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借电动车短途出行发生剐蹭事故,张口就辩解是车辆老旧故障导致,我调出行车记录仪完整视频佐证事实

引言

表弟周庭砚推走我电动车时扔下一句“哥,你这车该换了”,三个小时后他打来电话,说车在路口自己失控撞上护栏,还剐了一辆黑色帕萨特。他理直气壮地说“你这破车刹车本来就软,我都没用力捏”。我调出行车记录仪那两分十七秒的视频,画面里他的右手拇指始终虚搭在喇叭键上,既没捏刹车也没拧油门,车直直往前滑了七米。

表弟借电动车短途出行发生剐蹭事故,张口就辩解是车辆老旧故障导致,我调出行车记录仪完整视频佐证事实-有驾

第01章

程砚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跳跃的名字,指尖在接听键上悬了一瞬。周庭砚,他表弟,比他小八岁,去年刚大专毕业,在城东一家图文店做排版,工资到手四千二,房租一千一,剩下那点钱月初就要精打细算。程砚知道他最近手头紧,上周六在家庭聚餐上主动说了句“你要用车就来骑我那辆电瓶车,反正我上班坐地铁”。

周庭砚当时正埋头扒饭,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抬头冲程砚笑了一下,嘴角沾着米粒说“谢谢哥”。程砚老婆方敏在旁边剥虾,眼皮都没抬,手指上沾着酱油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后来在洗碗时跟程砚说了一句“你弟那性子骑你车出去你就不怕出事”,程砚当时正在客厅擦茶几,随口回了句“就几站路能出什么事,又不是开汽车”。

那个周五晚上八点十七分,周庭砚来了。程砚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开门看到表弟站在楼道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卫衣,领口松垮垮的,整个人缩着肩膀。他喊了声“哥”,目光越过程砚肩膀往客厅里扫了一圈,确认方敏不在。

“嫂子呢?”

“加班,还没回。”

周庭砚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站直了,伸手搓了搓后脖子,说要去城西一个朋友那里拿点东西,来回大概一个小时。程砚去阳台把充电器拔下来递给他,又叮嘱了一句慢点骑,周庭砚接过钥匙的时候说了句“哥,你这车该换了,上次我骑就感觉后轮有点晃”。

程砚没接话。这辆电动车他骑了三年多,去年年底刚换过轮胎,刹车片也是上个月才在小区门口修理铺换的,四十块钱一副。后轮确实有一点点偏,但那是去年秋天被外卖小哥蹭过之后留下的老毛病,不影响骑行,程砚每天骑去地铁站来回四趟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周庭砚把充电器绕了两圈塞进卫衣口袋里,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出了门。防盗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程砚听见楼梯间里脚步声响了两层,然后就没了。他走回客厅坐下,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教观众怎么给鱼去腥,程砚盯着画面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敏刚才那句话。

他拿起手机给周庭砚发了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暗下去,程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杯刚端到嘴边,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以为周庭砚到了,拿起来一看,是方敏发的消息:“我下班了,要不要带宵夜?”程砚回了个“不用”,放下手机继续喝水。

十点十二分,周庭砚的电话来了。

程砚接起来的时候听见对面有风声和车流声,还有人在旁边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周庭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程砚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紧绷:“哥,我出事了。”

程砚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滴了一滴在裤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后背一紧。“怎么回事?”

“我骑到复兴路口那个红绿灯,前面一辆帕萨特突然刹车,我跟着刹,但它就是不停,直接怼上去了。”

程砚皱了皱眉:“刹不住?”

“你那个刹车本来就软,我上次就跟你说了。”周庭砚的声音带上一丝急切,“我捏到底了,车根本不减速,直直往前滑,把人家后保险杠蹭了,我自己车也倒了,脚踝磕了一下。”

“你人呢?”

“我没事,就脚踝蹭破点皮。但人家车主不干了,说修车要两千,还说看到我车速快,要报警。”周庭砚说到报警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哥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跟他说这车不是我的,是借的,他不信。”

程砚站在客厅里,手里水杯搁回桌上,发出磕碰的声响。他去卧室换了件外套,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方敏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他换鞋,眉毛抬了一下。

“这么晚了上哪去?”

“庭砚骑车出事了,我去看看。”

方敏把水果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拖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严重吗?”

