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周四晚上还回来的,停在我家单元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周五一大早我下楼扔垃圾,一眼就看见车屁股上沾的泥点子,全干了,灰白色的,跟膏药似的贴在后杠上,看着就堵心。
张明发微信说头天夜里十一点多才到家,怕吵着我睡觉就没打电话,还顺带提了一嘴给我加满了油,谢礼搁在后座了。
我绕到后门一拉,一瓶五粮液,普五,就这么孤零零杵在脚垫上,连个手提袋都没套,瓶身上头还沾了点手汗印子。
这车是我去年咬后槽牙买的,奔驰E300L,落地五十万挂零。
当时为啥买它?
纯粹是为了跑业务撑门面。
我在科技园那边开了个做精密模具的小厂,二十来个工人,平时去接个单子见个客户,开辆破卡罗拉去,人家前台小姑娘拿鼻孔看你,谈价钱都没底气。
这车一换,明显感觉不一样了,起码进门有人给你倒杯水了。
所以平时我拿它当半个祖宗供着,一周洗两次,下雨天回来必须拿干布把车身上的水珠子抹干净,就怕水垢渗进车漆里。
老婆赵敏老骂我,说我对车比对她还上心,车有个小划痕我能念叨一宿,她烫个头发我三天都没看出来。
跟张明做邻居快八年了,他住我楼上,在街道办干个小科员,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儿子张成今年五一结婚,媳妇是隔壁县的小学老师,肚子里揣了一个,算算月份快五个月了,婚礼就定在五一劳动节。
半个月前张明拎着一兜子草莓敲我家门,进门就搓手,说哥,有个事真是不好意思开口,想借你那个奔驰用一天,当个主婚车,就一天,头天晚上开走第二天下午准还回来,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加满油。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老是飘,不看我看我鞋柜上头摆的那盆绿萝。
我说行,邻居这么多年了,喜事嘛,应该的。
他千恩万谢,末了又从兜里掏出一条硬中华塞我手里,我说不用,他说拿着拿着,这是规矩,不能白用。
我就收了。
车还回来那天我没仔细看,就隔着车窗瞅了一眼里头,脚垫上有点灰,想着拿去洗车店让人家弄就行。
那瓶五粮液我拎回来搁餐桌上,赵敏还问,这得五六百吧?
我说差不多。
周六我本来打算开车带赵敏回她娘家吃午饭,下楼一按钥匙,车没叫唤。
我走近一看,车门把手上头蹭掉了一小块漆,指甲盖那么大,露了底漆,黑黢黢的跟个痦子似的。
心里头当时就咯噔一下,跟吃了口冷猪油似的腻歪。
我绕车转了一圈,发现右后轮的轮毂也蹭花了,一道弧形的白印子,不算深,但看着扎眼。
我当时就站在车跟前,看着那道印子抽烟,一根烟抽完,我还是没给张明打电话。
赵敏从楼上下来,问咋还不走?
我说没啥,上车,走吧。
在高速上我就觉得不对劲,方向盘有点往右偏。
这车我天天开,跟自己的手脚一样熟,哪怕偏一丝丝我都能感觉出来。
而且胎噪比平时大,嗡嗡的,跟车底下趴着只蜜蜂似的。
当时车上坐着赵敏和她妈,我也没吭声,想着可能是心理作用,心疼车,疑神疑鬼的。
在她妈家吃完饭我就找了个借口说到镇上买包烟,把车开到一个修车铺子让师傅瞅了眼胎压,师傅说右前轮的气压低了点,别的没啥。
我也就没往深了想,打了气就回去了。
周一工厂那边机器出了点故障,一台冲床的液压杆漏油了,我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一直到周二下午才有空。
我开车去我常去的那家修理厂做检查,就是城西高架桥下头那家,老板姓李,修了二十多年车,技术好,人也实在。
我跟他说感觉车开着有点飘,让他给我做个全面检查,顺便把那个蹭掉的漆补一下。
他说得留车过夜,我就把车扔那儿了,打了个滴滴回的厂里。
周三上午十点多,李老板给我打电话,口气有点怪,说老周你过来一趟吧,你自己来看看。
我问出啥事了,他说你过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
我这人天生心眼小,一听这话心里就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赶紧打个车过去,到了修理厂,李老板正蹲在我车后头,旁边地上搁着一块拆下来的后座坐垫。
他看我来了,站起来,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用下巴指了指后座底下那个铁壳子。
你车后座下头装了个这玩意儿,你自己看看是啥。
他说。
我趴过去,拿手机手电筒一照,后座底下那个凹槽里头,塞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大概有鞋盒子那么大,边角焊死了,灰扑扑的,跟车底盘的铁皮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问这是啥?
