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车祸时优先救下初恋抛下妻子后,丈夫才察觉她性情大变,不再等候归家也不愿分享日常,在妻子沉默第四天,他推门回家彻底傻眼
撞上去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
安全气囊炸开,白烟灌了一嘴,烧焦的塑料味呛得人直咳嗽。手机飞出去砸在脚垫上,屏幕还亮着,停在刚打了一半的那句“今天可能晚点到家”。
车歪在路中间,雨刮器还在刮,吱嘎吱嘎的。我右边车门瘪了推不开,左边让变形的方向盘顶住,两条腿卡在座位和仪表台之间,动弹不了。
我喊马涛。没人应。
从挡风玻璃的破洞望出去,雨大得看不清十来米外。前面一辆白车的后座凹进去一大块,地上散着碎玻璃、一只保温杯、一只粉色的运动鞋,鞋带拖在泥水里。
马涛站在白车旁边,整个人探进后座车门里,肩膀绷得死紧。
我又喊了一声。他回头瞟了我一眼,摆了摆手,意思是“等一下”。然后接着探回去,不知道在里面掏什么。
白车后座后来下来一个人,女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一瘸一拐的。马涛扶着她胳膊,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套着粉色运动鞋,鞋底在地面上拖出啪嗒一声。
何静。
他高中同学。谈过不到一年,后来散了。结婚那年他提过一嘴,说何静调回本市工作了,以后街面上碰见点个头的事。我没往心里去。
后面的车司机过来敲我窗户:“大姐,能出来不?”
我说卡住了。他拽了两下车门没拽开,回头喊人帮忙。
我就这么坐在车里,隔着一层碎玻璃看马涛扶何静坐到路沿石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她的脚在流血,他拿自己袖子给她擦。
路政的人拿撬棍把我这边别开,把我拽了出去。我站在雨里,胸口被气囊弹得生疼,吸一口气肋骨就扯着疼。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一个穿荧光背心的过来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说叫一辆。
他看了看前面:“那辆已经叫了。”
“再叫一辆。”
救护车来的时候,马涛正扶着何静往第一辆车上送。他跑过来跟我说话,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裤腿全是泥。
“你先过去,我送她到医院就过来找你。”
“嗯。”
“她老公出差了,在这边没亲人。”
“嗯。”
他关上车门,又跑回去了。手护着何静的头往车里送,那个姿势我认得。我们结婚那天,我上婚车,他也是这么护着我的头。
到了医院,片子拍出来,没伤着骨头,胸口和膝盖各一片青紫。医生开了外用药,让观察两天。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等了快一个钟头,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何静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得观察一晚上。”他拧开一瓶递给我,“她老公明天才能赶回来。”
我接了水,没喝。
“你在这陪她?”
“她一个人,没人管。”
“嗯。”
他坐在我旁边,掏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手指敲得很快。我站起来说走吧。他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家。”
“你那药呢,拿了吗?”
“拿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打车回的家。他说等何静老公到了就回来,让我先睡。
我等到十一点半,他没回来。我关了灯,躺着。十二点出头,钥匙捅了两下才捅开,他轻手轻脚进门,洗了澡上床,背对着我,呼吸匀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上班,走之前说了一句:“今天别做饭了,点外卖吧,你多歇歇。”
我说嗯。
第一天,我没做饭。他下班回来带了两个包子,放了一个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吃点。”我说不饿。他自己吃了,吃完把塑料袋团一团扔进垃圾桶,没再问。
第二天,他点了外卖。两份,给我留了一份搁在桌上。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那份外卖从七点放到九点。他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没拆的饭盒:“你怎么不吃?”
“不饿。”
“多少吃点,伤好得快。”
“嗯。”
他站了两秒,把饭盒收进冰箱,回屋打游戏去了。
那天晚上他手机屏幕在屋里亮了两次。我坐在客厅,隔着一道门,听见他压低声音回语音。说什么听不清,就听见最后一句:“行,明天我去看看。”
第三天,他没提何静的事,也没提医院。早上出门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单位有事。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碰见楼下的刘姐。她正拎着一兜芹菜上楼,看见我就站住了:“小苏,那天车祸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蹭破点皮。”
她往我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那天我正好从超市出来,看见你家马涛从车里出来就跑前面那辆车去了。我还纳闷呢,你怎么没跟着下来。后来过了好半天才看见你被人从车里拽出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他是不是先去救别人了?”
