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卡座里的蓝光扫过他的脸时,我手里那杯冰水还没送到嘴边。
他侧身凑在一个染着灰紫色头发的女孩耳边说话,声音不大,但我站的位置刚好能听见。
这车全款拿的,不贵,落地才七十多。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搭在沙发背上,无名指上那个银戒指反射着镭射灯的光。
戒指是我们妈在他二十岁生日那年送的,银的,不值钱,他一直戴着。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三个小时前他发消息跟我说今晚跑机场线,跑到凌晨两点,让我别等他吃晚饭。
消息记录往上翻,上一条是转账记录——我给他转了两万,备注写的是还贷款,他收了之后回了一句姐放心,这个月流水不错。
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我存了。
三万块,分三次转的。
第一次是他打电话来,说网约车平台要求押金,他手里的钱不够,借五千。
第二次是他说新能源车补贴快截止了,先付首付能多优惠三千,借一万。
第三次是他说妈的高血压药快吃完了,他先垫了钱买药,手头紧,让我转一万五,等他跑了单子再还我。
三万块,我攒了一年半。
我在商场做化妆品柜员,底薪三千六,提成好的时候能过五千。
每一笔转账我都截图了,不是怕他不还,是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找我拿东西,不管是一根冰棍还是两百块钱,我都习惯留个底。
不是因为计较,是因为我知道他会忘。
冰水杯外面的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把杯子搁在旁边空着的台面上。
手指是凉的。
裤兜里的手机壳也凉。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画面。
他的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旁边那个灰紫头发女孩的侧脸也很清楚。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里露出一点点牙套的金属丝。
我点了录像键。
画面里他拿起茶几上一个方形的酒瓶,往女孩的杯子里倒酒,动作很熟练,像一个经常干这事的人。
他说:其实网约车就是混口饭吃,主要是我家里有生意。女孩歪着头问什么生意,他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那串车钥匙我不是第一次见。
三个月前他说去签合同那天,给我发过一张照片,钥匙放在一张白色桌面上,背景里能看到4S店标志的蓝色一角。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姐,以后我给你当专职司机。我当时把那张照片存了,返回相册看了一遍又一遍。
存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按了一下,弹出了收藏的选项,我就顺便收藏了。
视频已经录了四十秒。
我的手腕有点酸,换了一只手。
旁边走过来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绕过我,从我背后擦过去。
我侧了一下身子,手机还是稳的。
柜台站了四年,我手臂力量比一般女孩子大一些,这是唯一能算得上职业优势的东西。
他起身了。
我下意识往柱子后面退了半步。
他搂着那个女孩往舞池的方向走,路过我这边的通道时只隔了一张高脚桌的距离。
他经过的瞬间,我闻到一股香水味,不是他以前用的那种超市卖的须后水,是更甜更冲的味道,像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试用品喷多了的气味。
他没看见我。
我停下录像,屏幕提示已保存。
手机桌面背景是我们全家的合影,去年过年拍的。
妈坐在中间,爸站在妈身后,我站在左边,他站在右边。
四个人都穿着棉睡衣,背后的电视柜上摆着一盆假的富贵竹,叶片上蒙了一层灰。
我点开通讯录,下滑,找到家那一栏。
不是单独的联系人,是我们四个人的群聊视频通话入口。
上次用这个功能是去年除夕,他在外地没回来,我们三个人在客厅举着手机和他过年。
他那边信号不好,画面一卡一卡的,只看见他冲我们摆手,嘴型在说新年快乐,声音断断续续。
那时候他住的出租屋一个月八百,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塑料衣柜。
我拨了群聊视频通话。
02.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耳边夜店的音乐还在震。
我抓着手机从消防通道走出去,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股混着潮气的冷风灌进来。
门在身后闭紧的瞬间,所有重低音被隔绝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第一个接的是爸。
他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光线很暗,衬得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嵌得特别深。
他眯着眼睛,凑近屏幕,先看见的不是我,是他那边的画面——天花板一角,老式吊灯没开,只有电视机发着蓝白的光。
他喂了三声,声音沙哑,显然已经睡下又起来。
你咋还没睡?我问他。
睡了,你没睡。他把手机拿远了,整个人退进沙发里,背后是那面贴着我小学奖状的墙。
奖状边缘已经卷了,用透明胶重新粘过一次。
妈的画面还没接进来,显示正在连接。
爸那边传来窸窣声,他在找遥控器,大概是想关电视。
屏幕晃了几下,他戴上了老花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爸,我说,你开一下灯。
他起身去开灯。
啪的一声,白炽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客厅的全貌被照亮了:茶几上摆着半袋没封口的花生,一盒降压药,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搪,露出铁锈色的底。
窗帘还是那块九几年的的确良布料,洗过太多次,原来的碎花已经淡得看不清图案。
妈的画面弹出来了。
她披着外套,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背景是厨房。
