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老婆拿着我的辞职信逼问:“就因为我将605万年终奖全给了男秘书,你就要带走39项核心专利离职?”我默默点头,她却当场傻眼

董事长老婆拿着我的辞职信逼问:“就因为我将605万年终奖全给了男秘书,你就要带走39项核心专利离职?”我默默点头,她却当场傻眼

董事长老婆拿着我的辞职信逼问:“就因为我将605万年终奖全给了男秘书,你就要带走39项核心专利离职?”我默默点头,她却当场傻眼-有驾

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一分钱不要,净身出户?”

陈敏把那份辞职信拍在茶几上,玻璃台面发出闷响,咖啡杯里的液体晃出来,洇湿了信纸右下角。她手指戳着那行字,指甲盖泛白。

“年终奖的事,我不追究了。”赵东升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搭在臂弯里,“专利归你,房子归你,车归你。我明天飞深圳。”

“你疯了。”陈敏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605万,就因为我给了周明远605万,你要闹到离婚?”

赵东升没接话。他低头看茶几上那份辞职信,咖啡渍正在慢慢扩散,把“赵东升”三个字泡得发皱。他想起去年腊月廿三,财务部把年终奖明细发到他邮箱时,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605万,他带的研发团队七个人,人均八十六万,剩下的零头归他。这是三年前陈敏亲口定的规矩——项目利润的百分之十五作为年终奖池,按贡献分配。

可腊月廿八,钱到账那天,他卡里只有八十三万四千。

“周明远的年终奖,为什么是605万?”他当时问过。

陈敏正在涂护手霜,白色膏体在指缝间慢慢化开。“他今年跟了三个大客户,业绩占公司四成。你那个研发部,今年专利转化率才多少?东升,别拿你技术员的思维来算销售账。”

技术员的思维。

赵东升把外套搭好,走到玄关换鞋。鞋柜上摆着一张合照,两年前公司年会,他和陈敏站在台上,背后红底白字写着“年度创新奖”。照片里陈敏笑得露出牙齿,他站在旁边,手里举着奖杯,表情像在神游。那之后不到一个月,周明远从销售经理升成总裁助理。

“你走了,39项专利怎么办?”陈敏的声音从客厅追过来,脚步也追过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像钉子,“赵东升,你站住。”

他站住了。手放在门把上,没回头。

“专利都是职务发明,权属在公司。你带走什么?”陈敏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在谈判桌上压价时的笃定,“你签过协议的。”

赵东升终于转过身。他看着陈敏——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珍珠耳钉在玄关灯下反着柔光,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还是第一次发现,她生气的时候,右眼角那颗小痣会微微跳动。

“你记得协议第七条吗?”他问。

陈敏愣了一瞬。

“职务发明的奖励和报酬,公司应当从实施专利的营业利润中提取不低于百分之二。”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过去三年,39项专利产生的营业利润是4.7个亿,按百分之二算,是940万。你给了我多少?”

陈敏的嘴唇动了动。

“八十三万四。”赵东升说,“剩下的,你给了周明远。”

“那是公司统筹——”

“统筹到周明远个人卡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上有人在跑步,咚咚咚的闷响隔着天花板传下来。陈敏的脸在玄关的暖光里一点点变白,那颗小痣跳动得越来越急。

“你查我?”她的声音压低了。

“我没查你。”赵东升把门打开,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腊月廿八那天,周明远喝多了,在财务部群里发了一张转账截图,三分钟后撤回。我刚好在看手机。”

陈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辞职信我签了。专利放弃声明也签了。”赵东升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你放心,我不带走任何东西。”

陈敏没接。文件袋悬在半空,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

“但你得知道,”赵东升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压在那张合照上面,“那39项专利,有11项的核心算法是我在业余时间写的,没用公司一台设备、一行代码。这部分,你告我也拿不走。”

“你——”

“周明远拿走的605万里,有340万是这11项专利的许可费。”赵东升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你让他把钱吐出来,或者你自己填。我不追究了。”

他走出门。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大概是那个咖啡杯。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来自“周明远”:赵哥,听说你要走?专利的事,咱们能不能聊聊?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进口袋。电梯下到负一层,车库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他走到那辆开了六年的帕萨特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深圳那家公司的offer,职位是首席技术官,签字费八百万。

他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出电梯间的方向——陈敏没有追下来。

车子驶出地库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敏的微信语音,只有六秒。他点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几乎称得上慌张的急促:“赵东升,协议第七条,你什么时候记的?”

他没回。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他打开车载广播,电台正在播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

赵东升关掉了广播。

三环路上车不多,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七年前,他和陈敏租住在城中村,冬天没暖气,两人裹着一床被子在电脑前改代码。陈敏那时候还说,等公司做大了,研发部要占整层楼,他想要什么设备就买什么设备。

后来研发部确实占了一层楼,只是年终奖名单上,他的名字再也没进过前十。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公司财务总监老郑的来电。赵东升犹豫了一下,接通。

“东升,你在哪?”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你赶紧回来一趟,出事了。”

“怎么了?”

