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中最恐怖的,不是争吵,而是那日复一日的沉默。
他每日比我晚到家两小时,坚称是在加班,雷打不动。
我整整信了三年,直到女儿发烧的那个雨夜,我在他西装口袋摸到一张咖啡店收银小票,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半,而他公司九点才下班。
我没哭没闹,从那天起,开始查看他的行车记录仪。
三十天里,我把他每天下班后的路线,一笔一划记在旧平板上。
约他喝咖啡那天,我把平板推过去,屏幕上是他这三十天的“加班轨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像被抽了脊梁骨,脑袋缓缓且深深地埋了下去。
“沈临溪,”他哑着嗓子叫我全名,“我……”
咖啡杯壁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冰得我打了个激灵。
01
我叫沈临溪,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副园长。
老公陆知行比我大三岁,在城南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
我们结婚七年,女儿陆筱筱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
日子一直是旁人看着会觉得“挺好”的那种。
知行工资不低,我收入也稳定,房子是结婚时两家凑首付买的三居室,月供虽还着但不算吃力。
婆婆王秀英住在隔壁小区,隔三差五过来帮我们接孩子、做饭。
所有人都说,我嫁得好,嫁了个踏实能干又顾家的男人。
“踏实?顾家?”这俩词,现在听在我耳里,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割。
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知行原来下班时间固定,六点半左右到家,偶尔加班也不超七点半。
但从今年四月起,他突然开始晚归。
起初是七点半,接着变成八点,后来几乎每天八点半后才进门。
问他,他称公司新上项目,自己是技术负责人,脱不开身。
头一个月我没多想,还心疼他,每晚等他回来吃饭,菜凉了热、热了又凉。
直到那天晚上。
筱筱突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二,小脸通红,抱着我脖子哭得喘不上气。
我给知行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背景音很安静,不像是在公司。
“知行,筱筱发烧了,你快回来,我们送她去医院。”
他顿了两秒说:“我这边工作还没收尾,你先打车去,我尽量赶。”
“尽量”?女儿烧成这样,他竟用“尽量”?
我抱着孩子冲下楼打车,路上眼泪冲花了妆。
到急诊折腾两多小时,打上退烧针,女儿终于安静睡了。
晚上十点四十,知行才到。
他头发有点乱,衬衫扣子系歪一颗,身上有股淡淡香水味。
我鼻子向来灵,那件蓝色条纹衬衫是我上周买的,只洗过一次,之前没沾过香水。
我没当场问,把女儿交给他抱,自己去走廊站了很久。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衬衫口袋里的小票。
第二天早上我帮他换衣服准备扔洗衣机,手伸进口袋,摸出张巴掌大咖啡小票。
“漫咖啡,湖滨路店”,日期是昨天,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七分。
消费记录是一杯焦糖玛奇朵,一杯美式。
知行公司在城南软件园,离湖滨路打车要半小时。
他跟我说在公司加班,人却在城东咖啡馆与人喝咖啡?
我站在洗衣机前,盯着那张购物小票足足看了三分钟。
随后,我将小票叠好,放进化妆包最底层的夹层。
从那天起,我便打起了行车记录仪的主意。
知行去年换了车,是一辆白色本田CRV,自带前后行车记录,能录车内声音还可定位轨迹。
他手机装了APP,但我悄悄查看过,记录已被他清理得很干净。
不过,车载存储卡他没删干净,估计是忘了,或觉得我不会查。
第三天晚上,知行照例八点半到家,先去洗澡。
我拎着包说下楼扔垃圾,实则拐进了地下车库。
车里很暗,我打开手机闪光灯,摸到副驾驶手套箱里的存储卡,轻轻一按便弹了出来。
回到家,知行还在浴室,水声哗哗作响。
我蹑手蹑脚地把卡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文件夹。
从那天起,我每晚等他睡后就爬起来导行车记录。
第一天记录正常,是公司到家的直线路线,路上堵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记录也正常。
第三天,记录开始有偏差了。
那天是周三,记录显示他六点零三分离开公司停车场,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上城东高架。
二十一分钟后,他在湖滨路附近一个小区的地库入口停了四十分钟,然后才掉头回家。
我清楚记得那个小区的名字——翡翠湾。
第四天,他又去了翡翠湾,停留了五十二分钟。
第五天,他没去翡翠湾,去了湖滨路的漫咖啡,停了一小时零十分。
第六天,他又去了翡翠湾。
我仔细地一条一条查看,一行一行记录。
到了第十五天,我那旧平板上已满是截图和手写标注。
翡翠湾,我去了十二次;
漫咖啡,我去了八次。
还有一家叫“柏悦”的酒店,我去了四次。
每次停留时间,最短三十五分钟,最长两小时。
每晚知行回来,依旧笑眯眯地摸女儿的头,问我做了什么饭,偶尔还会带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看着他,脑海里全是他的车从翡翠湾地库缓缓驶出的画面。
那种感觉,就像嘴里含着一块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过直接问他。
可每次话到嘴边,我就想起那张咖啡小票,想起他那天从急诊赶来时身上的香水味。
我太了解陆知行了,他吃软不吃硬,你越逼他,他越沉默。
我若直接把行车记录仪摔他脸上,他能跟我冷战一个月,最后什么都问不出来。
所以我选择忍耐。
不仅忍耐,我还开始化妆了。
以前在家我总是素面朝天,穿着T恤和阔腿裤,怎么舒服怎么穿。
但这一个月,我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床,粉底、眼线、腮红,一样不落。
我要让自己变得好看。
我不是为了取悦他,而是为了在摊牌那天,能保持清醒。
第三十天晚上,知行八点四十回到家。
他进门换鞋时,我正坐在餐桌边剥橘子。
筱筱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
“今天回来得早一点?”我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他挂外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嗯,今天项目进度还可以。
“吃了饭没?”
“在公司吃过啦。”
他走上前来,弯腰轻吻我的头顶,说:“你早点休息,我去洗个澡。”
他经过我身旁时,那股味道又钻进我鼻子。
是淡淡的香水味,带着一丝栀子花的甜香。
这次他衬衫很干净,那味道是从他颈窝散发出来的。
我低下头,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酸汁让我牙根发紧。
那一刻,我做了决定。
就定在明天。
明天下午,我约他喝咖啡。
我给知行发微信:“明天下午请个假,我有话和你说,就咱俩。”
约十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没再回复。
我从床头柜拿起平板电脑,最后看了一遍那三十天的记录。
屏幕亮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小火苗灼烧着我的眼睛。
我把平板擦净,装进包里。
明天,我要把这东西摆在他面前。
我关灯躺下时,知行刚好洗完澡出来。
他轻手轻脚钻进被窝,从背后搂住我的腰。
“临溪,”他声音低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没回头:“没有,别瞎想。”
他把下巴搁在我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脖颈。
刹那间,我的鼻子一阵酸涩。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从租十平米的隔断间,到搬进有落地窗的家。
一起熬过首付,熬过我怀筱筱时的孕期反应,熬过他妈妈第一次来同住时的磕磕绊绊。
我以为我们熬过了所有难关。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提前到了湖滨路的漫咖啡。
就是他常来的那家店。
落地窗搭配原木桌,空气里弥漫着焦糖与奶泡的甜香。
我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焦糖玛奇朵,把平板电脑放桌面中央。
两点十五分,知行推门进来。
他身着深灰色Polo衫,头发精心打理过,看上去精神又带着几分紧张。
他走到桌前坐下,瞥了眼咖啡,扯了扯嘴角问:“你点的?”
“嗯。”我轻推平板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他看我一眼,随后低头。
屏幕是我做的地图截图,上面清晰标着三十天里他下班后每天的行车轨迹,全用红线标注。
翡翠湾、漫咖啡、柏悦酒店,三个地点被红圈圈出,旁边备注日期和停留时长。
他目光从屏幕顶端缓缓下移,脸上血色渐失。
我见他喉结滚动两下,手指搭在平板边缘,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头又看我一眼。
这一眼极短,我来不及分辨其中是愧疚还是慌乱。
他便又低下头。
额头抵着平板背面,上半身瘫在桌上,似被人从后颈砍了一刀。
“沈临溪。”他哑着嗓子叫我全名,声音颤抖,“我……”
咖啡杯壁水珠滴我手背上,冰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握紧双手,看着他埋下去的脑袋,心像被人攥紧拧动。
“陆知行。”我声音出奇平静,“你无需向我解释。”
“把所有事原原本本说给我就行。”
“你说完,我再做决定。
他埋在平板上的脑袋微微动了动,
随后慢慢直起身,眼眶红得仿佛熬了三个通宵。
他张张嘴,嘴唇干裂,半晌才挤出一个音节:
“方……”
一个字出口后,他便卡住了。
我紧紧盯着他。
“方什么?”
他用力闭眼,似是用尽全身力气:
“方若云。”
方若云。
这个名字如同一枚图钉,精准地扎进我耳膜。
“谁?”
“我大学同学,”知行舔了舔嘴唇,双手交握放在桌面,“她之前是我下属,去年十月调到我们部门。”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两个字几近气声。
我端起咖啡抿一口,甜得发腻:“所以你们从去年十月就在一起了?”
“没有!”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临溪,真的没有!”
“那你去翡翠湾干什么?”
“她……她家在那儿。”
“去她家干什么?”
知行再度沉默,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平板边缘摩挲。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怒火从脚底烧到天灵盖。
但我忍住了,声音低沉平稳:“陆知行,你现在不说清楚,我立马就走,咱俩以后别坐一张桌子了。”
他肩膀一颤,终于开口:“她出事了。”
“什么事?”
