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被车蹭了下,并无大碍,让车主赔 2000 私了,车主不肯,还打了 110。去医院全身检查,花了 4000 块
1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公公正坐在马路牙子上,一只手捂着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爸,怎么回事?”
公公看见我,眼睛一亮,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小芸啊,你可算来了!这王八蛋开车蹭了我,还不肯赔钱!”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无奈。他的车是一辆至少十年车龄的老捷达,保险杠上连道划痕都找不到。
“大哥,我真没撞到你。”男人的声音带着哀求,“我车停在那儿等红灯,你自己走过来拍我引擎盖,说我蹭了你。我这有行车记录仪——”
“放屁!”公公蹭地站起来,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一个刚被车“撞”过的人,“你那破记录仪能拍到什么?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讹你不成?今天没有两千块钱,这事没完!”
我看了看公公的腰,又看了看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我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第一次。
去年他说被电动车撞了,讹了人家一千五。前年说被超市的货架砸了,闹了三天,超市赔了八百块加一张购物卡。
我老公陈建国每次都说:“我爸年纪大了,你就让着他点。”
可今天这事,对方明显是个老实人。
“这位大哥,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问他。
男人叫周海,在附近工地上班。他说他等红灯的时候,公公突然从路边冲过来拍他的车,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喊疼。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他百口莫辩。
“我一个月就挣四千块钱,老婆还在医院躺着,我真拿不出两千。”周海眼圈都红了,“要不这样,我带老爷子去医院检查,要是真有问题,我砸锅卖铁也赔。”
公公一听去医院,立刻哼哼唧唧地又坐回地上。
“去什么医院?我没那工夫折腾!两千块钱,私了!不给钱我就报警,说你肇事逃逸!”
“报,您现在报。”周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巴不得报警。”
公公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对方真敢报警。
但话都说出去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
十分钟后,交警来了。
2
交警姓刘,四十多岁,一看就是个老油条。他先看了看两辆车,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公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老爷子,哪儿伤着了?”
“腰!还有腿!浑身都疼!”公公哎哟哎哟地叫唤。
刘交警蹲下来:“那我先给您叫个120?”
“不用!让他赔钱就行,两千块,私了!”
刘交警站起来,对周海说:“把行车记录仪给我看看。”
周海赶紧去车里取。
公公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站在一旁,一句话没说。
我不是不想管,是我管不了。嫁进陈家五年,我太清楚这个家的规矩了。公公就是天,婆婆是帮凶,陈建国是孝子贤孙,而我就是个外人。但凡我敢多说一个字,回家就是一场暴风骤雨。
上个月,我只是说了句“爸,人家也不容易,算了吧”,就被陈建国当着全家人的面骂了半小时,说我不孝顺,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我嫁进来五年连个蛋都没下,有什么资格管他们家的事。
我忍了。
刘交警看完了行车记录仪,表情变得很微妙。
他把周海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周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凭什么?明明是他讹人!”
“小声点。”刘交警按住他的肩膀,“我告诉你,这种事我见多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走程序,但老人家往地上一躺,你就说不清楚了,拖你个三五天,你的车得扣着,你耗得起吗?二是给他几百块钱,破财消灾。”
周海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嘴唇都在抖。
“我出一千。”
“两千!一分都不能少!”公公耳朵尖得很,立刻跳起来。
刘交警皱了皱眉,又走到公公面前:“老爷子,我看您也没啥大事,一千块钱差不多了。真要走程序,您也不一定占理。”
“你什么意思?你向着谁说话?你警号多少?我要投诉你!”公公指着刘交警的鼻子骂。
刘交警的脸沉了下来。
“行,那就走程序。周师傅,你同意吗?”
周海咬着牙点头:“同意。”
公公傻眼了。
他没想到刘交警不吃这一套。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
3
刘交警打电话叫来了拖车。
“既然走程序,两辆车都得暂扣,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公公一听要扣车,立刻急了:“扣我的车?我又没开车!我是走路的!”