她在烧水。
手机大概是搁在灶台边上,我只能看见她半张脸和身后冰箱顶上放着的一个铁皮饼干盒。
咋了?妈的声音先传过来,比画面快半拍。
我咽了一下口水。
嗓子干得厉害,像在柜台站了一整天没喝水的下午。
爸,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你们看看这是谁。
我把刚才录的视频切到群聊里共享。
信号延迟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里,我听见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哐哐响。
妈转身去关火。
爸还在屏幕里看着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神是那种还没睡醒的茫然,嘴角习惯性地往下弯。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偏蓝,他的脸很清晰。
他冲灰紫头发的女孩笑的样子,晃动车钥匙的样子,说全款拿的不贵的样子,倒酒的样子。
爸的手机音量开得很大,那句话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在这条空荡的消防通道里撞出回声。
这车全款拿的,不贵,落地才七十多。
爸的嘴唇动了一下。
妈的画面定格了,她扶着灶台,没看屏幕,只是停住了。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烧水的壶,水从壶嘴冒出来一股白汽,她没动。
视频继续播放。
网约车就是混口饭吃,主要是我家里有生意。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爸把老花镜摘了。
他摘眼镜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一把拽下来。
他先用左手扶住镜架,右手捏着镜腿,一点一点从耳朵后面褪下来,然后搁在茶几上,搁在那半袋花生米旁边。
眼镜腿没放平,歪在花生米的袋子上。
视频结束了。
屏幕弹回我们三个人的画面,三格并排,像三盏亮度不同的灯。
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到时间了,灭了。
我按了一下手机屏幕,让屏幕亮着,脸被映成一小片白色。
是不是小涛?妈的声音先响起来,干巴巴的,像在确认一件不该确认的事。
爸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副老花镜,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搓着。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每次心里有事又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这个样子。
我小时候考砸了把成绩单递给他,他也是这么坐在沙发上,搓着大拇指,安静地坐了很久。
姐。屏幕里突然多了一张脸。
弟弟的脸。
他接进来了。
03.
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他的画面背景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他身后是一道走廊,墙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
他大概还站在夜店里,找了某个角落。
姐,爸妈,他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才走得太快,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刚才还是僵的,现在马上弯起嘴角,像是被人按了一个开关。
她往屏幕前凑了凑,鬓角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她用手背撩到耳朵后面去。
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每次紧张就撩头发。
小涛啊,你怎么还没睡?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关切的,在外面跑车跑这么晚,多危险。
我没说话。
爸也没说话。
弟弟的脸离屏幕很近,我能看见他鼻梁上有一层薄汗。
夜店里的温度不会低,那层汗不是热的。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姐,你也在外面?他问我。
我看着他。
屏幕上的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
头发染了颜色,不算很夸张的棕,但以前他从来不染头发。
耳垂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小耳钉,上次见面还没有的。
我在你后面那个消防通道。我说,你刚才倒酒的动作挺帅的,我以为你只学会了开车。
他愣了一下。
那愣神很短,可能只有一两秒,但在这通视频通话的延时里,那两秒像是被抻长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住了。
然后他把脸从屏幕前移开了,画面晃动,只看得见走廊顶上一盏暗黄的灯。
姐……
你那车多少钱?爸开口了。
这是今晚爸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丢进了井里,等了很久才听见那一声闷响。
弟弟没有回答。
妈接了一句:小涛,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她没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在外面这三个字能涵盖的东西太多了,她挑不出该用哪个词。
妈。弟弟把脸转回来,屏幕重新对准了自己,我——
全款七十多万,我替他说了,他跟人家姑娘说的。车钥匙我看见了,挺好看的。
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灶台上那壶水大概又开了,我听见壶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哐当的声音,这次妈没有去关火。
爸,妈,弟弟忽然开口,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们等一下。
