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打电话:我妈不行了,你赶快把车卖了凑70万,我反问道:她不是你妈吗?你咋不卖房子?你那两套房商品房,是打算传代吗
01.
表哥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洗杯子。
那只杯子是客户送的,杯沿缺了一小块漆。
我洗了三遍,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手机在台面上震个不停。
我看了一眼,是周强。
我接起来,他没有寒暄,第一句话就是:
我妈不行了,你赶快把车卖了,凑七十万。
我把水龙头关了。
茶水间里还有两个同事,一个人在冲咖啡,一个人在拆外卖筷子。
她们都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她不是你妈吗?
我知道是我妈。
那你怎么不卖房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沈岚,你这时候说这个,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的。你那两套房,商品房,是打算传代吗?
他压低声音:房子不能动。
我的车就能动?
你那车才值几个钱,先把七十万凑出来再说。
我看着洗手池里那只缺口的杯子。
我的车全款落地二十七万。
你先卖了,剩下的我想办法。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妈快不行了。
这句话他讲得很平,像在提醒我下午别忘了开会。
我没有马上回答。
姨妈周桂兰今年六十五,住在安平小区六号楼。
她年轻时在家政门店做过保洁,后来接零活,手里一直有点钱。
她不舍得花,买菜都要跟人讲价两毛钱。
我小时候父母离婚,母亲去了外地。
那几年,是她把我接到身边住。
后来我工作了,买房了,买车了,逢年过节给她包红包。
她总说不用,转头却把红包塞进抽屉里,过几天再塞回我包里。
她对我不算亲热。
至少不像对周强那样。
周强小时候摔一跤,她能抱着哄半天。
我发烧,她只会把水杯放在床头,说:大人了,别娇气。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把我当外甥女。
沈岚,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车什么时候能卖?
你先把病历发给我。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总得知道钱花在哪儿。
你不相信我?
你以前借我的三万,还没还。
那是我妈的事。
你妈的事,你用我的车解决?
他开始喘气。
沈岚,都是一家人,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擦干杯子,拿纸巾把杯底也擦了一遍。
一家人有事,应该先问谁手里有钱,不是先问谁最容易心软。
亲戚找你借钱时,先喊的是情分,最后算的都是你有多少可牺牲。
你到底卖不卖?
我去看姨妈。
你别去添乱。
我去看她,怎么就成添乱了?
她现在不能受刺激。
卖车不刺激,问一句钱去哪儿就刺激?
电话被挂了。
我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下午的会议材料重新排了一遍。
那天的会议上,我把一份合同里的金额写错了两次。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安平小区。
车停在楼下,我坐在里面没有下去。
副驾驶脚垫下面有一只塑料袋,是姨妈去年塞给我的几双厚袜子。
她说商场的太贵,这些是她在家政门店旁边的小摊买的,三双十块。
我把袋子捡起来,放到后座。
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上楼。
02.
门是周强开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领口有油渍,脚边放着两双皮鞋。
一双是他的,一双看起来像新买的。
你来干什么?
看姨妈。
她睡了。
几点睡的?
你查户口呢。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他。
周强往旁边让了一步,挡住了客厅里面。
既然来了,就把车钥匙给我。
我笑了一下。
你们家现在借钱都这么快,先拿钥匙?
车我帮你卖,价格能高点。
你做二手车的?
我认识人。
你认识的人挺多。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下来。
沈岚,别闹。家里真有事。
姨妈呢?
在里屋。
我进去看看。
她不想见你。
我看着他。
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让我见她?
周强不说话。
屋里传来姨妈的声音:让她进来。
周强回头:妈,你别说话了。
让她进来。
这是姨妈第二次说。
我进了门。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放着几只洗过的苹果。
苹果皮有点皱,水分已经没了。
沙发旁边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冬季衣物。
姨妈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披着一件旧针织衫。
她见到我,先看了看我的手。
车钥匙呢?
在车上。
那就好。
我站在她面前:你要卖我的车?
她没有回答,伸手拿苹果。
苹果从她手里滚到地上。
周强弯腰捡起来,拿袖口擦了擦,放回盆里。
妈,你别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你们谁操心?