李老板没说话,拿了个撬棍给我,说,敲开看看呗,这玩意儿怕不是个保险箱。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撬棍使劲撬了两下,焊得挺结实,最后李老板拿角磨机把焊点切开的。
盖子掀开的那一刻,我呆住了。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现金。
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塞得结结实实,把那个铁盒子挤得一点缝隙都没有。
我伸手想拿一沓出来看看,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跟摸着一块冰坨子似的。
李老板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费了半天劲才从里头抽出一沓,新的,连银行扎钞纸都没拆,上头印着某某支行的戳子。
我拿着那沓钱,感觉跟做梦一样,扭过头看李老板,他也正看我,俩人谁都没说话。
我数了一下,那个铁盒子里的钱,整整五十沓。
五十万。
我脑子里的血全往头顶上冲,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第一个反应是张明他儿子犯了什么事,这钱是不是来路不正?
他那儿子张成我是知道的,大学毕业后跟人合伙搞什么网贷催收的公司,穿个小西装打个小领带,看着人模狗样的,但眼神滴溜溜地转,不像个踏实人。
张明为了他的婚事,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在城东首付了一套两居室,彩礼给了十八万八,听说还借了外债。
这五十万,只可能是张成的。
我拿着手机想给张明打电话,拇指在屏幕上方晃了半天,就是按不下去。
我靠着我那辆奔驰车的车门,蹲在修理厂的水泥地上,地上全是油污和铁屑,我一点都没觉得脏。
我想起上周张明来借车的时候,手里那兜草莓,有几个已经挤烂了,红水子把塑料袋都染透了。
他想给我塞烟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嘴角那个强撑出来的笑,跟贴上去的假皮子一样。
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老张你紧张啥,又不是你结婚。
他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现在我明白了。
他紧张的不是婚礼。
他紧张的是这车。
这五十万。
张成那小子,借我的车去当婚车是假,跑一趟长途运钱才是真。
婚礼在五一,借车是四月底,正好卡着节点。
我上周不是感觉胎压有问题吗?
现在想想,是后座底下凭空多了快一百公斤的份量,车屁股往下沉,胎压自然就变了。
那时候这钱就已经在后座里头了。
我拿车钥匙敲了敲那个铁盒子,叮叮响,里头空了,钱全掏出来堆在修理厂那个脏兮兮的工具台上,摞了高高的一堆。
李老板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叼嘴上,他给我点了火,我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我说老李,你说这事儿咋整?
李老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慢悠悠地说,这是你车,你车上搜出来的东西,你问我?
你那个邻居,胆子够肥的,拿你的车当运钞车,出事了你第一个跑不掉。
我心里头那个恨呐,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来回割。
张明啊张明,你就这么算计我?
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见谁都点头哈腰的,街道办那么多年熬着没挪过窝,每月拿那几千块钱死工资,为了儿子的婚事低声下气到处借钱。
他做这事的时候,想没想过万一被查到了,我这个借车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估计想的是,就是查到了,我也没法张嘴,我一张嘴,我跟他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钱说不清道不明,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这是拿准了我的软肋,知道我是个要脸面的人,厂子开着,生意做着,最怕跟违法犯罪沾边。
我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外头马路上车来车往,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柏油路面,晃得人眼睛疼。
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绝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可我要怎么办?
报警?
这钱要是张成搞网贷催收弄来的黑钱,我一报警,自己先得进去配合调查,厂子里头那一摊子怎么办?
那些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我老婆赵敏那边怎么说?
她本来就嫌我开厂子风险大,天天提心吊胆的,要是知道我跟这五十万的来路不明的钱扯上关系,还不得跟我闹离婚?
我把烟头扔地上,拿脚尖碾灭了。
然后我跟李老板说,这钱你先帮我收着,放你那个保险柜里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先别往外说,钱先别动。
李老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把那个铁盒子扔到了他店后头的废铁堆里,拿块帆布一盖。
下午我开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个菜店,看见张明媳妇王芳正在那儿挑青菜,一块五一斤的上海青,她一片一片叶子地择,把外头那层蔫了的叶子全掰下来扔了,只留里头那点嫩的,称完了还在那儿跟老板磨,非要抹掉那两毛钱的零头。
我摇上车窗,一脚油门就过去了。
回到家,赵敏正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炒菜的油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里头正放着一个什么调解节目,一男一女在那儿吵房子的事。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两个人的脸,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盒子撬开时候的样子,那个灰扑扑的铁皮盖子掀开,里头露出来的一捆捆红票子,刺眼得跟血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张明发了条微信。
我说,老张,车我开去保养了,修车师傅说底盘有个地方磕了,焊了一下,你那天开的时候是不是过啥大坑了?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搁茶几上,盯着屏幕看。
过了大概有十分钟,屏幕亮了,张明回过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那边的声音乱糟糟的,像是在菜市场或者什么闹哄哄的地方,他的声音掺在里头,有点变调,他说,啊,哥,那天路上是有一段烂路,可能颠了一下,要紧不?
多少钱你跟我说,我给你转过去。
我没回他。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玻璃面板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一声。
那声音让我想起那个铁盒子盖子被角磨机切开时溅出来的那些火星子,嗤啦一下,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里亮着一格一格的灯,有的白有的黄,像一个个火柴盒。
楼底下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正好罩在我那辆奔驰车停的地方。
车已经开回来了,停在原来的位置,一点没挪,干干净净,漆也补好了,轮毂也修复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我知道,那后座底下现在有多空。
空了五十万,也空了整整一百公斤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