我笑了一下:“前面那辆车伤得重。”
刘姐“哦”了一声,嘴角撇了撇,没再说什么,拎着芹菜上楼了。走到拐角又回头:“小苏,你这几天脸色不好,回去煮个鸡蛋吃。”
那天晚上马涛快十点才回来,进门先洗澡,手机搁在玄关柜上亮了一下。我没去翻,就看见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何静”。
他洗完澡出来第一句话是:“何静今天出院了,她老公请我吃了顿饭。”然后补了一句,“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站在客厅里,头发还滴着水,看了我一眼:“你这两天话怎么这么少?”
“累了。”
“那你早点睡。”
“嗯。”
第四天早上,我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了几天假,说身体不舒服。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第一句就问:“嗓子怎么哑了?”
“没事。妈,你明天来一趟吧。”
“出啥事了?”
“没事。你来就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我妈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行,我坐早班车,中午前到。”
第四天中午我妈到的。一手拎着帆布袋,里面是两盒饺子、一块酱牛肉,另一手拖了个小行李箱。进门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冰凉,水池里一个碗都没有。她没说话,把东西塞进冰箱,洗了手坐到沙发上。
“坐这。”
我坐过去。
“说吧。”
“车祸那天,马涛先去救别人了。”
我妈手上正在削苹果,没停:“什么别人?”
“他以前那个对象。也在那条路上,三车追尾,她车在前面。”
“伤得重不重?”
“轻微脑震荡。”
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你伤哪了?”
“胸口和膝盖有点淤青,没伤着骨头。”
她点点头,把苹果皮划拉进垃圾桶:“马涛这几天怎么说?”
“说何静在这边没亲人,她老公出差。”
“他跟你商量了吗?”
“没有。他回来告诉我他去看过她了,让我别多想。”
我妈没接话,站起来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来,里面是她的换洗衣裳、降压药、一双棉拖鞋。她那双棉拖鞋是去年我给她买的,鞋底都磨平了,她带来接着穿。
“妈。”
“嗯?”
“你打算住多久?”
“住到我闺女消气。”
那天傍晚六点出头,马涛回来了。钥匙捅了两下才捅开——那把锁有点毛病,他一直说要换,一直没换。
门推开,他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说:“今天买了卤菜,你别做饭——”
然后他抬起头。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嘴里的嚼完了,不紧不慢说了句:“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卤猪耳朵的油渗出来洇红了袋子底。
“妈?您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
“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不用,我认得路。”
他换了鞋,把卤菜放到餐桌上,走进客厅,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在放一档做饭节目。
“今天什么日子啊,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妈啃了口苹果:“我闺女让我来的。”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问她。”
他转头看我。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
“我妈来住几天,陪我。”
“住几天?”
“没定。”
他嘴角绷了两秒,随即又松下来:“行啊,住呗。就是该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我妈问。
“不是,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搓了搓手,“我就是说,家里也没收拾,您看这乱的。”
我妈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不嫌乱。”
马涛去厨房把卤菜装盘,又煮了锅米饭,在灶台前忙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他出来了两趟,一趟是拿碗筷,一趟是问我妈喝不喝酒。我妈说不喝,他又进去了。
晚饭端上来,三个菜一个汤。我妈吃了半碗饭就撂了筷子:“我吃好了,你们吃。”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马涛把筷子放下,压着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妈来住几天,怎么了?”
“你提前说一声能怎么样?”
“我提前说了,你会让她来?”
他噎了一下:“我不是不让她来。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你回来之前我得把家里收拾好,把菜买好,让你回来有热饭吃,有笑脸看。你没准备好,我就不该叫我妈来。”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是不是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哪天?”
“车祸那天。我跟你说过了,何静她——”
“我没生气。”
“那你叫你妈来干什么?”
“我妈想闺女了,来住两天。这个理由不够?”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
“你以前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回来晚了你会打电话问,家里缺什么你提前就买好了。你这几天——一回家就闷着,饭也不做,话也不说。你让我怎么想?”
我用筷子把碗里一颗米粒拨到边上:“马涛,我问你个事。”
“你说。”
“车祸那天,你从车里下来,到我被人拽出来,中间隔了十来分钟。你回头看过我一眼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救我。我是问你回头了没有。”
他垂下眼睛,筷子在手里转了个个儿:“我当时……何静那辆车冒烟了,我一看她卡在里面——”
“我没问何静。我问你回头了没有。”
他半天没出声。
我说:“你从咱们车旁边跑过去的时候,我喊了你两声。你听见了吧?”