我来就行。
姨妈看了他一眼,把脸转向我。
你表哥说,你车卖了能有二十多万。
二十七万。
那还差很多。
他说要七十万。
姨妈的手停在半空。
周强立刻接话: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我看着姨妈:你到底怎么了?
她抿了抿嘴。
人老了,总有点事。
什么事要七十万?
别问那么多。
是你让我来卖车。
车不能卖。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周强也愣了一下。
我看向他。
你不是说她让的吗?
她现在糊涂。
姨妈皱眉:谁糊涂?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说我糊涂。
我说你别管钱。
钱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管?
周强蹲下来,替她把滑到脚边的拖鞋摆正。
这个动作很熟练。
他又说:妈,你先休息,别跟沈岚说这些。
姨妈忽然问我:你车开几年了?
不到两年。
当时是不是我让你买的?
我没说话。
那年我刚升主管,天天加班,回家要换三趟公交。
姨妈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我面前,说里面有三万,是她这些年攒的。
我没要。
她后来又打电话来骂我,说女人不能总挤公交,遇到坏人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那三万,最后我收下了。
但车不是她买的。
剩下的钱是我自己付的。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怕我过得不好看。
周强把话接过去:那点钱是妈给你的,车卖了也应该先救妈。
我没说不救。
那你就把钥匙给我。
你先说清楚,七十万到底用来做什么。
你是不是非要逼我?
我只是问钱去哪儿。
医院要钱。
姨妈抬头看他:谁说的?
周强脸色僵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相亲节目。
男嘉宾说自己没有房贷,女嘉宾问他有没有存款,现场笑成一片。
姨妈伸手把电视关了。
周强,你跟她说实话。
妈。
说。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让她卖车干什么?
他转过脸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不肯配合的下属。
我妈账户里没钱了。
她的钱呢?
花了。
花在哪儿?
这几年家里开销那么大,你以为不用钱?
两套房,每个月租金也不少。
房子是我的。
房贷也是你的?
他咬了下牙。
沈岚,你别以为自己现在挣点钱,就能站在这里教训人。
姨妈突然咳了两声。
周强立刻拿水杯,水杯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着姨妈,她没有喝水,只是盯着桌角。
表哥,我说,你先把车卖了吧。
他怔住。
真的?
你先把你那两套房卖一套。
他的脸色沉下来。
我把包背到肩上。
等你把房本拿出来,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你要的是我的车,不是我的帮忙。帮忙可以商量,牺牲只能轮到自己。
姨妈叫住我:沈岚。
我回头。
她说:你明天别上班了,陪我去一趟家政门店。
去那里做什么?
取东西。
周强立刻说:妈,门店有什么东西,我去拿。
姨妈看着他,慢慢说:你拿不回来。
03.
姨妈说的家政门店,在和平商圈后面那条街。
门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钟点工、住家保姆、老人陪护。
老板娘认识姨妈,见我扶着她进去,先愣了一下。
桂兰姐,你怎么来了?
取柜子里的东西。
你自己拿?
我还没死。
老板娘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姨妈没再理她,走到最里面的铁皮柜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红色塑料牌,边角已经磨白。
她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我伸手想接,她把手缩了回去。
我自己来。
柜门打开,里面全是旧账本、塑料袋和几条围巾。
姨妈把最下面一个灰色布袋拿出来,抱在怀里。
周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妈,你来这里干什么?
姨妈没有回头:你跟踪我?
我不放心你。
你不放心的是东西。
周强看了我一眼。
沈岚,你别听她胡说,她最近记性不好。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尿床。
妈。
你小时候把床单藏在柜子里,说是水洒了。沈岚替你挨了骂,说是她弄的。
我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那件事我已经忘了。
姨妈却记得。
老板娘尴尬地给我们倒水,倒到一半,周强说:不用,她们说完就走。
姨妈把布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七十万不是给医院的。
周强的手按在桌沿上。
妈,你别乱说。
你跟她说,要她卖车凑七十万,不就是因为你欠了钱?
我没有。
那你把手机拿出来。
拿手机干什么?
给她看。
周强没有动。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假装整理票据。
我盯着周强:你欠谁的钱?
家里周转。
周转什么?
你管得着吗?