他说完这句,开始往什么地方走过去。
画面晃得厉害,我只能看见墙壁上快速移过的光斑,听见他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夜店的音乐隔了几道墙还是能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大约走了半分钟。
他停了下来。
画面翻转,换成了后置摄像头。
一辆车。
白色的轿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被头顶的日光灯照得发亮。
车身很新,新车的那种新法,漆面上还没有一丝划痕,倒映着头顶灯管的一串白光。
前脸的设计很张扬,进气格栅宽大,车灯锐利,是我在商场门口常看见的那种售价不低的车。
车钥匙他刚才晃过的那一把——就挂在驾驶室门把手上。
这辆?爸的声音从屏幕里飘出来,依然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这辆。弟弟的声音在画面外回答。
你不是说你跑网约车吗?我问。
跑了。每天都跑。他说。
他把镜头换回前置,脸被停车场的顶光照得发白,脸上的表情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编故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句话拆成好几段才能说完。
车是一个大哥给的。三个月前我接了他一趟长途,他在车上接电话,说是要找人接手一个新项目,要求不高,会开车,嘴严,能随叫随到。我把他送到地方,下车前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他顿了一下。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骗子。但是他说不用我掏一分钱,只要按时按点接送他指定的客户就行。第二天我就去看了他的公司,正规的,注册资金八千万。
爸摸到了茶几上的老花镜,重新戴上。
那你借钱之前就该跟我说。我说。
姐,我说了你不会信。我说了,你只会觉得我被骗了,然后去找那个大哥理论,把我拽回来。我只能先跟你借钱,等事稳了再跟你说。那三万块,不是买车,是押在这份活上的——油费、停车费、跑长途的过路费,前三个月都是我自己垫。
他把手机转回来,正对着自己。
爸妈,姐,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但是这车不是我坑来的,也不是我偷来的。我跑了三个月的活,把公司丢给我的单子一单一单跑完,上个月大哥说这车以后归我了。我今天晚上确实是出来放松的,说了不该说的话,吹了不该吹的牛,我认。但是车,来路是干净的。
他说完,停车场顶上的灯忽然灭了两排。
光线暗下去,只剩下远处角落里一盏应急灯发着暗绿的光。
他的脸浸在那层绿光里,轮廓看上去忽然很像小时候那个跟在我后面、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的男孩。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我踩了一下脚底的水泥地。
04.
妈先哭了。
她没出声。
只是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我以为她卡了,仔细一看,她的肩膀在动。
她低着头,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一只手捂着嘴。
那只手是冬天长冻疮留了疤的手,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小时候她给我们缝棉袄,针扎在手上都不吭声。
现在她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哭声传过来。
但那声音还是漏出来了,闷闷的,像冬天窗外的风挤过窗户缝。
爸仍然没有哭。
他只是把老花镜推高了一点,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儿子身后的那辆车,又看了看儿子的脸,然后点了一下头。
一下,很短的。
早点回家。他说。
弟弟那边的画面里,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
停车场里有风灌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我这才注意到,他外套的领子磨得发白,是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
商场打折买的,七十九块,当时他嫌颜色不好看,我说退了吧,他说不退,穿在里面没人看见。
他把镜头对准车门把手上的钥匙,轻轻晃了一下。
爸,这个月底我回来,接你们去一趟市里体检。妈上次说血压不稳定,三甲医院查个全套。
妈还在哭,说不出话,只是冲镜头摆手,那意思是别乱花钱。
弟弟又说:对了姐,我还你四万。三万本金,一万算利息。
我说:你闭嘴。
然后我挂掉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消防通道重新陷入黑暗。
我靠着墙,闻到自己身上沾了烟味和酒精味,是刚才穿过夜店的时候沾上的。
柜台卖的香水试用装里有一款就是这个味道,前调太冲,留香却很短,喷在试纸上半小时就散光了。
手机震了一下。
弟弟单独发来一条消息:姐,那张网约车流水截图是真的。我每天跑白天,晚上才接公司的单。方向盘都快被我拧出浆了。
我正打算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外一个名字跳出来。
王敏。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呼吸停了半拍。
这个名字已经三个月没有出现在我的来电显示里了。
他是弟弟在技校时候的同学,读了一年就辍学了,后来在另一个城市开了一家修车行。
之前问他借钱买车时,我辗转联系过他想侧面打听弟弟的近况,没联系上,电话打过去已是空号。
我接通了电话。
姐!他的声音带着机油味特有的那种哑,还有点激动,可算联系上你了。我今天才换了新号码,翻到以前的通讯录试了一下,还真能打通。小涛托我找你的,他有份文件落在我这儿,说一定要给你看看。明天有空吗?
什么文件?我的嗓子发紧。
一份……你自己看吧。他说原先是准备等这个月跑完单子再自己给你的,但是今晚这通视频打乱了计划,现在应该让你先看到。对了,还有一样东西,不是文件,是一个小物件。他寄存在我这儿,说是送你的,本来打算月底回去再给。
什么东西?