“周明远刚才去银行,想转那605万到海外账户,被风控拦了。现在经侦的人在会议室,陈总——陈总快撑不住了。”

赵东升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住。后视镜里,远处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其中一栋的顶楼,是他待了七年的地方。

“跟我没关系了。”他说。

“东升,”老郑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经侦的人说,那340万专利许可费的收款方,注册在开曼群岛。股东名单里,有陈总她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喊“郑总”。老郑匆匆说了句“你想想”,挂断了。

赵东升握着手机,坐在路边。三环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九月,陈敏说她弟要结婚,借了三十万。他当时没多想,从自己卡上转了过去。现在他想起来了——那张卡,是周明远经手办的工资卡。

他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公司开。

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是陈敏发来的一张截图。截图里是微信聊天记录,对话双方是陈敏和周明远。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两点。

周明远:“陈总,赵东升要是走了,那11项专利的算法逻辑只有他知道,后续迭代做不了。”

陈敏:“他走不了。专利是公司的。”

周明远:“他要是非走不可呢?”

陈敏:“那就让他走。没有他,我照样把公司做上市。”

截图到这里结束。陈敏在下面打了一行字:“赵东升,你回来。我们谈谈。”

赵东升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方向盘一打,汇入主路。车灯刺破夜色,照出前方长长的、望不到头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公司会议室里,经侦的人正在翻一份股权代持协议——那上面,周明远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而那个人,三小时前刚把辞职信拍在茶几上。

第2章

赵东升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大堂的灯还亮着,前台没人,闸机口的摄像头亮着红点,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他刷卡进门,电梯上行,数字跳到十八层,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会议室的灯全开着,玻璃墙后面人影晃动。

老郑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他,把烟掐了。

“来了。”

“嗯。”

“经侦的人在里面,姓方,还有一个做笔录的。”老郑压低声音,往会议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周明远扣在十九楼小会议室,两个警校毕业的实习生看着。陈总——在里面。”

赵东升往前走了一步,老郑拉住他胳膊。

“东升,那340万的收款方,开曼那个壳公司,股东是陈总她弟陈磊,法人代表是周明远他妈。”

赵东升停下来。

“陈敏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老郑松开手,揉了揉眉心,“但经侦不信。方队刚才问了一嘴,陈磊什么时候去的开曼,陈敏说前年。前年那11项专利刚下来,许可费就开始往外转,每个月转一笔,转了二十四个月。”

赵东升靠着走廊墙壁,墙纸是灰色的,压着暗纹。他想起前年秋天,陈敏说她弟在海外找了个工作,做跨境电商。他当时还说,你弟英语都不会几个单词,做什么电商。陈敏笑了笑,没接话。

那会儿周明远刚当上总裁助理,每天跟在陈敏后面进出会议室,手里永远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是陈敏的。他那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后来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他去茶水间倒水,看见周明远从陈敏办公室出来,衬衫下摆没塞好,领口第二颗扣子开着。他站在茶水间门口,热水溢出来烫了手,没出声。

他把这件事咽了两年。

“赵东升。”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短发,眼神很直,“方志强,经侦支队。你是赵东升?”

“是。”

“进来聊聊。”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陈敏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瓶身全是冷凝水珠。她看见赵东升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警,面前摊着笔录本。方志强在对面坐下,把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赵东升,你和陈敏是什么关系?”

“夫妻。”

“现在还是?”

“法律上是。”

方志强看了他一眼,翻开一个文件夹:“39项核心专利,第一发明人都是你。11项算法的原始代码,在你个人服务器上有备份?”

赵东升没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陈敏。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陷进肉里。那颗小痣不跳了,整张脸白得像会议室的日光灯。

“有备份。”他说,“但服务器在去年十二月被格式化了。公司IT部操作的,审批单上是周明远的签字。”

“原始代码还有别的副本吗?”

“深圳那家公司的offer里,有一条是带技术入股的条款。我上周把算法逻辑框架发给他们做过评估。”赵东升说,“正式代码没发。”

方志强和旁边做笔录的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东升,经侦已经冻结了周明远名下的账户,但340万里有180万已经转出去了。收款方是开曼群岛一家叫‘明远科技’的公司,法人代表周素芬——周明远的母亲。股东名单里除了陈磊,还有一个人。”

方志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赵东升面前。

赵东升低头看。股权结构图,最上面一行写着“明远科技”,下面两个股东:陈磊,持股45%;周素芬,持股55%。再下面一行备注,代持协议编号,以及一个签名。

那个签名他太熟了。陈敏的签名,每个项目立项书上都有的那种,连笔带锋,最后一笔往上挑。

“代持协议上写的是,陈磊名下的45%,实际持有人是陈敏。”方志强说,“陈敏,你解释一下。”

陈敏终于抬起头。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个协议我签过。去年三月,周明远说要做海外架构,方便以后上市。我弟在那边有身份,就让他代持。我不知道钱是从专利许可费里出的。”

“你不知道?”方志强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周明远的笔录。他说每一笔转账都跟你汇报过。微信记录里,你回复过‘知道了’。”

陈敏盯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

赵东升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他想起去年三月,陈敏有一天特别高兴,说公司要启动上市流程了,让他把专利相关的所有材料整理一份。他熬了两个通宵,把11项算法的逻辑图、数据流、核心参数全做了脱敏处理,打包发给周明远。周明远在微信上回了个“收到”,再没下文。

三个月后,他偶然在周明远的电脑上看到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开曼架构”。他点开,里面是那11项算法的完整版文档,连注释都没删。

他当时把文件夹关了,什么都没说。

“赵东升,”方志强打断他的回忆,“这11项算法的所有权,你主张吗?”