你让我卖车,我就管得着。
他忽然笑了一声。
沈岚,你真的以为你有资格管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需要我的车时,我就有资格了。
你是我妈带大的。
所以我欠你们一辈子?
没人这么说。
你每次都这么做。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布袋,姨妈按住了。
她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色灰尘。
周强,你别动。
那里面是我的东西。
谁告诉你的?
你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年,什么不是我的?
这句话落下来,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姨妈慢慢拉开布袋。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个铁盒。
铁盒原来装过饼干,盖子上印着已经褪色的花朵。
她把铁盒推到我面前。
打开。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存折、几张汇款单,还有一把旧钥匙。
存折的户名是我的名字。
我愣了几秒。
周强伸手要拿,姨妈突然把铁盒抱回去。
你看什么?
妈,这存折怎么在你这里?
我替她收着。
她的钱为什么不在她手里?
她那时候刚结婚,什么都往家里填。她婆家说她工资应该交出来,她就真交。我不替她留点,她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我看着那几张汇款单。
最早的一张,是十七年前。
金额不大,三百、五百、一千。
汇款人一栏,有的是姨妈,有的是家政门店的老板娘,有的是我小时候住过的那套老房子的租客。
周强低声说:这钱是妈的。
姨妈说:这是给沈岚的。
你给她这么多干什么?
她是我外甥女。
那我呢?
姨妈抬眼看他。
你有房子。
房子是我自己挣的。
首付是谁给你的?
周强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他那套小户型,是结婚前买的。
家里人都说是他自己攒的。
后来他又买了一套商铺,改成了住宅出租。
姨妈没有继续说。
她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住余额。
我没看清。
周强却看清了。
他脸色变了。
妈,你什么时候存的?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那是我的钱。
是我的钱。
你早晚都是我的。
姨妈把存折合上。
你这句话,留着对你老婆说。
老板娘忽然插了一句:桂兰姐,那个红布包你没拿。
姨妈像没听见。
我看见她把手伸进铁盒底部,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她没有给我,只塞进了针织衫口袋。
走吧。
周强挡住门。
妈,钱给我。
不给。
你不想让我管你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管过?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靠我靠谁?
姨妈看着他,没说话。
周强的肩膀塌了一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他要跟姨妈要钱,都会先拿烟,叼着,皱眉,像是被全世界逼到墙角。
他不抽烟。
只是需要一件看起来像受了委屈的东西。
04.
第二天早上,周强把我的车开走了。
我在楼下发现车不见时,先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车钥匙明明在我包里。
我下楼前,姨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别去找车。
我赶到安平小区时,周强已经在楼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副驾驶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车我开去评估。
谁让你动的?
妈。
她的消息让我别去找车。
周强愣了下,随后说:她现在说什么都不算。
钥匙怎么开的?
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在姨妈那儿?
你问那么清楚干什么,车又没丢。
你把我的车开走,就是没丢?
我说了,先评估价格。你要是愿意卖,今天就能过户。
我不卖。
你不卖也得卖。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威胁我?
我是在救我妈。
你救人的方式,是拿我东西?
她是你姨妈。
她也是你妈。
你别一直重复这句。
你听着不舒服?
周强从车里拿出文件袋,砸在车顶。
七十万不是我欠的,是我妈欠的。
欠谁?
她这些年住院、吃药、护理,哪样不要钱?
他终于把住院说了出来。
我没有追问细节。
账单呢?
我给你看账单,你就能拿钱?
至少知道不是你编的。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几张缴费单、收据,还有一份房屋抵押协议。
我翻到最后,房屋抵押人一栏,是周强的名字。
金额三十二万。
借款用途,家庭周转。
你不是说房子不能动吗?
抵押不等于卖。
你已经抵押了?
我会还。
用什么还?
我有工资。
你工资一个月多少?
这跟你没关系。
你两套房,每个月租金多少?
他没有回答。
我把文件袋合上。
七十万里,有多少是你妈的?
全是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拿存折?
存折在她手里。
你不是她儿子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没有那种理直气壮。
她把钱给你了。
她没有给我。
她存折上是你的名字。
那是她替我存的。
你拿出来。
不给。
那你就眼看着她出事?
