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车送水产公司老总上下班5年没吭过声,老爸的渔船被码头管理处扣了,老总从后视镜看我眼睛发红,我说:风大

01.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干涩,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腌过

老周坐在后排,手机举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老三,你听我说,那批货不能拖,养着的东西不等人。

我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拐进辅道。

他有个习惯,只要工作电话没打完,到了地方也不会下车。

五年了,我摸得比他的秘书还清。

秘书换了三任,我还在。

每天六点四十接,晚上不定时送。

车上不放音乐,空调永远二十一度

他不喜欢香薰,说闻着头疼,所以我连口香糖都不嚼

五年。

我连他的全名都没喊过。

一开始叫周总,后来不叫了——他上车就打电话,我开车,两个人的眼睛都在后视镜里偶尔碰上,又各自移开。

像住同一个小区很多年的邻居,脸熟到不需要点头。

他打完电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小姚。

嗯。

你今天眼睛有点红。

我眨了一下眼。

后视镜里他正看着我。

四十多岁的人,眉眼很淡,看人的时候不逼你,但也不躲。

风大。我说。

他没接话。

车子拐进公司地下车库,刹车轻轻一踩,停稳。

他拎起公文包下车,车门关上前说了句:早点儿回去。

我没应。

车灯照在墙壁上,白色粉刷,有几个黑印子不知道谁蹭的。

我盯着那排黑印子看了很久,直到感应灯灭了。

手机响了。

我妈。

小渔,你爸去码头了,怎么拦都拦不住,你劝劝他。

电话那头有风声,我妈说话像在跑。

窗外的感应灯又亮了,明晃晃的,刺眼。

我爸那条船,跑了二十七年,从木壳换到铁壳,发动机换过四次

他不是靠那条船活着,他就是那条船。

码头管理处前天贴了通知,说渔船资质过期,限期清走。

我爸去了三趟,没人理他

今天他带了铺盖卷去的。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

把车停在码头外面的土路边,熄了火。

车窗摇下来,海风灌进来,腥的,咸的,凉的。

远处码头值班室的灯亮着,橘黄色,我爸的铺盖卷就摊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我看着他坐在铺盖卷上,佝着背,两手搁在膝盖上。

他旁边立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大概是几个馒头。

没走过去。

我知道他。

去了他会说没事,会说你先回去,会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被自己女儿看见他低头

我坐在车里,他坐在水泥地上

中间隔着一大片空地,堆着废弃的缆绳和生了锈的铁锚。

码头边上绑着一排渔船,桅杆在风里晃,磕在铁壳上,叮当叮当响。

个声音我听了快三十年,从小听到大。

早上送老周的时候,他上车看了我一眼。

没睡好?

还行。

他没再问。

车子开出去三个路口,他在后排翻文件,翻了两页,忽然说:南江那边有个港口综合管理处,副处是我大学同学。

我没说话。

你要是需要——

不用。

两个字,说快了。

快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刺。

后视镜里他愣了一下,很短,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了。

我想说我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想说五年来我没跟他开过一次口,现在就怕欠这么一次人情。

想说我不确定欠下了,以后在车上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不说话。

但这些都没说。

有些距离不是隔阂,是地基。

一旦开了口,整栋楼都会塌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半晌,他从后面递过来一个信封

不是钱。他说,语气很平同学的电话,你爸要是愿意,可以打。

我没接。

他把信封放在副驾座位上

那个角落,五年没放过任何东西

我开车送水产公司老总上下班5年没吭过声,老爸的渔船被码头管理处扣了,老总从后视镜看我眼睛发红,我说:风大-有驾

03.

信封在副驾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它塞进手套箱

第二天拿出来,放在仪表盘上。

第三天早上,我爸打来电话,说码头那边松口了,让补一份材料试试

他声音里有种东西,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碗满到边沿的水。

补什么材料?