“不主张。”他说,“职务发明,我认。但协议第七条规定的奖励报酬,我要追。”

“你追多少?”

“按4.7亿营业利润的百分之二算,940万,扣掉已经拿到的83.4万,还差856.6万。”

方志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这笔钱,陈敏和周明远谁支付?”

“谁拿的钱谁支付。”赵东升说,“如果经侦能把那180万追回来,剩下的676.6万,我可以等。”

陈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一声尖响。“赵东升,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公司账上没那么多现金,上市流程已经启动了,你这时候——”

“陈敏。”赵东升打断她。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去年腊月廿八,我发现钱不对的时候,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当时在跟周明远吃饭,你说‘晚点再说’。”

陈敏的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

“我等到正月初八。你没回我。”赵东升说,“那天晚上我把辞职信打好了。但我没交。我想着,七年了,从城中村到写字楼,你可能是被人骗了。”

他停顿了一下。

“直到上个月,我在周明远的抽屉里看到那份代持协议。你的签名,比你签项目书的时候认真多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

方志强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陈敏,你现在涉嫌职务侵占和转移公司资产,我需要你跟我们回支队做进一步调查。周明远已经控制了,他的供述对你很不利。”

陈敏站在原地,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她看向赵东升,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东升,你帮我这一次。”她的声音哑了,“就这一次。公司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赵东升看着她。会议室的冷气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陈敏把唯一的电热毯让给他铺在椅子上,自己裹着棉被改PPT。她那时候说:“东升,等公司做大了,你管技术,我管钱,咱们谁也不亏待谁。”

“陈敏,”他说,“你亏待的不是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廊里,老郑靠在墙边,烟又点上了。看见赵东升出来,他把烟盒递过去。

“抽一根?”

“戒了。”

“陈总——陈敏她,真不知道?”

赵东升没回答。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听见会议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手机震了一下。深圳那家公司的HR发来微信:赵总,入职时间需要调整吗?我们这边法务说,您的情况有点复杂。

赵东升打字回复:不用调整。下周一,我准时到。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电梯到一楼。大堂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前台后面亮着一盏应急灯。赵东升走出去,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飘。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赵先生,我是周明远的母亲。我儿子做的事我都知道了。那180万在我卡里,我没动。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中山路建设银行等你。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刚擦干净就又糊上。

他发动车子,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写字楼顶层的灯还亮着。他知道陈敏还在那间会议室里,方志强大概正在给她看周明远的笔录。那份笔录里会写什么,他不难猜——周明远这个人,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擅长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赵东升忽然靠边停下。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五月,周明远组织团建,去的是千岛湖。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房间倒头就睡。半夜醒来,发现手机里有条微信,是陈敏发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只有一句话:“你睡了吗?”

他当时没回。第二天早上看见,以为她发错了。

现在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微信,翻到和陈敏的聊天记录。那条消息还在。凌晨一点零七分,四个字,没有标点。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锁屏,重新发动车子。

雨越下越大。

第3章

中山路建设银行九点开门,赵东升八点四十到的。雨停了,路面还湿着,梧桐树叶子往下滴水。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暖风开着。

八点五十五,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从公交站走过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XX保险”的广告。她在银行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望向赵东升的车。

赵东升熄火下车。

“周素芬?”

“赵先生。”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转账凭条和银行卡。180万,一分没动。卡密码是我儿子生日。”

赵东升没接。“你儿子知道你来吗?”

“他不知道。”周素芬把信封往他面前送了送,“他昨天被带走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钱转走。我没转。”

“为什么?”

周素芬看着他,眼神浑浊但定得很稳。“赵先生,我儿子什么德性我清楚。他从小就会来事,嘴甜,会讨人喜欢。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总觉得亏欠他,他要什么我给什么。”她顿了顿,“三年前他跟我说,妈,我要干一票大的,以后让你住大房子。我以为他说的是好好干销售。”

赵东升接过信封。里面除了一张银行卡和转账凭条,还有一张折叠的A4纸。他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楚:某年某月某日,转陈磊账户多少;某年某月某日,转周素芬账户多少。最后一栏写着“合计340万”。

“这是他放在我这里的。”周素芬说,“他让我保管,说以后万一出事,这是他的‘护身符’。”

“他没想到你会给我。”

