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美元,皱巴巴的,像从旧钱包最底层抠出来的。
大姨把钱递到我面前,说:「拿着,够你妈买半年菜了。」
我笑着收了。
第二天,我开着宾利把她带到厂区,一路开到车间门口。
她还在嘀咕:「这厂真气派,你在这儿开车,一个月能挣三千不?」
我熄了火,替她拉开车门。
她下了车,目光从车间大门移到厂牌上。
厂牌上那行字,让她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她没再说话。
那只旧手提包,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走到她面前,慢慢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那150美元。
01
接风宴设在老家的鸿运酒楼,二舅妈订的包间,说是给大姨「洗尘」。
大姨周桂香出国十八年,头一回回来。她穿一件大红羊绒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说话时总爱蹦几个英文单词。我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桂芳啊,你这衣服还穿着呢?我记得你结婚那年就买了吧。」大姨上下打量母亲,笑得热情,话却扎人,「我走的时候你就舍不得买新的,现在还是这样。」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大姨转头看我,从那个旧手提包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一层一层翻开。
「小志,大姨这么多年没见你,也没什么好带的。」她抽出几张美元,数了数,又抽出两张,递到我面前,「拿着,这是大姨给你的见面礼。」
我扫了一眼——150美元。
三张皱巴巴的钞票,像是攒了很久。
二舅妈在旁边啧了一声:「姐,还是你大方,这一出手就是一千多块人民币呢。」
三叔嘬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可不嘛,抵得上咱这儿一个月的菜钱了。」
大姨把钞票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点施舍:「小志,别嫌少。你在老家挣得少,这钱够你妈买半年菜了。」
母亲的手指在桌布下攥紧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优越的脸,笑了笑,伸手接过那150美元。
「谢谢大姨。」
大姨见我收了钱,来了精神,开始讲她在美国的日子。说她在纽约住大房子,说她老公贺建平开了三家中餐馆,说她女儿贺琳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明年就毕业,年薪怎么也得十万美金起。
二舅妈和三叔听得连连惊叹。母亲低着头,一口一口喝茶。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崔发来的消息:郭总,明天下午那批设备检验报告出来了,您过来签个字?
我回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带个人过去。
「小志,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啊?」大姨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我,「有没有考虑过去美国?你姨夫餐馆里还缺个后厨,一个月能给你三千美金,比你在这儿强多了。」
二舅妈笑着说:「姐,你不知道,志远现在——」
「二舅妈。」我打断她,给我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先吃饭,菜凉了。」
二舅妈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大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小志啊,你别嫌姨说话直。你看你在老家,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妈身体又不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照顾她?」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
我弯腰捡起筷子,擦了擦,放回母亲面前,声音很稳:「大姨说得对,我会好好想想。」
散席的时候,大姨被二舅妈扶着上了车,还在说:「明儿让琳琳好好教教小志,什么叫国际视野。」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开远。
母亲站在我身后,轻声问:「志远,你刚才怎么不告诉她,你现在……」
「妈。」我转过身,「大姨是长辈,她想风光,我让她风光一天。」
母亲眼眶红了:「可她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
我笑了笑,掏出车钥匙:「走吧,回家。」
回到家,母亲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
她抖着手抽出里面那张泛黄的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借到周桂芳三万元整,用于桂香一家出国周转,一年内归还。借款人:周桂香。」
落款日期,是十八年前。
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年你爸等着这笔钱做检查,她说半年就还。后来你爸走了,她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看着那张借条,没有吭声。
「志远,你大姨这个人,就是爱面子……」母亲还想替她说话。
「妈。」我打断她,拿出手机,拍下借条照片,「这钱,我不打算问她要。」
母亲愣了一下。
我收起手机,顿了顿,说:「但我爸的事,我得让她记着。」
回到房间,我给老崔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三点,把宾利开到小区楼下。再去档案室调一份营业执照复印件,带上。
老崔回得利索:明白,郭总。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老城区的灯火,脑子里是母亲在酒桌上低头喝茶的样子。
我父亲去世那年,母亲才三十多岁,一个人打三份工把我拉扯大。
那三万块,是我爸当年救命的手术费。
