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播社会正能量,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三盏,我摸黑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那只缺了角的陶瓷杯,杯沿还留着下午泡枸杞的痕迹。
我顺手把它翻了个面,缺角朝里搁好,换了拖鞋往里走。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老周靠在沙发上,脑袋歪向一边,已经睡着了。
茶几上摆着一碗没动几口的凉面,筷子搁在碗沿,旁边是我早上出门前留的字条——今晚加班,你先吃。
我弯腰把凉面端起来,碗底已经凝了一层油。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手搭在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我扯过沙发另一头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响。
我走过去拧死,顺手把碗里的凉面倒进垃圾桶,把碗泡进水池。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蔫了,我浇了点水,指尖碰到泥土,干得发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物业群发的通知:地下车库B区近期有车辆剐蹭事故,请各位业主规范停车。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纱帘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什么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01.
结婚第七年,我学会了不在晚上十点后给老周打电话。
不是赌气,是习惯了。
他做项目监理,工地上电话不断,白天打过去他总在开会,晚上打过去他要么在应酬要么已经睡了。
久而久之,我有什么事都先自己处理,能扛的扛了,扛不住的就拖一拖,拖到忘了,也就过去了。
上周三我妈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水管冻裂了,让我转点钱过去修。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上个月刚把一笔定期取出来给老周还了车贷,卡里还剩四千出头。
我算了一下,修水管两千,月底物业费八百,剩下的撑到下个月发工资刚好够。
我没跟老周提这件事,自己转了钱,又跟同事借了五百块应急。
同事把钱转过来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老公不管家里的事啊?
我说管啊,他忙。
同事没再说什么,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那儿不疼不痒,就是偶尔会硌一下。
我习惯早起。
每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煮粥,煎蛋,把老周的午饭装进保温饭盒,放在餐桌上他常坐的位置旁边。
他七点起床,洗漱完坐下来吃早饭,吃完把碗一推,拎着饭盒出门。
我收拾完碗筷,换衣服去上班,路上买一杯豆浆,边走边喝。
这样的早晨重复了多少次,我没数过。
大概一千多次了吧。
上周五早上,我照常把粥盛好端上桌,老周坐下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今天粥有点稀。
我说水放多了,下次注意。
他没再说什么,把粥喝完,吃了煎蛋,拎着饭盒走了。
我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不是不饿,是突然觉得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查了一下家庭存款的余额。
柜员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比上个月少了五万。
我以为是银行系统出了错,又查了一遍明细。
明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转账,收款方是云岭摩托车行。
我站在银行门口给老周打电话。
响了六声,他接了,背景音是工地的机器轰鸣声。
喂?
老周,家里存款少了五万,你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我买了辆摩托。
什么摩托要五万?
代步用的,上下班方便。你不是说我总加班回来晚吗,骑摩托快,不堵车。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才松开。
你买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忘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回头给你看发票。
他挂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对面的红绿灯,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跟前走过去,没有人看我。
我回了家,打开老周的衣柜,在最底下那层翻到了摩托车的购车合同。
合同上写着一行小字:本车为越野款,非城市代步车型。
我蹲在衣柜前面,把合同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衣柜的把手,有点疼。
我揉了揉,没出声。
然后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云岭摩托车行的电话,拨了过去。
你好,我想订一辆车,跟你们上个月卖出的那辆越野款同款,要高配。
02.
车行说高配版要等两周。
我说行,不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电视还开着,午间新闻在播什么老城区改造的新闻,主持人语速很快,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茶几上摆着老周喝剩下的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透了。
我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把杯子冲了冲,放回杯架上。
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
杯架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老周的,杯底有一圈茶渍,洗不掉的那种;另一个是我的,杯沿缺了一小块,是去年搬家的时候磕的。
我一直没换,觉得还能用,缺个角又不影响喝水。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坐在客厅叠衣服,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进来。
买了点水果。他说。
我嗯了一声,继续叠衣服。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皮,递了一半给我。
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酸。
酸得我眼睛眯了一下。
酸吧?他问。
有点。
那别吃了。他伸手想把我手里的半个橘子拿走。
我躲了一下,说:没事,能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把另一半橘子吃了,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洗手。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湿漉漉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坐到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继续叠衣服。
叠到他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时,闻到一股机油味,混着灰尘和汗的味道。
我把外套抖了抖,挂在椅背上,打算明天拿去洗。
那摩托,他突然开口,眼睛盯着电视,其实不是代步用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跟老赵他们约好了,周末去跑山。他们都有车,就我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电视里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把他的声音盖过去一半。
我把最后一件T恤叠好,摞在沙发上,拍了拍手。
跑山安全吗?