船龄超了,要安全检测报告。

你那船——

我知道。所以要找人。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车里,盯着那个信封。

白色,没有落款,封口折得很整齐

老周的字我见过,报销单上签的,硬邦邦的方块字,横竖都不带弯

这个信封上一个字没写。

傍晚送老周回家,他上车就问:信封还在?

在。

送你了?

在车上。

他从后视镜看我,笑了一下。

五年里见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小姚,你防我像防贼。

我没接话。

堵车,前面一溜红尾灯旁边有辆电动车硬挤过去,刮了我后视镜一下,骑车的回头瞪我一眼,理直气壮的。

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凉的。

我没防你。我说。

那你在怕什么?

怕。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平平淡淡,像是在问晚饭吃了没。

我没回答。

前面的车流动了,我挂档,踩油门,车子慢慢滑出去

他也没追问。

有些人懂得什么时候该停。

不是客气,是真的懂。

这条路走了五年,他从来没有一次在后排指挥我怎么开车,也从来没有一次因为堵车叹气。

他像个安静的乘客,偶尔打个电话,偶尔靠着车窗睡觉偶尔问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比如前面那辆车的颜色是不是湖蓝,比如收音机里放的老歌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女儿小时候听过。

后来不听了。

我没问为什么。

他也没再说。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很长,我伸手从手套箱里摸出那个信封,搁在档位旁边的杯架里。

检测报告的事,有门路吗?

他看了一眼信封,没拿。

有。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信封还是躺在杯架里,谁都没碰

我开车送水产公司老总上下班5年没吭过声,老爸的渔船被码头管理处扣了,老总从后视镜看我眼睛发红,我说:风大-有驾

04.

老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码头的停车场,下午三点,阳光正烈。

他靠在我车头盖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好像在跟对面的人画什么图。

对……二十七年……不是,年头虽长,船况还行……行,那就这两天我让人把材料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站在三米外的我爸。

我爸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解放鞋,左脚鞋帮裂了口。

他大概是从船上下来的,身上一股柴油味

他站在那里,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抄进了裤兜里,想了想又拿了出来。

老周走过去,伸手。

我爸愣了一下才握上去。

姚师傅,你那艘船的发动机,什么牌子的?

我爸又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老周会聊材料的事,或者客套两句。

没想到一开口问的是发动机。

潍柴,老款的。

几缸?

六缸。九八年换过一次,后来大修过两回。

老周点点头六缸的劲儿大,不过费油。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

费是费,扛得住。有一年赶台风前抢鱼,一口气跑了十几个小时,一点毛病没有。

现在不好找这种老机器了。

可不是,现在都是新款的,轻便,省油,就是不耐造。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顶着大太阳,聊了快一个小时的发动机。

我在旁边听着。

老周平时话少,但他懂行。

他说得出柴油标号,知道船底防锈漆几年刷一次,还问我爸那片海域的潮汐规律。

我爸越说越起劲,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周。

老周接了过去。

他没抽。

我爸给他点烟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头凑了过去。

火苗闪了闪,灭了。

风大。

我爸又打了一次。

这次点着了。

我不信任任何人,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父亲给别人点烟。

我开车送水产公司老总上下班5年没吭过声,老爸的渔船被码头管理处扣了,老总从后视镜看我眼睛发红,我说:风大-有驾

05.

检测报告下来那天,下雨。

不大,毛毛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沙子

我开车去检测站拿报告,老周说顺路,跟我一起。

他坐副驾。

五年,第一次。

我看着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个座位他本来就该坐

看路。他说。

我把车倒出去。

报告拿得很顺利。

窗口的小姑娘把盖了章的文件递出来的时候,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红色的圆形章印,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这一路回来,老周一直在看窗外,哼一首老歌

声音很小,调子跑了七八里,但他好像不在意。

这什么歌?

忘了。年轻时候听的。

车子经过码头。

雨停了,天还阴着。

以前怎么想到来给我开车的?

这个问句来得突兀。

他从来没问过。

招聘启事贴出来,我去了,你录了。

就这?