“她去年九月离婚,前夫家暴,打断两根肋骨,头上也缝了针。她无处可去,在公司附近租了翡翠湾的房子。”
“然后呢?”
“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好,有段时间……天天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想死。”
知行说这话时,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我起初只是接电话,后来有天晚上她给我发了张照片,窗台开着,她一只脚已跨出去。
“我当时吓坏了,开车直奔翡翠湾,把她拉了下来,陪她坐了一整晚。”
“从那以后,她每天下班都让我过去坐坐,说不然她撑不下去。”
“我要是不去,她就又哭又闹,还把那些伤口照片发我手机上。”
“临溪,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怕她真出事儿,我担不起这责任。”
他讲这些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桌面,像在念检讨书。
我脑子飞速运转。
方若云,女,离异,曾遭受家暴,患有抑郁症。
她是知行的大学同学兼下属,现在缠上他了。
这套说辞,乍一听挺合理,但有个地方说不通。
“你陪她,为啥去柏悦酒店?”
知行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啊,”我把咖啡杯放回托盘,发出“咔”的轻响,“你说你们没什么,那你跟我说说,去酒店干啥?”
他沉默了十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搬去翡翠湾前,有几天没找到房子,在柏悦住了半个月。她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叫我过去,就在大堂吧坐会儿,等她睡着我再走。”
“大堂吧?你每次去俩小时,都在大堂吧坐着?”
“有时候她哭得厉害,我就上去,在她房间门口坐着。”
“你在她房间门口坐了俩小时?”我重复道。
“临溪,你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你?”我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每天晚回来俩小时,跟我说在公司加班,结果跑去别的女人家里、酒店门口坐着。你半夜回来躺我旁边时,想过我和筱筱吗?”
邻桌有人扭头看向我们。
知行被我这一吼,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眼眶愈发泛红,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瞒你。”
“就这点?”
“我不该和她走得太近。”
“还有呢?”
他看着我,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就那一瞬间的茫然,如同一盆冷水泼在我脸上,瞬间浇灭了我刚才的满腔怒火。
他竟如此茫然。
这说明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在他的认知里,他只是“帮了一个可怜的老同学”,只是“怕她出事”,只是“瞒了老婆一段时间”。
他不觉得自己出轨了。
甚至可能觉得自己还挺善良。
我端起咖啡杯,将剩下的半杯焦糖玛奇朵一饮而尽,甜腻的味道卡在嗓子眼,让我直犯恶心。
“陆知行,”我站起身,“你今天回去,把你在翡翠湾和柏悦的所有事,写成文字发给我。”
“包括你给她花了多少钱,跟她说过哪些话,她有没有拉过你的手、碰过你的脸。”
“一个字都不许漏。”
“你要是漏了,被我自己查出来——”
我拿起桌上的平板,指着屏幕:“你看到这三十天的记录了吧?我能查你三十天,就能查你三个月、三年。”
“到时候你就不是坐这儿跟我喝咖啡了。”
我把平板放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临溪!”
我顿了顿,没有回头。
“筱筱的家长会,明天下午三点,你别忘了。”
我言罢便推门而出。
三月末的风轻拂脸颊,带着丝丝凉意。我站在漫咖啡门口,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吸几口气,才强忍住泪水。
我坐进自己那辆红色小飞度,趴在方向盘上缓了五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微信:“我知道我做错了,你别生气,我今晚回去把所有事都写给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反复多次,最后什么都没回。
回到家,婆婆王秀英正在客厅陪筱筱搭积木。
看见我进门,她站起身问道:“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知行呢?”
“他请假了,在外面有点事。”
婆婆“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这人知趣少言,但心思细腻。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她跟了进来,低声问我:“临溪,你俩没事吧?”
“没事,妈。”
“知行最近回来是有点晚,他公司忙,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问道:“妈,你知道他最近回来晚?”
婆婆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给我打过电话,说公司赶项目,让我多顾着点家里。”
“他给您打电话了?”
“打了,上个月打过两次。”
我放下水杯,转头看着婆婆:“妈,知行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方若云的人?”
婆婆愣了一下:“方若云?没听说过。谁啊?”
“同事。”
“哦,”婆婆松了口气,“同事很正常。你别多想,知行这孩子从小老实,不会乱来的。”
我没再说话,端着水杯走回客厅。
老实。
如今,这两个字传入我耳中,宛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
当天夜里,知行比平常回家更晚,快九点半才进家门。
他进屋时,我已哄睡筱筱,自己坐在卧室飘窗上看书。
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站在我身旁,递过手机。
“我写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备忘录,约两千字密密麻麻。
从方若云入职起,到她离婚、搬去翡翠湾、每日让知行陪她,事无巨细,
连她哪天哭了、哪天说了啥话都一一列出。
我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一行:
“2月14号,情人节,她发微信说‘今天好想你在身边’,我没回,晚上还是去了她家,因她白天发了那种照片。”
我指着那句话问他:“你没回,却还是去了。”
知行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似挨训的小学生:“我怕她出事。”
“你怕她出事,就不怕我出事?情人节那天,我带筱筱在家包饺子等你,你倒去陪别的女人了。”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行,”我把手机还给他,“就这些了?”
“就这些。”
“你没给她花过钱?”
他迟疑一下:“她生病那天,给她买过一次外卖,花了八十多。”
“还有呢?”
“没了。”
“柏悦酒店的房费谁付的?”
“她自己付的,我就在大堂吧。”
“她碰过你没有?”
他沉默两秒:“有次她喝多了,靠我肩上哭,我把她推开坐好。”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许久,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撒谎的迹象。
他并未躲避我的目光,却也没有直视我,只是垂着眼皮,像一堵被风雨浸软的墙。
“行,”我站起身,“这次我相信你。”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但是,”我接着说道,“从明天起,你下班直接回家。要是她再给你打电话、发微信,你当着我的面接听、回复。”
“她要是再闹自杀,你让她打110,或者告诉我,我陪你去。”
“你要是再背着我和她单独见面——陆知行,你自己想想后果。”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随后他向前迈了一步,想拥抱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你先去洗个澡,身上有她的味道。”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脸色瞬间变白,转身走进了浴室。
我重新坐回飘窗上,望着窗外的夜景,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我真的相信他了吗?
大概信了一半吧。
那些记录是真实的,他的解释听起来也合乎逻辑。
但合乎逻辑并不意味着就是全部的真相。
我有一种直觉——方若云这个女人,并非如他所说的那么“可怜”。
一个刚离婚、遭受家暴、患有抑郁症且天天闹自杀的女人,能精准地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拴在身边两个月,每天按时出现。
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第二天下午,我去幼儿园为筱筱开家长会。
开完会后出来时,筱筱班上一个小朋友的妈妈叫住了我。
“沈老师,”她笑着走过来,“我刚刚看见你老公了,和一个女人在楼下咖啡厅坐着呢。”
我脚步一顿:“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在刚才,家长会开始前,我去那边咖啡厅买奶茶,看到你老公穿件灰衣服,和一个长发女人面对面坐着,那女人还哭了,你老公给她递纸巾呢。”
“你确定是我老公?”
“怎么会认错?他去年来园里接筱筱好几次,我记得他。”
我站在原地,紧握着筱筱的成长手册,指甲把封皮抠出一道白印。
家长会三点开始,两点二十时,知行给我发微信:“我到幼儿园门口了,等你开完会一起回。”
两点二十到三点,中间有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够喝一杯咖啡,够递一包纸巾,能做很多事。
关键是,他跟我说他在“幼儿园门口”。
他撒谎了,又撒谎了。
我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语气轻快:“开完会了?我在门口东边花坛旁,你带筱筱过来。”
“知行,你现在在哪?”
“门口花坛啊。”
“你确定?”
他顿了一下:“确定,怎么了?”
“我今天打车来的。你车停哪了?”
“停路边了,就在幼儿园东边那条路上。”
“你车窗没关好,我刚出来看到你车了,副驾有个粉色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五秒,八秒。
“知行,”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他像被掐住喉咙,半天才挤出一句:“临溪,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立刻带着车和人到幼儿园门口来。”
“十分钟内我看不到你——”
我挂了电话。
我将筱筱托付给班上另一位老师,
然后快步走向幼儿园大门口。
东边路边停着一辆白色本田CRV,
副驾窗户开了条缝,车内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粉色手机”,这是我瞎编的,
但显然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三分四十七秒后,那辆白色CRV从西边路口转过来,
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声。
车停稳,知行推开车门下来,额头满是汗珠。
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道:“临溪,我……”
“你去见她了,是吗?”
他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
“她给你打电话了?”
“她发微信说不想活了,我……”
“你就去了?”
“我怕她真出事——”
“陆知行!”我提高音量,“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再单独见她会怎样?”
“你自己说‘再背着我单独见面,随你处置’。”
“现在我告诉你怎么处置——”
我退后一步,指着幼儿园大门,“从今天起,你搬出去。”
“等你把方若云的事彻底解决,再回来。
要是解决不了——”
“去民政局签个字就行。”
他像遭了雷劈般呆立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临溪,别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我在给你机会。”
“你搬出去,处理好那女人的事。处理好,咱俩好好过;处理不好——”
“那就别互相耽误。”
我转身朝幼儿园走去,身后传来他追两步又停下的脚步声。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他仍站在那辆白色 CRV 旁,垂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不停抽动。
三十二度的大晴天,正午阳光洒在他身上,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我看了他两秒,便推开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知行没回家。
他给我发了条长微信,大意是会搬到公司附近租公寓,一个月内了结方若云的事。
最后他写道:“临溪,我不想离婚,你等我。”
我盯着那条微信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筱筱在旁边玩拼图,抬头问我:“妈妈,爸爸今天不回来吗?”
