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五十二万整。转账人是妈妈。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没动。
我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老房子卖了。她没跟我商量,只是转过来,配了一句话:收好,别乱花。
五分钟后,陈浩凑过来。他瞄了一眼我的屏幕,眼睛亮得像是自己中了奖。
“哎,我刚在楼下4S店看到一台车,落地五十二万。走,去付了。”
他已经在穿鞋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回头看我:“走啊,愣着干嘛。”
我说:“凭什么。”
他愣住了。那个表情像是没听清。
“我说,凭什么让我拿出这笔钱,给你买车。”
他笑了一下,那种“你又在开玩笑”的笑。
“我妈给的钱。”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跟陈浩在一起三年。租房子,各自上班。他工资比我高一点,但每个月基本月光。喜欢车,手机里存了三十多张车型图。晚上躺床上刷视频,看到跑车就给我看,说以后一定要买一台。
我每次都说:那你自己攒钱。他每次都说:这不是等着你帮我实现梦想嘛。
我一直当他是玩笑。
今天才知道,他不是。
妈妈那五十二万,是老家房子卖了。那房子我住了十八年。阳台养过很多盆茉莉。厨房窗户正对着一棵泡桐树。我妈一个人把它打扫干净,办了过户,把钱打给我。
她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这钱不是给我拿去给别人买车的。
我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倒水。手有点抖。
不是生气。是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一个问题:他跟我在一起,图什么。
陈浩跟过来,语气软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咱们迟早要买车,早晚的事。你有这个钱,先买了,我以后每个月还你。”
我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你不信任我?”他问。
我回头看他。
“你月月光,拿什么还我。”
他脸色变了。
“陈浩,这三年,房租水电吃饭,我们基本AA。
你生日我送过你五千的包,我生日你送我两百的耳机。你说你不会挑礼物。我没说过什么。”我把杯子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今天这五十二万,是我妈一辈子的房。
你想都别想。”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其实我脑子里乱得很。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狠了。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让我们生活好一点。也许车也是我用的。
可这个“也许”,在看到他那个眼神的时候,就没了。
那个眼神,太急了。
那种“钱已经到了,快拿去买”的急。
像是等了好久的东西,终于看见影子了。
我坐在床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我们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上贴着首付三十万的广告。陈浩指了一下,说以后买那儿。
我问:首付谁出。
他说:一起凑呗。
我说:你一个月能存多少。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
他嘴里的“一起”,从来不是他出多少,而是我出多少。
妈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钱收到了?”
“嗯。”
“别告诉你爸。”
“知道。”
“妈,我有点累。”
“那就早点睡。钱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嗯。”
她挂得很快。跟她平时一样。话少。
可那句“别跟任何人说”,我听着特别不是滋味。
连她都知道,这钱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我却让陈浩看见了。
我打开手机,把银行卡里那五十二万转进了另一张卡。定期。一年。
操作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怕自己心软。怕明天醒来,又觉得他可怜,又觉得自己太计较,又觉得爱一个人不该分这么清。
第二天早上,陈浩做了早饭。鸡蛋煎得有点糊。他坐在对面,跟我说:“我错了。我不该那样。你别生气。”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我就是看到那台车,刚好价格一样,脑子一热。
”
“你那不是脑子热。
”我抬头看他,“你是觉得我的就是你的。”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陈浩,如果这钱是我自己攒的,你开口,我可能真会考虑。可这钱不是我的。是我妈把家卖了换来的。”
我把碗放下,擦了一下嘴。
“你连这个都分不清吗。”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我想跟你结婚。”
我愣了一下。
“我买车,也是想以后咱们生活方便。接送孩子什么的。”
我笑了一下。
“你连房租都AA,现在跟我谈孩子。”
他没再说话。
那天我去上班,地铁上一直在想。我到底气什么。气他开口要钱。气他理所当然。气他到现在都不明白,那五十二万不是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
那是我妈阳台上每一盆茉莉的根。是厨房窗外那棵泡桐树的影子。是我十八岁之前所有夏天的风。他怎么敢。
下午我妈发来一条微信。
“钱放好。别借人。别投资。别让对象知道。”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回。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不是不信任陈浩。她是不信任任何人。
包括我。
或者说,她太信任我,所以才不信我身边的人。
那天晚上,陈浩给我转了两千块。
备注写着:车的事是我不对。这钱你先拿着,当利息。
我盯着那个转账看了很久。
两千块。
他要买五十二万的车。
先给我两千,当利息。
我退回去了。
“不用。你留着自己花。”
他秒回:“你还在生气。”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是不是觉得我图你钱。”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没有。”
但我知道,我有。
不是图不图的问题。
是这三年,他从来没让我觉得,他在为我们的未来攒过一分钱。
他所有的计划里,都有我。
但所有的钱,都没有我。
我见过真正想跟一个人过日子的人。我爸。当年他跟我妈结婚,兜里就六百块。租了个平房,窗户漏风。他每天下班去工地搬砖,手磨得全是血泡。
我妈说,那时候没想过苦不苦。就觉得这个人,能把日子过起来。后来房子买了,小。但那是他们一块砖一块砖挣出来的。
陈浩呢。
他连去看车都不自己查一下油耗。
就等着我点头。
过了两天,陈浩跟我说,他搬出去住。
“我想冷静一下。
”他说。我点头。
“你就不留我?
”他问。我看着他,说:“陈浩,这三年,你为我们的未来做过什么。”他愣了一下。
“你存过一分钱吗。
你研究过房价吗。你跟我提过结婚,可你连戒指钱都没算过。”他低下头。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有钱。
可你连那个态度都没有。你所有的未来,都是等我。”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搬走了。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双鞋,还有那三十多张车型图。
我坐在空了一半的房间里,突然有点恍惚。
三年前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他也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真轻简。
现在才发现,轻简是因为什么都没打算留下。
妈妈又打电话来。
“最近怎么样。
”
“挺好的。
”
“钱还在吧。
”
“在。
”
“别放活期。
”
“知道。
”
“还有,”她顿了一下,“要是因为钱的事,有人跟你翻脸,那这个人不要也罢。
”我没说话。
“妈,你当年怎么认定我爸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当年兜里六百块,全给我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一个男人,把全部给你,不一定就是爱你。
但一个男人,连你的钱都惦记,那一定不爱你。”她说得很慢。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
那笔钱,定期一年。
利息没多少。
但踏实。
我起身去阳台。
阳台上有一盆茉莉。是去年从老家搬来的。
我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陈浩在的时候,从来没给这盆花浇过水。
他说过,这花太素,不如买玫瑰。
我闻了一下。
还是那个味道。
很淡。
但很稳。
那五十二万,我没动。
它躺在银行卡里,像一颗种子。
我不知道以后会拿它干什么。
买房子,投资,还是还给妈妈。
但我知道,它不会再变成一台车。
更不会变成一个男人的梦想。
有些钱,能看出一个人。
有些钱,也能守住一个人。
陈浩后来再没联系我。
那两千块,他没再转回来。
我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不是恨。
是突然想明白了。
我要的不是一个跟我AA的人。
我要的,是一个兜里只有六百块,也愿意全给我的人。
可我妈也说了,那样的男人,太少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是我要得太多了吗。
还是现在的人,给得太少了。
那盆茉莉,开了。
白花,很小。
我站在阳台上,闻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