“他说就是蹭了一下,但人家车主不太乐意。”程砚系好鞋带直起身,“我去处理一下,你先睡。”

方敏直起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程砚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防盗门在身后合上,他听见门内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方敏在把水果拿出来放冰箱。

程砚打车到复兴路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四十了。那是个六车道的大路口,车流已经稀疏了,路灯光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他远远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后保险杠左侧有一道巴掌长的白印子,不深,但确实蹭掉了漆。

旁边歪着一辆银灰色的电瓶车,车身倒在地上,后视镜断了半截挂在车把上,下面还散落着充电器的碎片,塑料壳裂成了好几块。

周庭砚蹲在人行道上,卫衣帽子拉到脑袋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脸埋在手掌里。他旁边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正低头看着周庭砚,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和无奈之间。

程砚走过去的时候周庭砚抬起头来,路灯底下程砚看清了他脸侧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瘸,左脚不敢用力着地,整个人往右边歪着。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发干。

穿夹克的男人转过头看向程砚,上下扫了一眼。“你是他哥?”

“我是他表哥,这车是我的。”程砚走过去看了一眼帕萨特后杠的伤,确实不严重,抛光应该能处理掉大半。“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他骑车技术一般,是我的车刹车可能有点问题。”

“刹车有问题你们还骑出来?这不是害人吗?”夹克男人的语气不算凶,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刚才他说你车早就有毛病,我寻思着,你早该送修了吧?”

周庭砚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上次骑就感觉后轮晃动,跟你说了你没当回事。”

程砚转头看了周庭砚一眼。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阴影,程砚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只看到他嘴角有点往下撇,那副样子让程砚想起他小时候闯了祸站在墙角挨训时的表情。

“先处理眼前的事。”程砚把目光从周庭砚脸上移开,转向夹克男人,“您看怎么解决比较合适?”

夹克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我也不讹人,你找个修理厂给我做个漆就行,或者你直接赔我五百块,我自己去弄。”

程砚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扫了对方的收款码,转过去五百块。夹克男人看到到账通知,脸色缓和了一些,弯腰钻进驾驶座之前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电瓶车,说了句“老弟以后骑车当心点”,然后发动引擎开走了。

黑色帕萨特汇入车流,尾灯渐渐变小,消失在路口。程砚转过身看着倒地的电瓶车,走过去把它扶起来,车头有点歪了,前轮挡泥板裂了一条缝,踏板左侧的塑料件蹭出了一片白痕。他仔细看了看车身,除了这些外伤,车架的焊接点都完好,车轮也没有变形。

“你捏刹车没有?”

周庭砚还蹲在人行道上,听到程砚问这句话,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捏了,捏到底了,但它就是不停。哥你这车真的该换了,那个刹车片我上次骑就感觉软绵绵的,踩到底都没力度。”

程砚没接话。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前轮刹车片的厚度,上个月换的,还很厚,捏了一下刹车手柄,手感紧实,回弹正常。他又试了一下后轮刹车,同样没有问题。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车我先推回去,明天去修理铺看看。你脚踝怎么样?”

“有点疼,但骨头应该没事。”周庭砚撑着膝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左脚还是不太敢落地,但他咬着牙没有喊疼。

程砚推着电瓶车往路边走,周庭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程砚家在附近一个老小区,他把车推进楼下充电棚里,插上电源,充电器指示灯亮起红光。他弯腰把断裂的后视镜捡起来放在车筐里,然后直起身转向周庭砚。

“你脚踝肿了,回去用冰敷一下。”

“知道了哥。”周庭砚站在单元门外的路灯底下,卫衣帽子还没放下来,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衣服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那个修车钱……”

“修车钱我来。你先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周庭砚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哥”,程砚站在充电棚下面看着他,等着他说下面的话。周庭砚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然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树影里。

程砚上楼开门的时候方敏还没睡,靠在床头翻手机。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程砚的裤腿上蹭了一块灰,问他车怎么样了。程砚说后视镜断了,前挡泥板裂了,整体问题不大,又说周庭砚脚踝磕了一下,已经回去歇着了。

方敏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没事就好。车修修还能骑,人别出事就成。”

程砚在床边坐下,脱外套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小票,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上个月换刹车片的那张收据,四十块钱,上面写着更换前后轮刹车片,日期是上个月十号,距今刚好三十二天。他把收据折好塞回口袋,没有跟方敏提。

