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开特斯拉来接,班里自诩名流的女生挤开我上了车,冲我妈叫师傅快开,我妈回头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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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响过,周琳的GUCCI包包就砸在了我桌上。
“林默,你妈还在校门口堵着?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她涂着裸色哑光唇釉的嘴角撇了一下,音量刚好让前后三排都听见。
“门口那辆特斯拉,是你家的吧?昨天我就看见了。你妈穿个优衣库羽绒服靠车门上,拿着保温杯喝热水,跟个滴滴司机一模一样。”
旁边几个女生开始捂嘴笑。
陈露掏出小镜子补睫毛膏,头都没抬:“周琳你少说两句,人家林默家里条件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借辆车来接一回,你给人留点面子。”
“留面子?”周琳转过身朝全班提高了声音,“我昨天在校门口站了二十分钟,风刮得脸都疼。你妈就靠在那儿,看我一眼,连车窗都不摇下来。我以为是网约车,刚想拉门,她冲我摆摆手说不接单了。我当时恨不得钻地缝里。”
全班安静了两秒。
张昊在后排吹了声口哨:“周琳你也是,人家林默妈开特斯拉来接闺女,你以为是谁都能蹭的啊?”
“特斯拉很贵吗?丐版Model 3也就二十多万。我爸上个月提的保时捷才是真车。”周琳翻了个白眼,“我就是气她那个态度。穿得跟家政阿姨似的,靠车上,像什么样子。亏林默平时还装清高,说自己家书香门第。”
我书包拉链卡了一下。
陈露终于收起小镜子,转向我:“你妈真在校门口?那我们一起下去吧,正好让你妈带我们一段。”
“我坐地铁。”
“别啊。”陈露站起来挽住我胳膊,笑得温柔,“昨天周琳话说重了,你生什么气。你妈反正也来了,送我们几个到万象城呗,又不远。”
周琳已经拎起包往外走了:“让她妈送?我可不敢坐。万一在车上问我要好评怎么办。”
笑声又爆了一波。
我甩开陈露的手,拎起书包从后门走出教室。
楼梯间里磨石子地面反着灰蒙蒙的光。我掏出手机,我妈发来一条语音,四秒。
“默默,我在老位置,给你带了小米粥。”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周琳她们已经从另一侧楼梯下来了。六个人,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保安大叔帮她们推开玻璃门,初冬的冷风灌进来。
校门外,一辆深灰色的Model 3停在临时停车区的划线里。我妈站在驾驶座门边,藏蓝色优衣库薄羽绒服,黑色运动裤,白运动鞋。手里确实端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她看见我,举起杯子晃了晃。
“默默!粥还热着——”
后半句被陈露打断。
陈露从我身边擦过去,直接小跑到车门边,拉开后排车门,回头冲另外几个喊:“快快快,上车!”
周琳第二个挤进去,把长款羽绒服下摆往车里一塞:“师傅,万象城。赶时间啊,我们约了七点的海底捞。”
我妈愣了一下。
后门又挤进去两个人。五个女生把后排和后座中间的空隙全塞满了。陈露坐了副驾,关门前还回头冲我笑:“林默,让你妈开快点啊,粥你拿着路上喝。”
她顺手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朝我挥手:“走不走?你不走我们走啦。”
后排张悦已经掏出手机戳屏幕:“这车还行,内饰挺干净。师傅你跑网约车多久了?”
我妈没回答。
她缓缓扭过头,看着副驾上的陈露,又通过后视镜扫了一眼挤成沙丁鱼罐头的后排。
然后她拉开车门,弯腰,把保温杯放到中控台杯架里。
五个女生同时安静了一瞬。
我妈在驾驶座上坐好,没有系安全带,而是转过身,看着后排挤成一团的人,声音不紧不慢。
“你们谁啊?”
陈露脸上的笑凝固了。
后排的叽叽喳喳霎时卡住。
周琳从后排中间探出半张脸:“阿姨,我们是林默同学。”
“同学?”我妈偏了偏头,“你刚才叫我什么?”