就这。

他笑了一声。

很短,像呛了一下。

面试那天来了七个人。你最后一个进去,简历放桌上,我说,五年不能请假,你说好。我说工资不高,你说够用就行。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大拇指上有个小疤

你说够用就行的时候,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我没接话。

雨刷在玻璃上刮了两下,干巴巴的声音。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在你简历背面写了个字。

什么字?

忍。

车子拐进码头停车场。

我爸的船就停在岸边,桅杆上挂了一面新旗,是红色的,海风吹起来猎猎响

老周把报告递给我,没下车。

这些年,我知道你辛苦。你爸的船,你妈的药,你弟弟的学费,你不说。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那现在呢?

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平静,和五年前面试那天一模一样。

现在也没用。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还是那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以为自己扛得住所有的事。

他推开车门下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车里的我,隔着玻璃,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后来想起来,那个口型,大概是别硬撑

车窗玻璃上全是雾气,我用袖子擦了一下,看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融进码头边上那排低矮的店铺里。

有个杂货铺门口亮着灯,暖黄色的,他走过去的时候,灯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很长。

副驾座位上,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了那个信封。

还是白的,什么都没写。

我拿起来掂了掂,以为是空的。

打开,里面一张纸条,对折了两道。

展开,是他那手硬邦邦的方块字——

检测站旁边那个面馆,他家的葱油拌面还行,哪天有空,请你爸一起吃。

我开车送水产公司老总上下班5年没吭过声,老爸的渔船被码头管理处扣了,老总从后视镜看我眼睛发红,我说:风大-有驾

06.

周六。

我开车带我爸去吃了那家葱油拌面。

不大的一家店,开在检测站隔壁,门口支着遮雨棚,棚子下面摆四五张桌子

我们去的时候过了饭点,就我们一桌

我爸吃了一口,说面硬了。

又说,但是葱油还行。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份检测报告,翻了好几遍,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看,虽然他应该看不懂那些技术参数。

最后他把报告合上,装回文件袋里,用手指抹了抹封口的折痕。

那个周总,人还行。

我爸很少夸人。

嗯。

他是不是对你挺好的?

还行。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他低头把碗底剩下的面渣扒拉干净,拿纸巾擦嘴,纸巾在嘴上抹了两圈,然后叠起来擦了擦桌沿的油渍。

他这个习惯从我小时候就有,吃完饭永远先擦桌子再擦自己。

船的事,过两天就能回了。他说。

嗯。

你妈的药你记得帮她拿,我这几天都在码头。

嗯。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看了看外面的天。

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整个码头都是金色的。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风。

嗯。

风大的时候,别开车窗。

他说完就走了,往码头方向,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一轻一重。

他左脚那只鞋的鞋帮还是裂着的,没补。

我看着他的背影,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头发白了,背薄了,走着走着好像整个人被海风吹皱了。

手机响了。

妈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

你爸说检测过了,下礼拜能出海了。他说多亏你那个周总,让你好好谢谢人家。

我把电话关了。

碗里的面还剩半碗,坨了,葱油凝在面条上,白腻腻的一层。

老板出来收碗,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扎着围裙,胳膊粗壮。

面不好吃?

好吃。

她看了看我的碗:剩这么多。

吃饱了。

她把碗收走,抹布在桌子上来回擦了两圈。

擦完,她从围裙里摸出一颗糖,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透明塑料纸包的。

给你。别不高兴。

我接过来,塑料纸在手心里窸窣响

五年了,我一直以为,不开口就守住了所有东西。

其实什么都没守住,只是别人让着我。

走出面馆,码头上的风吹过来,暖的,腥的,一大片。

我把糖剥开,丢进嘴里。

甜,甜得有点呛。

摸出手机想给老周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两个字:面吃了。

他回得很快: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字,删掉,又打。

船能出海了。

风不大。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去收早上晾在阳台的床单。

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我爸说得对,风大的时候别开车窗

但风不大的时候,窗子开着,好像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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