躺下之后程砚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庭砚发了条消息过来:“哥我到屋了。今天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程砚回了个“没事,早点休息”,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他闭上眼,黑暗中眼前浮现出周庭砚蹲在人行道上说“捏到底了但车就是不停”的那个画面,还有他检查刹车手柄时那种紧实的触感。

程砚不是不相信周庭砚。他只是在想,一个刹车片用了一个月的车,正常行驶中的常规制动会不会真的失效到那个程度。

第02章

第二天周六,程砚起得比平时晚。方敏已经出门去菜市场了,厨房灶台上搁着两只白煮蛋和一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剥鸡蛋,手机震动了一下,周庭砚发来一张照片,是脚踝的特写,脚踝外侧肿了一圈,皮肤泛着暗红。

周庭砚发消息说:“肿成这样了,哥,今天不太能走路了。”后面跟了两个捂脸哭的表情。程砚看着那张照片,粥勺在碗里搅了两圈,然后放下手机,给周庭砚发了一条:“先冰敷,别走太多路,如果明天还肿就去医院拍个片。”

他吃完早饭把碗洗了,换了衣服下楼去充电棚看车。昨晚推回来的时候没仔细看,白天光线充足,他蹲在车旁边仔细检查了一遍。车身左侧的刮擦痕迹并不深,后视镜从根部断了,挡泥板裂了一条缝但还能用。

他捏了一下前刹车,手感正常的,后刹车也正常。他把车推到小区门口那家修理铺,老板姓魏,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在这里修了十来年车了,认识程砚。

魏老板接过车,看了一眼后视镜和挡泥板,说换这两样四十五块钱。他往前推了一步,又捏了捏刹车,然后回头看了程砚一眼。“你刹车没问题啊,我上个月才给你换的片,新得很。

你摔了?”

“不是我骑的,借给我表弟了,他说路口刹不住,蹭了人家车。”

魏老板听了没说话,弯腰看了一眼前轮刹车片,又看了后轮的,然后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你弟骑车技术不太行吧?这刹车我换的,我知道它什么性能,正常骑行急刹稳稳的。

你弟怕是没捏到底,要么就是捏晚了。”

程砚站在修理铺门口,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有接魏老板的话,只是说先把后视镜和挡泥板换了。魏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货架上找配件,铁皮棚子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叮当声。

程砚在棚子外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掏出手机翻到行车记录仪的文件夹。这辆车装了前后双录的行车记录仪,是去年方敏非要装的,说现在路上车多电动车也多,装上万一有什么事儿好说得清。程砚当时觉得多余,但方敏坚持,他就花了二百多块钱在网上买了一个,自己动手装在车把手和尾灯下面。

后来他几乎没看过里面的录像,除了有一次方敏要看是不是有人蹭了她停在楼下的车,他打开过一回。

他把记录仪的存储卡取出来,用手机上的读卡器读取。文件夹按照日期排列,他找到昨晚那个时段,点了进去。视频文件按分钟分割,他从周庭砚出门那个时间开始看,画面有些晃动,但很清晰。

前面几分钟没什么特别的,周庭砚骑得不算快,过路口的时候会减速,转弯的时候打了转向灯,看着还算规矩。

程砚快进到事发前那一段。画面里周庭砚正在复兴路直行,前方大概三十米处那辆黑色帕萨特正在减速准备停车。车速并不快,从视频里的参照物判断,大概在二十到二十五公里的样子。

距离前车越来越近,程砚盯着屏幕上的刹车手柄那一块,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周庭砚的右手拇指从始至终都是虚搭在喇叭按钮上的,他没有捏刹车,也没有拧油门,车在电机驱动下继续往前滑行。

距离前车还有大概五六米的时候,周庭砚的手终于动了,右手拇指松开喇叭键,整个手掌往刹车手柄方向移过去。但那一下迟了,车的惯性已经让他和前车的距离缩短到两三米,他捏下去的时候车头已经贴上了帕萨特的后保险杠。剐蹭发生的时间很短,从接触点到车停下大概只有一秒钟。

然后车身晃了一下,周庭砚的左脚撑了一下地,车倒下去,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程砚把那段视频回放了三遍。第一遍他看整体,第二遍他盯着周庭砚的右手,第三遍他看的是车速。从视频数据来看,碰撞发生前约七秒钟,周庭砚一直保持着二十到二十五公里的巡航速度,前方帕萨特的刹车灯已经亮了,距离从三十多米逐渐缩短到六米左右,但周庭砚没有任何减速动作。

他的右手拇指一直搭在喇叭键上,既没有捏刹车,也没有放松电门。直到车头即将吻上帕萨特后杠的那半秒钟,他才仓促捏了一下刹车手柄,但那个距离任何刹车都救不回来。

程砚锁了手机屏,把它攥在手里。魏老板已经把后视镜换好了,正在给挡泥板卡扣换新的,嘴里哼着一首听不出调的歌。程砚站起来走过去,魏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没事。”程砚说,“修好了就行,多少钱?”