大姨把她那150美元说得像天大的恩情。
可她大概忘了,她欠我母亲一条命。
我把那张借条的照片设了收藏,又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照片——营业执照,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郭志远」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大姨喜欢体面。
那明天,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体面。
02
第二天一早,大姨带着贺琳去了市中心的商场。
贺琳今年二十二岁,瘦高个儿,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染成浅棕色。她进门就拿着手机拍照,嘴里念叨:「妈,这边的东西好便宜,这个包才三千,美国要八百刀呢。」
大姨在旁边说:「买,你喜欢就买,咱家不差这点钱。」
我母亲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大姨看见了,摆摆手:「桂芳,你别忙了,我们不吃这些。琳琳在美国,都吃有机的。」
母亲的脚步顿了一下。
贺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嘴角撇了一下,没叫人。
我接过母亲手里的果盘,放在了茶几上:「妈,你坐。」
大姨逛完商场回来,拎着几个购物袋,坐在我家旧沙发上,随手把袋子放在一边,说:「小志,我昨晚跟你姨夫通了电话,他说他那餐馆正好缺人手。你要真想去美国,姨给你办。」
贺琳插嘴:「表哥,你去美国得先学英语,不然连菜单都看不懂。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托福考了105分呢。」
母亲轻声说:「志远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大姨没接这话头,笑着看着我:「小志,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五千?六千?」
我说:「差不多。」
大姨叹了口气:「你看,姨没说错吧?在老家就是没出息。你听姨的,去美国,干两年,攒点钱,回来盖个房子,娶个老婆,日子就过起来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大姨像是想起什么,「下午你不是说带我们出去转转吗?去哪儿?公园还是商场?」
我说:「带你们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大姨来了兴趣:「行啊,让姨看看你在哪儿上班。要是环境不好,姨真得劝你挪挪窝。」
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我拿着车钥匙,走到车边,解了锁。
大姨站在车旁,愣了一下,绕着车走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声:「这车可真漂亮。你们老板的车?」
我说:「我的。」
大姨笑了:「小志,你逗姨呢?你一个月挣五千,开宾利?」
贺琳在旁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嘴里嘟囔:「妈,表哥肯定是给老板开车,借出来的。」
我没解释,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大姨,上车。」
大姨坐进去,摸了一下真皮座椅,又摸了一下车门扶手,嘴里啧啧不停:「这车坐着是舒服,比我家的皮卡强。不过小志啊,你可不能为了面子,天天把老板的车开出来。」
我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贺琳在后座拍了一段视频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回国第一天,表哥非要开他老板的车带我们兜风。」
车子穿过市区,上了工业大道,一路往东开了二十分钟。
大姨看着窗外慢慢多起来的大货车,问:「小志,你上班的地方这么偏啊?」
我说:「嗯,厂子建在这儿,物流方便。」
大姨点头:「也是,你这种打工的,厂子都建在郊区。」
我拐进一条宽阔的水泥路。
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柱上挂着铜牌,上面写着「志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门卫看到我的车,从岗亭里跑出来,立正,敬了个礼,然后按下遥控器。
铁门缓缓打开。
大姨坐直了身子,看着门里那两排整齐的厂房:「这厂子真气派。小志,你们老板挺有钱啊。」
我没回答,把车开进去,沿着主干道慢慢走。
路两边停着一排排货车,工人穿着工装,三三两两地走着,看到车过来,纷纷让路。
贺琳趴着车窗看了半天:「妈,这厂比咱们那边的厂都大。」
大姨说:「废话,咱那边地贵,这边地便宜,厂建得再大也值不了几个钱。」
我笑了笑,方向盘一转,朝一号车间开去。
车刚停稳,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就小跑过来。
他四十多岁,国字脸,头发很短,腰板挺直,是跟了我将近十年的老崔。
老崔跑到主驾驶窗外,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
「郭总,设备检验报告放您办公室了,下午三点半的会,您来得及。」
大姨坐在后排,整个人定住了。
她看了看老崔,又看了看我。
「你叫他什么?」大姨的嗓门有点变调,「郭总?」
老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这位是……?」
我熄了火,拔下车钥匙,声音平静:「我大姨,昨天刚从美国回来。我带她随便转转。」
我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对愣在那里的大姨说:
「大姨,下车吧。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工作单位。」
03
大姨下车的时候,脚有点发软。
她扶着车门站稳,抬头看了看眼前那排厂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的硬化路面,嘴里挤出两个字:「你的?」
我没答,对老崔说:「你先去办公室,我带我大姨转一圈。」
老崔应了一声,先走了。
贺琳从后座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朋友圈那条消息底下已经有人评论:「你表哥给老板当司机啊?」她没回,看着眼前的厂区,脸色有点复杂。