安全,我们都戴头盔护具。
那就行。
他转过头看我,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别的。
我没说。
起身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一件一件放进衣柜里。
放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刷手机。
我关了客厅的灯,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有几根碎发翘着。
我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按下去,它们又翘起来。
我又按了一下,还是翘。
算了。
漱完口,我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
老周已经放下手机,侧着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侧,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我一直说找人来补一下,一直拖着。
老周也说过要补,也拖着。
我们俩就这么拖着,拖了一年多,那道裂纹还在那儿,不长不短,不痛不痒。
我闭上眼睛。
原来有人记得你爱喝温的,是件这么小又这么大的事。
03.
接下来那几天,我跟老周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照常早起,我照常做早饭。
他喝粥的时候不再说稀还是稠,我也没再提摩托车的事。
周末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新皮革的味道,头盔拎在手里,黑色的,亮锃锃的。
他把头盔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进厨房倒了杯水喝。
我坐在客厅看书,余光扫到那个头盔。
挂钩原本挂的是我的帆布包,现在帆布包被挤到了旁边,歪歪斜斜地挂着,拉链没拉好,里面的钥匙串露出来半截。
你那个车,什么时候到?他喝完水,靠在厨房门口问我。
什么车?
你不是也订了一辆吗?
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谁跟你说的?
车行老李跟我说的。他说有个女的去订了同款高配,我一听就是你。
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就是有点复杂,像吃了一口不知道什么味道的东西,正在慢慢品。
你订那个干什么?他问。
你能订,我不能订?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就是觉得,你平时也不骑摩托,买了放那儿也是落灰。
我学。
他愣了一下。
你学?
嗯。我考驾照的时候就想过要骑摩托,后来一直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那个头盔从挂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挂回去,顺手把我的帆布包扶正,把露出来的钥匙串塞回去。
那到时候我教你。他说。
不用,车行包教学。
车行教是车行教,我教是我教。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本书,书页夹在我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关于告别的章节。
我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放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
躺下没多久,老周也进来了,关了灯,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躺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以为他睡着了,他突然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那五万块钱,他说,我本来想跟你商量的。但是那天老赵说最后一台了,再不买就没了,我一急就转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不应该不跟你说。下次不会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跟白天不太一样,低一些,慢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他模糊的轮廓,他的脸朝着天花板,下巴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睡吧。我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我侧过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缝隙里漏进来一绺月光,落在床头柜上,照亮了我那半边杯沿缺了角的杯子。
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月光照进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
有些话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04.
车行的电话比预计来得早。
第十天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
周太太您好,您订的车到了,随时可以来提。
我请了半小时假,提前下班去了车行。
车停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银灰色的车身,比老周那辆高了一个配置等级,轮毂更大,减震更好,仪表盘是液晶的。
销售在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各种功能,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盯着那辆车看。
它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签了字,付了尾款,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销售问我要不要现在骑走,我说不用,明天再来。
回到家的时候老周还没回来。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跟他的钥匙并排搁着。
两把钥匙长得差不多,只是我的那把上挂了一个小小的皮吊坠,是车行送的赠品。
我进厨房做饭。
淘米的时候手指在水里搅动,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水变得乳白。
我把米放进电饭煲,切了半颗包菜,打了两个鸡蛋,准备炒个简单的菜。
油热了,鸡蛋倒进去,滋滋地响,香味散开来。
门锁响了。
老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
买了点排骨,明天炖汤喝。
我说好,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锅里留了点油,把包菜倒进去翻炒。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掏出一瓶酱油,放在调料架上。
我那瓶快用完了,顺手买了一瓶。
我瞥了一眼,是我常用的那个牌子。
他平时不买酱油,连家里用的是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谢谢。我说。
他没应,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炒菜,锅里的包菜发出清脆的声响,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我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
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他夹了一筷子包菜,嚼了嚼,说:咸了点。
下次少放点盐。
他又夹了一筷子,没再说什么。
我低头吃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辆摩托车,跟我订的那辆一模一样,银灰色,高配。
老李发我的,说你订的那辆到了。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挺好看的。
我看着他。
他埋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菜。
头顶的白炽灯照在他头发上,鬓角有几根白的,以前没注意到。
你那个头盔,我说,借我戴两天。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不算深,但能看出来。
我那头盔是男款的,你戴着大。明天我带你去买一个女款的,挑个你喜欢的颜色。
不用,先借你的试试。
随你。他又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反正以后也是两个人骑。
我没接话,低头喝汤。
汤是中午剩的冬瓜汤,热了热,味道有点淡。
我喝了两口,放下碗,发现碗底有一块小小的冬瓜,煮得透透的,几乎透明。
被人在意这件事,跟年龄没关系,多少岁都会鼻子一酸。
05.