魏老板说算你四十五,程砚扫码付了钱,骑着车回了小区。他上楼进门的时候方敏已经买菜回来了,正蹲在厨房地上把芹菜根上的土搓掉。她扭头看到程砚回来,问他车修好了没有,程砚说修好了,换了后视镜和挡泥板。

方敏点了点头,继续搓芹菜,搓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你弟今天什么说法?”

“他说脚踝肿了,不太能走路。”

“车到底怎么回事?他说是他骑的问题,还是车的问题?”

程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湿泥,过了两秒才开口。“他说是刹车的问题,说捏到底了车没刹住。”

方敏把芹菜放进水盆里,站起来擦了擦手。“你信吗?”

程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出了厨房,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庭砚发来的消息,说他朋友知道这事之后说可能是车主讹人,说那五百块给得太快了,建议程砚报警调监控看看是不是前车故意别他。程砚看着这条消息,打字回了一句“视频我看过了,先不报警”。

周庭砚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只发了一个“哦”字。程砚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方敏一直说要找人来补,但拖到现在还没弄。

那天下午程砚没有出门。方敏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程砚坐在客厅里,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他开了声音,视频里能听到风声和电机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周庭砚在前方帕萨特刹车灯亮起之后大约五秒时说的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靠,这么慢。”

然后过了两秒,他又说了一句:“刹不住啊。”紧接着就是碰撞声,刮擦塑料的尖锐声响,然后车倒了。

程砚把那段五秒的音频重复听了三遍。第一句话的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像是嫌前车开得太慢。第二句话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慌张。

程砚关掉视频,手机屏暗下去,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排骨的香味都淡了,方敏从厨房出来问他怎么不进去吃饭。

晚饭的时候方敏问周庭砚那辆车还骑不骑得回来,程砚说修好了。方敏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程砚碗里,说“那就算了,人没事就好”。程砚应了一声,低头吃饭,没有提记录仪视频的事。

那天晚上程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侧躺的姿势让她的肩胛骨微微突出。程砚盯着窗外路灯在窗帘上投出的光影,脑子里反复回放周庭砚蹲在人行道上说“捏到底了车就是不停”的样子,那副表情他太熟悉了,周庭砚从小到大闯了祸都是那副表情,嘴撇着,肩膀缩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程砚还记得周庭砚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周庭砚十一岁,在他家过暑假,拿程砚的钢笔去写暑假作业,结果把笔尖摔歪了,程砚发现之后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笔掉在地上自己摔的。后来程砚看到他房间地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有一页上面画着飞机的草图,笔尖在纸上戳出的力度分明是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纸面上的痕迹。

程砚当时什么也没说,自己去买了支新的。周庭砚后来再也没提过那支钢笔的事,程砚也没问。

程砚翻了个身,被子带起一丝风,方敏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了。程砚闭上眼,那块记录仪的存储卡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旧充电器、发票、备用钥匙放在一起。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开抽屉,指尖碰到金属卡槽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

他重新把抽屉关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黑暗中墙壁的纹理模糊不清,像一片平坦的灰色海面。程砚在想,如果周庭砚明天再问起来,他该怎么跟他说。或者说,如果周庭砚永远不问了,他又该不该主动提。

第03章

周庭砚第二天下午来了。他脚踝还是有点肿,走路的时候左脚轻微拖地,但已经能自己走动了。他进了门换鞋的时候弯腰摸了一下脚踝外侧,嘴里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直起身冲程砚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点勉强。

“好多了哥,就是走快了还有点疼。昨天冰敷了一晚上,确实管用。”

程砚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递给他。周庭砚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扫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节目,又关掉了。他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动作显得有点局促,手指在遥控器上拨弄了两下才放下。

“哥,那个车主后来没再找你吧?”