王敏那边传来翻找声,像是在某个铁皮柜子里扒拉。
我听见他哼了一声,喏,这个。然后拍了张照片发过来。
图片加载的那两秒,声控灯又灭了。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怕一动就会错过什么。
图片加载出来了:一张铁制工作台上,放着一根崭新的车钥匙。
钥匙的光泽在修车行头顶的工作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末端拴着一个褪色的红色中国结——是我上大学那年编的,一条给了爸妈,一条给了弟弟。
我记得我把它给他的时候他十六岁,正处在嫌什么都难看的年纪。
他接过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说了句姐你编这玩意儿干嘛,土死了。
我说那你别挂。
他没吭声,第二天我就在他的书包拉链上看见了那个中国结。
挂了三年,褪了色,被书包拉链磨出了毛边。
后来他出来打工,我偶尔从视频通话的背景里看见它,挂在出租屋的窗户把手上。
再后来,他说终于拿到了驾照的那天,我注意到视频背景里的那把中国结不见了。
我以为终于被他丢了。
原来在下一把车钥匙上。
图片里钥匙旁边还搁着一张纸,反扣着,只能看见背面的空白。
王敏没有拍给我看纸上的内容。
他在语音里说:姐,明天上午十点,我修车行见。
电话断了之后,声控灯还是没亮。
我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膝盖。
裤兜里有一包纸巾,掏出来擦了擦手指,指缝里的烟味淡了一点,但还是有。
刚才那杯冰水还在夜店的台面上,冰块大概已经化光了。
05.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请了半天假。
公交转地铁,再转一趟去郊区的大巴,两个小时后到了一条尘土飞扬的省道边。
王敏的修车行就在路边,招牌是红底白字,上面写敏哥汽修,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扳手图案。
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底下透出电焊的蓝光和打磨金属的尖锐声响。
我弯腰钻进去,机油味浓得像一堵墙。
王敏正蹲在一辆拆了轮胎的越野车旁边,戴着脏兮兮的线手套,抬起下巴冲里面努了努嘴。
姐,坐。东西给你备好了。
他摘掉手套,从铁皮柜子顶上拿下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粘了两层。
袋子上写着几个字:姐 亲启。
是弟弟的字,横平竖直,但每一竖都往右偏,像被风吹倒的麦苗。
钥匙也在里面。王敏说,他说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撕开封口。
首先掉出来的是那根车钥匙,落在铁皮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中国结的线已经起毛了,红色的丝线洗过太多次,褪成一种接近粉白的颜色,只有绳结的芯子还保留着一缕深红。
档案袋里剩下的东西是一沓纸。
第一张,是一份劳动合同。
甲方是那家注册资金八千万的公司,乙方是弟弟的名字。
合同第八条写着:工作满六个月后正式转为公司车队正式员工,公司名下车辆可分批过户给车队成员作为激励。
弟弟的岗位是客户专职接送员,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五,转正后七千加绩效。
下面附着一张转正通知书。
日期是上个月的。
第二张,是一张银行存单。
我一开始没看懂,手指顺着数字一个一个认过去,突然意识到户名是我妈的名字。
金额是十年期存单,连本带利五万出头。
开户日期是上周五。
第三张,是三张转账回单。
每一张的金额都和我转给他的对得上,收款方是一家连锁药店的账户。
旁边还有一张复印件,是妈的高血压药三个月的购药记录,上面的配送地址写着家里小区的门牌号。
他确实买了药,不是骗我。
他用自己垫的钱先把药买了,我的转账是补给他垫付的窟窿。
第四张,是一本小本子,封皮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
弟弟的字。
第一页记着:姐转账5000,7月12日收到。
第二页:姐转账10000,7月30日收到。
第三页:姐转账15000,8月16日收到。
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我继续往后翻。
这一页记着:油费垫付860。
下一页:过路费垫付420。
又一页:修车费垫付2100——王敏那栏写了成本价别客气。
每一笔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到最后几页的潦草,像是记到最后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最后一页没有被撕掉,只写了一句话:姐,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想要一辆车,这样下雨天不用骑着自行车去柜台上班。
我给你攒了这辆车。
不是宝马,别嫌弃。
钥匙上的结还是你编的那个,我一直留着。
这比宝马值钱。
这小子,王敏在旁边点燃了一根烟,烟雾飘过头顶的电焊灯,被切成一缕一缕的,三个月跑了快四万公里。白天跑网约车攒生活费,晚上接公司的活,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他开废了两条轮胎,全是我给他换的。第一回来换轮胎,他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我敲了十分钟的车窗才把他敲醒。
我把那些纸收回档案袋,手抖了一下,一张照片从田字格本里滑出来。
是一张拍立得,边角已经卷了。
照片是在这间修车行拍的,弟弟站在那辆白车前,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工作服,左胸口印着公司标志。
他比了半个耶的手势,看起来不太自然,嘴角胡茬没刮干净,像在努力笑又不敢笑太开。
车钥匙旁边那张之前反扣的纸,现在翻过来了。
是一份过户确认书的复印件。
车辆所有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后。
王敏递过来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他说那天在4S店签合同的时候就想告诉你的。后来忍住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万一公司忽悠他,他怕你跟着空欢喜一场。他掸了掸烟灰,昨晚上打我电话,说漏嘴了,在夜店里装过头了,被你撞见了。他说完了,计划泡汤了。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没喝,就看着瓶口那一圈铝箔封口。
06.
