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给爸妈存了九十万养老钱,国庆回屋瞧见院外停了辆新车,我爸讪笑:你弟接了九百万的项目,我们给他买车撑门面。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墙外面。
车头扎着红绸,还没摘。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土路上,轮子卡在碎石缝里,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妈从堂屋里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喊我小名。
我盯着那辆车,没动。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我弟,周明远,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我咧嘴笑:姐,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
我爸跟在后面出来,背比去年更驼了,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是硬贴上去的,眼睛没跟着弯。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那句话。
九百万的项目。
买车撑门面。
我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九十万是我从毕业第三年开始存的,每个月往一张卡里打钱,从没断过。
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原本打算,今年过年再告诉他们。
现在那张卡还在我包里,卡里是九十万零三千六百块,多出来的零头是我上个月添的。
我看着我爸,他避开我的眼睛,蹲下去帮我拎箱子,嘴里念叨路上累不累。
我没回答。
周明远走过来,拍了拍车顶,说姐你坐坐看,真皮座椅,带加热的。
我问他,什么项目。
他说,一个市政绿化工程,对方老板是他大学同学介绍的,预付款已经到账三百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预付款三百万,那车至少四十万起步。
我爸在旁边插话,说钱放着也是放着,先撑撑场面。
我没说话,拖着箱子往屋里走。
堂屋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去年的日历,茶几上摆着我上次带回来的茶叶,没拆封。
我妈端了碗水给我,坐在我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不停搓。
我盯着那碗水。
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慢慢沉下去。
我问我妈,钱是谁去谈的。
她说,你弟自己去的,对方老板在省城,吃了几次饭就把合同签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
我又问,合同拿给我看看。
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爸从外面进来,说合同在明远房里,你先歇歇,回头再看。
我说,现在就看。
周明远正好进门,听见这话,笑了一声:姐,你还不信我?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比我小四岁,从小成绩一般,大专读了一半退学,换过七八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不到半年。
去年我回来过年,他还在镇上帮人看店,一个月三千二。
我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没见过九百万的项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行,你看。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我跟在后面。
他的房间变了。
以前堆满杂物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新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旁边立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几沓文件的边角。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写着甲乙方信息,甲方是省城一家叫天辰园林绿化有限公司,乙方写的是周明远个人。
合同金额那一栏,写着九百万整。
我往下翻。
付款方式:预付款三百万,完工验收后付四百万,剩余两百万作为质保金,一年后结清。
我看着那个红章,心慢慢往下沉。
我问,你一个人,怎么干九百万的活。
他说,我找人分包,我只负责对接和管理。
听起来没问题。
但我爸刚才说,预付款已经到账三百万。
我问他,钱在哪。
他说,在他卡里。
我说,我要看余额。
他脸色变了,说姐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看余额。
他站着不动。
我爸进来打圆场,说明远你给你姐看一眼,又不是外人。
周明远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递到我面前。
余额:三百万零四百七十二块。
我盯着那串数字。
确实是三百万。
但短信时间不对。
那条短信是三个月前发的。
也就是说,三百万到账之后,这三个月里没有新的进出记录。
我问他,这三个月你花了多少。
他说,没花多少,就买了辆车,给家里换了点东西。
我问他,那车多少钱。
他说,四十二万。
我说,那还剩两百五十八万,这钱在卡里一动不动?
他说,项目还没正式开工,钱先放着。
我把手机还给他,没再说话。
回到堂屋,我妈已经把饭摆上了。
我坐在桌边,筷子拿在手里,一口没动。
我爸给我夹菜,说多吃点,瘦了。
我放下筷子,说爸,那九十万你们别动了。
桌上安静下来。
我妈抬头看我,问什么九十万。
我说,我这些年给你们存的养老钱,放在一张卡里,卡在我这,密码是你跟我爸的生日。
我爸的筷子掉在桌上。
周明远正好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姐你存了九十万?