“他没想到的事多了。”周素芬把布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赵先生,我儿子对不起你。这钱还你,我不求你原谅他,只求你在经侦那边说一句——钱是我主动退的,他没让我退。”

赵东升看着手里的清单。清单最后还有一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和前面不同,用的是圆珠笔:“陈总知情。所有转账她签字确认过。协议在她办公室保险柜,密码是她弟生日。”

他抬起头。周素芬已经转身往公交站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赵先生,那个陈总——你老婆,她上个月来找过我。在我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她没办法。她说公司要上市,账上不能有窟窿,专利许可费必须走海外。”

赵东升捏着那张纸,指腹能感觉到圆珠笔字迹的凹痕。

“她给了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我没给。”周素芬终于回过头,“我觉得她不配。但这会儿想想,还是给你吧。”

她从布袋最里面摸出一个白色信封,递过来。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赵东升。是陈敏的字。

赵东升接过来,没拆。

周素芬上了公交车。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慢慢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赵东升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牛皮纸信封和那封没拆的信。银行保安出来挂了个“营业中”的牌子,看了他一眼。

他回到车上,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白信封拿在手里。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陈敏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正反两面。

“东升: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进去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也没想让你原谅。那340万,我确实知情。周明远第一次跟我说要转许可费到海外的时候,我骂了他。他说专利是你业余时间写的,权属有争议,如果上市尽调查出来,整个流程都要停。他说只要转出去,做个海外架构,等上市之后再装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我信了。”

赵东升把信纸翻到背面。

“后来钱越转越多,我害怕了。我想停,但周明远说停不下来了。他说陈磊在开曼已经注册了公司,钱进去容易出来难。他说如果现在停,之前转的钱就说不清楚了。东升,我知道你发现了。你腊月廿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发现了。我不敢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最后一段写得潦草,有几个字被涂掉了,看不清。

“我不配当你的合伙人,也不配当你的妻子。专利的事,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只求你别恨我弟,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让他代持的。——陈敏”

赵东升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他发动车子,在中山路上开了一段,找到个垃圾桶,把信封扔了进去。

然后他掉头往公司开。早高峰堵得厉害,车子一寸一寸往前挪。他想起陈敏信里那句话——“我不配当你的合伙人”。七年,他从技术员做到研发总监,她从前台做到董事长。公司每一次融资、每一次扩张、每一次踩着红线往前冲,他都在。他以为他们在同一条船上。

直到他发现船底有个洞,而她在往洞里舀水给别人。

到公司楼下已经十点半。大堂里多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前台小姑娘眼圈红红的。赵东升刷卡进闸机,一个制服拦住他:“请问您是?”

“赵东升。研发部。”

制服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点点头,放行。电梯里贴了一张通知:即日起公司所有专利事务暂停办理,等待经侦进一步通知。

十八楼走廊里,老郑在打电话,看见他,匆匆挂了。

“方队找你。”老郑朝会议室努嘴,“陈敏昨晚被带走了,留置在支队。周明远供了一堆东西,把陈敏和她弟全咬进去了。方队说,你那856.6万的追偿,可以走民事诉讼,也可以等刑事追缴。”

赵东升推门进会议室。方志强在翻一摞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旁边多了一个人,四十出头,戴眼镜,穿西装,面前摆着“海诚律师事务所”的桌牌。

“赵东升,这是海诚律所的李律师。”方志强介绍,“公司其他几个股东昨晚连夜开会,决定聘请第三方律所介入专利事务。李律师想跟你谈谈那11项算法的归属问题。”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赵先生,我们梳理了专利登记档案和研发记录。11项核心算法中,有7项的研发时间、设备使用记录完整,属于职务发明无争议。另外4项——原始代码创建时间在非工作时间,且没有使用公司设备的记录。但这4项专利的申请费和代理费由公司支付,后续维护费也由公司承担。从法律上讲,公司可以主张这是‘利用公司资源完成的发明’,但举证难度较大。”

“所以呢?”赵东升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我们的建议是,这4项专利的权属可以协商。”李律师翻开一个文件夹,“公司愿意放弃对这4项专利的所有权主张,换取你放弃856.6万的奖励报酬追偿。同时,公司会出具一份说明,确认你离职与专利纠纷无关,不影响你在新公司的背调。”

赵东升看着李律师。这个条件在来之前他大概猜到了——公司想止损,想把专利纠纷这块烂肉整个剜掉。4项专利的估值,按目前的许可费收入算,一年大概三四百万。856.6万一次性买断,按五年算,公司不亏。

“那7项呢?”他问。

“那7项公司保留所有权,但会按协议第七条支付你应得的奖励报酬。”李律师翻到另一页,“我们初步核算,7项专利过去三年的营业利润约2.8亿,按百分之二算,560万。公司可以分三年支付。”

赵东升靠回椅背。560万,比856.6万少了一截,但比83.4万多太多。公司这是把账算明白了——用560万换他放弃那4项专利的追索权,同时把专利纠纷的雷彻底排掉。

“我要加一条。”他说。

李律师抬头。

“陈敏代持的那45%股份,我不管。但我要一份书面确认——那340万的转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份经侦的关联材料里。”

