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群里炸了锅,行政发了年终奖明细表。
我点开一看,手就开始抖。
技术部八个人,最少的36万,最多的52万。
我往下划,划到自己名字那一行——960块。
不是9万6,不是9千6,是九百六十块钱。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数字,盯了整整两分钟,旁边工位的刘哥探过头来,我啪地合上电脑。
他啥也没看见,但我脸上那层皮已经被人扒下来了。
我在华锐精密干了六年,负责马来西亚槟城工厂的技术对接。
这活儿说白了,全公司就我一个人能干。
设备调试参数、产线异常远程诊断、跟槟城那边的工程师对接故障代码,六年了,全走我一个人的微信和邮件。
我手机里存了槟城工厂三十七台设备的完整档案,每台机器的脾气我比厂家还清楚。
去年八月设备半夜宕机,我从晚上十一点远程调试到凌晨四点,第二天八点照样打卡上班。
这事刘哥知道,技术总监老周也知道。
年终奖36万的人里,有五个人连槟城工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我把电脑合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
行政小陈正在里面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周总说了,林远那个名额砍掉,钱匀给其他人,他反正不会闹"。
我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纸杯捏扁了。
小陈转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电话也没挂。
我冲她笑了一下,回工位了。
下午两点,老周在办公室开会,门关着,里面笑声传出来。
我坐在工位上,把槟城工厂这六年所有的技术文档、调试记录、设备档案整理了一遍。
这些东西一直存在我私人网盘里,公司服务器上一份都没有。
不是我要藏,是我提过三次让公司建档,老周每次都说"你直接管就行了,搞那些虚的干嘛"。
六年了,槟城工厂的技术命脉,攥在我一个人手里。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关电脑。
刘哥还坐在那儿加班,问我:"林远,不弄了? "我说弄完了。
拎包走人。
电梯里碰到采购部的老张,他问我年终奖发了没,我说发了,挺好的。
老张说他也还行,拿了18万,够给孩子报个寒假班。
我点点头,出了电梯,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七块钱的红塔山。
我戒烟三年了,今天重新点上。
第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腊月二十四。
我照常八点半打卡。
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中华过来。
我没接。
他靠在椅背上说:"林远啊,年终奖的事我知道你不痛快,这个事我也没办法,是上面卡编制,你又不是正式P6的级别,按系统走只能给那么多。 "我说周总,槟城工厂的活儿我干了六年了,P6的编制您说了三年要给我提,一直没提。
他搓了搓手,说年后一定办,让我先安心过年。
我说行。
他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说"这就对了,眼光放长远"。
我回到工位,打开槟城工厂的对接群。
槟城那边的工程师阿明发了条消息,说三号产线的贴片机参数漂移,问能不能远程调一下。
以前这种消息,我不管在吃饭还是在睡觉,十分钟内必回。
今天我把消息看了一遍,没回。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中午吃饭,食堂里人都在比年终奖。
市场部的拿了28万,财务的拿了22万,连前台小妹都有1万8。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刘哥端着盘子过来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林远,我听老张说,你的活儿他们打算年后分给小赵和小李。 "小赵是老周的外甥,去年刚招进来的,连设备型号都认不全。
小李是老周打高尔夫认识的球友的儿子,来了不到半年。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刘哥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吃饭。
下午三点,阿明又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三号产线已经停了,问怎么没人回复。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五点半,准时下班。
路过老周办公室,门开着,他正跟小赵交代什么,桌上摊着槟城工厂的平面图。
我走过去的时候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继续走。
腊月二十五。
槟城工厂的群消息已经炸了。
阿明连发了十几条消息,说五号产线也出问题了,废品率飙到百分之四十,客户那边的订单后天就要交货。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没有一个人回复阿明。
技术部的人不回,是因为没人看得懂。
老周不回,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参数表在哪。
九点半,老周打电话来了。
我接了。
他说林远,槟城那边出了点状况,你赶紧远程处理一下。
我说周总,我年终奖960块,这活儿值多少钱您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他说你别闹,这个事情跟年终奖是两码事。
我说那行,您让小赵处理吧,他不是P6吗。
老周挂了电话。
十点,行政小陈在群里@我,说周总让我联系槟城那边处理紧急技术问题。
我回了一句:"已离职工作交接流程中,请联系技术部相关负责人。 "其实我没离职,我还在工位上坐着。
但我知道,公司服务器上没有任何槟城工厂的技术文档,小赵手里那张平面图连设备编号都看不懂。
中午,总裁办的秘书下来了一趟,问技术部槟城工厂的对接人是谁。
老周说是小赵在跟。
秘书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把槟城工厂六年积累的所有技术文档、设备调试参数、故障处理手册,从私人网盘里导出来,拷进一个U盘。
蓝色的U盘,八块钱在地摊上买的,16G。
六年技术命脉,装在一个八块钱的U盘里。
下午,刘哥问我到底想干嘛。
我说我没想干嘛,我就是准时下班。
他说你这样老周肯定要搞你。
我说他搞我什么,我又没迟到早退,又没旷工,活儿不是他要分给小赵的吗。
刘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腊月二十六。
槟城工厂彻底停了。
阿明在群里发了段视频,三号产线和五号产线全趴窝了,车间里一片黑。
废品堆了半个仓库,那批订单是德国博世的,违约金一天就是四十万人民币。
小赵在群里回了一句"我看看",然后再也没说话。