他低声说:“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没回头?”
“我——我以为你没事。你还能喊,说明没大事。何静那边——她没声音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我不关心。我就问你,你回头看我一眼了没有。”
他不说话了。
我妈在里屋咳嗽了一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声一声砸在不锈钢水槽里。马涛站起来去把水龙头拧紧,回来坐下,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
“我错了。”他说,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我当时慌了神,没顾上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把碗收进厨房。
那天晚上我抱了床被子到客厅。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铺沙发:“你干什么?”
“我妈睡咱屋,我睡沙发。”
“那你睡卧室,我睡沙发不就行了?”
“不用。”
“你这——”他抓了一把头发,“行。你睡沙发,我睡卧室,咱俩分居是吧?”
“我妈在这儿,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我们是两口子。”
“你也知道我们是两口子。”
他拉开门进了卧室,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三分。
我躺在沙发上,头顶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盯久了,那道裂纹像地图上的河,弯弯绕绕找不到头。
半夜一点多,我听见卧室门开了,脚步声停在我脚底下。他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大概半分钟,脚步声又回去了。
第四天早上,我妈六点就起来了,在厨房煮饺子。我听见她跟马涛在灶台边上说话。她问:“你今天上班不?”他说上。她说:“那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包饺子。”他说好。
他走之前绕到客厅看了我一眼,我闭着眼装睡。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滑到地上的半截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在我脚上。手碰到了我的脚踝,凉得我一缩。
他出了门,防盗门碰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两下。
我妈端着饺子出来,搁在茶几上:“起来吃。”
我坐起来。
她坐在旁边看我吃,吃了两个,忽然说:“你婆婆待会儿要过来。”
“谁?”
“你婆婆。我给她打的电话。”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她儿子干的事,她得知道。”
我妈给婆婆打电话那天下午,婆婆就来了。她住在城东,坐公交过来五站路,按理说用不了四十分钟,可她到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进门先没换鞋,站在玄关往里扫了一眼,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脸上那点笑像是硬抹上去的。
“亲家,你来也不说一声。”
“我来看我闺女,还得打报告?”
婆婆把包往鞋柜上一搁,换了拖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家里没准备,你看这乱的。”
我妈把茶几上那半包瓜子往旁边推了推:“不乱,坐。”
婆婆坐下,看了我一眼:“小苏,你这脸色是不太好。马涛跟我说了,车祸的事。你说这孩子,也真是的,当时肯定吓傻了吧?”
“嗯,吓傻了。”
“他就那个脾气,遇事一根筋。那何静我也认识,以前来家里吃过饭,是马涛同学嘛。人家在这边没亲没故的,出了事他伸把手,换谁都得这么办。你别往歪处想。”
我妈在旁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亲家,我没往歪处想。我就是想问一句,我闺女卡在车里那十分钟,你儿子怎么一根筋全用在姓何的身上了?”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僵:“那不也是情况紧急嘛。”
“紧急?”我妈身子往前探了探,“何静会喊疼,我闺女不会喊?何静那车有烟冒出来,我闺女那车气囊弹了一脸,谁不比谁紧?”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你说给我听听。”
婆婆张了张嘴,扭头看我:“小苏,你是个明白人。马涛回来跟我说了,他当时确实没顾上你,他也认错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为这一件事你就把你妈叫来,这是要闹哪样?”
我说:“我没闹。我妈来陪我住两天,怎么就成了闹了?”
“你看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呢。”
我妈接过话:“她说话冲?亲家,我闺女结婚八年,你什么时候听过她说话冲?过年过节回你那儿,她哪回不是抢着干活?你腰疼那阵子,她下了班跑去给你做饭,自己家饭都顾不上做。她冲过你一句没有?”
婆婆不吭声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妈放缓了语气,“我就是觉得这事得掰扯明白。马涛他要是心里没鬼,他敢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你听,你敢原原本本听,那我闺女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婆婆抬眼:“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心里有鬼?”
“我什么意思你回去问你儿子。问问他车祸第二天晚上几点回来的,问问他手机里跟何静发了多少条消息。”
婆婆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你这话我不能听。我儿子我养了三十多年,我还不了解他?”
