
空着一指。
送完她,我去银行。
存折在修车铺的抽屉最底下,压着旧发票。
我翻开,看余额。
二十三万四千六。
我数了两遍,没错。
但上个月我明明存了五万,凑整二十八万。
现在少了五万。
我坐在银行冰凉的椅子上,保安在门口打哈欠。
柜台小姑娘问:“办什么业务?”
“查流水。”
单子打出来,一笔五万,转给赵军。
赵军,刘敏的前夫,小雨的亲爸。
我拿着单子,走出银行,太阳很晃眼。
我给刘敏打电话。
“存折上少了五万。”
她那边很吵,超市广播在喊特价。
“哦,我借给我弟了,他急用。”
“你弟叫赵军?”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回家说。”她挂了。
中午我没吃饭。
修车铺来了个换刹车片的,我差点把螺丝拧滑。
下午三点,刘敏来了。
她站在卷帘门边上,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赵军欠了赌债,人家堵门,他说不还就把小雨接走。”
“所以你就给?”
“我没办法,他毕竟是小雨亲爸。”
“那我的钱呢?”
“我会还的,我慢慢攒。”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
“你弟知道这事吗?”
“你别问我弟。”
“你拿你弟当幌子,你弟知道吗?”
她没说话。
晚上回家,小雨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坐她旁边,她往我身上靠。
“爸爸,妈妈哭了。”
“嗯。”
“她说你要赶我们走。”
“她说的?”
小雨点头,又摇头。
“她说等你死了,东西都是我的,就不会赶我们走了。”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还说什么?”
“她说车子要过户,要你签字。”
动画片里熊二在笑,声音很响。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小雨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爸爸,你不高兴?”
“没有。”
我摸了摸她头发,手心有点抖。
那晚刘敏回来得很晚。
她进门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小雨睡了?”她问。
“睡了。”
她换鞋,粉色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五万的事,我不追究。”我说。
她停住。
“但车子的手续,你别动。”
“我没动。”
“行驶证复印件在小雨枕头底下。”
她站在黑暗里,手扶着鞋柜。
“那是小雨自己翻的。”
“她翻我行驶证干什么?”
“她好奇。”
“她好奇过户要多少钱?”
刘敏不说话了。
我打开台灯,光刺得她眯眼。
“赵军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是不是让你把车弄过去?”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
我拿出手机,按了播放。
赵军的声音,粗,带笑。
“让小雨哄住老陈,车过户了就好办,存款慢慢来。”
刘敏的脸白了。
“你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下午,他来找我借钱。”
“他去找你了?”
“他以为我不知道那五万。”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我没办法,他威胁我,说要把小雨带走。”
“所以你就教小雨问我什么时候死?”
“我没教,她自己听见我们吵架。”
“她听见什么?”
“听见赵军说,等你死了,车和钱都是小雨的。”
我关了录音。
客厅很静,冰箱嗡嗡响。
“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你的钱。”她说。
“我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小雨不能跟着你们学这些。”
她抬起头,眼泪流到下巴。
“你要离婚?”
“我要把小雨还给她亲爸。”
她愣住,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赵军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把小雨还给他?”
“那是他的事。”
“老陈,你心真狠。”
“我狠?”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绿萝在角落里,叶子黄了一半。
我拿起喷壶,浇了两下。
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地砖上。
第二天,我给赵军打电话。
“你来把你闺女接走。”
他在电话那头骂:“你他妈说啥?”
“小雨,你亲闺女,你来接。”
“我跑车呢,没空。”
“那我去找她奶奶。”
“你别找我妈,她身体不好。”
“那你来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陈,那五万我会还你。”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你闺女问我什么时候死。”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明天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修车铺的旧轮胎上。
手上有机油,蹭了一裤子。
下午我去学校接小雨。
她背着书包跑出来,粉色拖鞋还在脚上。
“爸爸,今天吃啥?”
“回家再说。”
她牵我的手,手心热乎乎的。
“爸爸,你手好凉。”
“风吹的。”
到家,刘敏在收拾衣服。
小雨看看她,又看看我。
“妈妈,我们去哪?”
“不去哪。”我说。
刘敏把行李箱拉上,拉链卡住了。
她用力拽,拽不动。
我走过去,帮她把拉链拉好。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晚上,赵军来了。
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车灯坏了一个。
进门,身上一股烟味。
“小雨,跟爸走。”
小雨躲在刘敏身后。
“我不走。”
“你亲爸来接你,你还不走?”
“我要跟妈妈。”
赵军看我:“你看,她不愿意。”
“她愿意不愿意,都得走。”
刘敏突然喊:“老陈,你别逼她。”
“我逼她?”
我走到小雨房间,把她的书包拿出来。
又蹲下,把那双粉色拖鞋装进塑料袋。
“衣服明天我送过去。”
小雨哭了,抱着我的腿。
“爸爸,我错了,我不问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没错。”
“那你别赶我走。”
“我不是赶你走,你回你亲爸那儿住一阵。”
“住多久?”
“不知道。”
赵军把她抱起来,她挣扎,鞋掉了一只。
我把那只鞋捡起来,塞进塑料袋。
刘敏站在门口,没哭,也没说话。
赵军抱着小雨下楼,小雨在喊爸爸。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里一下子空了。
茶几上还有她的铅笔,橡皮屑没擦。
我坐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后来刘敏搬走了。
她没要什么,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
绿萝留下了,叶子更黄了。
我每天照常开店,修车,补胎。
有人问:“你闺女呢?”