“没有。”

“那就行。”周庭砚靠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两条腿伸直,左脚尖搭在右脚踝上。“我朋友说这种蹭一下顶多三五百的事,你直接转五百给了他,他肯定不会再找麻烦。”

程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昨晚那辆车,你说捏了刹车没反应?”

周庭砚的目光从茶几上某一点移开,抬起来迎上程砚的视线。“对啊,真的没反应,我捏到底了,车一点减速的感觉都没有,往前直直滑过去的。你那个刹车片我知道你用了一年了,老化了肯定。”

“我上个月换的新的。”

周庭砚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程序运行的画面卡了半秒。“上个月?不可能吧,我上上周骑的时候还感觉特别软。”

“修理铺老板跟我说的,上个月十号换的前后轮刹车片,收据还在我口袋里。”程砚说着伸手从外套内兜掏出那张叠得整齐的小票,展开之后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庭砚面前。周庭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印刷字迹清晰,日期确实是上个月十号,项目一栏写着更换前后刹车片,金额四十元整。

“那……”周庭砚的手指按在小票边角,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那也可能那个新刹车片没装好啊,有时候修理铺换的东西质量不行,这种便宜刹车片本来就容易出问题。”

程砚看着他。周庭砚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小票上,始终没有抬起来。程砚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那辆车装了行车记录仪,前后双录的。

我昨天看了一下视频。”

周庭砚的手指从小票边沿弹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目光终于抬起来,迎上程砚的视线时,带着一种在两种情绪之间快速切换的慌乱。“你看了?

什么时候?”

“昨晚看完的。”

周庭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第一个音节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才挤出来:“那个视频……”

“视频里你刹车捏晚了。”程砚顿了一下,“或者说,你根本没捏。前面帕萨特刹车灯亮了之后大概六七秒,你一直匀速在走,右手拇指搭在喇叭键上,既没拧油门也没捏刹车。到你车头距离前车两米多的时候你才捏了一下,那个距离怎么都刹不住了。”

周庭砚坐在沙发上,脖子后面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尖锐:“不可能,我明明捏了。”

“你捏了,但捏得太晚了。”程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用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直语调。“从视频上看,你如果早两秒捏刹车,车应该能停在帕萨特后面半米左右的位置。这不是车的问题,是操作的问题。”

周庭砚低下头,双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十指交握,大拇指互相绕着圈。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程砚能看到他交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周庭砚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闷:“那个视频能不能删掉?”

程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庭砚低下去的脑袋,看到他头顶有一根翘起来的头发,像是早上起来没来得及梳。那根头发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晃动,程砚忽然想起周庭砚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低着头站在他面前,脚尖在地上画圈,请求他不要把某件事告诉他妈妈。

那时候周庭砚六岁,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盆,邻居找上门来。程砚后来帮他把花盆粘好了,还去花市买了一株新的一样的花种进去,邻居也都没有发现区别。

“视频我可以删。”程砚说,“但你得跟我说实话,昨天晚上你捏刹车的时候在想什么。”

周庭砚抬起头来,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但没有哭。“我没在想什么,我就是……”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我就是觉得前面那车开得太慢了,我以为他会往前走的,没想到他直接停了。”

“所以你没减速。”

“我以为他不会停那么急。”

“他刹车的刹车灯亮了大概四五秒你才反应过来。”

“我没注意。”周庭砚的声音带上一丝烦躁,“哥,你能不能别跟审犯人似的?不就是五百块钱的事吗,我下个月工资到手转你,行不行?”

程砚看着他。周庭砚的表情里那种委屈的底色又浮现了,嘴角微微下撇,下巴的线条绷着。程砚知道这种表情,从小看到大,每次周庭砚闯了祸被人揭穿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这种表情,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但同时又带着一种“为什么所有人都针对我”的困惑。

“五百块钱不是重点。”程砚说,“重点是你昨天晚上在路上跟我说车的刹车有问题,今天又来跟我说刹车片老化、修理铺安装不到位,但事实是车没什么问题,是你没来得及刹车。你把责任推到车上,推到修理铺头上,但你就是不说自己的问题。”

周庭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我不是推卸责任,我当时真的感觉捏了刹车不管用。”

“那是因为你捏晚了,不是刹车不管用。”程砚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边,把那张小票收起来放回外套口袋。“庭砚,你如果昨天直接跟我说你走神了没来得及刹车,那五百块我出就出了,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但你一直跟我说是车的问题,还让我去修车,我上午真去修了,修理铺老板说刹车好好的。”

周庭砚站起来,动作有点猛,左脚踝吃痛让他微微歪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行,就算是我没刹住,那又怎么样?我赔你就是了,五百块我现在没有,月底发工资了就给你。”

“我说了不是钱的事。”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周庭砚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突兀。“你调监控出来是不是就为了证明我是错的?行,你证明了,我错了,是我没刹住,是我撒了谎,满意了吧?

