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放学父亲开豪车来接我,谁知室友看到后竟一把推开我,径直上了车,听到她对我父的称呼,我直接愣在原地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周六放学父亲开豪车来接我,谁知室友看到后竟一把推开我,径直上了车,听到她对我父的称呼,我直接愣在原地

周六放学父亲开豪车来接我,谁知室友看到后竟一把推开我,径直上了车,听到她对我父的称呼,我直接愣在原地-有驾

“周筱,你不会真以为你爸是开出租的吧?”室友林溪甩了甩刚做完的渐变美甲,斜倚在宿舍楼门口的奶茶店招牌下,身后那辆黑色保时捷的车窗正缓缓降下。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从我身边经过时肩膀重重撞了我一下,然后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爸,等久了吧?”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袋准备带回家的脏衣服,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冲林溪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正挂着对我从未有过的慈祥。

“小溪,后座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杨枝甘露。”

车门关上之前,我爸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我站在原地的脚。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出了毛边。上周他给我转生活费的时候,说这个月单子少,让我省着点花。

保时捷的尾灯汇入周六下午的车流,快得连车牌都没来得及看清。宿舍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行李箱赶火车,有人抱着快递盒往上走,没人注意到一个女生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一袋脏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上周日:“筱筱,爸这个月跑车收入不好,先给你转八百,不够爸再想办法。”

下面跟着一个八百块的转账记录。我收了。

我往上翻。再往上翻。三个月前他说换了个新车,跑的路线远了,回家的次数少了。半年前他说接了个长途包车,过年可能回不来。一年前我妈生病住院,他说在高速上赶不回来,让我先垫上医药费,回头给我。

我都信了。每一次都信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林溪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保时捷的方向盘,还有一杯插着吸管的杨枝甘露。文案写着:“谁说单亲家庭的小孩不幸福?我爸今天专门翘班来接我回家啦。”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方向盘旁边放着一个平安符,红色丝线编的,下面坠着一颗小铃铛。那个平安符我认得——是我妈去年住院时,在病床上花了三天编的,说让我爸开车带着,保平安。

我妈编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我爸。我的那个现在还挂在书包拉链上,红色已经洗得发白。

我回到宿舍,室友们都走了,只剩对铺小敏还在收拾东西。她看我进来,随口问了句:“筱筱,你不是说你爸来接你吗?怎么还在这儿?”

我把脏衣服塞回柜子里,语气平静:“他临时有单子,来不了了。”

小敏“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门关上的瞬间,宿舍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滴水的声音。

我坐到自己床上,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爸”,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接了。

“筱筱?”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怎么了?钱不够花?”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话,“爸,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里我听见了车载音乐的声音,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这首歌我妈也爱听。

“在……在路上呢,刚送完一个客人,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刚才在学校门口,好像看见你了。”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然后我爸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干涩:“你看错了吧,筱筱,爸今天在东区跑活儿呢,没去你们学校。”

“嗯,可能是看错了。”我说,“那爸你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周六傍晚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

我拉开书包拉链,摸到那个平安符。红色的丝线已经起毛了,铃铛轻轻一晃,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妈出院那天,我爸难得回来了一趟。他站在厨房里给我妈熬粥,背对着我,说:“筱筱,爸这阵子接了个大活儿,往后可能回来得更少。你妈这边你多操心。”

我当时背对着他洗碗,说好。

碗洗完了我才反应过来,他那天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夹克,袖口有淡淡的香水味。我妈的粥熬好了,他端过去的时候,我妈看了一眼那件夹克,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妈跟我提过一次,说:“筱筱,以后嫁人,别找跑长途的。”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心疼我爸辛苦。现在想想,我妈那时候就知道了。她只是什么都不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溪。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这次是一张自拍,背景是某家高级餐厅的包间,桌上摆着海鲜和红酒。她靠在椅背上笑,旁边坐着我爸,只露了半张脸,正在给她夹菜。文案写着:“和我爸的父女时光,今天太幸福啦。”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很久。最后我点了个赞。

锁屏之前,我看到她的定位:希尔顿酒店·中餐厅。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有人跑步,一圈一圈,像永远停不下来。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跟我爸说学校要交一笔实习保险费,三百二。他说手头紧,让我先找同学借一下,下个月再给我。

我找了小敏借的。小敏二话没说就转给了我。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手头紧。他只是把钱花在了另一个“女儿”身上。