我说:“跟她亲爸去了。”
“咋不跟你了?”
“不是亲的。”
问的人就不问了。
一个月后,我去菜市场买萝卜。
看见小雨蹲在卖咸菜的摊子前。
她瘦了,头发乱,校服袖子短了一截。
她看见我,站起来,又蹲下去。
“爸爸。”
我嗯了一声。
“你咋在这儿?”
“奶奶让我买萝卜干。”
她手里攥着两块钱。
我给她买了五块钱的。
摊主称好,递给她。
她没接,看着我。
“爸爸,你还在修车吗?”
“在。”
“车还在吗?”
“在。”
她低下头,脚尖蹭着地。
“我不要车了。”
我蹲下来,把萝卜干塞她怀里。
“你奶奶身体咋样?”
“不好,总咳嗽。”
“赵军呢?”
“他跑车,不常回来。”
“你妈呢?”
“妈妈在超市,晚上才回。”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跟在我后面,一步远。
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公交站,她上车前回头。
“爸爸,你吃萝卜干吗?”
“吃。”
“这是奶奶腌的,我记得你爱吃。”
车来了,她上去,坐在窗边。
车开走,她没回头。
我站在站牌下,风把树叶吹到脚边。
又过了半个月,小雨来找我。
她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罐。
“爸爸,奶奶腌的萝卜干。”
我接过来,罐子还是凉的。
“你咋来的?”
“坐公交。”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她坐在轮胎上,晃着腿。
脚上穿着一双旧运动鞋,大了两码。
“这鞋谁的?”
“奶奶的。”
我进里屋,翻出一双新运动鞋。
上个月给客户孩子买的,没送出去。
“试试。”
她穿上,走了两步。
“合脚。”
“那就穿着。”
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爸爸,你一个人吃饭?”
“嗯。”
“你会做排骨汤吗?”
“会。”
“那你能给我做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还是那么亮。
“今天不行。”
“为啥?”
“你该回去了。”
她低下头,把鞋带解开,又系上。
“爸爸,我以后还能来吗?”
“能。”
她站起来,把旧鞋装进袋子。
“那我把萝卜干放这儿。”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
“爸爸,你别死。”
我愣住。
“啥?”
“你死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走了,脚步很轻。
我打开萝卜干,夹了一块。
咸,脆,带点辣。
我母亲以前也这么腌。
晚上关店,我把绿萝搬到外面。
淋了点雨,叶子支棱起来。
我蹲在旁边,抽了根烟。
烟灰长了,没弹,自己掉了。
又过了一个月,刘敏来了。
她站在修车铺门口,瘦了一圈。
“我来拿绿萝。”
“拿吧。”
她搬起花盆,土撒了一地。
“小雨最近老往你这跑?”
“来过两回。”
“你别给她希望。”
“我没给。”
“她回去哭,说想跟你。”
“那她当初问我什么时候死。”
刘敏抱着花盆,手指抠着盆沿。
“那句话是我教的。”
我抬起头。
“赵军说,只要小雨问了,你心软,就会把车过户。”
“所以你就让她问?”
“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我当真了。”
她抱着绿萝走了,叶子在风里晃。
我看着她背影,想起八年前。
她带着四岁的小雨嫁过来,小雨叫我爸爸。
我教她骑自行车,她摔了,我扶。
她发烧,我半夜背她去医院。
那时候她不会问这种话。
冬天来了,修车铺生意淡了。
我换了个铺面,小一点,租金便宜。
存款还剩十八万,我不打算换车了。
捷达还能开,就是暖风不热。
有天下午,小雨又来了。
她穿那件短了的校服,脸冻得通红。
“爸爸,奶奶住院了。”
“啥病?”
“肺上的。”
我拿了两千块钱,塞她兜里。
“给你奶奶交住院费。”
“我妈说不能要你的钱。”
“这是我给你的。”
她攥着钱,眼泪掉下来。
“爸爸,你为啥对我好?”
“你叫过我爸爸。”
她扑过来,抱着我的腰。
我站着没动,手抬起来,又放下。
“好了,回去吧。”
“你能去看看奶奶吗?”
“不合适。”
“为啥?”
“你妈和赵军都在。”
她松开手,擦了擦脸。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爸爸,等我长大了,给你买辆新车。”
“不用。”
“那我把旧车修好。”
我笑了一下。
“你先好好上学。”
她点头,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过马路。
车来车往,她小跑着,书包一颠一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萝卜干。
粥是剩的,热了热。
绿萝被刘敏拿走了,阳台空了一块。
我把粉色拖鞋从柜子里翻出来。
鞋底磨偏了,鞋面有块油渍。
我看了很久,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又捡回来。
洗了洗,晾在窗台上。
风吹过来,鞋带一晃一晃。
像小雨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我回家。
后来赵军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陈,钱我凑齐了,还你。”
“打存折上。”
“你不问哪来的?”
“不问。”
“我把车卖了。”
“嗯。”
“小雨跟着我妈,还行。”
“嗯。”
“她说你给她买鞋了。”
“嗯。”
“老陈,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挂了。
存折上多了五万,我取出来,存了定期。
名字写的小雨。
十八岁以后才能取。
我没告诉任何人。
过年那天,我一个人在铺子里。
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小雨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爸爸,新年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外面有人放炮,声音很响。
我走到门口,看烟花炸开,又灭。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弯腰钻进去。
灯关了,黑暗里,冰箱嗡嗡响。
我摸到桌边,吃了块萝卜干。
咸的。
脆的。
跟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