方志强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个我们可以出。经侦已经查清了,专利许可费的转移路径里没有你的签字和授权。”

赵东升站起来,伸出手:“成交。”

李律师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方志强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

“赵东升,”方志强把录音笔关掉,“陈敏昨天问我,你还会不会去看她。我说我不知道。”

赵东升没接话。他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研发部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几个同事在收拾东西,看见他,都停下来。小刘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他工位上养了三年的绿萝。

“赵哥——”小刘嗓子发紧。

“都别搬了。”赵东升说,“专利的事解决了。该干嘛干嘛。”

研发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刘把纸箱放下,绿萝叶子晃了晃。老郑从走廊探进头来,竖起大拇指,嘴型说了句“牛逼”。

赵东升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被IT部锁了,屏幕黑着。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U盘,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小条胶带,写着“备份-2019”。这是他留在公司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把U盘拔出来,揣进口袋。

手机震了。深圳HR发来消息:赵总,方不方便把入职时间提前到本周五?我们CEO想跟你见一面。

赵东升打字:可以。

发完之后,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保是默认的,一片蓝色海洋。他想起陈敏那封信里被涂掉的那几个字,笔画很重,涂了好几层,看不清原文。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原本想写什么了。

也不重要了。

他拿起U盘,站起来。研发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翠绿翠绿的,新抽了一片嫩芽。小刘在旁边小声问:“赵哥,那绿萝还搬吗?”

“放窗台上吧。”赵东升说,“让它晒晒太阳。”

他走出研发部,走廊里人来人往,打印机在响,有人在茶水间笑。一切照旧。只有十八楼会议室的门关着,里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整理一摞又一摞的银行流水。

电梯下行。赵东升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陈敏的名字。头像还是三年前那张,公司年会上,她举着香槟杯,笑得很张扬。

他看了两秒,退出通讯录。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很好。赵东升走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方志强:陈敏说想见你一面。明天下午两点,支队接待室。见不见你定。

赵东升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台阶下的停车场里,他那辆帕萨特落了厚厚一层灰,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保时捷,车顶上积着几片梧桐叶。

那辆保时捷是陈敏的。去年公司业绩最好的时候买的,一百七十万,从专利许可费的账上走的。

赵东升从帕萨特旁边走过去,没上车。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梧桐树叶子往下掉,踩上去嘎吱响。走了两条街,他停下来,打开手机,回复方志强。

“见。”

发完这个字,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前面路口有家早餐铺子,油条在锅里翻滚,老板娘用长筷子翻面,金黄色的油条浮上来。赵东升走过去,要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路边的小桌旁慢慢吃。

豆浆很烫,他喝了一口,舌尖发麻。七年了,他第一次在早上九点之后吃早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深圳HR发来正式offer的PDF。他点开扫了一眼,签字费八百万,股权激励另算,职位是首席技术官,汇报对象是CEO本人。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油条。

油条吃完了,豆浆还剩半碗。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桌上不知道谁用圆珠笔画了个笑脸,线条弯弯扭扭的。

赵东升看了一眼,没笑。他转身走了。

第4章

支队接待室在二楼,靠走廊尽头,门半开着。赵东升到的时候,方志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在里面。十五分钟。”

赵东升走进去。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摄像头,红灯亮着。陈敏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没穿昨天那身套装,换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着,素面朝天。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她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来了。”

赵东升在对面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坐上去凉。他看着她,发现她瘦了一圈,颧骨比昨天明显,眼下一片青黑。卫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皮肤,白的。

“方队说你想见我。”

“嗯。”陈敏双手捧着那杯水,指尖发白,“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有些事,信里没写。”

赵东升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11项专利,周明远第一次跟我说要转许可费的时候,我没同意。”陈敏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他说你业余时间写的那部分权属不明,上市尽调会卡。他说先转到海外,等上市之后装回来。我说那得跟东升说一声。他说他去说。”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他没说,对不对?”赵东升问。

陈敏点头。“钱一笔一笔转出去,我假装不知道。每次财务报账,我都签字,但我不看明细。我告诉自己,东升不会发现,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你是那种……你从来不会跟我争。”

“所以你就一直转。”

“转到去年十月,我算了一下,转了快三百万。我跟周明远说停,他说停不了。他说陈磊在开曼的公司已经跟两个投资人签了意向协议,如果现在撤,要赔违约金。他说要么继续转,要么把前面转的吐出来。”陈敏把水杯放下,手指绞在一起,“我选了继续转。”

赵东升看着她。接待室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飘下来,贴在玻璃上。

“陈敏,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他说,“公司刚注册那年,你说,东升,咱们做技术的人,最值钱的就是名字。名字干净,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陈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咬着下唇,咬出一道白印。

“昨天方队给我看了一个东西。”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推过来,“周明远的笔录里说,他第一次动那笔钱,是我默许的。他说我原话是‘别让东升知道就行’。我没说过这句话。”