“您的电动车停在旁边,也属于事故相关车辆。”刘交警指了指路边那辆破旧的电动车,“都得扣。”
“那是我买菜用的!你扣了我骑什么?”
“那是您的事。”
公公的脸彻底垮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刘交警一眼,又瞪了周海一眼,最后一屁股坐回地上:“行!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头子!我今天就躺这儿不走了!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说完,他真的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开始装死。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老头儿又来了,上回在菜市场门口讹了个小姑娘,这回碰到硬茬了。”
“就是,我们这附近谁不认识他啊。”
“人家交警同志干得好,这种人就该治治。”
公公躺在地上,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了。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这时候,如果没有人给他台阶,他能在马路上躺到天黑。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爸,起来吧,咱们先回家。”
“不回!”他闭着眼睛吼,“今天不赔钱,我就死在这儿!”
“您在这儿躺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先回去,让建国来处理。”
听到“建国”两个字,公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陈建国是他的底气,是他在这世上最趁手的武器。
“你给建国打电话,让他马上过来!”
我拿出手机,拨了陈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公公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了。
“再打!”
我打了第三遍。
这回终于接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陈建国,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陈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声音很年轻,很好听,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陈总的助理,小杨。您是哪位?”
“我是他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4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公公还在嚷嚷:“建国说什么了?他什么时候过来?”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说他现在过不来。”
“什么?他老婆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他还不过来?”公公终于从地上坐起来,满脸的不敢相信,“你再打!我就不信了!”
我不想打了。
不是因为那通电话,而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嫁进这个家五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我所有的时间、精力、尊严,都耗在了这一家人身上。
陈建国让我辞了工作,说他养我。可他养我的方式,是让我在家伺候他爸他妈,是让我每天被婆婆挑三拣四,是让我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保姆。
我不敢反抗。
因为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人离了婚就没地方去了。
因为我爸说,陈家条件不错,你要珍惜。
可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躺在地上耍赖的公公,想着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我突然不害怕了。
我不怕了。
“爸,您自己处理吧,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你给我站住!”公公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敢走一个试试?我让建国跟你离婚!”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离,现在离,越快越好。”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公公的咒骂声,还有围观人群的笑声和议论声。我一概不理,大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在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神很犀利。
“我要离婚。”我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有孩子吗?”
“没有。”
“财产呢?”
“房子是婚前的,车是婚前的,婚后他给我开过一张卡,每月打三千块生活费,但卡在他手里,我连密码都不知道。”
方律师放下笔:“也就是说,结婚五年,你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没有。”
“他有过错吗?出轨、家暴、赌博,随便哪一条。”
我想了想:“今天他助理接了他的电话,女助理,声音很亲密。”
方律师摇了摇头:“法律上讲,这不算证据。”
“他父亲今天在马路上讹人,算吗?”
方律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算道德问题,不算法律问题。”
我也笑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那我净身出户好了。”
“你甘心吗?”方律师认真地看着我。
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我耗不起,也不想耗了。我才二十八岁,我还可以重新开始。
5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建国的。还有十几条微信,每条都是语音,我懒得听,直接回了三个字。
“离婚吧。”
发完之后,我关机了。
我在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人。听爸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听老公的话,听公婆的话。我以为听话就能换来安稳的生活,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
手机开机之后,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陈建国的语音我从头听了一遍,前面几条还在质问我为什么扔下他爸不管,中间几条开始骂我不懂事、不识大体,最后几条变成了威胁——“你要离婚是吧?行,明天去民政局,你别后悔!”
婆婆的语音就一条,六十秒,全是脏话,我听了十秒就关了。
我妈的语音有三条。
第一条:“听说你要离婚?疯了?你离了婚去哪儿?”