我抬头看他。
你很会把两个问题捆在一起。
他没说话。
安平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老人正拿锤子敲鞋底,一下一下,没抬头。
周强把烟拿出来,还是没点。
沈岚,你小时候住我家,吃我家的,穿我妈买的。她现在有事,你帮一次怎么了?
我帮过。
那三万块钱不是你帮的?
那是姨妈给我的。
她给你的就是她的。她现在要回来,你不该还吗?
我突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周强把烟夹在指间,烟纸被他捏皱。
我妈一直偏心你。
你觉得她偏心我?
她什么都给你留,房子不留给我,钱也不告诉我。你一回来,她就把东西往你手里塞。
她给过你什么?
她给我买房。
那两套都是她买的?
首付是她出的。
你刚才说自己挣的。
我自己也还了。
所以你觉得她欠你的更多?
周强低头看着那根被捏皱的烟。
我只是想让她活得好一点。
这句话不像他。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想她死在我手里。
楼上忽然传来姨妈摔东西的声音。
我们同时抬头。
周强冲进楼道,我跟在后面。
门没关,姨妈倒在客厅地上,旁边是那个铁盒。
存折、汇款单散了一地。
她没有受伤,只是手一直在摸地面,像在找什么。
周强扶她起来: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姨妈推开他。
告诉你什么?
你有七十万。
那不是给你的。
我是你儿子。
所以呢?
我拿来救你。
你拿来还钱。
周强的手停住。
姨妈喘了几口气,指着地上的一张纸。
那是你借钱的合同。
我会还。
拿我的钱还?
我说了我会还。
你拿沈岚的车卖了,再拿我的钱补你的窟窿。你还什么?
周强突然蹲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我也没办法。
你有房子。
房子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
卖了我住哪儿?
姨妈看着他,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累到不想再争的神情。
你住我这里。
我不住这种地方。
那你住商品房。
周强的嘴唇动了动。
我蹲下来,把散落的汇款单一张张捡起来。
其中有一张背面写着字。
字迹是姨妈的。
她写得很慢,歪歪扭扭:
车不要卖,给她留着。
我捏着那张纸,没有出声。
姨妈看见了,伸手要拿。
我没有给她。
你什么时候写的?
很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肯收。
我可以自己买车。
你那时候没钱。
现在有了。
有了也不能卖。
周强忽然说:她不是一直想要你的认可吗,你现在给她不就行了。
姨妈看向他。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次都说她比我懂事。
姨妈沉默了一下。
她坐到沙发上,开始把那几张汇款单按年份排列。
排错了一次,又重新排。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双长满茧子的手。
姨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会走?
她没有抬头。
你不是早就走了吗?
我只是搬出去。
对你来说一样。
所以你给我存钱,是想让我以后回来?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把一张三百块的汇款单压在最下面。
你小时候说,等你长大了,要给我买一套有电梯的房子。
我笑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
我怎么不记得?
你说完就忘。
那你还当真。
我没当真。
她停了一会儿。
就是有时候,家里太安静,想找点事做。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周强,你把我的房本放哪儿了?
是表嫂。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脸上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夹在脑后。
她看见我,先把文件袋递给我。
你表哥说房子不能动。其实有一套,房本一直在我这里。
周强站起来:你来干什么?
来拿户口本。
你把房本给她看什么?
因为那套房不是你的。
屋里没人说话。
表嫂把文件袋打开。
房本上的名字,是她。
她看着周强,声音很平。
那套房是我爸妈给我的。你拿去抵押的,是另一套。
周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姨妈坐在沙发上,继续整理那些旧汇款单。
表嫂又说:你说要七十万,其实只差三十二万。剩下的,是你跟人借的利息。
周强转过来:你闭嘴。
我不闭。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十二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不是给你还钱的,是给妈住院用的。
姨妈看着她,轻声说:你也别拿。
表嫂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我不拿给他,我拿给你。
周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不是为了自己。
没人回答。
我把那张写着车不要卖的纸放回铁盒。
姨妈忽然问我:沈岚,你车里还有没有那双拖鞋?
什么拖鞋?
我给你放的。
有袜子,没有拖鞋。
那你晚上去买一双。
给谁穿?
给你自己。
她说完,低头继续排汇款单。
05.