“了解最好。”我妈也站起来,“那你回去问清楚,别在我闺女面前打马虎眼。”
婆婆走了,防盗门关得有点重。我妈坐回去,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干,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沉不住气。”
那天晚上马涛比平时回来得早,六点半就进门了。脸色不好看,鞋都没换就站在客厅:“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头都没回。
“你怎么跟我妈说的?她气得饭都没吃。”
“我说的哪一句不对,你指出来。”
“你——”他压着嗓门,“你跟她说我手机里的事,你翻我手机了?”
我妈端着饺子馅盆出来,往桌上一放:“我翻你手机?我连你手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是你妈自己问我,你儿子跟何静发了多少条消息。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马涛愣住了。
“你自己数数,你跟你同学一天发多少条消息。你媳妇在客厅坐着等你回来,你在屋里跟别人聊到半夜。”
“那是何静问我恢复得怎么样——她愧疚,觉得连累了我。”
“连累你什么了?你车被追尾是她撞的?”
“妈,您别阴阳怪气的。我跟何静清清白白。”
“清白不清白,你说了不算。你媳妇说了算。”
他转头看我,声音放软:“你也觉得我有问题?”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一颗糖炒栗子,壳有点硬,指甲掐进去半天没掰开。我说:“马涛,我问你一件事,你别又绕。”
“你说。”
“车祸那天你手机在车上,我也在车上。你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我听见导航响了。导的是南城医院方向,可咱们家在北边,你单位在西边。你那天本来要去哪儿?”
他脸色变了。
我妈手上剁馅的刀停了一拍,又接着剁起来。
“我——”他扯了扯领口,“我那天约了人谈事。”
“谈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你约在医院附近谈?”
他嗓门忽然拔起来:“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就是坐你车上的时候听见导航了,当时没多想。这两天坐家里没事干,就使劲想。越想想不明白。你那天走的路线,跟平时上班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何静说她复查,让我顺路捎她一趟。就这事。”
“你捎她复查,顺手捎自己媳妇的命?”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话?你说一句实话,我给你倒杯茶。”
他深吸了口气:“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诉你.”
“你不该不告诉我,还是不该去?”
他答不上来。我妈在里面喊了一声:“饺子好了,吃不吃?”
那天晚上我们仨吃了一顿饺子,谁都没多说话。马涛吃了两碗,吃完主动洗碗,洗完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第二天上午,刘姐在楼道里堵住了我。
她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严,热气直往外冒。她往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门:“小苏,有个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上个月二十几号吧,我去南城那边给我外孙送东西,在妇幼保健院门口看见你家马涛的车了。我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来这边办事。可我昨天听你们楼上小赵说,何静她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住南城那片,我就想起来了——那天从医院门口出来的是两个人,马涛跟何静。何静手里攥着一沓单子,马涛给她拉车门。”
她看我脸上没表情,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挑事,我就是觉得你得知道。你要是早就知道,就当我没说。”
我说:“谢谢你刘姐。”
她叹了口气,拧开杯盖喝了一口:“你留个心眼。男人嘴上说的跟脚底下走的,有时候不往一块去。”
那天下午我翻了马涛的抽屉。他有一个习惯,所有发票、单据、医院挂号条都往书房第二个抽屉里塞,从来不收拾。我一张张翻,翻到三张妇幼保健院的挂号单,名字是何静,科室是产科。时间对得上——两张在车祸前,一张在车祸后。第三张的日期,就是车祸后第二天。
我把那三张单子铺在桌上看了很久。薄薄的粉色纸片,上面印着条形码和序号,其中一张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是马涛的笔迹:“下次别挂这个号,走普通门诊。”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把三张单子搁在茶几上。
他看见了,嗓子一下子紧了:“你翻我东西?”
“你东西扔抽屉里,从来没锁过。”
“你这是侵犯我隐私。”
“马涛,你先告诉我,你陪她做的什么检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站起来要去拿单子,我伸手先收了起来。
“你要跟我过,就把话说清楚。产科的单子,你陪她去的,她老公不在家。你跟我说实话。”
他坐回去,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沉默了半天:“她怀上了。她老公不在家,她自己不敢去,让我陪她。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三张单子。”
“三次。都是常规检查——”
“她怀的孩子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抬起头,眼睛瞪着我:“这话过分了啊。”
“你就回答有还是没有。”
“当然没有!”他拍了一下茶几,“我跟她八百年没那事了。她老公刚调去省城那阵子,她天天哭,我陪她吃了几顿饭,就这样。”
“你陪她吃饭陪到产科去了。”
“她求我,我能不去?”