第二条:“你爸被你气病了,你赶紧回来认个错。”
第三条:“陈家说了,只要你今晚回去给你公公下跪道歉,这事就算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
这世上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一个都没有。
那我自己站。
我擦干眼泪,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妈,我不回去了。你要是觉得我给家里丢人了,你就当没生过我。”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蒙头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打车去了民政局。
陈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即将离婚的男人。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化了淡妆,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屑。
就是昨天接电话的那个。
“来了?”陈建国看了看手表,“快点吧,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这就是我五年来一心一意伺候的男人。
“财产怎么分?”我问他。
“你还想要财产?”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房子是我爸妈买的,车是我婚前买的,存款——你有存款吗?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我没让你赔我损失就不错了。”
那年轻女人捂着嘴笑了一声。
“那离婚协议呢?”我压着火气问。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无子女,女方放弃一切财产主张。
“签了吧,别耽误时间。”
我拿起笔,正要签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签。”
6
我回过头,看见方律师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过来。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抽走我手里的离婚协议,撕成了两半。
“你谁啊?”陈建国皱起眉头。
“我是林芸女士的代理律师,方瑾。”方律师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由我来跟你谈。”
陈建国的脸色变了。
“她哪有钱请律师?”
“这个不用你操心。”方律师微微一笑,转向那个年轻女人,“这位小姐,请问你跟我当事人的丈夫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助理。”女人挺了挺胸。
“助理?据我了解,陈先生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员工加他一共六个人。这样的公司需要配私人助理吗?”方律师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另外,昨天下午我调取了几段监控,陈先生和这位小姐在万达广场地下车库的亲密行为,我已经全部保存了。需要我当众播放吗?”
陈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年轻女人的脸色也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我要告你侵犯隐私!”
“请便。”方律师笑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一起看。”
围观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议论。
陈建国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林芸,你别闹了行不行?咱们好歹夫妻一场,非要撕破脸吗?这样,我给你五万块钱,你把字签了,这事就过去了。”
五万。
五年婚姻,值五万。
“陈建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嫁给你五年,给你爸妈当了五年保姆。你妈腿疼,我每天给她按。你爸耍酒疯,我给他收拾吐的东西。你弟上大学,学费是我攒的嫁妆钱。你公司开业,我帮你拉客户,陪酒喝到胃出血。你觉得这五年,值多少钱?”
陈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二十万。”方律师开口了,“二十万,一笔付清,算是对林女士五年婚姻的合理补偿。否则,我们将以婚内出轨为由提起诉讼,并申请冻结你的公司账户。”
“你疯了!”陈建国跳了起来,“二十万?她值二十万吗?你们这是敲诈!”
“那咱们法庭上见。”方律师拉起我的手,转身就走。
“等等!”陈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十万!十万行不行?”
我脚步顿了一下。
方律师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继续走。
“十二万!”陈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十二万,我一次性给你,今天就能转账!”
“十八万。”方律师头也不回地说。
“十五万!十五万!再多了我真拿不出来了!”
方律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十五万,今天到账,现在就签协议。”
陈建国满头大汗,看了看身边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最后一咬牙:“行!十五万!”
7
协议当场签了,钱当场转了。
手机银行响起提示音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十五万。
这辈子我的卡里从来没有超过五千块钱。
“走吧。”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跟着她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方律师,您的律师费——”
“不用了。”她笑了一下,“我是法律援助律师,免费的。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扛。”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别哭了,日子还长着呢。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学点东西?”
“学什么?”
“法律。你有天赋。”
我愣住了:“我?我高中都没毕业。”
“学历不重要,脑子重要。”她认真地看着我,“你刚才跟陈建国说的那番话,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把五年婚姻的价值算得清清楚楚,普通律师都不一定说得出来。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先来我们所做助理,一边工作一边考学历。”
我觉得她是在安慰我。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条路。
一条能让我自己走下去的路。
三天后,我在出租屋里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林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骗了我儿子十五万!你不得好死!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你等着坐牢吧!”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要把我的耳膜刺穿。
我平静地听完,然后说:“阿姨,转账记录和离婚协议我都留着,每一分钱都有法律依据。您要报警就报吧,正好我还想跟警察说说您老公昨天在中山路讹人的事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你这个贱人——”,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是公公的号码。
我没接。
再响,再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林芸!你把我儿子的钱还回来!要不然我天天去你单位闹!我让你在哪儿都待不下去!”