“爸爸出差了,”我摸摸她的头,“过一阵子回来。”
“哦,”她低下头继续拼图,没再追问。
小孩子就是这样,只要你语气沉稳,她什么都信。
可我心里明白,这事远没结束。
陆知行以为自己只是“帮一个可怜女人”。
方若云费这么大劲把有妇之夫拴身边两个月,怎会让他轻易脱身?
一场硬仗,才刚开始。
知行搬出去第三天,方若云给我打了电话。
那天我在幼儿园给大班孩子排六一节目,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一个温柔带哭腔的女声说:
“是沈临溪吗?我是方若云。”
我愣了一秒,走出排练室,靠在走廊墙上问:“你有什么事?”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声音颤抖,“我知道不该找知行,但我撑不下去了……”
“知行是好人,他帮了我很多,我没别的意思。
“你别责怪他,要怪就怪我吧。”
她说话时,语气娇软又带着委屈,宛如一只被雨打湿的小猫。
我听着,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真正心怀愧疚之人,第一反应应是道歉,而非替他人开脱。
她句句都在说“知行是个好人”“你别怪他”,潜台词是什么?
潜台词是——他没错,是我可怜,你作为他老婆不该大度些吗?
我轻笑一声:“方小姐,你说撑不下去了,具体指什么撑不下去?”
她愣住了,答道:“我……我精神状态差,医生说我有重度抑郁……”
“看医生了吗?吃药了吗?有家属照顾你吗?”
“我……我没有家属,我离婚了。”
“那你前夫呢?”
“他打我,我跑了。”
“你被打时报警了吗?验伤了吗?申请保护令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方小姐,”我缓缓说道,“我不是陆知行,不会你哭两声我就心软。”
“你告诉我,你给他打电话、发微信,还让他每天去你家陪你,你想过他有老婆孩子吗?”
“我……”她声音更低了,“我没想破坏你们家庭……”
“你没想?那你每天准时把他叫过去,所为何事?”
“我图……我图有人陪我说话……”
“你想找人说话,可以找心理医生,打公益热线,加入女性互助小组。”我不紧不慢地说,“陆知行搞技术,不是做心理疏导的,你缠着他不放,所图何在?”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沈姐,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找他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家长会那天还是把他叫去了。”
“那天……那天我真的情绪崩溃了……”
“方小姐,”我打断她,“我给你个建议。”
“你若真有抑郁症,就去好好看病吃药,调养好身体。”
“你若再用‘想死’绑架陆知行——”
“我会把你们这三个月的聊天记录、行车轨迹、咖啡店消费小票,打包发给你公司人力资源部。”
“你一个刚离婚的女员工,天天缠着已婚男上司,想想公司会怎么处理你?”
方若云止住了哭声。
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沈姐,”半晌,她开口,声音不抖了,甚至带了丝凉意,“你真厉害。”
“我挂了,你好自为之。”
我挂断电话,靠在墙上,长舒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一个小朋友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沈老师,咱们啥时候继续排练呀?”
我蹲下身子:“现在就去。”
当晚,我给知行发微信:“方若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秒回:“她跟你说了什么?别生气,我明天就找她把话说清楚。”
“你打算怎么说?”
“我跟她说以后别联系了,让她找专业心理医生。”
“你觉得这有用吗?”
他沉默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你把她前夫的联系方式给我。”
知行发了一串问号:“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给我就行。”
约五分钟后,他发来一个手机号,附带一句:“她前夫叫赵鹏,是出租车司机。你小心点,那人脾气不好。”
我没有回复他。
次日下午,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后,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喂,哪位?”
“赵师傅您好,我姓沈,是方若云的前夫。”
那头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谁?找她做什么?我和她早就离婚了。”
“我知道你们离了,我想问问,你们离婚是因为你打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打她?她跟你这么说的?”
“怎么,不是吗?”
“她就是个撒谎精,”赵鹏怒气冲冲地说,“是她出轨被我抓了现行,我才跟她离的!她和她们公司一个姓陆的男领导搞在一起,那男的有老婆孩子,被她缠得没办法,她反倒告我家暴!”
“你说她出轨?那个姓陆的?”
“就是他,戴个眼镜。”
“你怎么知道她出轨了?”
“我亲眼所见!他们公司年会那晚,我去接她,看见姓陆的开车送她到酒店,两人在车里搂抱了半天。我冲上去踹车门,那姓陆的一脚油门跑了。”
“后来呢?”
“后来她跟我闹离婚,硬说我打她,跑去验伤拍照,然后到法院起诉,就判离了。我冤不冤啊?我碰都没碰过她!”
赵鹏越说越激动:“你到底是谁?打听这些干啥?”
“我是姓陆的老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随后赵鹏“嚯”了一声:“大姐,我劝你一句,你老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司年会就在酒店楼下和我前妻搂搂抱抱,你觉得他俩啥关系?离婚前她手机里全是和他的聊天记录,我一气之下全删了,早知道留一份发给你看看。”
“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证据没了,聊天记录都删了。不过有件事我能告诉你——”
“他们头一回在一起,是去年八月公司团建,姓陆的把她带出去了,两人一整晚没回团建住的民宿。”
“我后来查她手机定位才知道的。”
赵鹏冷笑一声:“大姐,你老公可比你想得能装。”
我挂了电话,站在幼儿园后院的老槐树下,头顶知了叫得震耳欲聋。
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知行跟我说,方若云去年九月离的婚,十月才调到他部门。
但赵鹏说,去年八月公司团建时,他们就在一起了。
也就是说,方若云和丈夫离婚前,就和陆知行有关系了。
方若云离婚,是因为赵鹏发现她出轨。
而出轨对象——正是陆知行。
我紧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陆知行给我的那份两千多字的“检讨书”,从方若云入职写起,写得详细又诚恳。
但他篡改了时间线。
他抹去了八月的事。
他抹去了团建那晚的事。
他还抹去了年会酒店搂抱的事。
我蹲下身子,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把脸埋进膝盖里。
知了还在叫,太阳晒在后颈上,烫得生疼。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知行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临溪,筱筱睡了吗?我今天把翡翠湾那边的钥匙还给方若云了,以后不去了。”
我真想问问他:去年八月团建那晚,你和她在哪儿?
但我忍住了。
现在不能问。
一问,他就知道我找赵鹏打听过了,就会开始圆谎,把所有证据都销毁。
我得等。
等他认为自己安全了,等他露出更多破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婆婆王秀英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我。
她脸色不太好,见我进门便站起身,问道:“临溪,知行是不是搬出去住了?”
“妈,他公司最近工作忙,租了个公寓,方便加班。”
“你骗谁呢?”婆婆提高声音,“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外面住,还说你们吵了架。到底因为什么?”
我换好拖鞋,走到她面前坐下,说:“妈,如果我说,知行在外面和一个女人走得太近,您信吗?”
婆婆的脸瞬间变白。
“什么女人?”
“他一个同事,叫方若云,离过婚。他这三个月每天晚归,就是去陪她。”
婆婆愣了几秒,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陆知行这个混账东西!”
“妈,您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指望他堂堂正正做人。他倒好,结婚有孩子了,还在外面招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婆婆站起来就要去拿电话:“我打电话骂他!”
“妈,”我拉住她,“您别打。这事儿我自己处理。”
婆婆看着我,眼眶泛红:“临溪,你受委屈了……”
“没事妈,”我笑笑,“我能处理。”
那晚婆婆走后,我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筱筱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得很。
手机上,方若云那天给我打完电话后,又发了条短信过来:
“沈姐,我想了很久,确实是我做错了。我把知行删了,以后不会再联系他。祝你们幸福。”
祝我们幸福?
我瞅着那条短信,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要是你真心想祝我们幸福,去年八月团建那晚,就不会和他出去。
我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
接下来一周,知行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早上发“早安”,中午问“吃饭了没”,晚上问“筱筱作业写完了没”。
每条消息都小心翼翼,好似踩在薄冰上。
我逐条回复,语气客气得如同回复客户。
周末他回来接筱筱出去玩了一天,还主动倒掉家里所有垃圾,擦了厨房灶台,连客厅地毯都吸了尘。
他做事时,我在书房改教案,一直没抬头。
他走时站在书房门口,欲言又止许久:“临溪,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但我真改了。”
“方若云那边,我已彻底断了。”
“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我放下笔,看着他。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底青黑一片。
“知行,”我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他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好,”我点头,“那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他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他说“没有”时,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一闪,我百分百确定——他在撒谎。
方若云九月离婚,若八月团建他们就出了事,那赵鹏发现到九月离婚这一个月,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知行一定还有事没告诉我。
但我不急。
他既然搬出去了,还每天这般殷勤,说明他不想离婚。
不想离婚的人,心里难免会发虚。
心里发虚,迟早会露出破绽,我只需静待时机。
我等着他自行扯掉最后那块遮羞布。
04
又一个周一清晨,我去上班时在幼儿园门口遇见了顾清悦。
顾清悦是我挚友,在隔壁区经营一家花艺工作室,她儿子和筱筱同班。
所以每天送完孩子后,我们都会在门口闲聊几句。
“你最近气色怎么这么差?”顾清悦递给我一杯刚买的豆浆,
“和知行吵架了?”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把近期的事告诉了她。
顾清悦听完,气得差点捏扁手中的咖啡杯:“你就这么让他搬出去住了?
