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七岁跟着老公开启房车游走,一路上尝尽各类心酸,真心劝各位别盲目出门漂泊,既费存款又受尽苦楚

我五十七岁跟着老公开启房车游走,一路上尝尽各类心酸,真心劝各位别盲目出门漂泊,既费存款又受尽苦楚

我们这台房车现在趴在青海一个无名垭口的碎石坡上,离最近的乡镇还有四十多公里,老周正蹲在车底用一把生锈的扳手敲排气管,柴油结蜡,油箱冻住了。海拔四千二,凌晨四点,车外零下十二度,电瓶只剩下百分之十八的电。我裹着两件羽绒服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记账本,最后一页的数字停在三千四百六十二块七毛,这是我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全部现金余额,皮夹子里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早刷空了,上个月最低还款都还欠着。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老周退休金每月三千八百块,我退休金三千二,两口子加起来七千。老周念叨房车旅行念叨了三年,说苦了一辈子,趁还能走得动,该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他把家里那台开了十二年的手动挡比亚迪卖了,卖了八千六,又从我们攒了五年准备给女儿凑首付的那张卡里取走六万。我当时站在银行柜台前,看着他把定期存单一张张递给柜员,心里剜着疼,嘴上却不敢说。结婚三十三年,我知道他的脾气,这老头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房车是辆二手的,依维柯底盘,二零一六年的车,跑了十万公里,改装厂重新做过厢体,卖相看着还行,要价九万八,老周砍到八万五成交。提车那天他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绕着车转来转去,用手掌拍着车厢铁皮,拍得哐哐响,冲我喊,老婆子,往后咱们四海为家!我站在车尾闻着那股柴油和胶水混在一起的味儿,一阵一阵犯恶心,当时只当是晕车,后来才知道那是心里不踏实。

我五十七岁跟着老公开启房车游走,一路上尝尽各类心酸,真心劝各位别盲目出门漂泊,既费存款又受尽苦楚-有驾

出发前一晚,女儿周晓从杭州打来电话。晓晓在那边做会计,和男朋友合租一间三十平的公寓,每个月房租四千二。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妈,你们把钱花了,我跟我男朋友今年本来打算看房子的。老周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抢过手机,朝话筒嚷,你自己挣钱自己攒,爹妈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晓晓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听见老周在旁边打呼噜,一声比一声响,窗外的路灯把房车顶棚的影子投在卧室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像泡在水里。

九月十六号早上七点,我们正式出发。老周规划的路线是从河北一路往西,走山西进陕西,翻秦岭到四川,再从川藏线进藏,然后绕青海甘肃回程,全程预估两万三千公里,时间半年。第一箱油加了七百二,他攥着加油小票咧嘴笑,说比开宾馆省多了。我坐在副驾上没说话,看着后视镜里我们住了二十年的那个小区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方块,拐个弯就没了。

第一天晚上歇在石家庄西边一个废弃的停车场。老周兴冲冲地拉出遮阳棚,搬出折叠桌,用卡式炉煮了两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还特意加了两根火腿肠。他把面端到我面前,热腾腾的白气扑在脸上,说,看,这不比家里舒坦?风吹着野地的蒿草沙沙响,车旁边就是一排垃圾桶,隔一阵就有一股酸腐味飘过来。我低头吃面,筷子在纸碗里搅了几圈,面已经泡得太软了,一夹就断。

夜里十一点,老周突然从驾驶座上弹起来,说水箱没水了,他忘了提前加。我裹着外套下去帮他拎水桶,停车场旁边有个公厕,龙头流出来的水有一股铁锈味,一桶二十斤,他让我扶着桶嘴,他来拧龙头。水溅出来打湿了我那双穿了四年的运动鞋,鞋底早就磨平了,凉水顺着鞋面渗进去,脚趾头冻得发麻。老周拎着水桶往回走,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我忽然觉得他老了,老得有点突然。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房车的床垫薄得跟纸片一样,老周花一百八十块钱在网上买的,说是高密度海绵,其实躺上去整个人都硌在木板上。他翻了几个身,嘴里咕哝着梦话,我听不太清。凌晨三点我被冻醒,才发现暖风机停了,老周睡前把温度设到二十二度,到半夜电瓶撑不住自动断电。我从床底下拽出那条盖了十几年的老棉花被,把两个人裹紧,被子里一股樟脑丸的味儿直冲鼻子,老周被我弄醒了,迷糊着说,明天找个营地接上电就好了,老婆子你忍忍。