我走了,月底钱转你。”

他抓起沙发上自己的外套就往门口走,经过程砚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程砚的胳膊,带着一股赌气的力度。他弯腰换鞋的动作很急,左脚踝吃痛让他又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下来。防盗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安静了。

程砚站在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周庭砚喝过的那瓶水,塑料瓶壁上凝着水珠,一小摊水渍洇在桌上。他把水瓶拿起来拧上盖子,放进厨房的垃圾桶里,然后回到客厅坐下。电视遥控器被扔在沙发缝里,他拿起来放回茶几正中,摆正了角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程砚掏出来看,是周庭砚发来的消息:“月底转你五百,不会赖的。”程砚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回了一句:“不用转了,你照顾好脚踝。”消息发出去,周庭砚那边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方敏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看到程砚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节目已经播完了,画面停在蓝色静音屏上,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散出的蓝光和冰箱压缩机运作的嗡嗡声。方敏放下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你弟今天来了?”

“你怎么知道?”

方敏指了指茶几,程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茶几边缘有一根黑色的细线,是周庭砚卫衣上掉下来的线头。“他来了一趟,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说什么了?”

“他把五百块钱转我了。”

方敏偏过头看他,额头贴在他肩膀上。“你没有真要他的钱吧?”

“没有。”

方敏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她起身去浴室洗漱,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程砚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周庭砚的那条消息,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屏幕暗下去,客厅里的蓝光还在,冰箱的嗡嗡声还在,周庭砚那根黑色的线头还在茶几边缘,程砚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周日程砚去充电棚骑车,发现车筐里多了一张纸条,被一块石头压着。他拿起来看,纸条是那种随手撕下来的作业本纸,边缘毛糙,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哥,我去修车铺问了魏老板,刹车是好的。昨天是我不对。”

程砚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骑车去了地铁站。初秋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车速调慢了一点,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看到旁边一辆电动车后视镜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葫芦挂饰,跟以前周庭砚买过的一模一样。绿灯亮起来,程砚拧动电门,车驶过路口,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凉意从额头蔓延到整个头皮。

第04章

月底那天,程砚手机上弹出一条转账通知,五百块,来自周庭砚,备注写的是“修车钱”。程砚看着这条通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几秒点了退回。系统提示转账失败,他给周庭砚发了一条消息:“说过了不用转,你留着自己用。”

周庭砚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哥,我下个月房租都交完了,这五百是我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你不收我睡不着觉。”

程砚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退回的转账记录,然后打了四个字:“那存着吧。”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脚踝怎么样了?”

“早不肿了,走路没事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程砚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周庭砚站在传达室外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穿着那件藏蓝卫衣,帽子没拉起来,风把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看到程砚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把那袋橘子递过来。

“哥,水果店看到橘子挺好的,给你和嫂子带一袋。”

程砚接过去,袋子上的水珠沾了满手。“你吃了没?”

“还没。”

“那就一起上来吃个饭。”

周庭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周庭砚走在后面,脚步声比平时轻。上楼的时候程砚走在前面,能感觉到周庭砚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但他没有回头。

进门之后方敏在厨房忙活,周庭砚站在厨房门口打了个招呼,方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说“来了啊,洗洗手待会吃饭”。周庭砚应了一声,转身去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又关,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饭桌上三个人坐着,周庭砚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筷子夹菜的时候会先在盘子边缘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方敏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他低头说了声谢谢嫂子。程砚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十多年前周庭砚在他们家过暑假的那个夏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餐桌对面,用同一款瓷碗,吃相比现在更狼吞虎咽,嘴角沾着饭粒自己都不知道。

吃完饭周庭砚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方敏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着他去了。程砚站在客厅里,能听到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周庭砚洗碗的动作不算熟练,水流声断断续续的,偶尔碗碟磕到不锈钢水槽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碗洗完擦干摆好,走出来站在程砚面前,双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茶几上。“哥,这个给你。”