赵东升没接那张纸条。

“你信不信我?”她问。

“我信不信你,重要吗?”赵东升说,“方队信不信你,才重要。”

陈敏的手缩回去,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橐橐的。赵东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

“东升,那856万——”陈敏开口。

“我签了和解协议。”赵东升说,“7项专利,560万,分三年。4项归我,我带走。”

陈敏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你本来可以要更多。”

“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财务上的牵扯。”赵东升说,“560万,每年到账日我把卡号发给方队,你那边直接打款。不用见面,不用联系。”

陈敏抬起头。她嘴唇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碎掉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行。”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行。”

赵东升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赵东升。”她叫他名字,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那盆绿萝——你带走吧。小刘不会养,浇太多水,根会烂。”

他站住了。手放在门把上,冰凉。他想起那盆绿萝是陈敏买的,公司搬进这栋写字楼的第一天,她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说绿萝好养活,给点水就能活。后来一直是小刘在浇水。

“放窗台上吧。”他说,“谁想养谁养。”

他拉开门,走出去。方志强在走廊里等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聊完了?”

“嗯。”

“陈敏的弟,陈磊,昨天在开曼被当地警方扣了。国际刑警那边走流程,估计两周内引渡回来。”方志强把烟夹到耳朵上,“他供出来一件事——那45%的代持股份,除了陈敏,还有周明远的一份。周明远一直没交代这部分。”

赵东升看着他。

“周明远在开曼那家公司里,实际持股30%,挂在他妈名下。”方志强说,“等于说,那340万里,有将近100万是直接进了周明远自己的口袋,跟陈敏没关系。陈敏确实不知道这部分。”

赵东升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方志强拍了拍他肩膀,“你前妻——她没你想的那么干净,但也没周明远咬的那么脏。法庭上怎么认定,看法官。”

赵东升点点头。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审讯室门口时,他无意中往里面瞥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灯光,桌上放着一摞笔录纸,最上面那张签着周明远的名字。

他走出支队大门。外面阳光很好,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顶上,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研发部的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小刘发的:赵哥的绿萝我搬我工位旁边了,浇水的活我包了。

下面一排回复,都是研发部的人,一人发了个绿萝的表情包。

赵东升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银杏树下的人行道往前走。走到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旁边有个老头在卖糖炒栗子,铁锅里的砂石翻炒着,栗子壳油亮油亮的。赵东升买了一袋,捧在手里,热得烫掌心。

绿灯亮了。他剥了一颗栗子,金黄色的果仁完整地蹦出来,塞进嘴里,又糯又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七年前,他和陈敏刚搬进城中村那天,也是秋天。陈敏在路边买了一袋糖炒栗子,两人坐在没有床垫的床板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剥,栗子壳扔了一地。陈敏说,等以后有钱了,她要买一整个栗子摊,天天吃。

赵东升把栗子袋折好,揣进口袋。手机响了,深圳HR打来的。他接通。

“赵总,周五的机票帮您订好了,上午十点,宝安机场。CEO说派车去接您。”

“好。”

“另外,法务部提醒一下,您入职时需要签一份知识产权声明,确认您在上一家公司的专利纠纷已经全部了结。”

“我知道。”

挂掉电话,赵东升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人行灯从红色变成绿色。他迈步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风把银杏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掉,就让它那么待着。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他走了七年,从城中村走到写字楼,从技术员走到研发总监。现在他要从头再走一遍,去另一个城市,换一个头衔,面对一批新的人。

但他口袋里有一袋热栗子。这就够了。

第5章

周五早上八点半,赵东升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后备箱。一个登机箱,一个双肩包,加上那盆绿萝——小刘昨天特意坐地铁送过来的,根部用塑料袋包着,叶片上还挂着水珠。赵东升把它放在副驾驶座的地板上,系安全带的时候看了一眼,新抽的那片嫩芽又长大了一点。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这辆帕萨特他准备开到机场附近的长期停车场,钥匙寄给老郑,让他帮忙卖掉。七年了,从公司赚到第一笔钱买的车,手动挡,座椅是织物的,中控屏还是小屏的。陈敏换第三辆车的时候劝他也换,他说开习惯了,懒得动。

车子驶出小区,上高架。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缓慢但没堵死。赵东升打开广播,交通台在播路况,主播的声音平稳,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郑发来的微信语音。他点开,老郑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东升,你走了没?经侦那边早上给我打电话,说陈磊昨晚引渡回来了,半夜审的,供出来一件事。”

赵东升按了暂停,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陈磊说,那45%的代持股份,陈敏确实知情。但还有一个细节——周明远第一次跟陈敏提海外架构的时候,拿了一份假的尽调报告。那份报告上说你的11项专利被竞争对手提了异议,如果上市前不处理,整个IPO会被叫停。陈敏信了。”

老郑顿了一下。

“那份假报告,是周明远花三万块钱找人做的。陈磊说他有备份。经侦今早去周明远办公室搜,在他个人云盘里找到了。”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前面的车流开始动。他把语音听完,没回复。车子开过一段隧道,出来的时候阳光猛地照进挡风玻璃,他眯了眯眼。

假尽调报告。陈敏信了。

他想起去年春天,有一阵子陈敏特别焦虑,经常半夜还在书房打电话。他有一次起来倒水,听见她说“尽调的事我来处理”。他当时以为说的是上市审计。现在想来,就是那份假报告。

周明远这个人,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在织一张网。先让陈敏相信专利有问题,再让她同意把钱转出去“临时规避”,钱出去了就回不来,陈敏被套得越来越深。而他自己,从头到尾都躲在那张网后面,用陈敏的信任当挡箭牌。

赵东升把车开出隧道,靠边停在一段应急车道上。他拿起手机,给方志强发了一条微信:陈磊的供述,陈敏那边知道了吗?