周强没有再提卖车。
他坐在沙发边,一直看着那只铁盒。
表嫂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很久,她也没关。
姨妈让我把散落的单据按月份装进透明袋,手指碰到哪张,就念一遍日期。
有些日期她记得。
有些她不记得。
她把一张汇款单递给我:这个月你怎么没去取钱?
我那个月出差。
出差就不用吃饭了?
吃食堂。
食堂不要钱?
要。
那你为什么没取?
我看了看汇款单。
那是我大学毕业第一年,姨妈给我汇的六百块。
我忘了。
她哼了一声。
你一直都忘。
周强坐在旁边,忽然问:这些钱,你都给她存了?
姨妈没理他。
我替她回答:她没给我,是她替我存着。
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如果是给我的,我可以拿走。她替我存着,我就知道她还在。
这句话说完,厨房里的水壶正好跳了。
表嫂端着水出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周强低声说:你们都觉得我不对。
没人说你不对。
你们看我的眼神就是。
你想让我们怎么看?
他靠在沙发上,用手盖住脸。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那套房子买的时候,妈给了二十万。第二套房子,妈又给了十万。装修、结婚、孩子上学,都是她在贴。
表嫂把水杯放到桌上。
那你也不能把她的钱全算成你的。
我没有全算。
你把她的养老钱拿去填贷款,就是全算。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这个家有你的两个房子,不是只有你妈。
周强看着我:你们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没人接话。
我怕有一天她真的走了,我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
姨妈抬头:你现在也可以后悔。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我把她的钱都花了。
你没花完。
还剩多少?
姨妈没回答。
她把铁盒里的存折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余额七十二万六千八百四十。
我看着那串数字。
周强也看见了。
这钱给她。
本来就是我的。
不是。
她名字写的是你的。
存折是我的名字,钱是你的。
姨妈皱了皱眉。
别推来推去。
她从针织衫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压在桌上。
是一份早些年的存款约定。
字不多,写得很笨拙,只有几行:
钱是我给沈岚留的。她不拿,就放着。以后她买房、买车、孩子上学,随她用。周强不得代领。
落款是姨妈的名字。
见证人那一栏,是家政门店老板娘。
我看着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结婚那年。
你知道我会离婚?
我不知道。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你婆家那时候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我没说话。
姨妈又说:你那时候总说没事,没事的人不会半夜三点起来洗碗。
我怔了一下。
那段婚姻里,我确实有个习惯。
半夜醒了,就去厨房洗碗。
家里明明没有脏碗,我还是会把同一个碗洗很多遍。
前夫问过我几次,我都说睡不着,找点事做。
姨妈从没问过。
她只是第二天把洗碗布换新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给了你就会还回来。
我不会。
你会。
我现在也不要。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这样。
哪样?
别人给你东西,你先问自己配不配。
我低头把存折放回铁盒。
周强突然说:妈,钱先给我三十二万。
姨妈闭上眼。
你看。表嫂说。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卖第二套房。
你不是说房子不能动?
周强没有回答。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车不卖。
他看着我。
那你来干什么?
把存折还给姨妈。
她已经给你了。
她没给。
姨妈把车钥匙推回我手里。
车也不卖。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想让我开着。
不是。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迟迟没有说话。
表嫂替她说:她想让你以后还能随时回来。
姨妈瞪了表嫂一眼。
你话多。
表嫂低头喝水,杯子里的水太烫,她一边吹一边小声说:我就是话多。
这个不够体面的动作,让屋子里松了一点。
周强把脸转向窗户。
我去把房子挂牌。
姨妈说:先把你妈的卡还回来。
我知道。
还有,别跟别人说你拿了她的钱。
她的钱本来就是她的。
你自己记得就行。
周强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只纸袋。
里面是姨妈的银行卡、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个旧手机。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我没动最后那张卡。
姨妈睁开眼:你动过?
没有。
为什么?
周强没有回答。
表嫂拿起旧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壁纸是一张很糊的照片。
我小时候坐在姨妈自行车后座,手里抱着一只塑料袋,脸被风吹得皱巴巴的。
周强站在旁边,头发剃得很短,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那是我第一次来他们家。
我一直以为那张照片丢了。
周强看着手机屏幕,说:妈说不能删。
姨妈把手机拿过去,按灭屏幕。
旧照片留着干什么。
你自己留的。
我忘了。
她把手机塞进铁盒。
都忘了。
06.