天彻底黑了。宿舍里没有开灯,我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对面床铺的白色床单上,模糊而单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消息:“筱筱,我到车站了。你爸要是真来不了,你就打车回家,别省那点钱,安全第一。”

我打了两个字回去:“好的。”

然后我拉开衣柜,把那袋脏衣服又拿了出来。明天是周日,公交转地铁再转城际大巴,四个小时,能到家。

到家的时候,我妈应该正在看电视。她会问我吃饭了没有,我会说吃了。她不会问我爸回没回来,我也不会提。

我们都学会了不问。

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我在学校门口,亲眼看见我爸的车,亲手摸到我手机里那个八百块的转账记录,亲耳听见他叫别人“小溪”的声音。

我攥紧那个平安符,铃铛硌进掌心,有点疼。

有些事,一旦看见了,就再也装没看见。

我把手机从床上拿起来,重新点开林溪的朋友圈。那张自拍里,我爸在笑。那种笑我见过,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带我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起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笑的。

后来风筝线断了。我以为只是风筝丢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周六。宿舍楼的水房有人开始洗澡,哗哗的水声穿过墙壁传过来。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动,啪嗒啪嗒。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抬起手,把那个平安符从书包拉链上解了下来。铃铛叮铃一声,掉在我掌心里。红绳有点脏了,是天天蹭书包蹭的。我想起我妈编它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化疗之后她拿不稳针。

我把它攥紧,塞进枕头底下。

明天回家,我要问问我妈。

如果问不出口,那就等我再长大一点。长大到能靠自己挣八百块,不用等谁转账。长大到不用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别人的车接别人的女儿。

长大到——我谁都不用等了。

窗外操场上的灯忽然灭了。跑步的那个人停了,站在黑暗里喘气,像一只终于跑累了的动物。

我看着那团模糊的人影,想起我爸电话里的那句“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我只是看晚了。

第二天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晾衣服。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锅里有粥,自己盛。”

我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灶台上的砂锅盖着盖子,揭开一看,皮蛋瘦肉粥还温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我妈做的粥永远这样,稠而不腻,每一粒米都煮开了花。我拿碗盛了一碗,坐到餐桌边。

我妈从阳台进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我对面坐下。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说,“学校伙食不好?”

“还行。”我低头喝粥,“爸这周回来了吗?”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把桌上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周四回来了一趟,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待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

“他有没有说他现在跑哪条线?”

我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说是跑长途,去外地。”她顿了顿,“怎么了?”

“没事。”我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随口问问。”

我妈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收走我的碗,转身去厨房洗。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遮住了她可能想说的话。我坐在餐桌前没动,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很多,化疗之后新长出来的那茬头发就是白的,后来再也没黑回去。

我忽然开口:“妈,你之前说,嫁人别找跑长途的,是为什么?”

水声停了。我妈没有回头,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然后说:“太辛苦了。你爸跑长途,一年到头不着家,顾不了你,也顾不了我。”

“那你怎么不跟他离婚?”

我妈把水龙头重新拧开,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太清:“……离什么离,都这把年纪了。”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她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布袋子,一样一样地挑西红柿、茄子、青椒。摊主都认识她,老远就喊:“周家嫂子,今天的菜新鲜!”我妈笑着应一声,弯腰挑菜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颈——几缕白发贴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她出汗了。

我伸手替她拨开那几缕头发。我妈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你头发长了,该剪了。”

她笑了笑:“上次你爸回来还说呢,说我剪短了显精神。”

我没接话。

买完菜回家路上,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修鞋摊。我妈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我的脚:“筱筱,你这双鞋鞋底磨平了,拿去让老刘修修,换个底还能穿半年。”

“不用了,”我说,“我下个月发奖学金了,想买双新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唇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起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一级一级往上爬,膝盖微微打弯。她以前一口气上六楼不用歇的,现在走到三楼就要靠墙喘口气。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部老剧重播,她看得很认真,但我发现她眼睛盯着电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捻着沙发垫子的边角。

“妈,”我说,“我爸上次回来,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来?”

我妈的捻动停了。“带了点水果,一箱橙子,还有两盒保健品,说是客户送的。”

“他开的什么车回来的?”

我妈转过头来看我。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一辆黑色的车,”她说,“看着挺新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觉得他换车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上周还跟我说手头紧,只给我转了八百。”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这个人,有些事不愿意让咱们知道,有他自己的考虑。”

“什么考虑?”