方志强回得很快:知道了。今早给她看了假报告的证据。她哭了半个小时,什么话都没说。

赵东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出对话框,翻到陈敏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香槟杯的照片,朋友圈最近一条停留在两个月前,转发了公司上市启动的新闻稿。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绿萝我带走了。放副驾驶,系了安全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了几秒,暗了。没有回复。

他重新汇入车流。去机场的高速上车不多,帕萨特跑起来,风噪有点大,但发动机声音很稳。开了半个小时,到长期停车场,他把车停好,拔下钥匙,环顾了一圈车内。座椅上还留着绿萝花盆压出的一个圆形水渍,仪表盘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是陈敏以前贴的,怕遮阳板松了掉下来。

他把钥匙拔下来,装进老郑给的信封,投进了停车场的钥匙箱。

拖着箱子走到航站楼,办登机牌,过安检。赵东升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绿萝抱在腿上。玻璃幕墙外面,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尾翼上印着航司的蓝色标志。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陈敏。打开一看,是深圳HR发来的航班信息确认。他回了个“收到”。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方志强:陈敏的律师今天提交了取保候审申请。假报告的事对她有利,经侦这边不反对。估计下周能出来。

赵东升看着那行字。下周。他下周一入职,她下周出来。时间刚好错开,像两条交叉过的线,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开始登机。座位在靠窗,他把绿萝放在前排座椅下面,扣好安全带。飞机滑行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想起一件事——陈敏取保出来之后,会回哪里?房子在公司名下,估计要被查封。她弟在开曼被抓,周明远在押,父母在老家,她不会回去。

她大概会住酒店。或者去找那个她提过的大学室友,在杭州。

飞机起飞了。推背感把他压在座椅上,耳朵里嗡地一声。他睁开眼,窗外城市在缩小,写字楼群变成一格一格的小方块,高速公路变成细线,车子像蚂蚁一样在上面爬。

那个待了七年的地方,就这么在视野里缩成一个点,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赵东升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空姐过来送饮料,他要了杯温水,喝了两口。绿萝在座椅下面,叶子被空调吹得微微摆动。

他想起老郑最后那条语音的结尾。老郑说:“东升,陈敏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那封信里涂掉的那几个字,她想当面跟你说。”

赵东升把水杯放在小桌板上,手指摩挲着杯壁。信里被涂掉的字。那天在中山路上,他把信扔进垃圾桶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字。笔画很重,涂了好几层,纸都快破了。他当时以为是什么恨话,或者是道歉的话。

现在他想,也许是另外三个字。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绿萝叶子上,翠绿上浮着一层金边。赵东升拉下遮光板,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他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赵东升,我是陈敏。取保批了。下周一出。你到深圳了吧?绿萝别浇太多水,一周一次就行。

他站在廊桥里,前面的人流在往前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轰隆隆响。他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前面就是出口。深圳的阳光比北方烈,从航站楼的大玻璃窗涌进来,照得地砖发白。赵东升拖着箱子走出去,绿萝抱在怀里,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出口处有人举着牌子等他,牌子上写着“赵东升先生”。举牌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笑容很标准。

“赵总,车在外面。CEO在办公室等您。”

赵东升点点头,跟着他走。经过到达大厅的玻璃门时,他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长长的通道,旅客拖着行李往各个方向走,有人拥抱,有人告别,有人举着手机拍落地窗外的天空。

没有人看他。

他转过头,抱着绿萝,走进深圳的阳光里。

第6章

赵东升到深圳的第三个月,把家安在了公司附近一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但阳台朝南。绿萝放在阳台栏杆旁边,叶子已经爬了半面墙,新抽的藤蔓绕着防盗网往上走。他每周浇一次水,小刘说的。

新公司叫“深视科技”,做工业视觉检测,团队四十来人,平均年龄比他小十岁。CEO姓孙,四十出头,技术出身,说话直接。第一次见面,孙总把一杯美式推到他面前,说:“赵总,你那11项专利的算法框架我看过了,跟我们的技术路线完全吻合。你放手干,研发部你说了算。”

赵东升用了两个月把技术团队重新搭起来,又花了一个月把那11项专利的完整代码从零重写了一遍。原始备份U盘里的资料是五年前的,很多参数需要重新调。他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孙总有一次半夜回公司拿东西,看见他一个人对着屏幕跑数据,第二天让人在实验室装了一张折叠床。