“师、师傅啊……”
“哦。”我妈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我。
我站在车外一米远的地方,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冷风从校门那边灌过来,我羽绒服帽子被吹得贴在后脑勺上。
我妈隔着摇下来的副驾车窗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默默,这几位都是你朋友?”
我没说话。
张昊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靠在校门边的石柱上,手里转着手机,笑得意味深长。
周琳好像终于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她缩回后排,拉了一下陈露的袖子:“算了露露,我们下车,别耽误人家。”
“下什么车。”陈露反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特自然地朝我妈偏了偏下巴,“阿姨,我坐都坐了,你送一趟呗。万象城,顺路。你闺女性格闷,平时我们可没少照顾她。”
我妈转过身去,伸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抿了一口。
“默默,你坐地铁还是跟妈走?”
我走过去,拉开后备箱,把书包扔进去。
“妈,你把车门锁一下。”
周琳推门发现拉不开了。
她连推了三下,后排左边那个门纹丝不动。
“什么情况?阿姨你把锁解一下。”周琳声音陡了几度。
后排另外两个也开始拉了,车门全锁着。
陈露伸手去掰副驾的门把手,咔嗒一声,纹丝不动。
“哎,不是——”陈露的脸终于变了色,“阿姨你干什么啊?”
我妈拧好保温杯盖,放回杯架。然后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按了一下。
车内车外的锁同时响了一声。
但车门没开。
陈露脸上那种拿捏一切的从容彻底消失了。她转过身,隔着车窗玻璃看我,嘴巴一张一合,看口型大概是“林默你疯了吧”。
我妈拨出一个号码。她把手机放到耳边,然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挤成一团的五个人,声音清淡淡的。
“喂,王局,我林晚。对,你让人送过来的那辆车,我用了。不过现在车上多了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你看是你派人来开,还是我直接把这辆车开到局里做个登记?”
后排瞬间炸了。
周琳直接从中间挤到前面,趴在两个座椅中间:“阿姨阿姨你听我说,我们跟林默开玩笑的——”
“局?”陈露的脸刷一下白了,“什么局?”
我妈没理她们,继续对着电话说:“嗯,都是未成年,我闺女同班同学。自己拉门上的车。我叫她们下去,非要我送去万象城。嗯,你看着办吧。”
张昊终于不转手机了。他从石柱上直起身,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林默,你妈到底什么人?”
我没回头。
车门锁又响了一声。
我拉开副驾的门,陈露被一股力道推着往外踉跄了一下。她扶着车门站稳,脸上血色全退干净了。
后排四个也连滚带爬地挤出来,周琳的高跟鞋在车门框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五个人站在冷风里,六双眼睛全钉在我妈身上。
我妈把中控台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壁纸是一张合照。她和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背景是市政府大楼门口。
陈露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三秒,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妈……是……”
我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中控台上,朝我招了招手。
“默默,上车。”
我绕过陈露和周琳,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车门自动关上。
我妈启动车子,缓缓驶出临时停车区。
后视镜里,陈露站在原地,手捂着嘴。周琳的高跟鞋歪到一边,她蹲下去捡什么东西。
张昊站在她们后面,嘴巴微微张着。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后排窗户还半开着。周琳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寒风里追过来。
“林默!你妈到底是谁啊——!”
我妈在红灯前停下,伸手把窗户升上去。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粥在后座置物袋里,还是热的。”
车子拐进我家小区地库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十二下。
六条微信,五个未接来电。陈露两个,周琳三个。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校服裤兜里。我妈把车停进B2层靠墙的一个独立车位,车位上用黄漆写着“林”字。旁边并排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8,落了一层薄灰。
她熄了火,拔钥匙,然后扭过身够后座。
“粥。”她把保温袋递到我手里,又顺手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掏出一小包糖炒栗子,“路过那家老字号买的,还温的。”
塑料袋扎得紧,栗子香味从封口缝里渗出来。
我没接。
“妈,王局是谁?”