程砚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修理铺魏老板的收据,上面写着更换后视镜和挡泥板,费用四十五元,日期是事发第二天。周庭砚说那天下午他自己跑去修理铺,跟魏老板又重新确认了刹车没问题,还让魏老板把检查结果写在收据背面。程砚翻开收据背面,确实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检查前碟后刹,工作正常,无需更换。”

“我那天下午从你这走之后,自己又回去看了一遍刹车。”周庭砚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每个字都像是先在心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魏老板说刹车片是你上个月换的,还说你换之前那条旧刹车片虽然磨损严重但他也没扔,跟新的一比确实差很多。我后来想了一下,我上上个月骑你车的时候那条旧的确实松,所以这次我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这车刹不住。”

程砚看着收据背面的那行字,又抬头看向周庭砚。他站在茶几对面,双手垂在身侧,后背不像平时那样微微佝偻着,站得比以往挺直。

“我说你捏晚了,你承认吧。”

周庭砚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我捏晚了。我前面的车刹车灯亮了,但我以为他要往前滑,等反应过来车距离已经不够了。”他说完这句话,下巴微微收紧,那根下颌线的弧度不像前几次那样紧绷。

“我蹲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承认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当时觉得如果说是我走神了,你会骂我,那个车主也会觉得是我全责。”

“所以你说是车的问题。”

“对。”周庭砚的声音低下去,“我说完之后自己也心虚,后来你查了记录仪我更慌了。我回来之后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多才睡着。第二天我去找魏老板,不是去验证刹车是不是好的,是因为我知道刹车是好的,我得去确认一下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程砚把收据折好,没有还给他。“那五百块我退了,你留着应急。以后骑车注意观察前车距离,早做准备。”

“哥,那你……”

“我没生气。”程砚说,“但你以后骑车遇到事情,先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别一开口就往别人身上找原因。”

周庭砚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话,最后只吐出了“嗯”一声。他转身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动作不急不缓,系鞋带的时候多绕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程砚一眼,推门出去了。防盗门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传下去两层,然后消失了。

方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了一本书。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收据,又看了一眼程砚的表情,没有多问什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翻开书。程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收据收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他站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拉开推拉门的时候风迎面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凉,挂在晾衣架上的T恤已经干了,布料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05章

那之后周庭砚半个月没联系程砚。程砚也没找他。他每天照常坐地铁上下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后在小区里走两圈。

方敏有一次问起,程砚说不清楚什么情况,方敏也没再追问,只是说等有空了叫你弟来家里吃饭。

再见到周庭砚是十月中旬,程砚在一个周六傍晚收到一条微信。周庭砚发了一张电瓶车的照片,是另一辆,深灰色的,停在他租住的公寓楼下面。程砚点开放大看,车型跟他那辆很像,但颜色不一样,车筐前面还挂着一个小黄鸭,硬塑料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周庭砚发消息过来说:“哥,我买了一辆二手的,跑外卖用。找了个兼职,晚上七点到十点送单,三块钱一单,一晚上能跑二十多单。跑完刚好回去洗洗睡。”

程砚看着那张照片,打字回了一句:“你那辆跑外卖的餐箱够大吗?”周庭砚隔了几秒回:“我在二手群淘了一个,四十块钱,够大,能放两份汤面。”

程砚又问他脚踝怎么样,他说早就不肿了,骑车把脚放踏板,不用撑地不碍事。程砚看着这段对话,忽然想起上次见面周庭砚站在茶几对面说“我蹲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承认是我自己的问题”,那句话他是看着程砚的眼睛说的,没有躲闪。程砚当时没接话,但一直记得那个眼神。

又过了几天,程砚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一对新的电动车后视镜,包装盒上印着品牌logo。他翻看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着周庭砚的名字,备注里写了一行字:“哥你上次换的后视镜是修理铺配件,质量一般,这个我在网上买的,好一点的。”程砚把那对后视镜拿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比修理铺的配件重一些,镜面也清晰一些。他把旧后视镜拆下来换上新的一对,骑着车出去转了一圈,视野确实开阔了,后方车辆看得比之前清楚。

他把新后视镜拧紧之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庭砚,说装上了,挺好用。周庭砚那边发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后面跟了一句“这样你骑着也安全”。程砚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电动车停在小区的充电棚里,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车身上,那对新后视镜的镜面反射着暖橘色的光。