公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狠。
“您请便。”我说,“不过我先跟您说一声,我现在没有单位,您要闹,只能去大街上了。”
“你——”
“对了,爸,”我特意加重了这个字,“交警队那个案子还没结吧?我听说周师傅找了律师,要反告您敲诈勒索。您要是最近有空,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8
一个月后,我正式入职了方瑾律师事务所。
职位是前台兼助理,月薪三千,但方律师说只要我考下法律职业资格证,立刻转正做实习律师。
我开始拼命学习。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法条看到八点,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回家,继续看书到十二点。周六周日全天泡在图书馆里,吃饭就买个包子对付一下。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在出租屋里坐了十分钟,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你瘦了。”
我没瘦,我只是终于活成了自己。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在超市买东西,碰到了周海。
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坐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林姐?”他认出了我,有些意外。
“周师傅,你好。”我看了看他车里的小姑娘,“这是你女儿?”
“对,叫周小朵。”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叫阿姨。”
“阿姨好。”小女孩甜甜地叫了一声。
我弯下腰,捏了捏她的小脸:“真乖。”
“林姐,那件事……谢谢你了。”周海的表情有些复杂,“要不是你那天站出来说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做什么。”我摇了摇头,“对了,你爱人的身体好些了吗?”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上个月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他笑了笑,但笑容很勉强,“都过去了。现在我就带着小朵,慢慢过。”
我看着他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念头从我心里冒了出来。
我快步追上去:“周师傅,你父亲那个案子,你想不想讨个说法?”
周海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团火。
“林姐,你有办法?”
“我不是律师,但我可以帮你找律师。”我说,“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这种事耗时间,而且结果不一定如意。”
“我不怕耗。”他咬着牙说,“我老婆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白天上工地,晚上去医院陪床。我什么都不怕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当初那个在超市里下决心离婚的自己。
“好,我帮你。”
9
案子立得很艰难。
讹人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但真正进入司法程序的少之又少。一来证据难取,二来金额不大,三来对方是老人,处理起来顾虑重重。
但周海很执着。
他翻出了所有能翻的记录,找到了当时围观的路人,甚至说服了刘交警出具了证人证言。行车记录仪的视频虽然被公公在混乱中拔了线,但周海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之前自动备份的云端文件。
视频清晰地拍下了全过程——周海的车停在路口等红灯,公公从人行道上走过去,自己往车头上一趴,然后开始拍引擎盖。
“这不是碰瓷是什么?”方律师看完视频后,只说了一句话。
案子递上去之后,公公那边炸了锅。
陈建国给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又发了一串微信,从威胁到哀求,从辱骂到认错,我一条没回。
最后他来了事务所。
前台小妹拦不住他,他直接冲进了方律师的办公室。
“林芸!你是不是非要搞死我们家?”
方律师挡在我面前:“陈先生,这里是律师事务所,请你出去。”
“我不出去!她是我老婆——我前妻!她勾结外人害我爸!我要告她!”
“那你先跟我的律师函谈谈。”方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敲诈勒索罪,涉案金额两起,累计三千五百元,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可以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罚金。”
陈建国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们——”
“另外,”方律师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父亲近三年来涉及的五起类似事件的调查材料。其中有一起发生在去年三月,受害人是本市人大代表。陈先生,你确定要继续闹下去吗?”