她把栗子放到我膝盖上,解开安全带,转身推开车门。
“上车再说。”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羽绒服下摆沾的一点灰,运动鞋鞋帮边沿磨得起毛了。她低着头刷手机,指头动得飞快。
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了六层。
到十六楼,电梯门开。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排,我拎着书包和栗子跟在后面。
入户门是一扇深棕色实木门,但门框侧面镶着一小块灰色金属板,上面压印了几个字,黑漆描的:“市公安局家属院 十六栋”。
我妈指纹开门,换鞋,把羽绒服挂到玄关衣架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圆形的,中间刻着法槌和天平。
我换了拖鞋跟进客厅。
她坐到沙发上,把茶几上摊着的几本文件夹拢了拢。我瞥见最上面一页印着红色抬头的文件,“省高院”三个字。
“妈。”
“嗯。”
“你今天是故意停在校门口那儿的吧?”
她把文件夹摞好,抬头看我。客厅吸顶灯的光照着她鬓角一点新冒的白发,衬得眼尾那几道细纹更深了。
“你班主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脏往下沉了一下。
“说你最近月考掉了七十名,上课趴着睡觉,体育课也请假。”她声音很平,“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我问是不是学校有人找你麻烦,你也说没事。”
我没吭声。
“今天刚好那辆新车送到了,我开过去接你。”她端起茶几上凉掉的半杯水喝了一口,“车停在那儿不到五分钟,那几个姑娘跑过来拉门上车。我在旁边看着,没拦。”
她顿了顿。
“我就想亲眼看看,我闺女在学校过的是什么日子。”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阳台外面传来对面楼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
“所以呢?”我把书包放到地上,“你看完了,有什么结论?”
我妈把水杯搁下,往沙发靠背上仰了仰。
“结论就是,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学校。”
“去学校干什么?”
“办转学手续。”
“我不想转。”
“你刚才没听见她们叫你妈什么?”
我掐了一下手心。
“师傅。”
“嗯。”我妈点了一下头,“我闺女在学校被人叫了三年‘书香门第装的穷酸’。”
“妈,你别管了。就剩半年高考了,我忍忍就——”
“忍忍?”她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默默,你妈在检察院干了十七年,法院干了三年。你让我看着自己闺女在学校被人当门童使唤?”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旁边。柜子下面搁着一个纸箱,她弯腰把纸箱盖掀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藏青色的皮面文件夹。
“这个本来想等你高考完再跟你说的。”
她把文件夹放到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皮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烫着一行暗金色的字,磨损了大半,勉强能认出“表彰”和“二级”几个字。
“打开看看。”
我掀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拍的是一个颁奖台。我妈站在正中间,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好几道杠和星。她左手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肩章上的松枝和星星让我瞳孔缩了一下。右手边是——
我认识那张脸。
电视上经常出现。
照片底下是一行打印的说明文字:“林晚同志被授予公安部二级英模称号,仪式于2017年9月16日在京举行。”
我翻到第二页。
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任命书,任命我妈为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副局长。日期是去年三月份。
第三页更薄,是一张复印件。省政府办公厅的红头文件,关于调整省反恐怖工作领导小组成员的通知。我妈的名字列在“副组长”那一栏。
我把文件夹合上。
栗子还在塑料袋里,温的。
“你不是办网约车的。”
“我当然不是。”
“那车呢?那辆特斯拉。”
我妈嘴角又弯了一下。
“省厅新配的公务用车,走的是刑事侦查专项经费,车身上没喷标识。”她伸手拍了拍那个文件夹,“今天刚到,手续还没办完。王局让司机先送过来给我试试车。”
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那几个姑娘以为我是司机。我没解释。”
“你故意不解释的。”
“嗯。”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默默,你想不想让她们知道?”
