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年终奖分配表,眼睛在那行数字上停了整整三分钟。
部门总额一百八十万。
技术部总监钱伟明,一百七十六万。
方案工程师孙立群,四万。
我关掉邮件页面,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从早上倒进杯子里到现在没换过。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把凉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热的。
回到工位,我接着改客户方案。
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孙哥,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说,够过年。
小刘说,钱总监这回肯定拿了不少,他上周刚提了一辆新车。
我没接话。
小刘又说,不过孙哥你肯定是咱们部门拿得最多的,今年那个三千万的大项目全靠你一个人扛下来的。
我说,干活吧。
那天下午我把第五版方案发给客户。
客户回了两个字,可以。
我把方案转给钱伟明。
钱伟明回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
我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
车库里很安静。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我拿出手机,给人力资源部的李芳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李经理,我想休年假。
李芳回复很快,休几天。
我说,一个月。
李芳过了五分钟才回,这么长时间,钱总监知道吗。
我说,我会跟他说。
李芳说,行,走流程吧。
我发动车,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份炒面。
到家吃完面,我给钱伟明发了条消息。
我说,钱总,我明天开始休年假,一个月。
钱伟明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定闹钟,睡到了九点半。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钱伟明发来的,就一个字,好。
第二条李芳发来的,假批了。
第三条小刘发来的,孙哥你今天没来,钱总监脸都黑了。
我放下手机,起床煮了一碗面。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七年,从来没有休过超过五天的假。
德盛自动化,做工业设备的,总部在城东开发区。
技术部二十三个人,负责方案设计、成本核算、生产跟进和客户交付。
钱伟明是技术部总监,比我早两年进公司。
我刚来的时候,他是我的直属领导。
那时候技术部只有五个人。
他带着我们做项目,人也勤快,天天泡在车间里。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技术部从五个人扩到二十三个人。
钱伟明从主管升成了总监。
但他管人的方式慢慢变了。
他把所有具体活分给下面的人,自己只做一件事,每周给总裁周正德汇报。
我负责的是大客户项目。
公司前五大客户,四个是我在对接。
去年那个三千二百万的大项目,我带着三个人做了四个月拿下来的。
验收那天钱伟明在庆功宴上喝了很多酒。
他端着酒杯对周正德说,周总,这个项目我盯了四个月,每天晚上十二点前没回过家。
周正德拍着他的肩膀说,伟明辛苦了。
我坐在旁边桌上夹菜吃。
小刘小声跟我说,孙哥,这项目明明是你做的。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他碗里,说,吃菜。
我不是不在乎。
但我在乎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做了什么,不需要自己去说。
时间会替他说。
钱伟明的年终奖为什么能拿一百七十六万,这事我后来才知道全貌。
公司的年终奖分配方案是总裁办定盘子,部门总监拿分配细则。
周正德给技术部批了一百八十万总额。
怎么分,钱伟明说了算。
他做出来的方案是,总监分配系数占百分之九十八,剩余由总监根据员工表现酌情分配。
周正德签了字。
因为他看到的版本里,钱伟明把自己那一栏写的是部门激励统筹基金。
这是李芳后来告诉我的。
李芳在人力资源部干了十年,什么都知道,但从来不主动说。
那天我去找她批假条,她多问了我一句。
她说,孙立群,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说,没有,就是想歇歇。
李芳看了我一眼,把假条递给我。
她说,你那个三千万项目,钱伟明上周报上去了,写的是他个人主导。
我说,我知道。
李芳说,你知道你还……
我说,李经理,假条帮我走快点。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拿着假条走出人力资源部。
走廊窗外是开发区的马路,车来车往。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七年了。
我进公司的时候二十八岁,现在三十五。
我把自己最好的七年给了德盛,年终奖拿了四万。
我不是没想过闹。
我甚至想过冲进周正德办公室,把所有项目记录、邮件、聊天记录摊在他面前。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一个道理。
一个人如果靠嘴说自己重要,那他就没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人不需要说话。
他只需要消失。
休假第一周,手机很安静。
小刘偶尔发消息来。
第一天,孙哥,钱总监今天开了三次会骂了三次人。
第二天,孙哥,A客户王总打电话找你,钱总监说你去外地出差了。
第三天,孙哥,B客户的技术参数没人对得上,钱总监让小张去,小张说他不会。
第四天,孙哥,钱总监今天没来上班。
第五天,孙哥,周总来技术部转了一圈,脸色很难看。
我没怎么回复。
每天就是做饭、看书、去公园走路。
我媳妇问我怎么突然休这么长。
我说,累了。
她说,那就歇着。
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见的事多,话不多,心里有数。
第二周,小刘消息越来越频繁。
孙哥,A客户项目进度停了,对方催了三次。
孙哥,钱总监让小张做方案,小张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被客户退回来了。
孙哥,周总今天在管理层会议上发了火,问技术部这个月怎么回事。
孙哥,钱总监说你在休假,周总说休假不能休一个月,让李芳通知你提前回来。
我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公园走路。
我停下来坐在路边长椅上。
等了十分钟,手机没有响。
李芳没有打电话来。