「表哥,」她叫了一声,「这厂……真是你开的?」
我笑了一下:「你觉得像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抬脚往里走,大姨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
一号车间里,机器声很响。工人们都在各忙各的,几个老师傅看到我,点头打了个招呼,没停下手里的活。
大姨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排排机床,声音没了昨天的底气:「这……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这些是去年的设备,今年刚换了三条线。」
大姨没接话,嘴唇动了动。
贺琳掏出手机,对着车间拍了一圈,默默把刚才那条朋友圈删了。
我带着她们往厂区深处走。
研发楼、检测中心、原材料仓库,一栋一栋走过去。大姨越走越沉默,贺琳的脚步也慢下来。
走到样品展示区,我在一台灰色的数控机床前停下,说:「这台,去年从德国进口的,加工精度全国前三。」
大姨听不太懂,但墙上挂着一排证书,她认得上面的字:
专利证书,发明人:郭志远。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慢慢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你……」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厂了?」
我说:「干了八年。」
「八年?」大姨喃喃念了一遍,像是没听明白,「你不是……你不是一直在打零工吗?」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一个银行客户经理打来的。
我接起来,说了两句。
「郭总,您预约的那张三百万承兑汇票,明天下午到期,需要您本人来柜面签个字。」
我说:「好,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大姨还站在原地。
「三百万?」她的声音有点飘,「什么三百万?」
我说:「厂里的承兑汇票,正常的资金往来。」
贺琳在旁边小声对她说了一句:「妈,你别问了。」
大姨没理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确认什么:「小志,你跟姨说实话,这厂……真是你的?还是你跟别人合伙,人家让你当个挂名法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营业执照的照片。
企业名称:志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郭志远。
注册资本:叁仟万元整。
大姨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三……三千万?」
她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手一下子攥紧了那只旧手提包。
贺琳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大姨没回答,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那三个字看穿。
我收回手机,揣进口袋。
「大姨,这厂是我一点一点干起来的。我爸走那会儿,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我十六岁就进厂当学徒,从最底层的钳工干起。」
大姨的脸色变了:「小志,你什么意思?」
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旧手提包上。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觉得,你那150美元,还是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吧。」
大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04
大姨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她愣了几分钟,脸上那种被碾压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换了一副笑模样。
「哎呀,小志,」她的语气忽然热络起来,「你可真是出息了,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
她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不过小志啊,你一个人撑这么一大摊子,肯定累。姨看着心疼啊。要不这样,让琳琳来帮你,她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工商管理,正好跟你对口。」
贺琳怔了一下,看了她妈一眼,又看看我,没吭声。
我扫了一眼贺琳:「学的什么方向?」
贺琳说:「工商管理……偏市场营销。」
我问:「会看财报吗?」
她顿了顿:「在学校学过。」
「学过和会看是两码事。」我说,「我这儿财务总监干了十二年,你要不要先跟他聊聊?」
大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小志,你看你这孩子,琳琳一个女孩子,刚毕业,哪能一上来就看财报?你随便给她安排个职位,先在办公室坐着,慢慢学嘛。」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大姨,我这厂里三百多个工人,每一个都是从车间里干出来的。我安排我自己亲妈进厂,也得先过人事考核。」
大姨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姨妈大老远从美国回来,求你办点事,你就这么打发我?」
我说:「大姨,我不是打发你。贺琳要是愿意,明天来厂里投简历,我从质检部实习生给她安排,一个月四千二,跟所有新员工一样,三个月转正考核。」
「四千二?」大姨的声音拔高了,「你开着宾利,你姨家孩子在你这儿当实习生,拿四千二?你这不是打你姨的脸吗?」
我没跟她争辩,只问了一句:「大姨,你知道我厂里副总,年薪多少吗?」
她不说话。
「八十万。」我说,「他面试了四轮,从车间主任干起,整整干了六年才上来。你要真疼琳琳,就把她放在基层好好磨两年,比给她一个空头衔强。」
大姨还想说什么,贺琳拉了拉她:「妈,算了,表哥说得对,我确实还没经验。」