九点,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他没坐着,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他说林远,槟城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说周总,我管了六年了,年终奖960块。
他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说你这是要挟。
我说不是,我就是在您给我的薪资范围内干活,960块的活儿我干完了,准时下班。
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你别以为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说对,公司离了我肯定转,槟城工厂现在不就转着呢吗。
我出了老周办公室,路过小赵工位,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设备参数表发呆。
我扫了一眼,他连贴片机的型号都搞反了。
我没说话,回工位了。
下午,总裁秘书又来了,这回脸色不太好看。
问老周,槟城工厂到底什么情况,博世那边已经发律师函了。
老周说正在处理,技术团队在远程诊断。
秘书问需要多久,老周说两天。
秘书走了之后,老周在走廊里拦住我,说你开个价。
我说周总,我不要钱,我要P6编制,补发六年年终奖差额,另外槟城工厂技术对接归我管,以后所有技术文档进公司系统建档。
老周的脸抽了一下,说你回去等消息。
腊月二十七。
槟城工厂停工第三天。
博世的违约金累计到了一百二十万。
阿明在群里说,马来西亚那边的工程师已经搞不定了,他们建议请国内的技术专家飞过去。
老周让小赵订机票,小赵订了,飞吉隆坡的,到了才发现工厂在槟城,又改签,折腾了一天。
上午十点,总裁秘书第三次下来。
这次她没找老周,直接走到我工位旁边,说林远,张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整个技术部的人都抬头看我。
我站起来,跟着秘书上了十二楼。
总裁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园区。
张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亮。
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是槟城工厂的运营报告。
他开口问我:"林远,槟城工厂之前的技术对接,一直是你负责的? "我说是,六年了。
他说那为什么现在换人了?
我说您得问周总。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槟城工厂现在的问题,你能解决吗? "我说能。
他说需要多久。
我说如果现在开始远程处理,四个小时能恢复三号产线,五号产线需要现场调试,我飞过去的话,两天能搞定。
他点了下头,说那你现在就开始。
我说张总,我有条件。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P6编制,补发六年年终奖差额,技术文档进公司系统建档,槟城工厂技术对接归我直管,向总裁办汇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张总说:"你先干活,其他的事,年后我亲自处理。 "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进槟城工厂的对接群。
阿明秒回了一条消息:"林工! 你终于来了! "我花了二十分钟看完三号产线的故障日志,远程调了三组参数,四十分钟后,三号产线恢复运转。
阿明发了一串感谢的表情。
老周站在我身后,脸色铁青。
我头都没回。
下午两点,我订了第二天飞槟城的机票。
经济舱,公司报销标准就那么多。
刘哥问我用不用帮忙,我说不用。
他递了瓶水过来,说林远,你这一手够狠的。
我说我不狠,我就是准时下班。
腊月二十八,我飞到槟城。
阿明在机场接我,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眼圈都是红的。
到了工厂,我花了两天时间把五号产线调好,又把所有设备的运行参数重新校准了一遍。
阿明问我,林工,你之前怎么不把这些文档留一份在公司系统里。
我说我提过三次,领导说搞那些虚的没用。
阿明没再说话。
大年三十那天,我在槟城工厂的车间里吃了一碗泡面。
手机上收到了老周发来的消息,很长,大意是公司决定给我P6编制,补发年终奖差额,让我年初八回来签合同。
我把消息看了一遍,没回。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问我过年吃饺子了没,我说吃了,牛肉馅的。
年初八,我回公司签了合同。
P6编制,补发六年年终奖差额,一次性到账47万8千。
技术文档进公司系统建档,槟城工厂技术对接归我直管,向总裁办汇报。
老周在走廊里碰见我,笑了一下,说林远,以后好好干。
我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月份,公司组织架构调整,技术部拆分,老周调去了后勤保障部。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什么权力都没了。
小赵和小李都转去了别的部门。
刘哥跟我说,老周这六年拿的技术部奖金,有将近三分之一是从我头上扣下来的。
每次年终评审,他都把我的名字从核心贡献名单里划掉,名额匀给那些关系户。
我说我知道。
刘哥问我早就知道怎么不说。
我说说了有什么用,那时候张总又不认识我。
槟城工厂后来再没出过大事。
阿明跟我说,马来西亚那边的工程师现在都学会了把故障日志第一时间发到公司系统里,不用再等一个人回微信了。
我说这就对了。
六月的时候,我在公司系统里建好了全部设备的技术档案,三十七台机器,每台一份完整文档。
阿明说这东西值多少钱,我说不值钱,就是六年攒下来的经验,别让它跟着我一个人走。
年底,张总把我叫去办公室,说公司准备在越南再开一个工厂,问我愿不愿意负责整个东南亚的技术体系建设。
我说可以。
他问我有什么要求。
我说编制、薪资、团队配置按市场标准来,别再搞什么名额卡编制那套。
张总笑了,说行。
我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老周。
他穿着后勤保障部的工牌,手里拎着一袋打印纸。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就走了。
我也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电梯里,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蓝色的U盘。
八块钱买的,16G。
六年攒下来的东西,全在里面。
现在公司系统里也有了,这个U盘可以扔了。
但我没扔。
不是舍不得,是提醒自己——你值多少钱,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你手里攥着多少别人替代不了的东西说了算的。
这世上的道理就这么简单,你的本事就是你的底气,别指望任何人的良心,良心这东西,在利益面前连九百六十块都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