忍。从那天开始,这个词就成了我这趟旅行的标配。忍没热水洗澡,忍厕所黑水箱满了找不到地方倒,忍老周把路线规划得又长又绕,一天开七八个小时的山路,我坐在副驾上颠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我们花了三天从石家庄晃到太原,老周为了省过路费专挑国道走,结果在盂县那段被大货车堵了四个钟头,尾气灌进车里,我趴在窗户上干呕了两次。他倒好,摇下车窗跟旁边的大车司机聊得火热,问人家前面的加油站柴油多少钱一升,还掏出手机让人家看他的改装电路图。

到平遥那天下了小雨。老周把车停在古城外面一个免费的野营点,旁边还有两台房车,一台皖A牌照的大通,一台苏E的福特。他主动凑过去跟人家搭话,回来的时候兴冲冲地跟我说,那两台车都是退休两口子,一个从合肥来的,一个从苏州来的,人家都出来快两个月了,说住营地一天要六十块,太贵,都是找野地停。他翻出手机让我看人家拍的照片,说你看这苏E的车,自己装了太阳能板,空调随便开。我说咱们也装一个?他沉默了半秒,说那玩意儿一套下来三四千,回头再说吧。

晚上我想洗澡。老周说水箱里的水留着做饭用,他拎着两个五升的塑料桶去公厕接水,回来烧了两壶开水兑在折叠澡盆里,让我蹲在厕所隔间冲一下。那个折叠澡盆是出发前在拼多多上买的,花了四十九块九,打开来勉强能坐下一个人。我脱了衣服蹲在里面,拿个塑料瓢一瓢一瓢往身上浇,厕所外面的风从排气扇口灌进来,吹得我浑身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老周在外面敲门,问好了没,说水凉了就别洗了。我蹲在盆里没吭声,看着浇下去的水顺着地板缝往外流,泥汤子似的,上面还漂着两根头发。

第二天早上我去倒黑水箱。那玩意儿四十升,满了之后沉得跟石头一样,我两只手抱着往公厕的化粪池口送,半路没抱稳,箱盖松了,溅出来一些在裤腿上。我愣在原地站了十几秒,裤腿上的液体顺着往下淌,那股味道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姐看了我一眼,皱皱眉快步走了。老周这时候从驾驶室里探出头,说快点弄,咱们赶路,今天要过娘子关。我把黑水箱放倒,拿公厕的水管子冲了半天裤腿,最后用纸巾擦了几遍,坐回车上时那股味还在,老周开了窗,皱着鼻子说,你咋弄的,这一车味。

我没理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山。那天过娘子关的路全是盘山路,老周开得小心翼翼,时速二十码,后面的大车按了一路喇叭。他在一个弯道没算好转弯半径,车尾蹭到了路边的水泥墩子,刮了一道两米长的口子,钣金凹进去一块。他下车看了半天,拿脚踢了踢轮胎,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这破车转弯半径太大了。我坐在车上没下去,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蹲在路边抽烟,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的,那根烟抽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上车关门,一句话没说继续开。

到成都那天是我们出门的第十一天。老周原先计划在成都休整两天,找个营地接水电好好洗个澡。结果一查营地价格,最便宜的也要八十一晚,带充电桩的一百二。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在绕城外找了个免费的桥洞底下停了一夜,旁边就是一条臭水沟,蚊虫多得往车里钻。他拿电蚊拍噼里啪啦打了半个钟头,打完之后手上全是蚊子血,黑乎乎的一片。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说,要不咱们往回走吧?我没接话,从背包里掏出记账本翻了翻,出门十一天,吃住行加起来已经花了四千三,这还没算房车本身的折旧。