我妈没回答。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电视,但我知道她没在看。她的手指又开始捻沙发垫的边角了,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晚上我躺在我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裂了一道缝,透出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白色的伤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溪发来一条消息:“筱筱,明天返校要不要一起打车呀?我爸说他可以送我们。”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坐大巴。”然后删掉。又打一行:“你爸真好。”然后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好啊,几点?”

她秒回:“下午三点,学校门口见。我爸开车超稳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黑暗中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我妈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菜市场里我妈的背影,她弯腰挑西红柿的样子,她后颈上的白发,她膝盖打弯爬楼梯的姿势。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和我一样。

周日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林溪已经到了,穿着一条新裙子,脚上是双我没见过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朵小刺绣。她冲我招手:“筱筱,这儿!”

那辆黑色保时捷缓缓靠边停下。车窗降下来,我爸探出半个身子——但他看的是林溪,笑得眼睛弯起来:“小溪,上车吧。”

林溪拉开车门,回头看我:“筱筱上来呀,后座宽敞。”

我站在车门外,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我爸。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那笑容僵了半秒,然后恢复如常:“筱筱也坐这趟?那正好,一起。”

“爸,”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车厢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住。林溪的笑容停在脸上,转过头来看我,又转过头去看驾驶座上的我爸。我爸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林溪裙摆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我看见我爸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桌面:“筱筱……上车吧,先上车再说。”

我没有动。我站在车门边,看着林溪的脸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再到一丝窘迫,最后定格在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上。她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让出后座的位置,动作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筱筱……原来你爸就是……”她干笑了一声,“好巧啊。”

“巧什么巧。”我盯着我爸的后脑勺,那里有一撮白头发,跟我妈后颈上那几缕一模一样。“爸,你昨天电话里跟我说,你在东区跑活儿,来不了。”

我爸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点,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着气。半晌,他低声说:“筱筱,有什么事回家再说,行吗?”

“行。”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那一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我爸的眼睛——他正看着后视镜里我的脸,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慌,又像是怕。

林溪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僵硬得像块木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她的杨枝甘露放在杯架上,吸管都没插。

车开出去三分钟,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载音乐在放,又是那首张学友的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后退的梧桐树。

有些话,我今天不说,也迟早要说。

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我爸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头一敲一敲,像在打拍子,又像在给自己数节拍。

林溪推开车门,动作快得带翻了脚边的奶茶。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头发散了一脸,仓皇地拢了拢,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叔叔我先走了”就往宿舍楼跑。白裙子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很快就消失在楼门口。

车里只剩我和我爸。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香水的味道,混着林溪翻掉的奶茶残留的甜腻。我爸的手指终于停了,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每次说累的时候都会做。

“筱筱,”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爸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你直接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半张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半张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皱纹比以前深了,眼窝有点发青。这半年他老了很多,我上次怎么没发现?

“她妈……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前几年她妈走了,林溪没人管,我就……帮着照顾。”

“帮着照顾。”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林溪在朋友圈里发的希尔顿、杨枝甘露、保时捷和“父女时光”四个字,忽然像啤酒泡沫一样从记忆杯沿漫出来。“爸,你帮她照顾了多久了?”

我爸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两年多。”

“那你照顾我几年了?”

他没回答。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在鼓膜里擂动的声音。我盯着他侧脸上那条从前没有的法令纹,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你上周给我转的那八百块钱,是从哪来的?”

我爸猛地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不用你回答,”我推开车门,“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没想好之前,别打。”

我下车的时候没有关门。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车门被关上又弹开的声响,然后是我爸的声音从车窗里追出来:“筱筱!爸——”

我没回头。阳光刺得眼睛发酸,我加快脚步走进宿舍楼,楼道里阴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洗衣粉和潮湿拖把的气味。我靠在门厅的墙上,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手机震了一下,林溪发来的消息:“筱筱,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爸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还有……”

我没回。

我上楼回了宿舍,小敏在床铺上趴着看书,看见我进来就翻身坐起来:“怎么脸色比昨天还差?你爸真没来接你?”

“接了。”我把书包扔在椅子上,伸手去够水杯,“开车送我到门口的。”

“那不是挺好的嘛,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拧开水杯盖子,灌了一口凉白开。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得胃一缩。“小敏,”我问,“你知道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一个当爸的,在外面养了别人家女儿两年,自己亲女儿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吗?”