陈建国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在结婚五年里从未见过的。
是恨。
彻骨的恨。
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他恨的不是我毁了他家,而是恨我终于不再任他摆布。
10
公公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和周海一起去的。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小朵被他妈妈生前的好朋友带着,没有来。
庭审的过程并不复杂。
行车记录仪视频、目击证人证词、刘交警的证言,以及另外三起类似事件受害人的书面陈述,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公公坐在被告席上,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建国和婆婆坐在旁听席上,脸黑得像锅底。
判决结果是拘役三个月,缓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五千元。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周海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了很久的天。
“林姐,”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是你自己争来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的阳光还亮。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他。
“把孩子养大,好好过日子。”他说,“你呢?”
“我?”我想了想,“下个月考资格证,考过了就当律师,考不过明年再考。”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他的手,厚实,粗糙,但很有力。
“加油。”
“加油。”
我松开手,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喊了一声。
“周师傅!”
他回过头。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扛。”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坐上公交车,靠着窗户,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
“明天的模拟法庭,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关掉了屏幕。
窗外,这座城市依旧是原来的样子,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11
半年后,我拿到了法律职业资格证书。
方律师说到做到,立刻给我转了实习律师的岗位。工资涨到了六千,虽然不算高,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了。
我在离事务所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采光很好,阳台上能看到一条窄窄的江。
搬家那天,周海来帮忙。
他开着他那辆老捷达,带着小朵一起来的。小丫头已经四岁了,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在我的空房子里跑来跑去,开心得像是来春游的。
“别跑了,帮阿姨搬东西。”周海喊她。
小朵立刻乖乖地跑过来,抱起一个比她还大的枕头,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我和周海同时笑了。
搬完东西,我请他们父女俩吃饭。就在楼下的小饭馆,三菜一汤,花了八十二块钱。
“贵了。”周海说,“下次我请你,在家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我说。
小朵在旁边举着勺子喊:“我也要吃阿姨做的饭!”
周海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下次阿姨做。”
那顿饭后,周海来我家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帮我修水管,有时候是给我送他妈妈腌的咸菜,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带着小朵来坐坐。
方律师问我:“你跟他,是不是有点意思?”
我脸红了,没有说话。
“挺好的。”方律师笑了,“这人老实,踏实,对你也上心。你要是觉得行,就别端着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我和陈建国离婚的时候,我没哭。被公公婆婆骂的时候,我也没哭。但那天晚上周海送我回家,在楼下跟我说了句“早点休息”,转身走的时候,我站在窗户前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被人在意是什么感觉。
12
公公的缓刑期快满的时候,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讹人,是被讹。
他在菜市场买菜,一个小伙子骑着电动车从他旁边经过,他自己没站稳摔了一跤,非说是小伙子撞的。
小伙子吓坏了,赶紧扶他起来,说要送他去医院。
公公故技重施,坐在地上不起来,张嘴就要两千。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小伙子是新来的社区民警,当天休假,穿的是便装。
更没想到的是,菜市场门口刚装了一个高清摄像头,正对着他摔倒的位置。
视频清清楚楚地显示,电动车离他至少还有一米远。
这回没人惯着他了。
因为还在缓刑期内,上次的案子直接启动了撤销缓刑程序。法警到家里带人的时候,公公才知道慌了。
他给陈建国打电话,没人接。给婆婆打电话,也没人接。给我打,我接了。
“林芸!你帮帮我!我不想坐牢!你认识律师,你帮帮我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我沉默了很久。
“爸,”我还是叫了他一声爸,“您早该知道有这一天的。”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改!我一定改!”
他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撕心裂肺。
我闭了一下眼睛。
“对不起,我帮不了您。”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正在变暗,远处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我拿起手机,给周海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我做红烧排骨。”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好嘞,我带小朵。她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张画,说要送给林阿姨。”
我放下手机,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着,我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坐在马路牙子上的下午。
公公坐在地上耍赖,周海满脸绝望地站在旁边,我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会永远困在那个场景里。
但现在我知道了。
所有的绝境,都是出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