老周看我不说话,又改口说,再走走,到康定看看,人家说那边的风景好。第二天一早我们往雅安方向走,刚上高速他就发现仪表盘上的发动机故障灯亮了。他把车停在服务区,掀开引擎盖瞅了半天,啥也看不出来。旁边一个开大货的师傅过来瞄了一眼,说你这车水温偏高,怕是水箱堵了,再开要拉缸。老周的脸刷一下就白了,蹲在地上拿手机查附近哪里有修依维柯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嗓子里嗯嗯啊啊地哼。我在旁边站着,太阳明晃晃地晒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里一股焦糊味,后备箱里泡着的一袋小米粥颠洒了,黏糊糊地淌了一地。

修车花了三千二。换了个节温器,通了一遍水箱,还要了两桶防冻液。老周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听见他在修车铺的柜台前跟老板还价,声音压得很低,说能不能少一百,我们从河北来的,路上不容易。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嚼着槟榔,头也没抬,说最低了,再少你去找别家。老周最后还是付了,把钱从腰包里一张一张往外抽,三张一千的,两张一百的,零头凑了二十。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后脑勺,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在里头打转。

修完车我们继续往康定走。越往西走物价越贵,一桶五升的矿泉水在雅安卖八块,到了泸定卖十五。老周开始精打细算,超市里买打折的面包,泡面从康师傅换成了白象,他说白象便宜八毛钱一包。有一天晚上他煮了挂面,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没舍得放,就撒了点盐和酱油。我扒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端着碗坐在车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铁锈色,风刮过来冷得人打摆子。老周从车里递出来一瓣蒜,说就着吃,有味。我接过蒜,捏在手里没剥,那瓣蒜凉得像颗石子,硌着掌心。

折多山是我们翻的第一座四千米以上的垭口。老周开车上一半就开始喘,嘴唇发紫,我让他歇会儿他不肯,说趁天没黑翻过去。结果到垭口顶上堵车了,前方有事故,一台旅游大巴侧翻在路边,交警封了路。我们在海拔四千二的地方堵了三个钟头,我不敢开暖风怕费油,车窗上结了一层霜花。老周趴在方向盘上睡觉,呼吸又粗又急,我伸手去摸他额头,烫得吓人。我把他摇醒,说你发烧了,他说没事,从药箱里翻出两片扑热息痛干咽下去,又拧开保温杯灌了几口热水。保温杯是女儿去年过年买给我们的,杯盖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一只小老虎,晓晓属虎的。我看着那张贴纸眼睛发酸,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雪。

下了折多山到新都桥,老周烧没退,但硬撑着找了块河滩停车。他说今晚住这儿,明天去塔公。我去河滩上打水,水是雪山融下来的,刺骨冰凉,手指伸进去几秒钟就没知觉了。回来的路上看见老周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他说,再缓缓,我跟她商量商量。见我走过来他赶紧挂了,手机往兜里一塞,脸上堆着笑说,没事,推销保险的。我没拆穿他,他塞手机的时候动作太快,屏幕亮了一下,我瞥见通话记录上显示的是他弟弟的名字,老周家老三。

那天晚上他烧到三十八度九。我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贴贴在他额头上,又用毛巾蘸了冷水敷他脖子。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攥着我的手说,老婆子,对不起啊,让你跟着受罪了。我鼻子一酸,嘴上却说,受啥罪,看看风景挺好的。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车厢里的柴油暖风机嗡嗡响着,表盘上油量还剩四分之一,掐指算着到下一个加油站还有一百二十公里。我摊开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当天花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数字往上跳了跳,七千三百六。

之后几天老周的状态一直不太好。白天开车没精打采的,以前他嘴碎,一路上啥都念叨,那几天安静得反常。到了色达附近一个镇上,他说要找地方歇两天。我们住进一个藏族大姐开的小旅馆,一晚上八十,有热水能洗澡,老周罕见地没还价。我洗了这趟出门以来第一个痛快澡,热水冲在后背上,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舒服。洗完出来看见老周坐在床头翻手机,见我出来他飞快把屏幕按灭了,脸上那个表情不对,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他看啥呢,他说看路线。我走过去顺手拿过他手机,说让我也看看,他一把抢了回去,嗓门突然高了八度,说你别管,我自己规划。三十年夫妻,我太了解他了,他心虚的时候嗓门就高,眼睛不敢看人,耳根子会红。我当时没继续逼他,转身去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轰鸣声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折多山垭口上他打的那个电话,他弟弟老三家去年做生意赔了二十万,这事我是知道的。