我没说话。
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陈露的微信,三十七秒的语音。
我点开。声音发着抖。
“林默你回我消息行不行……你妈到底是什么人啊?我查了车牌,查不到……周琳都哭了……你回我一个电话好不好?”
我把语音关掉。
我妈看着我的表情。
“你想让她们知道,咱们就回去。你不想让她们知道,明天办完转学,往后跟这帮人没关系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钢琴声停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妈。”
“嗯。”
“明天早上,你穿制服送我去学校。”
我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把文件夹收进纸箱。
“几点上课?”
“七点二十。”
她拿起玄关衣架上那件藏蓝色薄羽绒服,又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挂好的深冬大衣。硬挺的深蓝色羊毛面料,肩章和徽章全都别好了。
“穿这个。”她把大衣挂到门口的衣架上,“明早六点半出门。”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琳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撤回了。又发了一条,又撤回了。陈露单独给我发了七条语音,每条都在问同一件事。
最后一条语音,凌晨一点十七分。
“林默,我求你了。明天你妈还来不来接你?你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我点了删除。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洗漱完出来,我妈已经站在玄关了。
深蓝色警服大衣,笔挺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肩章上的银星和杠在玄关灯底下晃出冷光。胸徽是银色的,刻着“公安”两个字的篆体。警号牌别在右胸,号码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二级英模”。
她没戴帽子,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书包背上。”
她把车钥匙拿起来。
我到校门口的时候是七点零二分。
冬天早上天亮得晚,校门两侧的路灯还亮着。保安亭里的保安大叔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豆浆,看见车靠过来,站起来准备拦。
然后他看见了驾驶座窗口露出的制服肩章。
搪瓷缸子停在了半空。
我妈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正中间。熄火,拔钥匙,然后推开车门。
深蓝色大衣的下摆在她迈步时荡了一下。晨风吹过来,肩章上的金属扣反射着路灯的橘光,一闪一闪。
她绕过车头,拉开我这边的车门。
“下来吧。”
我从副驾下来。运动鞋踩到路面上,脚底发凉。
校门口已经来了一拨人。走读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进,有人停下来往这边看。
张昊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包着三明治。他看见我妈的制服大衣,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他嘴里的三明治没咽下去。
“卧槽。”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路灯底下清清楚楚。
我妈把车门锁上,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我书包带上。
“走吧。”
我们穿过校门。
保安大叔那杯豆浆撒了一半在桌上,他连擦都忘了擦,直愣愣地目送。
大厅里值班的教导主任快步迎出来。她看见我妈肩章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这位家长……您找哪位?”
我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翻开,朝她亮了一下。
“林晚。刑侦局。来了解一些情况。”
教导主任的眼皮跳了一下。
“请、请到办公室坐……”
“不用。”我妈把皮夹收回口袋,“先陪我闺女去教室,把书包放下。”
我们走上楼梯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走廊里稀稀拉拉走着人,有人端着豆浆杯,有人抱着英语单词本。
然后有人认出了肩章。
一个男生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没捡,就那样站在原地看。
我们走到高二三班门口。
门关着,但窗户玻璃透过去能看到里面。周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涂护手霜。陈露坐在她旁边,抱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像在犹豫要不要再发一条消息。
我妈伸手推开门。
门轴转动的响声不大。
但足够让全班抬头的抬头,转身的转身。
我妈跨进教室门一步,大衣下摆擦过门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肩章上的金属照得亮了一下。
周琳的护手霜从手里滑下去了,滚到地上。她没捡。
陈露的手机“啪”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刚好站到讲台旁边。
她没看任何人,偏过头来对我说:“默默,到你座位上坐着。”
我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放下来,坐下。
全班四十五个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我妈就那样站在讲台旁边,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周琳的方向。
“你。”
周琳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叫我师傅么。”我妈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尾音,“现在再叫一声,我听听。”
周琳嘴唇动了两下。
陈露替她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在飞。
“阿姨……我们昨天真的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我妈偏过头看她,“我闺女在你们这儿过了三年。三年你们管她叫穷酸、叫讨饭的、叫装清高。”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腕上一块旧款的银色机械表,表盘边上磨了几道划痕。
“我昨天在校门口站了十五分钟。你们五个人拉门上车,没一个人问过我是不是家长。叫师傅,叫开快点,叫赶时间。”
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我妈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的地方,一排排脑袋低下去。
然后她停在教室后墙上挂着的班级合影上。去年秋天拍的,我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被前面两个人挡了半边脸。
“这三年,你们谁帮她说过话?”