“她求你你就去。你老婆车祸卡在车里喊你,你怎么不回头?”
他不说话了。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嗡响。他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跟何静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他哑着嗓子说,“可我知道我办事不地道。那天在车上我该先顾你。我光想着何静那边没动静了,她万一有个好歹,我不好跟她老公交代。”
“你不好跟她老公交代。那我呢?我卡在车里,你怎么不跟自己交代?”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话说出口之前没觉得,说完了发现胸口堵了好几天的那口气,松了那么一点点。
那天夜里我躺在沙发上,我妈从卧室出来倒水,蹲在茶几旁边小声问我:“想好了?”
“没想好。”
“那就接着想。反正妈在这。”
第二天中午,婆婆又来了。这回拎了一兜水果,进门脸上挂着笑,把苹果香蕉往桌上一放:“亲家,我昨天回去问过马涛了。孩子确实做得不对,我骂过他了。今天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你说。”
“我想着吧,小苏这段时间心里不痛快,要不让她回我那边住几天?换换环境。马涛这边让他自己反省反省。你看呢?”
我妈手上的针没停:“回你那边住,然后呢?”
“然后——然后日子还得过啊。总不能真怎么样吧?马涛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不容易,这孩子心不坏,就是缺心眼。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看行不行?”
我妈把毛衣搁在腿上:“亲家,你替不了他。四十的人了,自己事自己了。我闺女要不要跟他过,她自己拿主意,我不掺和。”
婆婆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那你这意思,是让孩子离?”
“我没说离。我说让她自己拿主意。”
婆婆转身看着我:“小苏,你听妈一句。马涛跟我保证了,以后再不跟何静来往。他要是再犯,我第一个不答应。你看行不行?”
我手里攥着那三张挂号单,纸边儿被我捏得起了毛。我说:“妈,我问他最后一件事,他答上来我就给您回话。”
“你说。”
“车祸那天他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我坐在车里听见何静给他发语音,问‘你到哪儿了,我等着呢’。那个‘等着呢’,是等着他接她去医院复查。可那天他跟我说的是一起去超市买菜,顺路送我去单位门口。妈,您说他去接何静,为什么要瞒着我?”
婆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瞒了我多少回,我还没数清楚。等数清楚了,我告诉您。”
婆婆走的时候,手里的兜子忘了拿。我妈拎着追到门口,说了句:“水果拿回去,给孩子吃。”
那天傍晚,马涛下班回来,进门就进卧室把门关了。我妈在厨房煮面,我站在阳台收衣服,看见他从卧室窗户探出头抽烟,烟灰直接往下弹。楼下刘姐正好遛弯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绕道走了。
晚上吃面的时候他出来了,坐在我对面,筷子挑着面,不吃。
“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数清楚了吗?”
“慢慢数。”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不过了就直说。”
我妈在里屋没出来,但我知道她竖着耳朵听。
我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马涛,你听好了。第一,从今天起你睡次卧,我睡主卧。第二,你工资卡还我,这个月房贷我自己还。第三,你所有跟何静相关的开销,给我列个单子,什么时候花了多少,干什么花的,写清楚。第四,家里存折和你的车钥匙放餐桌上,我什么时候要随时能拿到。这四条你做到,我接着跟你过。做不到,你搬出去。”
他傻在那儿,嘴张了半天:“你这是——你这不是把我当贼防吗?”
“你自己说的,你跟何静清清白白。清白你怕什么列单子?”
“我——”
“你要不列,我就当你在里面藏了事。你列出来,我一项一项看,没问题的我当场划掉。你列不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了句:“我列。”
我妈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面汤放到我面前:“喝了。明早妈去给你买排骨,晚上炖汤。”
付费卡点
马涛列的单子写了四页A4纸,正反面。字迹潦草,有几处涂改,旁边用箭头标了“补”,再补。我一条条看,从今年正月看到出事前一天。
单子末尾他自己加了一行:“就这些,想不起来的你提醒我。”
头两天他配合。工资卡拍在餐桌上,存折摆在旁边,车钥匙压在存折上。晚上下班回来,不进屋,先在客厅坐一会儿,问我今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炒两个菜,吃完把碗洗了,进次卧把门关上。
到第三天,他开始拖。问他把手机里何静的聊天记录导出来,他说删了。
“删了?什么时候删的?”
“就你翻单子那天晚上。”
“你删了还让我怎么核?”