我又走了两圈。
到家时手机还是安静的。
我媳妇下班回来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
她说,你手机一直没响,公司不找你吗。
我说,可能知道我休假吧。
她说,你那个总监不是靠你干活吗,你走了他怎么办。
我说,他有办法的。
我媳妇看了我一眼,进厨房做饭去了。
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台。
第三周,事情起了变化。
小刘打了电话来,第一次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孙哥,出大事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A客户把咱们从供应商名单踢出去了。
我说,什么原因。
他说,钱总监让小张去做技术说明,小张把参数说错了一个小数点,客户直接判定咱们不专业,取消了今年的框架协议。
我沉默了一会儿。
A客户是公司最大的客户,一年采购额在四千万左右。
小刘又说,周总今天把茶杯摔了。
他说,周总当着所有人面问钱伟明,孙立群呢,孙立群为什么不在。
他说,钱伟明说你在休假。
他说,周总说谁批的假。
他说,钱伟明说您之前说过休假是员工的权利。
他说,周总说我不管什么权利,你把人给我叫回来。
小刘停了一下,说,孙哥,钱总监这两天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在跑。
我把手机放在旁边小桌上。
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钱伟明没有打电话。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我媳妇下班回来说,你们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今天有个男的打电话到我们医院找你,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谁。
她说,姓钱。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你休假了没生病,就把电话挂了。
我说,好。
我媳妇看着我说,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说,没搞什么,就是休假。
她说,你那个假休得我心里发毛。
我说,不用发毛。
她说,孙立群,你在那个公司干了七年,年年优秀员工,去年那个大项目做完瘦了十斤,年终奖拿了多少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说话。
她说,是不是很少。
我说,四万。
她脸色变了。
她说,四万。
我说,嗯。
她说,那个钱总监呢。
我说,一百七十六万。
她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然后停下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已经在办了。
她说,你休一个月假就是你的办法。
我说,对。
她说,能行吗。
我说,你等着看。
第四周,假期的最后一周。
小刘的消息越来越短。
周一,孙哥,C客户也停了。
周三,孙哥,周总把财务叫去开会了。
周五,孙哥,钱总监这周天天在办公室抽烟,李芳去找他签字他都不开门。
我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
周六我媳妇休息,拉着我去菜市场买菜。
她在前面挑菜,我在后面拎袋子。
走到卖鱼的摊位前,她停下来问我,你后天该上班了吧。
我说,嗯。
她说,你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说,我都替你紧张。
我说,不用。
她挑了条鲈鱼让摊主收拾干净。
回家路上她说,你那个方案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路边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说,我的方案就是让公司知道没有我是什么样子。
她说,万一公司觉得没有你也行呢。
我说,那我也认了。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
周日在家待了一天,把要穿的衣服准备好。
衬衫,西裤,皮鞋。
我把皮鞋擦了一遍。
我媳妇坐在沙发上看我擦鞋。
她说,你以前从来不擦鞋。
我说,明天要见人。
她说,见谁。
我说,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去卧室了。
我擦完鞋坐在客厅。
手机亮了一下,小刘发来的。
他说,孙哥,明天你来上班吗。
我说,来。
他说,那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周总让李芳查了技术部近三年所有项目记录。
我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他又说,李芳查完给周总交了一份报告,我不知道报告写了什么,但周总看完之后把办公室门关了一下午没出来。
我说,知道了。
小刘说,孙哥,我觉得明天会有事。
我说,睡吧,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周一早上我七点半到了公司,比平时早半个小时。
刷门禁卡走进技术部办公区,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走到工位坐下,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拿纸巾把桌面擦干净,打开电脑。
八点过后同事们陆续来了。
每个人看到我的表情都不一样。
小张脸色发白,低头快步走过去。
小王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老赵拍了拍我肩膀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八点半钱伟明来了。
他走进办公区时我正看电脑屏幕上的邮件。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钟。
我抬起头。
他的脸色蜡黄,眼眶发黑。
他说,孙立群,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说,好。
我站起来跟他走进去。
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他说,你休了一个月,手机不接消息不回。
我说,我在休假。
他说,你知道这一个月部门发生了什么吗。
我说,知道一些。
他说,A客户丢了,C客户也丢了,光这两个客户公司一年少赚六千万。
他说,周总已经找我谈了三次话。