你怎么不先砸了他的车?”
“砸车有什么用?砸完我还得花钱修。”
“那你就这样算了?”
“没算,”我捏出豆浆杯上一个小凹痕,“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撒最后一个谎。”
顾清悦愣了一下,凑过来小声问:“你怀疑他还有事瞒着你?”
“嗯,”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去年八月公司团建,他和方若云一夜没回民宿。
但方若云九月才离婚,这一个月里,他们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你觉得他瞒着你什么?”
“不知道,但我能查出来。”
当天中午午休时,我打开了知行的微博。
他很少发微博,但关注列表里有个叫“云朵有点方”的账号。
我点进去,头像竟是一朵栀子花。
是方若云。
她的微博设置了近半年可见,但去年七到九月的大部分博文还在。
我快速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
七月二十号:“今日团建分组,和他分在一组,超开心。”
八月三号:“他跟我讲了句话,我记了整整一天。”
八月十五号:“今晚不想回民宿,他带我走了好长的路。”
八月十六号凌晨:“第一次离你这么近,你身上的味道好迷人。”
八月二十号:“我知道你有家室,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九月一号:“他老婆给我打电话,问我是谁,我没敢出声。”
九月五号:“他说会处理好,让我等他。”
九月十号:“今天他又来找我,跟我说对不起。”
九月十五号:“我离婚了,终于自由,可他说他害怕。”
我逐字看完,将手机扣在桌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老婆给我打了电话。
方若云微博里的“他老婆”,并非指我。
是指赵鹏的妻子?不对,方若云就是赵鹏的妻子。
所以她所说的“他老婆”,指的是我沈临溪。
她九月一号就接到我的电话?可那时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根本没给她打过电话。
那这个电话是谁打的?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方若云九月一号的微博:
“他老婆给我打电话,问我是谁,我没敢说话。”
时间是去年九月一号。
我九月初在做什么?
我翻看通话记录,去年九月一号,我确实拨出一通电话,打给陌生号码。
通话时长五十七秒。
我盯着那号码许久,突然想起——那天知行把旧手机给我用了一下午。
他说自己手机没电,借我手机回工作邮件。
他拿走我的手机近一小时,
归还时,通话记录里多了个陌生号码。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工作电话,
现在想来,是他用我手机给方若云打了那通电话。
用他自己手机打,方若云存了他号码,一看便知是他,
所以他用我手机打,让方若云接起看到陌生号,听到女声,以为是“他老婆”。
知行想制造“他老婆发现他们关系”的假象,逼方若云主动离婚,
他成功了,方若云离了婚,从赵鹏家搬出,住进翡翠湾。
此后他每周去陪她、安抚她,扮演“被老婆发现但仍努力保护你”的好男人,
从头到尾,他既想让方若云离婚,又要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他把两个女人玩弄于股掌,将自己包装成“被逼无奈的好丈夫”和“情深义重的救赎者”,
我把他那张脸从心里撕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晚,知行给我发消息:“今天加班,晚一点回去。”
我回了个“好”字,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我把车开到翡翠湾小区对面,停在路边梧桐树下,熄了火,放倒座椅,盯着小区门口,
晚上八点十七分,一辆白色本田CRV从地库出口缓缓驶出。
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能背出,
车没朝家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去湖滨路的路。
我启动车子跟了上去,
他到了漫咖啡,停好车推门进去。
我坐在车里,隔着落地窗看见他走到里面位置,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人已坐在那里。
方若云。
我掏出手机,开启拍照模式并放大焦距。
他们相对而坐,知行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看起来像是张卡。
方若云接过卡看了两眼,突然抓住他的手。
知行抽了下手,没抽出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方若云说了句什么,知行低头聆听,随后缓缓点了两下头。
我拍了三张照片。
接着我发动车子,掉头离去。
回到家,我把照片存入加密相册,给知行发了条微信:“你今晚在哪加班?”
他五分钟后回复:“在公司,今天赶标书。”
“你公司前台那个高个子小姑娘,是不是姓林?”
“是姓林,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很烫,冲在背上有些疼,但我没调凉。
我需要这点疼让自己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顾清悦的花店。
我把照片给她看,她拿过手机端详许久,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沈临溪,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他自己跟我说。”
“怎么让他自己说?”
“你帮我个忙。”
我凑过去,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顾清悦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猛地拍了下桌子:“行!这事儿包我身上!”
下班时,顾清悦把她儿子接走,说带俩孩子去游乐场玩,让知行去花店接孩子。
知行给我发消息:“我今晚有个会,可能晚点,你能去接吗?”
“我今晚幼儿园有事走不开,顾清悦说她帮你看着,你去她花店接就行。”
“好,那我开完会去。”
晚上八点,我坐在顾清悦花店的里间椅子上,透过门上玻璃望向外面。
八点二十三分,知行推门走进花店。
他身着一件灰色薄夹克,头发略显凌乱,像是刚从公司赶来。
他进门后四处张望,问道:“清悦,筱筱呢?”
顾清悦从柜台后探出头,说:“筱筱在后面和轩轩玩玩具,你先坐会儿,我给她收拾书包。”
知行应了声“哦”,在门口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时,花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方若云身着白色风衣,手拎小包,站在门口。
知行看到她,像被钉在椅子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方若云没料到知行在,愣了一秒,慌乱看向顾清悦:“我……我来订花……”
顾清悦笑容灿烂:“哦,你就是方小姐吧?我下午接电话,说晚上有人来订花,是您吗?”
“是……是我。”方若云声音发紧。
“那您先看看,那边架子上是新到的玫瑰,我给孩子收拾完就来帮您挑。”
方若云僵硬地点点头,走到花架旁看花,眼神却不时飘向知行。
知行坐不住了,起身走到花架旁,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方若云抬头看他一眼,也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吗……”
“我来接孩子,没想到你在这儿。”
“那我走了……”
“你等会儿。”知行拉住她胳膊,“你昨晚说的事,我想了想,那笔钱我下个月再给你行不?”
方若云猛地甩开他的手:“你答应我的!”
“若云,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每次都这样!”
两人站在满架粉玫瑰前,一人红着眼眶,一人满头是汗,声音越来越大。
顾清悦在后面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嘴角挂着笑意。
我从里间推开门走了出来。
知行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临溪……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我女儿,”我走到他面前,与他相距不到半步,“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我来接筱筱……”
“接筱筱?”我指着旁边脸色煞白的方若云,“那你跟她在说什么?钱?什么钱?”
知行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
方若云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往后退一步:“我走了。”随后像受惊的兔子般推开门跑掉了。
花店门铃“叮铃”一响,又恢复安静。
花架上的粉玫瑰在灯光下,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知行站在原地,像被冻住的雕塑,暖黄灯光打在他脸上,眼袋深得像两道沟。
我看着他,轻声道:“陆知行,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整个花店安静得能听见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
知行站在玫瑰架前,双手垂在裤缝两侧,指尖微微蜷曲。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下,开口时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头:“临溪,那笔钱……是去年她离婚时,我借给她的。”
“借了多少?”
“六万。”
“做什么用?”
“她说租房子、请律师,手里没钱,我……我就转了六万给她。”
“从哪个账户转的?”
“我微信。”
“你微信绑定的是工资卡,她转走了六万,你每月工资流水我都能看到,我怎么会不知道?”
知行垂下眼眸:“我分三个月转的,每月两万。那月我多报了加班费,填补了一点。”
“所以去年九月、十月、十一月,你每月给一个离婚女人两万块,还用加班费补窟窿。”
我轻笑一声:“陆知行,你这是帮她,还是养她?”
他像被这两个字灼伤般,猛地抬头:“临溪,别这么说,当时她真走投无路了,前夫赶她出门,身无分文……”
“她走投无路,你就有钱了?那几个月咱家在还筱筱幼儿园赞助费,你忘了?那年九月我跟你说压力大,你说有你在。”
“那六万块,是用全家伙食费和筱筱学费填的。”
知行被我这话堵得僵住,嘴唇动了动,低头看着鞋尖。
顾清悦站在柜台后,把两个孩子领进里屋玩,关上门。
花店里只剩我们俩,空气中玫瑰香气混合着沉默,闷得我胸口发涨。
“还有吗?”
“还有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他沉默三秒。
这三秒比之前所有时间都漫长。
接着他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去年八月团建那晚,我跟她……在一起了。”
我等这三个字等了三周。
听到那一刻,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把,可脸上出奇平静。
“哪方面的在一起?”
他头更低了些:“就是……发生了关系。”
“她说喝多了,我送她回房,然后……”
“然后你就进去了。”
“没错。”
“你没想过你有老婆孩子吗?”
“想了,但当时……”他痛苦闭眼,“我当时脑子混乱,她抱着我不放,我就……”
“你就怎样?你就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了?”
他头快埋进胸口。
“后来呢?”
“后来她前夫发现,在她手机看到我照片,到公司闹,我躲了几天。之后她离婚找我借钱租房,我怕她闹就借了。”
“你怕她闹,”我重复,“你怕她闹什么?”
“怕她把事捅到公司,怕她告诉你。”
“所以你借钱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把柄在她手里。”
知行猛地抬头,满眼血丝:“不全是这样……”
“那是怎样?”