小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晚上十点,我爸打来了第一个电话。我没接。十点半第二个,还是没接。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条微信:“筱筱,爸明天到你学校找你,有话当面跟你说。”

我回了一句:“不用来了。你说不清楚的事,来了也说不清楚。”

他再没有发消息过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屏幕一直暗着。隔壁宿舍有人在打电话,压着嗓子笑,笑声透过墙壁朦朦胧胧地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

第二天中午下课回来,宿舍楼下站了一个人。

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树下。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妈,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过去。

“怕你不好好吃饭。”她把保温桶递过来,“炖了排骨汤,你拿去跟室友分着喝。”

我接过保温桶,桶底还是温热的。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来的——从我家到学校,大巴转地铁,地铁转公交,拎着这么一桶汤,在太阳底下站了不知道多久。

“妈,你直接上楼等我就行了,站在这里晒着。”

我妈笑了笑:“怕你教室出来找不到我。”她顿了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掌心干燥而温暖,“你爸昨天夜里回来了,跟我聊到凌晨三点。”

我握着保温桶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了什么?”

我妈垂下眼睛看了看地上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的侧面已经开了胶。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他想把咱家那套房子卖了,给林溪凑留学的钱。”

风忽然大了一阵,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那我和你呢?”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我看了一整个童年都没看明白——直到今天好像忽然看懂了:那是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安静到近乎灰烬的认命。

“筱筱,”她说,“妈来就是想跟你说,无论你爸做什么决定,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记住这个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后颈那几缕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走到公交站牌底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冲我摆摆手,意思是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公交车来,看着车门打开,看着我妈上车,看着公交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保温桶里的排骨汤透过盖子传来微微的热度,烫着我的手心。

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爸昨天说他在东区跑活儿来不了那天,嘴里说的是“爸今天在东区跑活儿呢”。可我妈昨天跟我说,我爸周四回来过——他从外地回来,从外地到家,再从家开去东区,然后再绕到我学校门口接林溪。

他根本不是跑活儿跑不过来。他是一整天都在往我这边赶。只不过顺路接了另一个人。

我把保温桶拎到宿舍,小敏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她说了句:“你妈来了?真好。”

“嗯。”我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香气冒出来。汤色清亮,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我妈炖汤永远不放味精。

小敏凑过来闻了闻,感叹了一声好香,然后又趴回床上继续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咦”了一声:“筱筱,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我们学校的校园论坛,一个匿名帖子。写着:“文学院那个周筱,原来她爸一直在给同系女生当干爹,怪不得她平时穿得那么寒酸。”

帖子下面跟了二十几条回复,有说“听说过”,有说“果然”,还有一条是:“她爸昨天开来那辆保时捷你们看见没有?啧啧。”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小敏把手机从我手里拿回去,皱着眉骂了一句:“哪个缺德的发的?我去举报。”

“不用,”我说,“让他们说。”

我把排骨汤倒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咸淡刚好,跟我妈做的每一顿饭一样——熨帖、沉默、恰到好处。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沉默了。

我打开我爸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然后按了发送。

“爸,你不用卖房子。我自己攒钱,这学我自己上。你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林溪的路她也自己走。我不管你的事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端起汤碗继续喝。小敏在旁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排骨汤喝完了。我把碗洗干净,放到窗台上晾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我掏出手机,把我爸的备注从“爸”改成了他的名字。

然后我给林溪发了一条消息:“那杯杨枝甘露你要是喝不惯,可以给我。我喜欢喝甜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溪没有回。

直到晚上熄了灯,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才亮了一下。她回了一段很长的消息:“筱筱,你爸跟我妈以前是大学同学,我妈当年出国留学是他供的,后来我妈病了他又一直出钱。他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所以从去年开始才让我配合他演戏。说什么‘女儿’,其实是我求他给的,我需要一个体面一点的背景去申请交换生项目。那辆车是他租的,根本不是他的。那顿希尔顿也是他用信用卡刷的,后来分期还了三个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没有别的人可以靠了。”

我读完那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那个平安符硌着太阳穴,硬硬的一小块。我把它摸出来攥在手里,铃铛在黑暗中轻轻响了一声。原来那辆车是租的,那个希尔顿是刷卡的,那个“爸”是假的。