他说,孙立群,你是故意的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说,钱总,我只是按规定休假。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说,你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周总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
我说,知道了。
我走出钱伟明办公室穿过办公区,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
我走向电梯按了顶楼。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变化。
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总裁办秘书小周在门口等着。
她说,孙工,周总在等您。
我说,好。
她把我带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周正德的办公室很大,一面墙都是落地窗。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说,坐。
我坐在他对面椅子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一个月没见你了。
我说,休了个假。
他说,你休假之前技术部的项目是不是都是你在跑。
我说,我负责大客户项目。
他说,你负责几个大客户。
我说,前五大客户里我负责四个。
他说,另外一个是钱伟明负责。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把面前文件推到我面前。
他说,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看,是李芳做的那份技术部项目记录。
上面列了技术部近三年所有项目。
每个项目后面标注了实际负责人。
我的名字出现了三十七次。
钱伟明的名字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项目审批,一次是参加验收会。
我放下文件。
周正德说,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第一次发现自己被人当傻子骗了三年。
他说,孙立群,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周正德。
我说,周总,我说了您会信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
他说,可能不会信。
他说,所以你用一个月的时间来让我自己发现问题。
我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想休个假。
周正德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
他说,你这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说,你知道这一个月公司损失了多少吗。
我说,小刘跟我说了一些。
他说,六千多万。
他说,但更大的损失是我差点把公司最核心的人给弄丢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孙立群,我想跟你谈一个新的安排。
周正德说,从下个月开始技术部拆成两个部门。
方案部和交付部。
方案部由你负责,你直接向我汇报。
他说,你的职级调整为公司副总工程师,薪资翻三倍。
年终奖按部门业绩单独核算,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他说,钱伟明那边我会另外安排。
他没有具体说怎么安排。
但我从李芳后来透露的消息里知道,钱伟明被调去了行政部做闲职,年终奖被追回了一百五十万。
周正德说完之后看着我。
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到的是我媳妇说的话。
她说,你那个方案到底是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周正德。
我说,周总,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我手底下跟我做项目的那几个人,小刘、老赵、小王,他们的待遇要重新定。
周正德说,可以,你拿方案。
我说,好。
他说,那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厚实,握得很有力。
他说,孙立群,以后有任何问题直接来找我。
我说,好。
我走出总裁办公室时走廊很安静。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时我看到了钱伟明。
他从另一部电梯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他看到我停住了脚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恭喜你。
我说,钱总,保重。
他没有再说话,抱着纸箱走向走廊另一头。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不算年轻了。
但我觉得自己才刚刚开始。
回到工位后小刘第一个凑过来。
他小声问我,孙哥,周总找你什么事。
我说,升职了。
小刘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说,真的,什么职位。
我说,副总工程师,方案部负责人。
小刘张大了嘴。
老赵从旁边探过头来说,我就说嘛,孙哥这个水平早就该提了。
小王也走过来说,孙哥恭喜你。
我点了点头打开电脑给周正德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我列了一个清单,是方案部的人员名单和薪资建议。
小刘在第一个。
老赵在第二个。
小王在第三个。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媳妇发来的消息。
她说,今天怎么样。
我打了四个字,升职,加薪。
她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那个方案成了。
我说,成了。
她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那做红烧肉。
我说,行。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我今天要处理的邮件,一共十七封。
我点开第一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我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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