十一月初,一个下雨天的下午,程砚接到周庭砚的电话。电话那头雨声很大,哗哗地响,周庭砚的声音从雨声里挤出来,听起来有点喘:“哥,我刚才送单到你们小区了,方便上去接个充电器吗?我忘带了,车快没电了。”

程砚说你在楼下等着,我送下来。他拿了充电器下楼,雨不算大,但密,从单元门出去两步衣服就被打湿了。周庭砚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把整个人罩在里面,就露出半张脸。

电动车停在充电棚外面,上面还架着一个保温餐箱,箱子外侧印着一行红色的小字。

程砚把充电器递过去,周庭砚接过去的时候雨水顺着他雨衣帽沿往下滴,落到充电器插头上。他拿袖口擦了一下,说没事哥,我车就停你楼下充一会儿,跑完最后一单再来取。他说完拧动电门骑走了,轮子碾过积水路面,水花溅起来在路灯底下碎成亮晶晶的颗粒。

程砚在雨里站了几秒,看着他黄色的雨衣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拐过小区门口的花坛不见了。

那天晚上雨一直没停。程砚吃完饭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庭砚的对话框,看到他们在十月那次对话之后就没有再发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一句:“车充好了吗?如果还没来取,我可以帮你推到棚里。”消息发出去,过了十几分钟周庭砚才回:“早就来取走了哥,雨大没空看手机。今天跑了三十二单,破了纪录。”

程砚看着“破了纪录”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外面雨声很大,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密集又均匀,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摇着筛子。程砚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雨声和偶尔从楼上水管里传来的水声。

他想起来周庭砚上一次跟他说“破了纪录”是高中那会儿打游戏,他QQ空间里每隔几天就发一次某个游戏的段位截图。后来他高中没念完就去了技校,技校毕业之后换了三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七个月,最短的一份只待了两周。程砚一直觉得他定不下心,做什么都浮着,风一吹就换方向。

但此刻他坐在雨夜的客厅里,想了一下,决定先不预设什么。

雨停之后是连续的几个晴日,城市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浑浊终于散了。程砚有天骑车去上班,路过复兴路口的时候减了一下速,看了一眼路边那个人行道,就是他之前扶起倒地的电动车时站过的位置。路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痕迹,刹车印早就被雨水冲没了,连柏油的颜色都看不出来哪里深一点哪里浅一点。

程砚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了一辆外卖电动车,骑手穿着和周庭砚同款的明黄色雨衣,餐箱上印着不同的标识,那只小黄鸭挂在车筐前面,塑料翅膀在风里微微抖动。

绿灯亮了,程砚拧动电门,车平稳地驶过路口。风从侧面吹过来,初冬的空气已经带上了冷意,他感觉到那对新后视镜在车把两端稳稳地支着,镜面里映着后方的路面和车流。车继续往前,经过一排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晃动着,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细碎的、移动的光斑。

程砚骑到地铁站,锁车的时候发现刹车手柄上有一片枯叶,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上面的,已经被风吹干了。他把叶子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插上充电线,拎着包往地铁入口走去。

周末周庭砚来还充电器,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跟上回那袋差不多大小,袋子上一样凝着水珠。他说哥我跑外卖攒了三千多块了,想年底再换个好点的餐箱,能保温的。程砚说你看着买,用得上的就添。

周庭砚走了之后,程砚坐在阳台上剥了一只橘子吃。十月阳光把阳台地面晒得微温,橘子的汁水在指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黏意。他想起那张修理铺的收据还收在茶几抽屉里,和之前的刹车片更换小票放在一起,两张纸挨着,一张日期是上个月十号,一张是事发第二天。

他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刻意留着,就放在那里。

过了一阵子,程砚有天晚上整理抽屉,看到那两张收据,拿出来翻了一下。修理铺魏老板写的那行字在收据背面上,已经有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检查前碟后刹,工作正常,无需更换”。他把两张收据叠在一起,放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又放回了抽屉。

再后来天气更冷了,程砚骑车出门的时候会戴手套。某天早上他下楼,看到电动车后视镜上挂了一个红色的毛线小葫芦,圆鼓鼓的,尾端缀着一撮黄色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下面没有留字条,但程砚知道是谁挂的,他把小葫芦拨正了一下,然后骑车出了小区。

冷空气从手套边缘钻进去,但后视镜里映出的路面上,阳光正把柏油晒出一层浅浅的暖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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