他张嘴又合上。
花店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柜台,从包拿出平板,打开加密文件夹,把屏幕转向他。
“你看看这个。”
屏幕是我整理的时间线——
去年八月十五:公司团建,知行和方若云夜不归宿。
九月一号:知行用我手机给方若云打电话,让她误以为“他老婆”发现。
九月十五:方若云离婚。
九月二十起:知行分三个月微信转账,共六万。
今年一月起:知行下班后常出入翡翠湾、漫咖啡、柏悦酒店。
截图、转账记录、微博截图、行车轨迹,整齐排列。
知行看着时间线,身子一晃,扶着花架,捏断玫瑰枝,花骨朵落地滚两圈。
“你……你查了这么多资料?”
“我查了你三十天行车记录,你觉得呢?”
他嘴唇颤抖着说:“临溪,我知道错了,我简直禽兽不如。”
“你不必说这些。”我收回平板,“我今天叫你来花店,就是想听你亲口说出这几个字。”
“你说完了,我也听完了。”
“现在我告诉你我的决定。”
知行猛地抬头,眼神像只被逼到墙角的狗,既恐惧又带着一丝期望。
“我没打算离婚。”我看着他。
他眼中那点亮光瞬间亮了一下。
“但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方若云那六万块,从你工资里扣,半年内还清,还款前不许动用共同存款。”
“第二,从今天起,你的通讯软件、银行卡、行车记录,我随时可查,你不许删任何记录。”
“第三,你自己去跟妈说清楚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瞒,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第四——”
我顿了顿:“你可以搬回来,但我们分房睡。”
“等我觉得你值得信任了,你再回主卧。”
他听完这四条,眼中的光又暗了一半,但还是重重点头:“行,我都答应。”
“还有,知行——”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你再瞒我任何事,不管多小,你收拾东西走人,咱们民政局见。”
他抬起右手,对我比了个发誓的手势:“我陆知行要是再骗沈临溪,让我天打雷劈。”
他此刻发誓的模样,和去年八月从团建民宿搂着别的女人出来时,仿佛判若两人。
我望着他,蓦地感到一阵疲惫。
这并非愤怒,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
顾清悦从里间探出头问:“聊完了?”
“聊完了。”我回应道。
我走过去将筱筱抱过来,给她穿上外套。
知行站在一旁想拉女儿的手,筱筱缩了缩手,先看看他,又瞧瞧我。
“爸爸,你出差回来了?”筱筱问道。
知行一愣,随后蹲下来说:“回来了,爸爸以后不出差了。”
“那你以后能天天接我放学吗?”
“可以。”他声音有些沙哑。
筱筱凑过去亲了他一下:“那好吧,原谅你了。”
小孩子就是如此,一个亲亲便能消除所有隔阂。
可我已不再是小孩子。
那晚知行搬了回来,自己抱着枕头去了书房。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清悦发来消息:“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屏幕思索片刻,回复她:“没算,只是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为什么?”
“筱筱才五岁,他妈心脏不好。而且方若云那件事,现在撕破脸,他大不了净身出户,然后和方若云双宿双飞。我干嘛便宜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让他自己还完那六万块钱,让他跟他妈把实话都说出来,让他在书房睡够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看他表现。”
“他要是不好好表现呢?”
“那就不是他选不选我的问题了——是我选不选他。”
顾清悦发了一连串大拇指。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相框上。
那张合照是我们结婚第二年在洱海边拍的,
知行把我扛在肩上,我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时他对我说:“沈临溪,我这辈子只对你好。”
这句话我信了整整七年。
如今回想,这七年里他每个加班的夜晚,
有多少是真在加班,又有多少是在给别人递纸巾?
我不敢再往下想,
只好闭着眼,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好像在打电话。
我听不清内容,但那语气,不像是在跟方若云说话。
他在跟谁通话呢?
手机屏幕的蓝光从门缝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那道光,直到它熄灭。
知行搬回主卧对面书房的第一个星期,老实得不像他。
他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洗碗,陪筱筱搭积木、读绘本。
周末他还把家里所有纱窗拆下来洗了一遍。
婆婆王秀英来家里,进门看到知行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愣了许久。
“知行,你回来了?怎么自己做饭?”
“临溪这两天嗓子不舒服,我给她煮个梨汤。”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头都没抬。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没多问,临走时把我拉到门口,小声说:“临溪,知行这孩子……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妈,您问他吧,他说完您就明白了。”
婆婆脸色变了几变,随后离开了。
当天晚上,知行从厨房洗完碗出来,看到婆婆发来的微信,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我听见他拨通电话,关上书房门,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听见最后他高声喊了句:“妈!我做错了事我认!”
随后,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第二个星期,方若云那边又闹了一场。
那晚,知行正陪筱筱拼乐高,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微信通知:
“云朵:知行,我今晚又睡不着了,你能不能……”
短信虽未显示全,但也足够了。
我拿起手机走到书房门口说:“知行,你手机亮了。”
他过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我回她。”
他当着我的面点开对话框,打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以后你的任何事别再找我,
我已结婚,请尊重我的家庭。”
发完他给我看:“你看,我说清楚了。”
我瞥了眼屏幕,发现方若云头像换了,换成纯黑底色。
“她那个纯黑头像怎么回事?”
知行愣了下:“不知道,可能……心情不好吧。”
“她以前发过那种黑色东西吗?”
“发过一次,去年十二月,她说想跳桥,发了全黑的图。”
“你当时怎么做的?”
知行沉默了。
“你当时是不是又开车去找她了?”
“……去了。”
“她跳了吗?”
“没有,我到的时候她坐在桥栏杆上,我把她拽下来了。”
“你拽她的时候,有没有别人看见?”
“有,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停下了,还帮我报了警。”
“警察到了怎么说?”
“警察教育了她一顿,让她去看心理医生,然后让我签了个字走了。”
“你签了字,留了联系方式?”
“留了……留了手机号。”
我微微一笑,说道:“她如今有警方的出警记录,还有你的签字。下次她若再出事,警察第一个就会找你。”
知行脸色瞬间煞白,问道:“临溪,你是说……”
“我是说她很聪明,懂得如何让你永远无法脱身。”
“那该怎么办?”
“有两个办法。其一,你现在给她发最后一条消息,告知她再联系你就报警,然后删除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其二,她每联系你一次,你就把记录截图,发给她们公司的人力资源部。”
知行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陌生,说:“临溪,你……比我想象中要狠得多。”
“我狠吗?”我看着他,“你担心她出事,怕她被公司开除,怕她活不下去。可你有担心过我吗?你骗了我三个月,有怕我伤心吗?”
他低下头,说:“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你现在就去发那条消息。”
他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完那段话发了出去,随后将该号码的所有联系方式删除拉黑。
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好了。”
我看着他,问:“知行,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何能纠缠你这么久?”
他愣住了。
“因为你不止一次给了她希望。”
“你陪她去翡翠湾,在酒店门口等她睡着,借她六万块钱,每次接到她的电话都赶过去。”
“你嘴上说不想破坏家庭,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你放不下她。”
“一个放不下的男人,活该被她纠缠一辈子。”
我回到书房,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客厅静悄悄的,知行大概抱着筱筱去洗澡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方若云拉黑前的最后一个头像。
那是纯黑色的,像一扇紧闭的门。
我盯着那扇“门”,心里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换上纯黑头像,是给知行看的。
她知道知行还会留意她的头像,她在等待。
等有人再次找她。
果然,第三天下午我从幼儿园下班时,在门口看到了方若云。
她穿着浅蓝色衬衫,扎着低马尾,瘦得像竹竿,站在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下。
见我出来,她走上前一步,喊了声:“沈姐。”
“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你已经在电话里道过歉了。”
“那次不够正式,我觉得应该当面道歉。”
她说话时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看上去确实吃了不少苦。
但我已不再相信她这副模样。
“方小姐,你道完歉之后呢?”
她摇摇头:“没别的了,我就是来道歉的。”
“你道歉是做给我看,还是给他看的?”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沈姐,我真知道错了,不会再找他了,我发誓。”
“你上次也发过誓。”
“这次是真的。”
“那你为何选在幼儿园门口?你明知这个点他会来接孩子。”
方若云被我这话噎了一下,低下头:“我……我不知道他几点来接孩子。”
“你在撒谎。你去年微博发过‘他女儿上的那个幼儿园门口有棵大梧桐,好漂亮’,你连树都记得,会不知道他接孩子的时间?”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紧攥着手包带子,指节泛白。
我正打算再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知行牵着筱筱从幼儿园里走出来,看到方若云的刹那,他的脚步定格在了原地。
方若云也看到了他,眼眶中的水汽瞬间化作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一言不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知行站在两米开外,手里紧紧攥着女儿的小手,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如同调色盘。
我站在他们中间,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堵透明的墙。
“爸爸,那个阿姨为啥哭啦?”筱筱仰头问道。
知行弯下腰:“阿姨眼睛进沙子啦。”
“哦,”筱筱思索片刻,松开爸爸的手,跑过去掏出自己口袋里的草莓糖递给方若云,“阿姨,吃糖就不疼啦。”
方若云看着那颗糖,肩膀抖了两下,蹲下身子接过糖:“谢谢小朋友。”
接着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对我鞠了个躬:“沈姐,对不起,我以后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蓝色的衬衫在风中扬起,宛如一个仓皇逃跑的影子。
知行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要呼喊,却又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牵起筱筱的另一只手:“回家咯。”
那晚,哄筱筱入睡后,知行敲响了主卧的门。
“临溪,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说。”
他站在门口,隔着门板:“今天她来找你,我没站在你这边,对不起。”
我沉默不语。
“我当时看到她那模样……说实话,心里有那么一瞬间不太好受。”
“但临溪,我想了一整晚想明白了——她哭与不哭是她的命,我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事。”
“从今天起,我真的放下了。
“你相信我吗?”