周六早上,我被一阵引擎声吵醒。
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
老周不在床上,被子掀开的那半边已经凉了。
引擎声从楼下传来,低沉有力,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地下车库出口处,一辆银灰色的摩托车停在那儿,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骑在上面的人戴着头盔,黑色的,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我太熟悉了。
老周。
他骑着我的车。
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拧了一下油门,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然后又熄了火。
他摘下头盔,低头看了看仪表盘,伸手摸了摸车身的侧板,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拍了一张。
我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嘴角的牙膏沫沾到了睡衣领子上,我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换了衣服下楼。
老周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是摩托车的照片。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骑了?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自然,像被抓包的小孩。
就骑了一圈,试试车况。
怎么样?
好骑。他顿了顿,比我那辆好。
我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聊天记录,备注名是老赵。
老赵:你老婆那车到了?你骑了没?
老周:骑了。
老赵:怎么样?
老周:好车。比我的强。
老赵:那你以后骑她的呗。
老周:不行,那是她的。
老赵:你俩还分你的我的?
老周:分。她的就是她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就是她的。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就这么干巴巴地躺在屏幕上。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去,锁了屏,放进口袋里。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帮你把头盔买回来了。放在车库里,粉色的,你应该喜欢。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他早上烧的。
我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上,透过厨房的门看着他。
他还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一下一下的。
老周。
嗯?
你那天买摩托,真的是为了跑山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停住了。
也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鼓足了勇气。
去年你生日那天,我加班回来晚了。你已经在睡了,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没拆封。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
他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茶几前面站了很久。那个蛋糕,最后也没吃。第二天早上你把它扔了,什么都没说。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我记得那个蛋糕。
芒果味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是我下班路过蛋糕店买的。
我等到了十一点,他没回来,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的时候,蛋糕已经塌了,奶油化了一滩。
我把它扔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问我蛋糕呢,我说坏了扔了。
他说哦,就没再问了。
那天之后我就想,老周的声音还在继续,买个摩托,周末出去跑跑,带上你。不是跑山,就是找个地方,停下来,吃个饭,看看风景。不用赶时间,不用接电话。
他顿了顿。
我好像很久没跟你一起好好待过了。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我手背上。
温的。
我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手背上的水珠慢慢滑下去。
原来最让人扛不住的,不是委屈本身,是有人看见了你的委屈。
06.
周一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地下车库里停着两辆摩托车。
一辆黑色的,是老周的。
一辆银灰色的,是我的。
两辆车并排停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的车旁边放着一个粉色的头盔,新的,标签还没拆。
我走过去,把头盔拿起来,标签撕掉,戴在头上。
有点紧,但能接受。
我跨上车,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慢慢平息。
我握着车把,手心微微出汗。
我没骑过摩托,连电动车都很少骑。
车身的重量压在我腿两侧,我能感觉到发动机的温度正在慢慢升起来。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周从电梯口走出来,手里拎着饭盒,看到我坐在车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骑?
试试。
他走过来,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看仪表盘。
档位挂了吗?
还没。
他蹲下来,指了指脚边的踏板。
左脚踩这里,往上挑是一档。起步的时候慢慢松离合,给一点油。
他说得很慢,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
我低头看着那些踏板和按钮,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不,他站起来,我先带你骑一圈?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工装外套的领子没翻好,一边翘着。
头发有点乱,显然早上起来没怎么梳。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用,我自己来。
他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给我让出空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左脚踩下档位,右手轻轻拧动油门。
车身往前冲了一下,又猛地顿住,熄火了。
我双脚撑在地上,有点狼狈。
老周没笑。
他走过来,手搭在车把上,帮我稳住车身。
别急,离合松慢一点。再来一次。
我又试了一次。
这次车身平稳地往前滑了出去,虽然速度很慢,像蜗牛在爬,但它在动。
我握着车把,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对,就这样。慢一点,没事。
我骑到车库出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我。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拧了拧油门,车驶出了车库。
外面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桂花香。
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退,头顶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缕薄云。
我骑得很慢,时速不到三十。
后面有电动车超过我,骑电动车的大叔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骑摩托车的人太怂了。
我不在乎。
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把脚放下来撑着地,头盔面罩掀起来一条缝,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路边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正在给一个顾客打包豆浆,动作麻利,塑料袋在她手里打了个结。
绿灯亮了。
我放下头盔面罩,拧动油门,继续往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看。
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把车停好,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扁塌塌的,额前那几根碎发又翘了起来。
我伸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管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消息,都是老周发的。
第一条:骑到了吗?
第二条:晚上我炖排骨汤,你回来喝。
我站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头盔夹在腋下。
风吹过来,把那几根翘着的碎发吹得更乱了。
我低头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锁好车,拎着头盔往楼里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亮亮的。
不像一个结婚七年的人。
像一个刚学会骑车的、有点兴奋的小姑娘。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排骨汤已经炖好了。
老周在厨房里盛汤,背对着我,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调子跑了很远。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汤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葱花和姜片的味道,暖烘烘的,把整个人都裹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还握着车把,有点酸。
指尖沾着一点机油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算了,不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