从修车行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
省道边的灰尘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白,远处的加油站闪着红色的价目表。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用一只手挡住阳光。
手机亮了一下。
弟弟发了张照片,是中午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截图,前挡风玻璃外是火车站进站口的雨棚。
配文:接了个单,送客户去火车站,路过咱妈最爱吃的那家酱菜店,买了三瓶。
酱菜店的红色塑料袋搁在副驾上,袋子底部被酱汁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问,姐,这件事说清楚了没有?
我打了三个字:欠我的。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娶媳妇的时候别再这么搞了,我真会打你。
也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车钥匙在我裤兜里,硌着腿。
我把钥匙掏出来,红色的中国结缠在手指上。
线太旧了,轻轻一扯就会断,我没敢用力。
只是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阳光透过褪色的丝线,照出绳结芯子里那一缕深红。
风从省道方向吹过来,带着修车行残余的机油味和路边油菜地腻人的甜香。
中国结在风里轻轻转了半圈,撞在我的手腕上,没有声响。
我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远处的加油站电子屏跳了一下,油价又涨了两分钱。
路边有个修鞋摊,老师傅正给一双皮鞋换底,锤子敲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声音很稳。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爸。
我接起来,爸在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你弟刚才打电话了,说下周末回来,带我和你妈去体检。他顿了一下,我问了,体检项目挺全的,还加了胃镜。你妈怕做胃镜。
怕也得做。我说。
爸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换了个话题:你弟寄回来的药到了。我今天拆了快递,四盒,够吃半年。
我正准备开口,背景音里忽然传来撕包装的声音,妈在咳嗽,边咳边说话,声音离得有点远,像是在厨房:那个快递盒子别扔,正好装花生米。爸没理她,只是把话筒更贴近耳朵。
他说存单写的你妈的名字,到期了让我们取,不着急花,先放着。爸的声音顿住,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弟长大了。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高压锅上汽的声音,哧哧的,盖过了爸的呼吸声。
公交站牌的铁皮牌子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站在阴影边缘,脚尖刚好踩着阴影和阳光的分界线。
我挂了电话,点开和弟弟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到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找我借钱的那条消息:姐,在吗?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当时正在给一个顾客试口红,打了三个字没钱找你又删掉,后来柜台没那么忙了,我回了一句多少钱。
他说了一个数。
我说行。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我信任他,是因为他是我弟。
那条消息下面,是他五分钟后的回复:谢谢姐,我记着了。
原来他一直记着。
记在那个田字格本上,记在每一笔过路费和油费的票据上,记在那根褪了色的中国结里。
阳光又移了一点,我的脚尖完全没入了阴影。
远处那辆公交车正沿着省道慢慢开过来,车身很旧,窗户开着,售票员探出半个脑袋,冲站牌这边喊了一声。
我上了车,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经过那间修车行门口的时候,我看见王敏站在卷帘门外抽烟,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像是正在打给谁。
他的工具箱敞着,里面躺着扳手和千斤顶——最上面,是一瓶没拆封的冰矿泉水。
窗外的灰尘被阳光晒成一粒一粒的金色。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车钥匙,中国结硌着指尖,丝线的纹路细细密密,像小时候他用铅笔在我课本上画过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
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边角卷了,能看见报纸下面压着一句话:早上八点,城南客运站。
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写上去的。
大概是上一个乘客留下的。
报纸被风掀起一角,灌进来的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中的车钥匙依然轻轻硌着掌心,那个褪色的中国结,正压在我食指的第二关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