“我跟她真没什么,留着也是惹你生气。”
我说行。第二天我去营业厅把他半年的通话记录拉了一份。营业厅那小姑娘问我要验证码,我说我老公手机丢家里了,我替他补个卡。小姑娘看了我身份证一眼,没多问,单子打出来两大张。
回家我拿红笔把何静的号码圈出来,一天最多的五次,最少的两次。有几天连着从早八点打到晚十一点,中间隔不了半个钟头。我把这两张纸搁在餐桌上,他回来一看,脸白了半截。
“你不是说就发了几条消息?”
“那几天她情绪不好,我多劝了几句。”
“劝到晚上十一点?”
“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马涛,咱家就一个屋,我一个人睡主卧的时候也害怕。你打过电话没有?”
他攥着那两张纸站在灯底下,手抖得纸边哗哗响。
“我错了。”
“你说了一百遍你错了。我要听的不是这句话。”
“那你要听什么?”
“我要听你实话。何静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我再说一遍不是我的。你让我怎么证?你要我找她当面对质?你要她老公回来闹一场你才信?”
“我要你明天陪我去一趟妇幼。”
他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
“你陪她去产检三次,怎么陪的、挂的什么号、见的大夫哪个,你都带我去走一遍。挂哪个诊室,坐哪条椅子,跟大夫怎么说的,你一个字不差地给我重走一遍。”
他脸灰了:“你这不是折腾人吗?”
“你陪她折腾三趟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折腾?”
第二天下午,他跟我去了妇幼。路上不说话,到了门口停住脚,掏烟抽了半根。我等他抽完,说走吧。他掐了烟,跟在我后面,进了大厅。
产科在四楼,走廊里一溜孕妇坐在椅子上,有丈夫陪着的,有老人陪着的。马涛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不知道怎么迈腿。
“走。”
“走哪儿?”
“你那天怎么走的,现在就怎么走。”
他挪到护士站前面,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何静挂过号,产科,普通号。”
护士翻了翻电脑:“哪个何静?身份证号有吗?”
他掏手机翻号码,手心里全是汗。护士查完了说:“何静,孕十二周建的档,常规产检,医生XX。今天没她的号。”
“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他站台阶上长出一口气。我说:“你陪她三次,都是这个流程?”
“就这个流程。”
“那单子背后你写的‘下次别挂这个号,走普通门诊’,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有一次挂了专家号,人特别多,排了一上午。我让她下次挂普通号,快。”
“你倒是想得周到。”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你是好心。你对她的事,比对自己家的事上心多了。”
他不吭声了,把那半截烟屁股扔进垃圾桶,没扔准,弹在桶沿上掉到外面。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接下来一个礼拜,他老老实实的。下班回来做饭洗碗,周末把次卧的窗帘拆下来洗了,又把客厅那盏闪了一个多月的灯换了。他站在梯子上拧灯泡,我在下面扶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租的那个城中村的房子?灯泡坏了也是我换。”
“记得。”
“那时候换个灯泡你都要在旁边看着,说怕我摔下来。”
“那时候你也没摔过。”
他把新灯泡拧好,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亮了。”
确实亮了。客厅一下子白晃晃的,照得茶几上的灰都看得清。那盏灯暗了快两个月,他每天回来往沙发上一坐,从来没抬头看过一眼。现在亮了,他倒是左看右看,觉得挺满意。
可是日子这东西,不是换个灯泡就能修好的。
我妈住了半个月,走之前那天晚上把我叫到阳台上,递给我一兜她包的冻饺子。
“我回去了。”
“再多住几天。”
“不住了。你这边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你自己想。”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妈就一句话——你列的那四条,他做得到,说明他还想跟你过。他做不到,你怎么办?”
“我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跟我说说。”
我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了收,把他那件磨得领子起毛的灰毛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搁在脏衣篮最上面。那件毛衣穿了得有四五年了,袖口松垮垮的,他一直不舍得扔。
“妈,我这些天晚上躺床上睡不着,净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跟他这些年。他对我好过吗?好过。我生孩子那年他在产房外面等了十一个钟头,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先问的是我怎么样了。我过生日他偷偷攒钱给我买了条金链子,后来没钱吃饭,我俩连着吃了半个月挂面。这些我都记得。”
“那你——”
“可是这些好,跟他那天不回头看我一眼,是两码事。我不能因为他以前对我好,就把这件事咽下去。我要是咽下去了,下回呢?”