十一月中旬,第一版产品原型跑通了。测试数据出来的那天,孙总把全公司叫到会议室,开了瓶香槟。赵东升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纸杯,没喝。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想起七年前在城中村,他和陈敏用一台二手笔记本跑第一版算法,跑了三天三夜,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陈敏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头撞到了天花板。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坐在阳台上。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打开手机,翻到短信记录。陈敏那条“绿萝别浇太多水”之后,再没有新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微信。陈敏的头像换了,不再是香槟杯,改成了一片空白。朋友圈还是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到。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他发的那句“绿萝我带走了”。对面没有回复。

赵东升打了几个字:绿萝长到天花板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又过了几分钟,对方正在输入。赵东升看着那行字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最后跳出来一条回复。

“那就好。别浇太多。”

赵东升把手机放在栏杆上。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从七楼传上来,闷闷的。远处深南大道的车灯连成一条长河,往两个方向流。

他想起一件事。上个月老郑来深圳出差,两人吃了顿饭。老郑说,陈敏取保出来之后,在杭州待了一阵,后来又回了北方,在一家小科技公司做运营总监,月薪税前两万八,跟以前没法比。公司那边,上市流程停了,投资方撤了,现在剩三十几个人在勉强撑着。那560万的分期,第一期她已经打了,是从她个人账户转的。

老郑还说,周明远的案子下个月开庭,检方建议量刑七年。

赵东升当时听了,没说什么。老郑也没多问,两人碰了杯,把一瓶啤酒喝完。

现在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回复。他想起陈敏信里被涂掉的那几个字,想起老郑转告的话。他一直没问,她也没再说。有些东西隔得太久,问不问,已经不重要了。

他打了最后一行字:天冷了,杭州那边比深圳冷,你注意身体。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绿萝的藤蔓蹭过他的肩膀,叶子擦在脖子上,凉凉的。他转身回屋,把阳台门拉上。

屋里很安静,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着。赵东升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下周一要在行业峰会上做的技术报告提纲,三十多页,最后一页是团队合影,研发部七个人站在实验室里,背后是那台他们一起调试了两个月的样机。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赵东升起床洗漱,穿好衬衫,出门。楼下早餐铺子的老板娘认得他了,笑着招呼:“赵哥,老样子?”他点头。豆浆和油条打包,拎着走到公司。实验室里已经有人了,小刘——他从上家公司挖过来的那个——正在调设备参数。

“赵哥,早。峰会报告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赵东升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是行业峰会的主办方发来的,确认他的演讲时间和分会场安排。他回复确认,然后点开附件里的参会名单。一百多家企业,三百多号人。

他在名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陈敏,杭州某科技公司运营总监,分会场三,演讲题目:《技术型企业如何规避专利风险》。

赵东升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峰会日程表上,她在下午两点,他在下午四点。同一个分会场,中间隔了两个小时。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邮件,打开技术报告的文档,继续改最后一页的结尾。

改到中午,小刘过来叫他吃饭。赵东升合上电脑,起身。走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敏发来的短信:峰会名单我看到了。你到时候别紧张。

赵东升盯着那行字。阳光从实验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工位上,绿萝的叶子在窗台上轻轻晃动。他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跟着小刘往食堂走。实验室走廊里,几个年轻人在讨论下午的测试方案,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冲劲。赵东升走在他们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食堂的饭菜很一般,但热乎。他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照在餐盘上,番茄炒蛋红黄分明。小刘坐在对面,边吃边刷手机,忽然抬起头:“赵哥,你看这个。”

赵东升接过来。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行业新闻:开曼群岛法院裁定,一起跨境职务侵占案中,涉案公司股权代持协议因违反中国法律被宣告无效。涉案金额340万,主犯周某某被判七年,从犯陈某某被判三年缓刑四年。

新闻配图是一张庭审现场照片,模糊的,看不清人脸。但赵东升认出了陈敏的身影,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灰色卫衣,头发扎着。

他把手机还给小刘,继续吃饭。番茄炒蛋有点咸,但他吃完了。

下午继续改报告。改到傍晚,孙总过来敲门,说晚上有客户饭局,问他去不去。赵东升想了想,说去。他关掉电脑,把桌上的资料收进抽屉,锁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已经爬到了窗框顶部,新叶在老叶的阴影下慢慢舒展开。

他伸手把藤蔓往旁边拨了拨,让它绕开窗锁。然后穿上外套,关灯出门。

楼下大堂里,孙总和几个同事在等他。电梯门打开,一群人走进去。赵东升站在最里面,看着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敏回复的那条短信,只有一个字。

“好。”

赵东升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深圳的傍晚,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几颗星子隐隐约约。他跟着人群走出去,汇入下班的人流里。明天还有一天准备时间,后天飞北京,参加峰会。

他想起陈敏演讲的题目——《技术型企业如何规避专利风险》。他大概会去听。坐在最后一排,听完就走。

不为什么。就是想听听,她会怎么讲。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