那天夜里我趁他睡熟,偷偷拿了他的手机。密码还是他的生日,屏幕一亮,微信聊天框里跟老三的对话刺得我眼眶发烫。老三说二哥那六万块钱我下个月一定还,你再给我一个月。老周回的是,不急,你哥这边还能撑。聊天记录再往上翻,八月二十八号,出发前十天,老周给老三转了六万整。备注写了两个字,借你。

我攥着手机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六万块是我们从定期存单里取出来的,他说去买房车,原来八万五的车他只付了两万五的首付,剩下的六万背了分期,每个月要还三千四,分二十四个月。剩下那六万现金,他眼睛没眨就给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老周均匀的呼噜声,浑身上下跟过电似的麻了一阵,脚底板冰凉,光脚踩着地上的瓷砖,凉意顺着脚后跟往上蹿,一直蹿到后脑勺。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枕头边上,重新躺下来,后背朝着他。眼泪没忍住,流了一脸,我没擦,就让它们淌进枕巾里,枕巾是出发前新买的,十八块钱两条,吸水性还行。老周在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到我腰上,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老婆。我把他的手拿开了,动作很轻,但他好像醒了,半梦半醒地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睡吧。他嗯了一声,很快又打起了呼噜。我睁着眼睛看着车顶的天窗,外面的天没有星星,黑得透透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从色达往北走的那天,老周终于撑不住了。在一条省道上他开着开着突然把车靠边停下,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半天,说他头晕得厉害,眼前发花。我伸手摸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幸好前面几公里有个乡镇卫生院,我把他扶进副驾驶,自己坐上了驾驶位。我虽然考过驾照,但二十年没摸过方向盘,更别提开这么大一台房车。硬着头皮挂挡松离合,车一窜一窜地往前走,后视镜里我看见老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那几公里路我开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肉上,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得我手心发红。

到了卫生院量体温,三十九度二。大夫说肺上有啰音,怀疑肺炎,让赶紧去县医院拍片子。老周躺在卫生院的折叠床上输液,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他闭着眼,眉头皱着,一只手抓着床沿,指节泛白。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从包里翻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晓晓喂了一声,我嘴巴张开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晓晓在电话那头急了,妈你怎么了,说话啊。我吸了吸鼻子说没事,你爸感冒了在输液呢,就是想你了。晓晓沉默了几秒,说你俩别硬撑,钱不够跟我说,我卡里还有两万。我嘴上说不用,心里跟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夜。老周输完液退了烧,精神好了一些,坐在床上喝粥。我熬了小米粥,电饭煲是房车上带的,六百瓦,用旅馆的插座煮了快一个钟头。他把粥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我说你别瞒了,我都看见了,你给老三转钱的事,还有房车是分期买的。他手里的勺子咣当一下掉进了碗里,粥溅出来几滴在床单上,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老三去年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说那咱们呢?咱们的存款呢?女儿的首付呢?老周低下头不吭声,两只手绞在一起,拇指上的老茧蹭来蹭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说我想着出来跑半年,路上花不了多少钱,退休金每月到账,分期慢慢还,等回去的时候老三那笔钱也该还了。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白头发在灯光下扎眼得很,我说你算过这笔账吗,出来二十天,光修车加食宿已经花了一万二,退休金还没到账,信用卡刷了八千,你拿什么还?他没说话,把碗端起来舔了舔碗底剩下的粥米粒,动作又轻又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二天去县医院拍了片子,老周确实是肺炎,但不严重,开了口服抗生素让回去养。医生嘱咐不要劳累,不要在高海拔地区久待。从医院出来我们在县城的超市采购,老周推着购物车跟在我后面,我往车里放了一袋米一桶油两把挂面和一箱八宝粥,转头看见他在零食区抓了两包怪味豆,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了。那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但我看见了,心里翻了个个儿,最后还是走过去把那两包豆子扔进车里,说想吃就买,八块钱的事。他愣了愣,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从县城出来决定往低海拔走,老周说要么改道去甘肃,那边海拔低。我查了导航,从这儿到最近的甘肃县城走国道三百公里,油箱里的油只够跑两百。老周翻了翻钱包,里面还有四百现金,他说加两百块的油应该够到县城了。我说那到了县城呢?他支吾着说到了再说。我攥着方向盘没接他的话,那天的路是我开的,他坐在副驾上裹着毯子打盹,我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三天后我们终于到了青海境内一个叫热贡的小县城。老周的肺炎好转了,但整个人蔫了不少,话更少了,每天除了开车就是坐在车外头的小马扎上对着远处的山发呆。那天傍晚他主动跟我说,要不咱们卖掉房车回去吧。我说你舍得?他没回答,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砸在路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排水沟。那天夜里他又给老三打了个电话,这次没躲着我,就坐在床尾,开着免提。老三在电话那头说二哥钱我凑了一万先转你,剩下的再缓缓。老周说不用了,你留着吧。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种认命的味道。