我妈没说话,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捏掉,拍了拍。
“你长大了。”
“快四十了。”
“在我这儿,多大都是孩子。”
她走那天早上,马涛特意请了半天假去送站。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进了门把钥匙往鞋柜上一丢,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搓了半天脸才开口:“你妈在车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马涛,我闺女从小没让我操过心,嫁给你以后我也没说过你一句不好。可从今往后,你要还想在我面前当半个儿,就得先把我闺女当你媳妇待。’”
他抬起头看我:“你妈这话是判我死刑了吧?”
“她判你干什么。她就是告诉你,以前那套翻篇了。”
那天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勤快得过分。早上六点起来把粥熬上,晚上回来顺路买菜,连我换下来的拖鞋都抢着拿去刷。我让他别刷,他说顺手的事。
可他越是殷勤,我心里越不踏实。他这人不会平白无故献殷勤,每次突然勤快,都是心里憋着事。
果然,过了大概十天,那天晚上他洗完碗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聊天对话框,备注“何静”,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
“我拉黑了。”他看着我,“以后她再有什么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不是还怀着孕吗?你之前那么上心,现在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了?”
“我跟她说清楚了。她老公调回来了,以后这些事轮不着我管。”
“她怎么说?”
“她说我变了,说以前那个马涛不是这样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以前那个马涛,办的事不地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没躲,也没多委屈的表情,就是有点发蔫。
“你跟她,到底有没有过?”
“没有。就跟你说的,我陪她跑医院、吃饭、聊天,她老公不在,她依赖我,我他妈心里还觉得挺受用。但你放心,我跟她没有过界。”
“你觉得我该不该信你?”
“我该不该信你?”他学着我问自己,“我说了你不信,我不说你不安心。你说怎么办。要不要我找她对质,当着你面打个电话?”
“不用。没意思。”
“那你信不信?”
我靠在沙发背上想了想:“我信你跟她没到那一步。可我不信你这个人了。”
他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信你没出轨。但那天你从咱车前头跑过去,连头都没回,这事我不信能过得去。你护着她的时候那个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跟咱们结婚那天你护着我上车,一模一样。”
他眼圈红了,扭过头去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老大。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哈哈笑,他捏着遥控器一下一下摁,不知道在换什么。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门口放着一个泡沫箱子,打开是半扇排骨。婆婆留了张纸条,说她托人从乡下带的,让我炖汤喝,自己拿了一盒,剩下的给我们送过来。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马涛回来闻见味儿,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说你盛饭。他盛了两碗,坐下吃的时候忽然说:“何静搬走了。”
“搬哪儿了?”
“跟她老公去省城了。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用一个新号码,说她走了,让我跟你好好过。”
“你回了没有?”
“没回。把她新号码也拉黑了。”
我舀了一勺汤喝了。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他低头扒饭,吃得挺快。
“马涛。”
“嗯?”
“明天周六,陪我去一趟家具城。”
“买什么?”
“次卧那张床垫子太硬了,换一张软的。妈打电话说下个月还来,得住得舒服点。”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妈还来?”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明天一早把车加满油。”
床垫买回来那天下午,他一个人扛上三楼,拆了旧垫子,把新垫子铺好又套上床罩,忙了一头汗。我站在门口看他把边角抻平,枕头拍得鼓鼓的,想了想说了一句:“马涛,咱们这日子就先这么过。你睡次卧,我睡主卧,什么时候我心里那根刺拔了,什么时候再说。”
他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点了点头:“行。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床上,床垫还是旧的,中间凹下去一块,翻个身得往高处挪一挪。这个凹坑是这些年我们俩睡出来的,他那半边磨得厉害,弹簧都塌了。
我翻了个身,拿过手机。刘姐白天发了一条微信过来,问排骨吃了没有,味道怎么样。我回了一个“好吃,谢谢刘姐”。她又发来一句:“你那个事我没跟楼里任何人说,你放心。”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一声远一声近。隔壁小赵家洗衣机在甩干,嗡嗡嗡震得墙皮发麻。楼上那家孩子练琴,弹的是《小星星》,错了两个音又重头来。
我躺在这个凹下去的床垫上,听着这些声响,忽然觉得踏实了那么一点。
过了大概一个月,那天下午我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点青菜。天有点阴,菜市场里人不多,我蹲在摊子前挑菠菜,站起来一扭头,看见何静站在斜对面卖调料的那家铺子门口。
她瘦了不少,穿一件宽松的灰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兜东西,看见我也愣了。
我俩隔着两个摊位站着。卖调料的大姐问她要不要花椒,她回过神说称半斤。
称完花椒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两只手拎着袋子,攥了攥又松开。
“苏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找个地方坐坐?”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青印,嘴唇干得起皮。
“行。那边有个馄饨铺,我请你吃碗馄饨。”
馄饨铺临街,支着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一坐就晃。我点了两碗小馄饨,她摆摆手说不饿,我说不饿就坐着。
馄饨端上来,热气糊了满脸。她拿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吃。
“苏姐,我跟马涛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你跟他的事,你们俩自己清楚。我就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找他?”