车最后没有卖。
周强把第二套房挂牌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中介问,车位算不算一起卖。
我回他:你自己的房子,问我干什么。
他过了很久,回了一句:随口问问。
姨妈后来搬到一间带电梯的小房子里。
不是我买的。
是表嫂把那套房卖掉后,拿出一部分钱租的。
她说自己暂时住娘家,周强住旧房,等他把借款理清再说。
姨妈不同意,骂她败家。
表嫂低头收拾衣服,嘴里说:我就败这一次。
姨妈又骂:你们一个个都不听话。
她骂完,自己把床头柜里的药盒按大小重新排了一遍。
排了三次,还是觉得不齐,又全部倒出来重来。
我去看她时,她正在给阳台上的几盆葱换土。
你买这些干什么?
菜市场送的。
送这么多?
老板说快坏了。
她把一盆葱推到我面前。
拿回去。
我不要。
你家不是没葱吗?
有。
那你拿回去,放着也能长。
我只好接过来。
她又问:车开得稳不稳?
稳。
刹车呢?
也稳。
别总停在路边。
知道。
晚上少开。
知道。
她看着我,像还有话,又没有说。
屋里的小桌上摆着那个铁盒。
我没有再打开。
存折已经放回我的抽屉,里面的钱一分没动。
钱的归属问题,姨妈和我争了半个月,最后她把银行卡密码改成了我的生日。
我第二天又改成了她的生日。
她发现以后,拿着手机给我打电话。
你改密码干什么?
方便你记。
我记性好得很。
那你记住。
你是不是嫌我烦?
没有。
没有你改什么?
怕你忘。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她说:你小时候也爱顶嘴。
你小时候也爱偏心。
她没接这句话。
过了很久,她问:你表哥最近有没有找你借钱?
没有。
他要是找,你别给。
知道。
他那个人,嘴硬,心也硬。
你还护着他?
我什么时候护着他了?
你一直都护着。
他是我儿子。
我是你什么?
她沉默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干,灶台发出轻微的嗡响。
姨妈说:你是我外甥女。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
人会变。
你别变得太快。
我没有回答。
她又开始说菜市场的葱贵了,楼下电梯坏了两天,周强最近瘦了,表嫂寄来的饼干太甜。
她说了很久。
我把灶关了,坐在餐桌边听。
几天后,我下班回家,发现门口多了一个纸箱。
快递单上的寄件人是姨妈。
我拆开,里面是一双棉拖鞋,两袋干木耳,一只缺口的搪瓷杯,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杯子还能用,别扔。
我把杯子拿到水池里,冲了冲。
杯沿那个缺口被人用透明胶仔细缠了一圈,胶带边缘不齐,贴得很难看。
我洗了一遍。
又洗了一遍。
洗到第三遍时,手机响了。
是姨妈。
杯子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好看吗?
挺好看。
你少哄我。
真的。
那你明天回来吃饭。
做什么?
煮面。
只有面?
还有葱。
你不是把葱都送我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阳台上又长出来了。
我没有拆穿她。
第二天晚上,我开车回安平小区。
车停好以后,我没有立刻下车。
副驾驶上放着那盆葱,土有点洒出来。
我拿纸巾擦了半天,还是有一点黑色留在座椅缝里。
上楼时,姨妈已经把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缺口的搪瓷杯。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你让我买的。
我让你买一袋面。
顺便买的。
乱花钱。
她伸手接过袋子,先翻出葱,看了一眼。
长得还行。
你这盆养得不好。
我故意的。
你故意把葱养不好?
省得你总拿回来。
她说完,转身进屋。
我把车钥匙放到玄关的小碟子里,换鞋,跟进去。
锅里的水刚烧开。
姨妈把面条下进去,站在旁边等水沸起来。
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沈岚,你明天还回去吗?
我把那只缺口的杯子放到桌上。
看你煮不煮面。
她哼了一声,拿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
她没有说想我,我也没有说会来。
锅里的面多煮了一把,谁都没提。
我把那盆葱放到窗台上,顺手替它浇了一点水,水流得有些多,姨妈在旁边说,别浇死了。
我说知道,她就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