可我妈的排骨汤是真的。我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帆布鞋是真的。他转给我的那八百块,也的的确确是八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一杯搅浑了的水,分不清哪一口是甜,哪一口是苦。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专业书看了两页,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爸——周建国——发来的消息:“筱筱,你说的对。爸不卖了,房子给你和你妈留着。林溪那边我帮她联系了助学金,她自己去申。”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看那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专业书。

半小时后手机又震了一次。小敏发来的:“你去看校园论坛,昨天那个帖子下面有人放聊天截图了,说林溪自己承认她撒谎的,现在风向全反了,好多人开始替你说话。”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帖子还在,但最热的那条跟帖是个大V账号截图的林溪私聊记录,她跟那层主解释了一堆,然后说“周筱也是受害者,你们别骂她了”。底下评论画风变了,有人说“心疼周筱”,有人说“林溪戏精”,还有人说“你们这群人昨天骂人今天又心疼,恶不恶心”。

我把页面关了。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把铅字照得发白。我没什么被还清白的感觉,也没有一雪前耻的快意。那感觉更像是——有人在你身上划了一刀,然后又跑来给你贴创可贴,创可贴底下那条口子,其实该疼还是疼。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我路过奶茶店,看见林溪一个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挤出一句:“筱筱……对不起。”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走出去三步,我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你不用道歉。你做的那些事你扛,我扛我的。谁也不欠谁。”

走回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看见台阶缝隙里长了一簇野草,秋天了还绿着,叶尖顶着一点尘土。我蹲下来,伸手把那点尘土捻掉了。

绿还是绿的。

那天夜里周建国又给我打了电话。我接了。

“筱筱,”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熬了几个通宵没睡,“爸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钱花在谁身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爸让你觉得,你排在了别人后面。”

我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那头他呼吸的声音,混着电流轻微的沙沙声。

“爸,”我说,“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妈生病那次,你说你在高速上回不来。那时候你是不是在东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是。”

“行。”我说,“知道了。”

“筱筱——”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你好好休息吧。”我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坐在床上愣了很长时间。小敏在下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谁啊?”

“没谁。”我说,“打错了。”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躺下去。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我妈站在宿舍楼下的那棵梧桐树底下,拎着保温桶,布鞋侧面开着一道胶。她说“妈就你一个女儿,你记住这个就行”。

记住了。妈。

日子还在往前过。周一照常上课,周二照常赶作业,周三食堂的糖醋排骨还是一如既往地齁甜。小敏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周四的时候辅导员找我谈话,说这学期的奖学金名额下来了,我综合排名年级第三,一等奖学金八千块。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没出任何差错。

周五放学,我走出教学楼,看见宿舍楼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我妈从副驾驶下来,冲我招手。驾驶座上的人没有下来,但我看清了,是周建国。他隔着挡风玻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怯。他伸手把后备箱打开,里面放着两个行李箱。

“妈,你这是……”

我妈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筱筱,妈在你们学校旁边找了份工作,超市理货,包住。以后妈就在这边,离你近。”

“那家里——”

“家里给你爸留着。”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自己想办法。妈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出租车。周建国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冲我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像小时候他送我上幼儿园,把我交给老师之后转身走开,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也是这么轻轻一点。

我妈弯腰去拎行李箱,我一个箭步过去抢在手里。两个箱子都不重,她没带多少东西。她把一切割舍起来比我利索得多——不拖泥带水,不回头看。

“走吧,”我妈说,“带妈去看看你们宿舍旁边那家超市在哪儿。”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往前走,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妈,那个平安符——”

“我知道,”我妈没等我说完,“你爸跟我说了。你留着吧,那是妈给你编的,跟你爸没关系。”

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把那个平安符收进枕头底下。它重新挂回了我书包拉链上,红绳已经旧了,铃铛偶尔会响。我妈在超市干了半个月后调到收银台,说理货搬箱子累腰。我去看过她两次,她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装袋、找零,动作熟练得像干了三年。她脸上多了点血色,头发染黑了一次,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周建国偶尔给我发消息,问我妈情况怎么样。我回“还行”。他不提林溪,我也不问。后来我听小敏说林溪申请的那个交换生项目通过了,明年春天要走。临走前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感谢所有帮我的人。”配了一张打包行李的照片,行李箱旁边放着那杯杨枝甘露。

我划过去,没有点赞。

十一月的某个周六下午,我去超市等我妈下班。她换下工作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打折鸡蛋,看见我就笑:“走,回去给你炒个西红柿鸡蛋。”