我没看他,继续说:这笔钱我本来想等你们六十岁的时候再给,现在提前说了,你们心里有个数,别把所有钱都押在明远的项目上。
我妈眼圈红了,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爸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
周明远坐下来,表情有点不自在,但很快恢复过来,笑着说:姐,你那九十万留着,我这项目稳赚,到时候给爸妈换大房子。
我说,你先把你那三百万的去向说清楚。
他说,不是说了嘛,买车,家里开销。
我说,四十二万的车,加上家里换的东西,顶多五十万,剩下两百多万在卡里躺了三个月,一分没动,什么项目预付款打过来三个月不开工。
他脸色变了。
我爸在旁边说,明远说项目在等审批,走流程。
我问,什么审批。
他说,市政那边的手续。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那是我大学室友的号码,她在省城城建系统工作。
我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我直接问:天辰园林绿化有限公司,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这个公司。
室友说,你等一下。
半分钟后,她回过来:查到了,注册地址在省城高新区,法人叫李建明,公司成立两年,去年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今年三月份已经注销了。
我看着周明远。
他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我爸问,什么叫注销。
我说,注销就是公司没了,合同上盖的章,要么是假的,要么是公司注销前盖的,不管哪种,这合同现在都是一张废纸。
我妈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
他说,不可能,李建明我见过,他带我看了工地,还吃了好几顿饭。
我问他,工地开工了吗。
他说,还没有。
我问,你见到他本人几次。
他说,三次。
我说,吃饭谁付的钱。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付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说,你那三百万,是自己转进去的,还是别人转给你的。
他不说话。
我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发抖:明远,你说实话。
周明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然后他说:那三百万,是我借的。
我妈身子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周明远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他说,那个李建明说要交保证金,三百万,项目到手翻三倍,我拿不出来,他就让我去借,说三个月回本,我信了。
我问他,钱打给谁了。
他说,打给李建明指定的一个账户。
我说,那个账户查过吗。
他说,查不到,银行说对方账户在境外。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我爸慢慢坐到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直愣愣看着前方。
我妈开始哭,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在那里,看着周明远,看着我爸,看着我妈。
那辆新车还停在院外,车头的红绸在风里飘。
我问周明远,三百万从谁那里借的。
他说,两个人,一个是镇上放贷的赵老四,一个是他的同学,每人一百五十万。
我问他,利息多少。
他说,赵老四那边月息三分,他同学那边没要利息,但写了借条,年底还。
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
月息三分,一百五十万,一个月四万五,三个月就是十三万五。
他拿什么还。
我蹲下来,看着周明远的脸。
我说,车呢,车是全款还是贷款。
他说,全款。
我说,把车退了。
他说,退不了,已经上牌了。
我说,那就卖。
他说,新车落地打八折,卖不上价。
我说,卖多少算多少,先把赵老四的钱还上,剩下的再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通红:姐,你那九十万能不能先借我。
我没说话。
我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九十万不能动。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那钱是你给自己留的后路,我知道你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妈每次接完你电话都偷偷哭。
他说,你弟的事,我来扛。
我看着他。
他转过头,对周明远说:明天把车开到二手市场,能卖多少卖多少,剩下的债,我把这房子抵了。
我妈哭着说,房子抵了我们住哪。
我爸说,住老屋,反正也快塌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斑白的后脑勺。
我打开包,掏出那张卡,放在桌上。
我说,这卡里有九十万,密码是妈的生日。
我爸回头看我,眼眶红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我说,车不用卖,房子也不用抵,但周明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起头。
我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去省城,找份正经工作,每个月工资一半还债,一半生活,赵老四那边的利息我先替你垫上,但你得给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三年还清。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你要是再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着隔壁我爸的鼾声和我妈的翻身声,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掏出手机,给省城的室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那个李建明,有没有在公安那边挂过号。
她回得很快:有,合同诈骗,去年立案,人在境外,红通。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辆黑色轿车。
红绸还在飘。
我起身,走出房间,看见周明远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水桶,在擦那辆车。
他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
我说,车别擦了,跟我去趟派出所。
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没再看他,径直往院外走。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土路上的碎石照得发白。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真正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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