没人回答。
张昊从后门溜进来,贴着墙根往座位上挪,被我妈余光扫到。
“你站着。”
张昊僵在半路,一条腿还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你。”我妈指了指他,“我昨天看见你在柱子后面转手机。录了视频还是拍了照片?”
张昊脸涨得通红。
“没、没录——”
“手机拿出来。”
他犹豫了两秒,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了递过来。
我妈接过去扫了一眼相册,最近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拍的,五秒钟。录的是我和我妈上车之后,陈露和周琳站在风里的样子。配乐没加,但原声清清楚楚。
周琳的哭声从手机喇叭里溢出来:“林默你妈到底是谁啊——”
我妈把手机还给张昊。
“这个视频,删了。现在。”
张昊当着全班的面把视频删了。
我妈退后一步,刚好退到讲台正中央。
早读铃响了。尖锐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三遍。
没有一个人开始早读。
我妈看着讲台下四十五张脸,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我闺女,林默。如果下次我再听到有人叫她师傅、叫她穷酸、叫她装清高——”
她顿了顿。
“我建议你们先回家问问家长,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是什么地方。”
然后她转向我。
“默默,中午妈来接你吃饭。大门老位置。”
她转身往门口走。
大衣下摆划了道弧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琳。
“对了。你爸那个保时捷,上周闯红灯的罚单,昨天已经转到我办公室了。下周让他本人来一趟刑侦局,我带他看看怎么走正规申诉流程。”
周琳的脸彻底白了。
我妈走了。
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咔”一声。
周琳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
陈露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她前面摊着的英语书上,一滴水渍正慢慢洇开。
张昊退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刺耳极了。
全班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坐在我左前方、平时从来不跟我说话的赵蓉,转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林默……”
“嗯?”
“你妈……真的是那个……公安英模?”
我把书包里那袋栗子摸出来,剥了一颗放嘴里。凉了,但栗子肉还是甜的。
“她让你们自己去查。”
我把栗子壳丢进桌斗里。
前排的赵蓉又看了我一眼,犹豫着问:“那……中午你妈来了,我能跟你一起出去不?我就想看看……真的,就看看。”
我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
早读的英语课代表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了,清了清嗓子:“大家……把英语书翻到第五单元。”
书页翻动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桌面上。
桌角贴着一张褪了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倒数第三”四个字,不知道是谁上学期贴的。
我伸手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桌斗深处的黑暗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中午想吃什么?对面那家淮南牛肉汤好像不错。”
我回了一个字:“行。”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彻底亮了。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好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我经过三班门口,门内传来周琳压低的哭腔:“我爸刚才打电话来,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他说刑侦局的罚单走的是内部流程,连交警队那边都没经手……”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你爸真要下周去局里?”
“我不知道……我快疯了……”
我没停下。
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那辆深灰色特斯拉停在老位置。引擎盖上面还落了片枯叶。
我妈没穿制服大衣了。换回了那件藏蓝色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端着她那个粉色保温杯靠在车门上。
我走过去。
她把保温杯盖拧开递给我:“尝尝,新泡的枸杞菊花。”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微甜。
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走过,脚步明显地放慢了两秒。他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看车,然后快步走开了。
我妈把保温杯收回去,拉开副驾的门。
“牛肉汤,加不加辣?”
“加。”
“上车。”
我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
她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的同时,偏头看了我一眼。
“早上那事儿,班上还有人说什么没有?”