门板那边沉默许久,才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以后我每天早上送筱筱上学,晚上回家做饭,工资卡交给你,手机任你查。”
“临溪,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我倚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次日清晨,知行果真做了早饭,煎蛋、牛奶、烤吐司,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送筱筱去了幼儿园,回来后把工资卡放在茶几上。
“密码改成你生日了。”
我拿起那张卡,卡面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把卡放进抽屉:“知行,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要是你真的改变了——”
“我们重新开始。”
他点头:“好。”
日子仿佛回到正轨。
知行每天按时回家,周末会带我和筱筱去公园,偶尔还帮我调整教案排版。
他也跟婆婆解释清楚了,老太太气了三天没理他,见我态度缓和,便不再提此事。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知行像变了个人,包揽家务,手机随我查看。
连顾清悦都说:“你老公是不是换了个人?”
我笑笑,并未言语。
但每晚我仍会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时间线依旧在那里,红字、截图、轨迹。
并非我不信任他,只是那些东西如同一根刺,扎在肉里太久,拔出后仍留洞痕。
我需要时间,让那洞慢慢愈合。
第三个月第一天,知行的工资到账了。
他拿手机给我看:“方若云那六万,我已还清。你看,这个月扣八千,上个月也扣八千,连扣半年。”
我瞥了眼转账记录,发现每月都有固定款项划到收款方为“方”的账户。
“钱还完了?”
“还完了,一分没少。”
我点头回应:“行。”
他收手机时,手指在我肩上搭了一下,说:“临溪,三个月过去了。”
“快了。”我答道。
当晚洗完澡回房,我瞧见床头柜上放着个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本周末晚上场的电影票。
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知行的字迹:
“临溪,我们好久没看电影了。看完去吃你以前爱吃的那家烤肉,好吗?”
我拿着便签纸,在床边坐了许久。
电影是爱情片,烤肉店是大学旁的老店,老板养了只橘猫,以前我们每月都去。
他还记得这些。
我把便签纸折好夹进书里,回他微信:“好。”
周末晚上,我们把筱筱送到婆婆家,然后去了电影院。
电影拍得一般,我中途多次看手机,知行却看得专注,结尾还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哭什么?”
“男主角太惨了。”
“有什么惨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看完电影出来,我们步行前往烤肉店。
初夏的晚风暖洋洋的,路上人不多,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烤肉店门口,老板的大橘猫正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知行蹲下摸了它两下:“还认得我不?”
猫打了个哈欠。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恍惚。
七年前刚毕业时,也是这样,看完电影来吃烤肉,他蹲在台阶上摸猫,我在后面给他拍照。
那时,他眼中没有那么多疲惫, 也藏着那么多秘密。
“临溪,”他起身转过身,凝视着我, “这段时间多谢你。”
“谢我何事?”
“谢谢你没直接给我判‘死刑’。”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抓住。”
“所以更要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这话时,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 眼角细纹清晰可见。
三十七岁的陆知行,不复当年意气风发。
他有了白发,也略微发福,笑时眉间有了竖纹。
我望着他的脸,忽然心软了。
“行了,进去吧,”我推他一下,“烤肉要凉了。”
那晚回去路上,他牵起我的手, 我没有甩开。
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
到家后,他在门口换鞋,突然转身抱住我。
“临溪,我以后绝不会再骗你。”
“我拿这条命发誓。”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稳而急促的心跳。
“行了,”我轻拍他后背,“我信你一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让我几乎以为那三个月的伤口已结痂。
知行把工资卡给我后,家里账目清晰,我会查看他每笔开销。
他每天下班先陪筱筱写作业, 周末包揽所有家务。
婆婆虽心里有疙瘩,但见他这般,也不再说什么。
顾清悦来家里吃过饭,饭后拉着我窝在沙发嗑瓜子。
“哎,说真的,你家知行最近是不是被什么附体了?
“我以前去你家,他连个茶杯都不给我倒,现在居然还知道问我想喝什么茶。”
“人总会变的。”
“你信这话?”
我嗑瓜子的手顿了顿:“三分相信吧。”
“那七分呢?”
“看后续发展。”
嘴上说看后续,可我自己也不清楚,对知行究竟还有几分信任。
那根刺虽拔了,但洞还在。
有时半夜醒来,看到他书房门缝透出的光,我仍会下意识拿过手机查看他的行车记录。
每次记录都很干净,从公司到家,直线距离。
我一边检查一边骂自己——沈临溪,你何时变得如此疑神疑鬼?
可又有个声音在说:你去年也这般信任他。
转折发生在七月的一个周四。
那天筱筱幼儿园有亲子手工课,要求父母一同参加。
知行请了假,我们俩都去了。
课上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走廊接起电话,是个口音较重的中年男人:“是沈临溪吧?”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赵鹏,方若云前夫。你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记得你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师傅,您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得跟你说,”赵鹏压低声音,“方若云昨天找我了,你知道她怎么说?”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怀孕了。”
我耳朵“嗡”的一声。
“她说肚子里孩子是你老公的,让我给她转两万块打胎,不然就生下来去你家闹。”
“你给她钱了吗?”
“我又不傻,给她钱?我巴不得她赶紧滚远点。”
但我想到你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这事儿得跟你说一声。
“她啥时候说的?”
“昨天下午,跑到我车队堵我,我正车上抽烟,她敲窗户,吓我一跳。”
“她还说了啥?”
“她说姓陆的前阵子找她,哭哭啼啼说舍不得她,可被你看得太紧没办法……原话我记得清,她说‘他心里还有我’。”
赵鹏说完冷笑一声:“大姐,我不是帮你老公说话,我跟方若云过了五年,她没一句实话。她怀孕这事,八成是假的,想讹我钱。”
“她说具体几周了吗?”
“没说,就说怀上了,让我给钱。”
“赵师傅,谢谢你告诉我。我有个请求,您把昨天她找您的经过写个文字发我,时间地点对话内容都写上。”
“行是行,你要这个干啥?”
“留个证据。”
赵鹏沉默两秒:“行,我晚上发你微信。”
“赵师傅,要是她再找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成。”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只觉浑身血液往头顶涌。
怀孕?
方若云说她怀孕了。
孩子是知行的?
要是这是真的,那知行这三个月“改过自新”,还在跟她来往。
他交工资卡给我,每晚准时回家,陪筱筱写作业、做早饭、洗纱窗,全是演的。
可另一个声音说:也可能是假的。
方若云惯用手段就是卖惨讹钱。
去年她用“想死”讹了知行三个月,现在用“怀孕”讹赵鹏。
她在两人之间反复横跳,真假难辨。
我深吸几口气后,回到了教室。
知行正蹲在筱筱身旁,帮她粘贴纸板房子,抬头问我:“谁的电话?”
“幼儿园同事打来的,说下周排练时间有调整。”
他没多问,低头继续帮女儿粘房顶。
我望着他的侧脸,那张温柔又有耐心的脸。
我突然很想问他:去年八月团建那晚你和她在一起,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晚上筱筱睡后,我坐在客厅沙发等知行洗完澡出来。
他擦着头发坐到我旁边,问:“怎么了?今天一整晚都不太对劲。”
“知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他见我表情严肃,放下毛巾坐直,说:“你问。”
“去年八月到十一月,你和方若云在一起时,有没有做保护措施?”
知行的脸瞬间煞白。
他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为何问这个?”
“你别管我为何问,回答我就行。”
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两下,说:“第一次……没做。”
“第二次以后呢?”
“第二次以后做了。”
“后来呢?”
“后来她离婚那段时间,有两次……她说安全期,就没……”
他声音越来越小。
“你确定她后来没怀孕?”
“她没跟我提过怀孕的事。”
“那要是她现在怀孕了呢?”
知行猛地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盯着他的脸,试图捕捉心虚的痕迹。
他脸上先是震惊,接着是恐惧,然后是混乱。
那种混乱,不像是装出来的。
“方若云今天去找她前夫了,说她怀孕了,孩子是你的。
知行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惊声道:“不可能!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三月,到现在都四个月了,要是真怀了,早该显怀了!”
“她称前阵子又和你见过面。”
知行急道:“这三个月我连她微信都拉黑了,哪有机会见她?”
对方追问:“你没见过她?”
知行赌咒发誓:“我对天发誓!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顾清悦花店,之后再没和她单独见过面!”
他急得额头冒汗,“临溪,你不信可以查我手机、行车记录和公司打卡记录,我每天的行踪你都清楚!”
我看着他着急的模样,心里的防线稍有松动。
“她说你前阵子找过她,哭着说舍不得她,心里还惦记着她。”
知行气得满脸通红:“她胡说!我躲她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找她!”
说着,他解锁手机递给我,“你看!通讯录、微信、短信,随便查!我若主动联系过她,出门就让车撞!”
我接过手机翻查,
确实没有任何联系记录,通话、微信、短信皆无,社交媒体也没有共同群聊和新加好友,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还给他,问道:“那她为何说自己怀孕了?”
知行坐回沙发,双手插入头发,苦恼道:“我不知道……她那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万一她真怀了呢?”
他抬头,双眼泛红,“如果她真怀了,那孩子也不是我的。”
“为什么?”
“三月之后我没碰过她,除非孩子能怀六个月还不显肚子。”
我望着他,沉默许久。
他的神情不似说谎。
方若云每次出现,都像扔了颗烟雾弹,炸完后一片模糊。
“知行,你明天陪我去见个人。”
“谁?”