我跟在她后面往外走,走到超市门口,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妈缩了缩脖子,我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搭到她脖子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她拢了拢围巾,继续往前走,“我闺女长大了。”

我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脖子上那条围巾,红色格子,蹭着她的白头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被围巾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写完了这学期的最后一篇结课作业。合上电脑的时候,看见桌面上那张我妈和我去年过年拍的合照。她靠在我肩膀上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照片底下压着那张八千块的奖学金发放回执单,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夹进书里。

晚上睡觉前我拉开书包拉链,那个平安符安静地挂在拉链头上。我碰了一下铃铛,叮的一声。

我把书包放在床头,关了灯。

夜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宿舍小敏翻书的声音,还有楼下梧桐树叶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的簌簌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之前,我想起我妈今天在超市门口说的那句话——

“我闺女长大了。”

嗯。长大了一点。还差很多。

但够了。够我走接下来的路了。

后来的日子像我妈理货时码的货架一样,一瓶一瓶、一排一排,规整地往前推。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从图书馆出来。雪花不大,粘在羽绒服袖子上很快化成一滴水。我低头走着,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筱筱,爸给你寄了件羽绒服,你记得去快递点拿。”

“不用,我有。”

“你那件去年就薄了。穿上吧,爸在商场挑的,你妈说你穿L码。”

我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面前的石阶上,落地即化,只剩一圈水痕。我对着话筒说:“那谢谢。”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取了快递,拆开是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吊牌还在。我翻了翻标价,四位数。他把那辆保时捷退了之后,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出租。我没问。

羽绒服穿在身上很合身,也暖和。我走到超市门口等我妈下班的时候,她远远地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回去她炒了两个菜,比平时多一个。

平安夜那天小敏拉我去逛学校后面的小吃街。人挤人,热腾腾的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混在一起,路边有人在卖气球,彩色的飘成一簇。我买了根烤肠,站在路边啃,小敏举着手机拍夜景。她忽然说了句:“筱筱,你知道吗,林溪上个月走之前,跟我聊过一次。”

“聊什么?”

“她说她一直觉得你挺厉害的。她说她演了那么久,就是为了换一个交换生名额,可她从头到尾都没考上过年级前三。你一次也没演过,考上了。”

我把最后一口烤肠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她走了?”

“走了,上周飞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小敏也没再说。我们一起走回宿舍,路灯把路上的薄雪照得发亮,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圣诞节的早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点进去,是林溪发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机场的登机口,灯光白晃晃的;另一张是她自己,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配的文字是:“这边的冬天比家里冷。筱筱,谢谢你那个时候没在论坛里发任何东西。你护住了我最后一点脸面。我欠你的。”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一下。我妈发来的:“晚上包饺子,回来吃。”

我换了鞋,裹上那件深灰色羽绒服出了门。走到超市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我妈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她看见我就笑了:“刚包好的,白菜猪肉馅,带回去你跟你室友煮着吃。”

搪瓷盆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烫着底,隔着白布散发出饺子皮的生面香气。我低头看了一眼,盆沿上沾了一点面粉,我妈拇指按出来的印子。

“妈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你快回去,外面冷。”

我抱着搪瓷盆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在门口站着,围着我那条红格子围巾,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看着我走远。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糖霜撒在空气里。我把搪瓷盆往怀里拢了拢,脚步加快了一些。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正好碰见小敏拎着垃圾出来倒,她看见我怀里的搪瓷盆:“哇,你妈又给你投喂了?这次是什么?”

“饺子。”

“太好了,我正好饿着。”她伸手就要掀白布。

我侧了侧身:“回去再掀,别把热气放了。”

小敏收回手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周筱你现在越来越像你妈了。”

我也笑了一下,没反驳。

那天晚上我们煮了饺子,小敏吃得直打嗝,一边吃一边说:“阿姨调的馅怎么这么香,比我妈包的好吃多了。”我舀了一碗饺子汤,慢慢喝。

窗外雪越下越大,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我用手擦开一小块,看见路灯底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厚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站在路灯底下没动,两只手插在兜里,面朝宿舍楼的方向。

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放下碗,穿上拖鞋下了楼。

推开楼门走出去,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那个人影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是周建国。他鼻尖冻得发红,嘴唇有点干裂,在路灯底下显得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些。

“筱筱,”他的声音被冷风刮得有点抖,“爸路过,就来看看。你妈说你今天回来吃饺子,我……我就站这儿看看就走。”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站了应该有一阵了。