我在网上查了附近收二手房的,打了几个电话,对方一听是依维柯底盘改装车,报价从四万到六万不等。老周在旁边听着,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咬着后槽牙没说话。最后我拍板定了一个出价五万二的,人家明天过来看车。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周蹲在车厢里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件一件往外拿,卡式炉、折叠桌、遮阳棚、晾衣绳、电蚊拍,还有那口新的不粘锅,买来一百六十块,用了不到十次。他把它们码在路边,整整齐齐的,像个地摊。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忙活。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群羊正慢悠悠地往下走,放羊的老人甩着鞭子,鞭梢在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老周收拾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身边坐下,肩膀挨着我肩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臭,反而让人觉得踏实。他忽然说,老婆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说是,你确实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笑得咳嗽起来,弯着腰捂着胸口,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开火做饭,去镇上吃了一碗牛肉面,十块钱一碗,面馆的老板娘多给我们加了两片肉。老周把汤都喝干净了,碗底朝天,拿筷子刮了刮碗边剩下的葱花。回停车场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又干又糙,虎口的地方裂了两道口子,是前几天修车的时候被扳手磨的。我反手握住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柏油路面上,前面是那台载着我们跑了三千八百公里的房车,灰扑扑地停在停车场角落里,像个疲惫的巨兽趴在那儿喘气。

第二天收车的人来了,是个瘦高的中年汉子,围着车转了三圈,敲了敲车厢板,钻到底盘下面看了一圈,最后伸出一只手说五万二,现在转账。老周站在一旁没说话,我把车钥匙递过去,那人拿手机扫了我的收款码,滴的一声,五万二到账。他开着房车走的时候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转弯上了主路很快就看不见了。老周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我拉着他去汽车站买了两张回西宁的大巴票,一张一百三。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老周靠窗,看着窗外的祁连山脉往后退,他说,这趟出来花了多少钱?我算了算,说总共下来亏了四万六,不算你给老三的。他没接话,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车窗外面掠过一片金黄色的青稞地,收割机正在田里轰隆隆地作业。

回程的火车票我们买的是硬座,西宁到石家庄,二十三个小时,一张票二百二。老周本来想买卧铺,我查了价格,硬卧五百多,两张一千一,我说坐硬座省七百。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上车的时候他把两个人的行李扛在肩上,一个蛇皮袋一个双肩包,都是那趟出门带出去的家当,现在装满了换洗衣服和路上买的几包牦牛肉干。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在我肩膀上,没说累,但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瘦了,肩胛骨硌得我锁骨疼。窗外是傍晚的西北平原,太阳挂在地平线上像一颗融化的蛋黄,慢慢往下沉。我摸着他的手背,那些老茧硌着我的手心,我说老周,咱回家吧,回去好好过日子,我退休金每个月给你拿五百零花,房车咱不买了,你爱钓鱼钓鱼,爱下棋下棋。他没吭声,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了蜷,攥住了我的无名指,那根指头上还套着结婚时他给我买的那枚金戒指,克数小,磨得都发亮了。

#热爆趣创赛#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