“赵鹏。你带上通话记录和行车记录,咱们跟他当面说清楚。”
知行点头:“好。”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赵鹏在他车队旁的茶馆见面。
赵鹏是四十来岁的壮汉,寸头,皮肤黝黑,穿件褪色蓝T恤。
他看见知行,眼睛瞪得很大:“你就是姓陆那个?”
知行点头:“赵师傅,之前的事,对不起。”
“去去去,别跟我道歉,你和我老婆有事儿,不该跟沈大姐道歉吗?”
赵鹏转头问我:“沈大姐,你还没和他离呢?”
“还没。”
“啧,你脾气真好。”
我把赵鹏昨天发的文字记录给知行看:“昨天赵师傅跟我说的,你看看。”
知行看完,脸色铁青:“赵师傅,我想问下,她昨天找你时,肚子能看出来不?”
赵鹏挠挠头:“看不出来,她穿紧身T恤,肚子平平的。”
“她有说怀孕几周吗?”
“没说,就说怀了,让我给钱。”
“她说孩子是我的?”
“原话是:‘那姓陆的搞大的,你得赔我。’”
赵鹏学着方若云的语气,尖声尖气地说:“她理直气壮的。”
知行用力按眉心:“赵师傅,实话说,三月后我就没见过她。她真怀了,四月该知道,五月该显怀。七月找你要钱,肚子还平平的?”
赵鹏一拍桌子:“她十有八九是骗钱的!”
“她以前就这德行,没钱了就想各种法子。”
“赵师傅,”我在一旁开口,“你能帮我们做个证吗?要是她再来找你,或者去知行单位闹事,你帮我们证明她在撒谎。”
赵鹏思索片刻,说:“行,反正我也烦她。”
我掏出手机:“那我们录个视频,你把观察到的情况说一下。”
赵鹏对着镜头,把昨天方若云找他、肚子看不出怀孕迹象、索要两万块的事清晰地说了一遍。
录完后我保存好:“谢谢赵师傅。”
“不客气,”赵鹏起身,“我就说一句——你们离不离婚我不管,但别让那女人再害人了。”
他走后,知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起身:“走吧。”
他仰头看着我:“临溪,你是不是……还是不太信我?”
“要是我不信你,今天就不会带你见赵鹏。”
我拿起包往外走:“但知行走,这事还没完。”
“方若云既然敢拿怀孕讹赵鹏,就敢拿这事去你公司闹。”
“咱们得比她快一步。”
从茶馆出来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赵鹏那段视频,加上之前的行车记录截图、方若云的微博截图、知行的转账记录,整理成文件夹,用 U 盘装好,放在家里保险柜。
二是给方若云发了条短信——她之前的号码虽被拉黑,但我还存着。
“方小姐,听说你怀孕了。若孩子真为陆知行的,请带孕检报告,找个公证人在场谈。若拿不出,请勿再骚扰他人。”
短信发出去后,一整天都没回复。
第二天,她依旧没有回复。
第三天,她回了四个字:“不用你管。”
我看着这四个字,轻轻笑了一下。
不用我管?你用我老公的名字去讹人钱财,还让我别管?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保存好,随后给知行打了个电话:“方若云回我消息了,说‘不用你管’。”
知行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问道:“她啥意思?”
“意思是她在撒谎。真怀孕的人,要么拿报告证明,要么息事宁人。她既不证明也不消停,只回一句‘不用你管’,说明她根本没证据。”
“那怎么办?”
“等着。她没钱了还会再出手。”
果然,三天后,顾清悦给我打来电话:“临溪,你猜猜我在哪?”
“哪儿?”
“我在湖滨路的漫咖啡,你猜猜我看到谁了?”
“方若云?”
“答对了!她正和一个男人坐在那儿喝咖啡,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男人……好像是你们幼儿园一位家长的丈夫?”
“哪个家长?”
“就那个儿子在大班、姓李、开装修公司的家长。”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方若云开始寻找新目标了。
她和知行断了联系,跟赵鹏也闹翻了,现在开始物色下一个“陆知行”。
一个有家室、心软、容易拿捏的男人。
“清悦,帮我拍几张照片,别让她发现。”
“好嘞。”
十分钟后,顾清悦发来两张照片。
角度有点偏,但能认出方若云对面坐着个穿深蓝衬衫的中年男人,两人中间摆着两杯咖啡,方若云手里捏着纸巾擦眼泪。
那个男人我认识,姓李,叫李向东,他儿子在我们幼儿园大班,上个月他老婆还来学校做过义工妈妈。
“清悦,你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听不太清,不过那个李老板一直在点头,表情满是同情。”
“行了,你回来吧。”
挂断电话,我在办公室思索良久。
方若云行事有一套固定模式。
第一步:选定目标——有家庭、经济优渥、心软且好面子之人。
第二步:卖惨——提及被家暴的前夫、自身抑郁想死。
第三步:建立依赖——每日电话、消息不断,还要求见面。
第四步:索取钱财——以生活费、房租、打胎费为由借钱。
第五步:若目标想摆脱——用“告诉你老婆”“告诉你单位”威胁。
这套流程她轻车熟路,毕竟在知行身上已成功过一次。
如今知行摆脱了她,她便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不能任由她继续祸害他人。
尤其是李向东的老婆,上月还帮我们班制作手工课道具,热心极了。
我翻出李太太的微信,犹豫片刻,没立刻发消息。
我得先弄清楚方若云和李向东进展到哪一步了。
那晚我将此事告知知行。
知行听完,脸色又青又白:“她怎么又……又换目标了?”
“因为她那套方法在你身上奏效,就自以为厉害。”
“那李向东这人……”
“他老婆人挺好的。”
知行沉默片刻:“临溪,我有个办法。”
“你说。”
“李向东公司和我们公司曾有过合作,我认识他们公司一个项目经理,能侧面打听李向东近期是否常外出、办公时间有无接奇怪电话。”
“可以。”
“另外——你手上那些东西,能否匿名发给李太太?”
我瞥了他一眼,问道:“你难道不怕她看到你那些记录?”
知行咬咬牙,说道:“怕。但要是能拦住她去祸害另一个家庭,我那些丑事曝光也值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陆知行,你终于说了句让我觉得没白忍你的话。”
第二天,知行从项目经理那里得知,李向东近来常早退,有时下午两三点就离开公司,手机微信响个不停,每次都跑出去接。
项目经理还顺口提了句:“李总最近压力好像挺大,有次在茶水间自言自语说‘要是被她老公知道了怎么办’。”
这下证据确凿了。
当晚,我用临时注册的邮箱,把方若云那句“不用你管”的短信截图、赵鹏的视频链接,还有她和李向东在漫咖啡喝咖啡的照片,打包发给了李太太的微信邮箱。
邮件正文只写着:“李太太,请留意你丈夫近期行踪,照片里的女人惯用‘家暴前夫 + 抑郁想死’的手段纠缠有家室的男人。如需更多证据,可联系我。”
发完邮件,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知行坐在对面问:“你发了?”
“发了。”
“她会看吗?”
“她那么聪明,看到照片肯定会查。”
三天后,李太太给我打来电话。
“沈老师,我……我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有你拍的照片。”
我心跳陡然加快:“李太太,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别装了,”李太太声音沙哑,“那个邮箱IP我查过,就在我们这片。你每周给我儿子开家长会,又在幼儿园工作,照片是你拍的,对吧?”
我沉默两秒,答道:“是我。”
电话那头许久无声,接着传来轻微的吸气声,“那个女人,我老公上月跟我坦白了。他说有个女的加他微信卖惨哭诉,他心软见了两次。”
“您老公跟您坦白了?”
“上上周末他主动说的,跪在我面前哭,说知道错了。”
“那现在情况如何?”
“我拉黑了那女的,我老公换了手机号,还跟公司领导打了招呼。”
“李太太,您比我果决。”
“并非果决,”她声音微颤,“我娘家曾出过类似的事,我明白心软的后果。”
“沈老师,多谢您。不管那封邮件是谁发的,我都感激她。”
“李太太,您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夏日梧桐叶。
方若云的新目标失败了。
李向东自行坦白,李太太提前阻断了她的路。
她一无所获,钱没讹到,男人也跑了。
我正思索着,手机响了,是方若云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不等她开口便说道:“方小姐,李向东已向他老婆坦白,并拉黑了你。你下一个目标是谁?我帮你打听下,看看人家老婆是否好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方若云的声音响起,没了以往的颤抖与哭腔,冷冰冰的:“沈临溪,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招惹过的男人的老婆。”
“你凭什么管我的事?”
“因为你招惹的每个男人的老婆都和我一样。你以为只有你会哭吗?”
方若云冷笑一声:“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赢了,”我缓缓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悲。”
“你今年多大,三十出头吧?学历不低,模样也不差,工作也挺好。
你本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却非要靠装可怜去抢别人的男人、讹别人的钱。”
“你离了婚,就觉得这辈子完了?非要拉别人下水?”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接着“啪”的一声,她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望着窗外的那棵梧桐树。
阳光洒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那天晚上回家,知行在厨房炒菜,我倚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
他系着围裙,锅铲在锅里叮当作响,旁边放着一碟刚切好的凉拌黄瓜。
“知行。”
“嗯?”
“方若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又怎么了?”
