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辆黑色桑塔纳,大灯晃得我眼睛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从火车站出来到现在,这辆出租车已经偏离路线十八公里了。
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到了八十七块五,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师傅,你这不是往城东的路吧? ”我压着火气问了一句,嗓子眼发干。
老婆还在家等着,说孩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二,我这一路心都是悬着的。
司机没回头,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秃,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他伸手把后视镜往下掰了掰,声音沙哑:“小伙子,你看看后面那辆黑车,跟了咱们五十五分钟了。 ”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扭头往后看。
那辆桑塔纳跟得不近不远,隔着大概三四十米,车速和我们保持一致。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那车就像粘在尾巴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认识? ”司机问。
“不认识。 ”我摇头,心里有点发毛。
我在外地跑业务刚回来,行李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给儿子带的玩具火车,能有什么值得人盯上的?
司机没再说话,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车速提了一点。
拐过一个弯,那辆黑车也跟着拐了过来,连变道的时机都一模一样。
我手心开始冒汗。
手机屏幕亮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到哪了? 孩子一直喊爸爸。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快了,二十分钟。 ”
“师傅,能开快点吗? ”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犹豫着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开出租二十年了,这种跟车的事见过几回。 上个月有个乘客,也是被人跟了一路,最后在城郊被堵住了,钱包手机全没了,人还挨了一顿打。 ”
我喉咙发紧,行李箱里确实有三千块钱现金,是这次出差报销的钱,准备明天交到公司的。
要是真被人盯上了,这钱丢了不说,人要是受了伤……
“那怎么办? ”我问。
司机没接话,把车拐进了一条小路。
这条路我认识,是城东老工业区的一条便道,平时没什么车走,两边都是废弃的厂房,路灯坏了一半,黑漆漆的。
“你坐稳了。 ”司机说了一句,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往前窜了出去,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头枕上。
那辆黑车也加速跟了上来,两辆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拉锯,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攥着车顶的把手,心跳得厉害。
司机开得很快,但很稳,对这条路熟得很,连续几个急转弯,把那辆黑车甩开了一段距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车还在后面追,但距离拉大了不少。
“前面有个派出所,我停那儿。 ”司机说,“你下车进去,他们不敢跟进去。 ”
我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哭声,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回来吧,孩子烧得厉害,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
“马上到,再坚持一下。 ”我说完挂了电话,心里又急又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车速慢了下来:“你家里有急事? ”
“孩子发烧了,老婆一个人在家。 ”我说。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我一看,前面就是派出所的大门,蓝白相间的牌子在路灯下很显眼。
那辆黑车也在远处停了下来,没敢靠近。
“你进去吧。 ”司机说,“车费不用给了,赶紧回家看孩子。 ”
我愣了一下,掏出钱包想给钱,司机摆摆手:“赶紧走,别磨蹭了。 ”
我没再客气,拉开车门下了车,拎着行李箱往派出所门口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出租车还停在原地,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值班民警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民警让我做了个登记,说会调监控看看那辆黑车的情况。
我在派出所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民警查了一下,说那辆黑车已经开走了,车牌号是套牌的,查不到车主信息。
民警让我注意安全,如果再有情况随时报警。
我道了谢,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那辆出租车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现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
我打了辆网约车回家,一路上不停地看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跟着才松了口气。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婆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贴着退烧贴,已经睡着了。
“怎么这么晚? ”老婆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打你电话一直占线。 ”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我没多解释,把行李箱放下,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喂过药了,医生说观察一晚上。 ”老婆说,“你吃饭了吗? 锅里给你留了粥。 ”
“不饿。 ”我说,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还在想那辆黑车的事。
老婆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路上的事说了。
老婆听完,脸色也白了:“会不会是有人盯上你了? 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
“我能得罪什么人? ”我苦笑,“天天跑业务,跟客户打交道,都是笑脸迎人。 ”
老婆没说话,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要不明天去派出所再问问? 别是有什么误会。 ”
我点头,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
那辆黑车跟了五十五分钟,从火车站一路跟到城东,要不是出租车司机机灵,把我带到派出所,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换了人,我报了昨天的登记信息,民警查了一下,说那辆黑车确实查不到有效信息,套牌车,监控拍到的画面也不清晰,暂时没法确定车主身份。
“你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可疑的短信或者电话? ”民警问。
我想了想,摇头。
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和家人的消息,没什么特别的。
“那可能是随机作案,看你一个人从火车站出来,以为你身上有钱。 ”民警说,“以后晚上尽量别一个人走偏僻路段,有事随时报警。 ”
我道了谢,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昨晚的惊魂一幕像是做了一场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那辆黑车跟了五十五分钟,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回到家,老婆已经把孩子送去我妈那儿了,她请了半天假,在家等我。
看我回来,她端了杯水过来:“查到了吗? ”
“没有,套牌车,查不到。 ”我说。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段时间你别跑外地的业务了,跟公司说说,换个岗位。 ”
“换岗位哪那么容易,”我苦笑,“现在这行情,有个工作就不错了。 ”
老婆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担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昨晚的画面。
那辆黑车,那个出租车司机,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后面那车跟了咱们五十五分钟了。 ”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出租车司机说“上个月有个乘客也是被人跟了一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我猛地坐起来,掏出手机,翻出昨晚的网约车订单记录。
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车牌号我还记得,我试着在打车软件上搜了一下,搜不到那个车牌号。
我又查了一下昨晚的出租车发票,上面印着公司名称和车牌号。
我打电话过去问,客服查了半天,说昨晚那个时间段没有接到我的订单记录。
我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那个出租车司机,他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的车在系统里查不到记录?
我越想越后怕,如果那个司机和那辆黑车是一伙的,他把我带到派出所,是不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可他没收我的车费,还让我赶紧回家看孩子,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屏幕亮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孩子退烧了,你别太担心。 ”
我回了一个“好”字,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那个司机是什么人,至少他把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至于那辆黑车,既然查不到,那就只能自己多留个心眼。
我起身洗漱,准备去公司上班。
出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道,空荡荡的,没什么异常。
我锁好门,快步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楼房的玻璃上,明晃晃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心里想着,也许昨晚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也许那辆黑车只是恰好同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出租车司机,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晚上回家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后视镜。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