“没有。”
“那就行。”
她挂挡,车缓缓驶出临时停车区。
后视镜里,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挤在一块儿朝这边张望。陈露站在最前面,手拢在嘴边,像在喊什么。
但距离远了,风也大,我听不清。
我妈瞥了一眼后视镜,脚下油门轻轻踩下去,车子提速,拐上了主路。
淮南牛肉汤的蒸汽扑在窗户玻璃上,糊成一片白。
我低头喝汤,吸溜了一口。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热腾腾的。
对面我妈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是班主任发来的。
“林默妈妈,今天早上的事……有几个家长打电话来问了。您看要不要我帮忙协调一下,做个说明?”
我妈看了一眼,拇指划过,没回。
她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看我。
“默默。”
“嗯?”
“那几姑娘要是来找你道歉,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碗里的粉丝挑起来,吹了吹,囫囵咽下去。
“看她们怎么道。”
我妈笑了一下,眼角那几道细纹又挤出来了。
“行。”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反正你记住了。往后谁再让你不痛快,你回家跟我说。不用憋着。”
我低头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陈露发来一条消息,没有语音,就一行字。
“林默,对不起。我们中午在你家小区门口等你,你能出来一下吗?就五分钟。”
我把消息读了一遍,又把手机放回兜里。
我妈问:“谁啊?”
“陈露。”
“说什么了?”
“说在我家小区门口等我。”
我妈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那你自己拿主意。”
她站起来去结账。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几片香菜叶子漂在红油汤面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陈露。是周琳。语音,三秒。
我点开。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默,我知道你肯定不想理我……但我就在你家小区门口,外边冷死了。你要是肯出来见我一面……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真的。”
我把语音关掉,锁了屏幕。
我妈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大衣搭在手臂上。
“走不?”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好。
“走。”
出了汤馆门,冷风迎面一扑。阳光白花花地照在人行道上,路边法桐的叶子落了一地。
我妈去开车,我站在汤馆门口的台阶上等。
远远地,小区大门方向,绿化带边上站着两个人影,缩着肩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一个穿浅粉色。帽子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但那个站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露和周琳。
我妈的车从车位里倒出来,缓缓停在我面前。她摇下副驾窗户,朝那边扫了一眼。
“她们真在。”
“嗯。”
“过去吗?”
我没回答。
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我站在台阶上,和陈露她们隔着大约三十米。
风把绿化带旁边一棵法桐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打着旋落在人行道砖缝里。
陈露看见我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发红的半张脸。
周琳在她后面,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不停地来回拽。
我妈在车里也没催。
她伸手把副驾那侧的空调出风口调高了一点,暖气呼呼地吹到我这边。
三十米外,陈露又往前走了一步。
张了张嘴。声音隔了半条街传过来,又细又散。
“林默——我们——”
风把她后半句吹碎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那袋栗子的包装纸还窝在兜角,已经凉透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车里。
我妈靠在驾驶座上,两手交叠放在方向盘上面,目光平视前方,没看我也没看她们。
然后我收回视线,朝陈露那边迈了一步。
一步。
还没迈第二步。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不是陈露,不是周琳,也不是班级群。
备注名是“班主任”。
我点开。
一行字,不长。
“林默,刚才区教育局来电话了。说接到匿名举报,反映你妈妈利用职务之便,驾驶公务用车送子女上学并在学校造成不良影响。这事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红油汤的暖意从胃里褪下去,一股冰凉的钝感从后背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我抬起头。
三十米外,陈露和周琳还站在那儿。但陈露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抬起了头。
那表情,跟刚才那三十米的距离一样。
远了看不真切。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默默,上车。”
我把手机锁了屏。
迈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暖气呼地裹上来。
我妈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驶过陈露和周琳身边。车窗关着,隔音很好。我只看见陈露嘴巴在动,手举起来像是要拍车窗,但车没停。
后视镜里,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在路口拐弯处消失了。
我妈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班主任那条消息。
我妈扫了一眼。
绿灯亮了。
她踩油门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