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学车那年,教练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这脚是借来的?着急还?”
起步熄火,熄一次他说一遍。熄到第三次,他直接把副驾的遮阳板掰下来,对着上面的镜子说:“你看看你自己,像不像脚底板漏气?”
我当时二十三,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学车是因为换了个通勤远的工作,公交倒三趟,单程一个半钟头。我妈说,你咬咬牙把车学了,家里凑个首付给你买辆二手的。
驾校在城西,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报名费三千八,那时候算便宜的,隔壁区一家挂“VIP班”牌子的要六千多。我报的是普通班,四个人一辆车,每天摸方向盘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
教练姓周,四十来岁,黑,瘦,嗓子永远是哑的。他带八个学员,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六点,中间除了吃饭,人基本钉在副驾上。他骂人不挑词,但也不真动气。有一回一个女生倒库压了线,他叹了口气说:“你以后开车,后头得跟辆救护车才安全。”
那女生脸涨得通红,下车之后躲在树荫底下抹眼泪。我们几个男的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过去劝。过了一会儿周教练自己拎了瓶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说了几句什么,女生擦了擦脸,又上车了。
我科目二考了两次。第一次挂在坡道定点,车往后溜了半米。第二次去考,前一天晚上我没睡着,凌晨四点就醒了,躺在床上把离合、刹车、油门的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二十遍。那天考过了,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出来给周教练打电话,他“嗯”了一声,说:“行,科三别让我再看见你。”
科三练车是在城北的一条断头路上。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那种一人高的灰绿色野草。练完一圈下来,轮胎缝里全是草籽。周教练说这条路年底就要修通了,到时候就不让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秋天,风把草吹得往一个方向倒,像有人在远处推。
后来我拿到驾照,请周教练吃了顿饭。就在驾校旁边的小馆子,他要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个盖浇饭。他吃得很快,筷子夹面条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晒得分层的皮肤。他说他干了十二年,最早那会儿驾校就两辆车,学员排着队给他递烟。现在驾校多了,光城西就有四五家,价格压得低,利润薄,老板去年把一辆旧桑塔纳卖了都没换新的。
“你们这批走了,下批还不知道在哪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年轻,觉得这些都是别人的事。
今年春节我回老家,路过城西那个驾校。招牌还在,但颜色褪得厉害。训练场里停着三辆车,两辆是旧的,一辆新的,车顶上那个“教练车”的灯箱歪了,用胶带缠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卫室里出来个人,问我干什么的。我说以前在这儿学过车。他哦了一声,说现在报名便宜了,两千八,包过。
“周教练还在吗?”
“老周啊?去年就走了。驾校亏钱,老板把场地转出去一半做停车场,教练辞了好几个。老周好像去跑网约车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教练发条消息,翻了半天通讯录,发现我根本没存他的号。当年考完试,那个号码就再也没打过。
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去年全国驾校超过八成亏损,报名人数比十年前少了一半。评论区里有人说现在年轻人不学车了,地铁这么方便,打车这么便宜,何必花几千块找骂。还有人说驾校教练态度差,活该被淘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我想到周教练蹲在地铁口的样子。这个画面是我自己拼出来的。新闻里说现在有的教练去地铁口发传单,举着牌子,上面写“随到随学,包教包会”。我试着把周教练那张黑瘦的脸安在那个画面里,他蹲在某个地铁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沓传单,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磕掉了几块漆。
他会不会也像当年骂我那样,对着路过的人说:“你这脚是借来的?着急还?”
应该不会了。他得笑着说,学车吗?便宜。
我到现在开车起步偶尔还会熄火。特别是在上坡等红灯的时候,后面车一按喇叭,我右脚一抖,离合松快了,车就咯噔一下。副驾要是坐人,我会下意识地说一句“不好意思”。这个习惯就是当年在驾校养成的。每次熄火,周教练就砸吧嘴,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后头那排车。”
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但我那时候不懂。
我有时候想,驾校这个东西,可能真的会慢慢变少。就像以前每个小区门口都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后来共享单车一来,摊子就没了。学车这件事,可能也会变成另一种样子。也许是自动驾驶普及了,也许是人真的不需要车了。到那时候,那些关于离合、挂挡、坡道定点的记忆,就会变成很小众的东西。
像我现在还能记得科目二考试前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把离合踩到底,慢慢松,车开始抖,稳住,再松一点,车动了。我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又一遍。那个过程很安静,窗户外头有虫叫,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不知道周教练现在跑网约车的时候,会不会遇到那种刚拿驾照的年轻人。他们起步很慢,变道犹犹豫豫,后车一催就慌。他坐在后座,会不会想起自己当年坐在副驾上,对着一个熄火三次的学员说:“你这脚是借来的?”
我想他大概不会。跑网约车得对乘客客气。他可能会在后排闭着眼,假装没看见。
前阵子我坐一个网约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我上车的时候他正在听广播,交通台在播路况。他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个地址,他点点头,把广播关了。
路上堵车,我们都没说话。后来他忽然开口,说他以前是驾校教练。我愣了一下,说我也在驾校学过车。他笑了一声,说现在没人学了,驾校倒闭了,他出来跑车。
“你那时候教练凶不凶?”他问。
“凶。”我说。
“我也凶。”他说,“不凶不行。那帮学员,你不骂他记不住。现在不行了,现在你骂一句,他投诉你。驾校扣钱,扣得比挣的还多。”
他说他现在开车,看见前面车起步慢,就在心里默默骂一句,但嘴上不敢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笑了,声音很轻。
到地方我下车,他摇下车窗说:“慢点啊。”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汇进车流。尾灯亮着,在傍晚灰蒙蒙的路上,像两个红点慢慢变小。
我想起我考完科目四那天,从考场出来,太阳很大。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打个车回驾校拿东西。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一辆停。后来我坐公交去的,摇摇晃晃四十分钟,到驾校的时候周教练正蹲在树荫底下吃盒饭。他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筷子,说:“本儿拿到了?”
我说拿到了。
他说:“行,以后开车慢点。”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话。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但我有时候开车,遇到上坡起步,右脚松离合的那一瞬间,会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车抖了一下,然后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驾校门口的草又长高了。我不知道周教练现在在哪个城市,开着哪辆车,后座坐着什么样的人。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去跑了网约车。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拼凑的,想象出来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当年那个在副驾上骂我脚底板漏气的人,现在大概再也不会那样说话了。
这算不算一种遗憾,我说不好。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消失的时候,没有声音,也没有仪式。你只是某一天路过一个地方,发现它不在了,然后你继续往前走。
就像车起步的时候,熄了一次火,你重新打火,再起步,后头的车按喇叭,你挥挥手,车终于动了。
然后你就一直往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