“她问我凭什么管她的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你是我老公。”
知行转过身,关掉火:“临溪,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说我是你老公。”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我:“那三个月的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用你还,”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以后好好过每一天,就是还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知行去哄筱筱睡觉。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平板里的加密文件夹。
一条一条地翻看,那些截图、轨迹、时间线。
翻到最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文件夹清空的那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
知行从筱筱房间出来,看见我拿着平板:“你在做什么?”
“把东西删掉。”
他走上前坐下,问道:“那些记录?”
“嗯。”
“你不留着了吗?”
“留着干什么,当饭吃吗?”
他轻笑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我手背上,说:“临溪,我以后每天回家都给你做凉拌黄瓜。”
“你明明知道我不爱吃黄瓜。”
“那就做你爱吃的。”
我侧头看向他,说道:“陆知行,我跟你说,你要是再骗我一次——”
“不会有下次了。”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承诺道:“我用往后的所有日子保证。”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结束,秋天来临。
九月份,筱筱升入大班。
知行在公司升了一级,担任技术副总,工资也涨了不少。
他把涨的工资都转到家庭账户,自己留的零花钱比以前更少了。
婆婆王秀英见他老实了大半年,态度彻底缓和,隔三岔五就来帮忙,还偶尔在我面前夸知行。
“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十月初,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方若云打来的,她换了新号码,但我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沈姐,我打电话没别的意思,我打算离开这个城市了。”
我愣了一下,问:“去哪儿?”
“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
“工作呢?”
“辞了。”
她说话的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没有哭腔,也不颤抖,非常平静。
“之前是我做错了,”她接着说,“我向你和知行道歉,也向赵鹏道歉。”
“我做了很多错事,骗人、装可怜、讹钱。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所以就闹,要报复。
“折腾这么久,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把生活搞得一团糟,什么都没得到。”
我握着手机,沉默不语。
“沈姐,你之前骂我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我三十出头,学历尚可,模样也不差,本可以好好生活。”
“我回去后打算考个证,找份正经工作。”
“我不会再觊觎别人的男人了。”
她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略带酸涩,更多的却是平静。
“方小姐,”我终于开了口,“你能想明白,挺好的。”
“祝你在老家一切顺利。”
“谢谢沈姐。”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
知行从书房出来,问道:“谁的电话?”
“方若云。”
他脚步停了一下,问:“她又想干什么?”
“她说回老家了,以后不会再闹了。”
知行脸上神情复杂,问:“真的假的?”
“不清楚,”我放下手机,“但她最后跟我说话的口气,和以前不同。”
“那……那她孩子的事……”
“她没提。但我猜十有八九是假的。”
知行应了一声“哦”,走过来坐下,说:“临溪,说实话,听到她的名字,我还是有点害怕。”
“那是你自作自受。”
“我知道,”他老实地点点头,“所以现在我一看到你皱眉,心里就打鼓。”
“我皱眉是因为筱筱昨天打翻了你的茶杯。”
“我不心疼茶杯,心疼地板。”他笑着站起来去拿拖把。
我望着他弯腰擦地的背影,忽然觉得家里笼罩半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顾清悦组织了一场亲子秋游,去市郊农场摘橘子。
我家和顾清悦家两辆车出行,大人们在前面走,两个孩子在后面追。
到了橘子园,知行带着筱筱钻进树丛摘橘子,
我和顾清悦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喝水。
顾清悦望着远处知行的背影说:“哎,你不觉得你老公现在看着更顺眼了?”
我回应:“他以前看着也挺顺眼的。”
顾清悦接话:“以前是看着假顺眼,现在才是真顺眼。”
我喝口水,简单应了声:“嗯。”
顾清悦又问:“你们俩那事,算彻底翻篇了吗?”
我答:“算是吧。”
她追问:“什么叫算是?”
我放下水瓶,看向远处知行把筱筱举起来够高处的橘子,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俩身上,在草地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斑。
我对顾清悦说:“其实那件事之后,我对他的信任不是一下子就恢复的。”
她点头:“我知道。”
我继续说:“刚开始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忍不住翻他手机、查看他的定位。”
她问:“后来呢?”
我道:“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三天没翻他手机了。”
顾清悦转头看我:“然后呢?”
我感慨:“然后我就想,心里那个洞,好像真的在慢慢愈合。”
顾清悦拍了拍我的肩:“长好就行。”
我点头:“嗯。”
摘完橘子回家,知行开车,筱筱在后座睡着了。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路,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行道树的影子一道道从车身上滑过。
我唤了声:“知行。”
他应:“嗯?”
我说:“你以后要是再……”
他打断我:“没有以后了。”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不信这种话,但我跟你说——”
“经历那件事,我才明白什么对我最重要。”
“工作、钱、别人的同情,都是身外之事。你和筱筱,才是我的心头大事。”
“外面的事再大,也不能毁了家里的。”
我回握他的手,说道:“行,这次信你。”
那晚到家,婆婆已做好一桌菜等着我们。
全家四口围桌吃饭,筱筱叽叽喳喳讲着摘橘子的事,
知行帮她剥虾,婆婆则往我碗里夹排骨。
电视开着,正播着一个综艺节目,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我低头吃了口排骨,咸淡恰到好处。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如果去年没那个行车记录仪,没查那三十天,现在会怎样?
也许我还每天热着放凉的饭菜等他回来,也许他还在翡翠湾和漫咖啡间奔波。
也许方若云还在用“想死”拴着他,也许这个家会一点一点地漏空。
但我查了,看到了那些红线、红点和截图。
我用三十天的记录,把他从那条岔路上拉了回来。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熬人,但好在熬过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春节到了。
除夕那天,婆婆在厨房忙年夜饭,知行主动去帮忙剁馅儿。
我在客厅陪筱筱贴窗花,红纸福字贴在玻璃上,阳光一照,满屋都是暖洋洋的红。
门铃响了,顾清悦带着儿子轩轩来送年货。
她进门把一箱车厘子放在玄关,拉着我到阳台问:“你跟知行现在彻底好了?”
“嗯,差不多吧。”我回答。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我不翻他手机了。”
顾清悦笑道:“这进步可不小。”
“你知道最让我觉得他真改了的是什么吗?”
“啥?”
“上个月他单位年会,有个新女同事喝多了往他身上靠,他直接把人架到旁边女同事那儿,然后给我打电话说‘老婆,年会有人喝酒了,我九点前回来’。
“就这点事儿?”
“对,小事一桩,不过他主动跟我报备了。”
“啧,”顾清悦摇着头,“男人主动报备,说明心里有在意的人了。”
“他以前心里也有人,只是太多了。”
“现在呢?”
“现在少了,就俩,我和筱筱。”
顾清悦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你家日子越过越好,别在除夕这天跟我撒狗粮。”
年夜饭吃到一半,婆婆突然端起一杯酒站起身。
“知行,临溪,这杯酒妈敬你们。”
知行赶忙站起来:“妈,该我敬您才是。”
“你别打岔,”婆婆瞪了他一眼,转而看着我,“临溪,去年知行做的那些混账事,我替他向你道歉。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他。”
“妈,都过去了。”
“过去是过去了,但道歉还是必要的。他以后再犯浑,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婆婆把酒喝完,眼眶泛红。
知行在一旁低着头,像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
我把婆婆拉着坐下:“妈,您放心,他自己知道错了。”
婆婆握了握我的手:“好孩子。”
窗外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数。
筱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新年快乐!”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新年快乐。”
知行蹲下来抱起女儿,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我。
他手指有些凉,掌心微微冒汗。
“临溪,新年快乐。”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
“去年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今年接着说——往后每年我都接着说。”
“我陆知行,这辈子就守着你和筱筱了。”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鞭炮声愈发密集,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绿、紫交织,一朵接着一朵。
客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的笑声与窗外爆竹声融为一体。
我倚着知行的肩膀,望着天花板上的彩灯,心中那个一直蜷缩的角落,终于舒展开来。
正月里,我去了一趟湖滨路。
漫咖啡仍在营业,落地窗内几个年轻人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我在路边驻足片刻,忆起去年三月把平板推给知行时,他的手颤抖不已。
那杯焦糖玛奇朵的甜味,我至今难忘,却已不想再品尝。
转身离开时,风吹来,带着冬末的干爽与寒冷。
我紧了紧围巾,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知行正在厨房煮汤圆。
筱筱在一旁用小勺子搅着碗里的糖水,嘴里哼着在幼儿园刚学的歌。
知行回头看见我进门,说:“回来了?正好,汤圆好了。”
他端出两碗黑芝麻汤圆,放在餐桌上。
我坐下舀起一颗,热乎乎的,甜而不腻。
“知行。”
“嗯?”
“明天咱们把书房的床拆了吧。”
他愣了一下,眼中渐渐泛起亮光:“你是说……”
“我是说,你搬回主卧睡。”
他放下筷子,凝视着我,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晚,他把书房的折叠床搬到杂物间,将自己的枕头抱回主卧。
躺下后,他侧身看着我。
“临溪,谢谢你。”
“别总说谢谢。”
“那我说点别的——”
“行了,睡觉,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在我身后,轻轻将手搭在我腰上,说:“晚安。”
我回应道:“晚安。”
窗外,新年的月亮挂在树梢,明亮而皎洁。
我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那三十天的行车记录已被删除,
那个加密文件夹也空空如也。
但那段日子在我骨子里留下的印记,
我这辈子大概都无法忘却。
不过这也无妨,
有些伤痛是用来铭记的。
铭记自己是如何熬过艰难时光,
铭记一个人是从哪条路重新归来。
只要最终回到了身边,
那么走过的路就不算白费。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与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婚姻信任、家庭责任与积极沟通的理念,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条款和案例仅供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