“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吃了。”

“吃的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你等着,我给你端一碗出来。”

我回去盛了一碗饺子,用保鲜膜封好,拿了两双筷子,又下楼。周建国还站在路灯底下,看见我端着一只碗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把碗递给他:“趁热吃。吃完了碗放门卫那儿就行。”

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关节上冻裂了一道小口子。他没说话,低头把保鲜膜撕开,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还烫着,他嘴里含着热气呼了几口,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照着他微微发红的眼框。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别的。

“好吃,”他说,“跟你妈包的味儿一样。”

“本来就是她包的。”我说,“你慢点吃,别烫着。”

我转身回了宿舍楼。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捧着那只搪瓷碗,吃得很慢,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一顿热饭。雪花落在碗边上,落在他肩头上,他顾不上拍,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第二天我去取那只碗,门卫大爷说:“昨晚那人放这儿了,碗洗得干干净净。”

我拿起来看了看,搪瓷碗里面倒扣着沥干了水,外面也用纸巾擦过了。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抖抖索索的:

“筱筱,爸永远是你爸。这句是真的。”

我把纸条对折了三次,塞进羽绒服口袋里。那只搪瓷碗我带回去还给我妈的时候,她正在擦货架,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我。

“见到你爸了?”

“嗯。”

“他吃了吗?”

“吃了。”

我妈没再问,继续擦货架。但我看见她擦完一排货架之后,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那眼神里有什么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摸到羽绒服口袋里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个“爸”字还少写了一横。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了那本夹着奖学金回执单的书里。

书页合上的时候,那张纸安静地躺在墨字中间。

我关了台灯。黑暗中能听见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像许多细碎的声音在同时落地。我想了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从学校门口那辆保时捷开始,到这个冬至晚上路灯底下一碗饺子结束。中间那么多事,像一场把心翻来覆去的拉练,每翻一次都疼,但翻完之后发现,有些东西没碎,只是换了个位置。

比方说我妈那碗排骨汤,比方说小敏递过来手机时那句“真好啊”,比方说平安夜烤肠摊的热气,比方说羽绒服口袋里那张少写了一横的纸条。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空的。那个平安符早就不放在那里了。

它挂在我书包拉链上,每天晃荡,每天响。我妈编它的时候手在抖,可她编完了,一针都没有错。

我也没打算把生活编错。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一点光来,薄薄地铺在窗台上。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占座。期末快到了,得考个好成绩。

考完了去超市接我妈下班,看看她那排货架又理得多整齐了。

然后回来煮一锅热汤,坐在暖气边上,跟小敏聊聊放寒假回家的计划。

日子就是这些碎碎的东西攒起来的。一块一块,结结实实。

我以前以为我缺的是一个人,后来才发现我从来就没缺过。

我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明白,那个人一直都在。

期末考完那天下午,天放晴了。我从考场出来,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眯眼。手机震了一下,小敏发来一条:“考得怎么样?我人快没了。”

我回:“还行。晚上去吃火锅?”

“必须的!庆祝解放!”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主干道往超市方向走。路过奶茶店的时候,那棵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颤颤巍巍的。我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妈正在收银台后面给人结账。扫码枪滴滴响着,她把一袋袋东西装进塑料袋里,动作利落。我靠在旁边的货架边上等她,看见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角挤出一堆细纹。

她最近胖了一点,气色好了不少。

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她挑了一颗大白菜,又拎了块五花肉,说回去给我炖粉条。我接过来提着,跟在她后面走。路上她忽然说:“你爸前两天来超市找我了。”

我脚步没停:“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我妈弯下腰系了一下鞋带,“就站那儿看我理了一会儿货。然后跟我说他找了个新活儿,在物流公司开车,按月拿工资,不用跑长途了。”

“哦。”

“他还说,想请咱们俩吃顿饭。除夕那天,他做。”

我停下来。我妈也停下来,回过头看我。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脚前面,长而淡。她没催我,就那么站着,等着。

“你想去吗?”我问。

我妈想了一下,然后说:“他想请,咱们就去吃一顿。一顿饭而已,不用想太多。”

“行,”我说,“那就去。”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两步,跟她并排走。她的步子比几个月前有劲了,走快了也不喘。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脚——那双布鞋早就换了,现在穿的是超市发的工作鞋,黑色,防滑底,看着挺结实。

除夕那天下午,我跟我妈从出租屋出发,坐了两站公交到一个老小区。周建国租的地方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我们打着手电筒上去,到了门口门就开了。他穿着件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肘弯,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进来坐。”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电视机开着,春晚的预热节目在放着喜庆的音乐。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葱姜蒜的味道热腾腾地扑过来。

我妈换了鞋,径直走到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炖排骨?”