她抿了抿嘴:“我那时候怀着孩子,老公调走了,身边一个人没有。马涛是我认识最久的人。我找他,就是想要个熟人陪着,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他想得可多。他陪着你,我这边出了车祸,他连头都没回。”
“这事我知道了以后,心里一直过不去。”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我就是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我这两天就搬走了,去省城,以后不回来了。我觉得这事得有个交代。”
她终于舀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低着头说:“苏姐,我跟马涛真没做过什么。但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找他。他电话号码我删了,微信也删了。”
“你老公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知道了孩子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水光,但没掉下来。
我吃了一个馄饨。皮有点厚,馅儿是荠菜的,咸淡正好。
“何静,你搬走是对的。以后自己把日子过明白,别人的男人,不管出没出事,别老惦记着用。你有老公,他有老婆,你们俩那点交情不是这么用的。”
她点点头,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过了会儿她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搁在桌上:“这碗馄饨我自己的钱。”
我没拦她。她把钱压在碗沿底下,拎着东西走了。走了一步回头说:“苏姐,你这个人比我强。马涛没福气。”
我没接这话。
她走出去几步,我喊了一声:“何静。”
她站住。
“把你那兜花椒拿好,别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笑了一下,走了。
那碗馄饨她剩了大半,我把两颗没动的拨到自己碗里吃了。老板过来收钱,看了一眼那十块钱:“你俩AA?”
“不是。她付她的。”
晚上回家马涛正在厨房炒菜,听见我开门问了一句:“买的什么菜?”
我把菜递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他颠勺。葱花爆锅的味儿窜了一屋子。
“今天碰见何静了。”
他手里的锅铲停了一拍。
“在菜市场。她搬走了,去省城。”
“哦。”
“她跟我道了歉。说以后不来找你了。”
他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我,很慢地说:“我跟她之间,啥都没有。可这段时间我翻来覆去地想,我那天不回头看你的那一下,比有啥还伤人。”
“知道就好。”
“你什么时候能原谅我?”
“我说不好。也许明年,也许用不了。也许就这么过下去了,不原谅,也不离婚。”
“那我得做点什么?”
“不用做。你就该干什么干什么。饭照做,班照上,房贷照还。别一天到晚跟做检讨似的,我看着累。”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闷声说了句:“行。”
吃完饭他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下礼拜你爸忌日,你回来不?”
“回。我跟马涛一块儿回。”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你俩还一块儿过呢?”
“过呢。先这么过。”
“行。回来的时候把你那床被子拿回来,妈给你拆洗拆洗。”
挂了电话,马涛从厨房探出头:“咱俩一块儿回?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
“那我得请一天假,买点东西带回去。”
“买两瓶酒就行。我爸爱喝的那口。”
他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当中,看看灯,看看沙发,看看茶几上新换的桌布,挠了挠后脑勺,进屋翻手机查日历去了。
我把电视调到一档做饭节目,里头正教人做红烧排骨。厨房灯还亮着,水龙头滴了一滴答,这次他拧紧了,没再漏。
茶几上放着我爸的照片,是前年春节照的,边角有点卷了。我伸手把它压平,底下的桌布上有一圈淡淡的茶印子,擦不掉了。
外面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拖着一个纸箱蹭着地面走,刺啦刺啦响了半天。刘姐在楼下喊:“几楼啊?要帮忙不?”
“三楼,谢谢不用——”
声音渐渐上了楼,拐了弯,进了门,砰一声关上。
我往沙发上靠了靠,脚边是马涛晚上拿出来让我试的一双新拖鞋,棉的,灰底子带白边。他说是超市打折顺手拿的。我试了一只,正好,鞋底软软的。
另一只还在塑料袋里搁着,塑料袋口打了个死结。我懒得拆,先这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