“嗯,放了点腐乳,”周建国搓了搓手上的面粉,“你以前说这么做香。”

我妈没说什么,转身坐到了沙发上。我跟着坐下来,茶几上的果盘里橙子切得很均匀,每一瓣都摆得整整齐齐。我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甜。

周建国在厨房忙了大概四十分钟,端出来四个菜:腐乳炖排骨、红烧鱼、蒜蓉生菜、一盆白菜粉丝汤。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到桌边,有点局促地说了句:“吃饭吧,趁热。”

三个人坐到桌边上。没有多余的话,各自动了筷子。排骨炖得烂,腐乳的味道渗进了肉里,咸鲜软糯。我妈夹了一块,吃了,没评价。周建国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周建国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什么东西出来。他把碗放到我妈面前——是一碗酒酿圆子,白白的糯米圆子浮在清亮的甜汤里,上面缀着几粒枸杞。

我妈看了那碗酒酿圆子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以前冬天就爱喝这个,”周建国坐回去,声音有点哑,“后来我老是跑外面,就没给你做过。今年试了试,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味儿。”

我妈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握着勺子的指节松了一下,然后她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周建国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了一点,像之前那口气终于松了。他端起自己的碗,也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

电视机里传出一阵笑声,小品在演什么我没注意。我只看见桌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模糊了对面的两张脸。

吃完饭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周建国连忙说:“我来我来,你坐着。”

我没让,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站在水池前面洗碗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你冰箱里那个白菜放几天了?蔫了。”

“前天买的……看着还行啊。”

“蔫了就扔了,回头再买。”

“行,明天买。”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裹住手指。我把洗好的碗放到沥水架上,又拿起下一个。抽油烟机上积了一层薄油,显然平时很少用。锅铲挂在墙上的挂钩上,旁边有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

我洗完碗回到客厅,我妈正在把茶几上的果盘往中间推了推。周建国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两个人在看电视,但谁也没认真看。那种沉默是软的,不像以前那种硬邦邦的沉默。

临走的时候,周建国送到门口。他拿出一只信封递给我,薄薄的,没封口。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头是爸存的一点钱,不多。往后每个月工资到了都会往里打,给你的学费和生活费,”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门框,没看我,“你别推,爸该给的。以前欠的补不上,但从现在开始,爸不会再落下了。”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塑料的边角硌着掌心。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好。那我收着。”

我妈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喊了一句:“走了。”

我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里,对周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跟了上去。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手电筒光晃来晃去,我妈走在前面,我一格一格地跟在她后面下。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他做的酒酿圆子,跟以前一样。”

“嗯。”

“他没忘。”

“嗯。”

我妈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除夕夜的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把心跳隔了一层棉花。

我跟我妈并排走着。路灯照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妈,”我说,“那个房子,你真打算一直空着?”

我妈没立刻回答。她走了几步,然后说:“空着也好。等以后你工作了,想住哪边就住哪边。”

“那你呢?”

“妈在哪儿都行。你旁边就行。”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银行卡。塑胶被体温焐热了,握在手里温度刚好。我往前紧走了一步,跟我妈并肩。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把我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理了理。她的手指碰到我脸颊,凉凉的。“你又瘦了。过完年回去把食堂的肉菜多吃点。”

“知道了。”

绿灯亮了。我们一起迈步走过去。

除夕的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带着烟花爆竹残留下的硫磺味。远处的天空被烟火映亮了一块,又暗下去,再亮起来。我妈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头看天上那片被烟火照亮的云,下巴的线条在路灯底下很柔和。

我忽然想起那次她站在学校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底下,拎着保温桶,说“妈就你一个女儿”。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她坐在病床上编平安符的样子,手抖着穿针,针脚却一行都没错。

我从书包拉链上摸到那个平安符,铃铛在指缝间轻轻响了一下。

天上又一朵烟花炸开了,砰的一声,金色的光洒了一整片夜空。

我妈低下头来,看了我一眼。

“新年快乐,筱筱。”

“新年快乐,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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