大姨甩开她的手,气冲冲地往外走:「行,你翅膀硬了,看不上你姨了!我明天跟你姨夫说你,说他外甥现在开大厂了,眼里没穷亲戚了!」
她走得急,那只旧手提包在身侧一甩一甩的。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没有追。
晚上,母亲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走过去,看到亲戚群里,大姨发了一条语音,转成文字:
「咱家小志可出息了,开了个大厂子,开宾利,住别墅。我让他给琳琳安排个工作,他跟我说制度,说规矩。行吧,人家现在是老板了,咱们这些穷亲戚高攀不起了。」
下面二舅妈回了一句:「不会吧,志远不是那样的人。」
三叔说:「这孩子小时候挺实在的,怎么发了财就变了?」
母亲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志远,你大姨在群里乱说,你看见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看见了。」
「你没打算解释解释?」
我说:「不用解释。明天我请二舅妈和三叔来厂里坐坐,他们自然就明白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志远,你大姨她……她就是好面子。当年的事,你也别太记恨。」
我没有回答。
记恨?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那张借条的照片。
我不是记恨。
我只是觉得,我爸等了整整一个月都没等到的那笔钱,不该被人这样轻飘飘地忘掉。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封邮件。
我点开,是律师发来的。邮件标题:郭总,您要的股权架构材料已整理好,明天上午送到您办公室。
我回了一个字:好。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厂门口。
大姨果然来了,身后还跟着二舅妈和三叔。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体面的衣服,头发盘了起来,像是来讨说法的。二舅妈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嘴里「啧啧」不停。
三叔走在她旁边,看着路两边的厂房,小声说:「这厂子不得了啊,光这大门就比咱镇上那个面粉厂大。」
大姨听了,嘴硬道:「厂子大有什么用,指不定是贷款建的,外面光鲜,里头欠一屁股债。」
我站在办公楼前,迎他们进去。
大姨见了我就说:「小志,昨天你二舅妈和三叔说我不该乱讲。我今天把他们叫来,咱当面说清楚,我看看你这厂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
我没多说,带他们进了厂区。
先看的是车间,机器轰鸣,工人忙碌,流水线一条挨着一条。二舅妈看到那阵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三叔走到一台设备前,看着上面的铭牌:「这是进口的吧?」
老崔在一旁点头:「德国原装,一台就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叔倒吸一口凉气。
大姨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设备好有什么用,设备是谁买的还不一定呢。」
我没说话,推开研发室的门。
里面坐着六个穿白大褂的工程师,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三维模型。墙上挂着一排专利证书,中间那几张,发明人那一栏都写着我的名字。
大姨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又带他们去了财务室。
推开门的瞬间,三个会计正伏案工作,墙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高新技术企业」和「市级纳税百强企业」。
三叔在门口站住了,转头看我:「志远,这真是你的厂?」
老崔站在旁边,适时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郭总,这是您要的材料。」
我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对大姨说:「大姨,你不是好奇我这厂是怎么开起来的吗?我带你看看。」
我带着他们,沿着厂区主干道,一路走到车间门口。
阳光很大,晒得水泥地面发白。我停下来,转身看着大姨。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只旧手提包,目光从车间大门移到旁边的厂牌上。
厂牌上那行字,让她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她不说话了。
二舅妈和三叔也看到了厂牌,都沉默下来。
风从车间里灌出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大姨就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只旧手提包,被她攥得变了形。
我从西装内袋里,缓缓摸出那150美元。
「大姨,这钱你收好。」
大姨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伸手。
我把钞票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你昨天说,这钱够我妈买半年菜。我想了想,不对。
」我爸那年躺在医院等检查费,我妈借遍了亲戚,最后只凑齐一半。她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在美国,回不去。
「那三万块,我妈到现在都没跟你提过一个字。」
大姨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就在这时,老崔从办公楼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郭总,营业执照和股权证书,按您的吩咐取来了。」他递到我手里,又补了一句,「会计师事务所那边也确认了,近三年审计报告原件下午送过来。」
我没有看文件,只把其中一份打开,正对大姨。
营业执照上,「法定代表人:郭志远」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大姨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她伸手想接,又缩了回去,指尖发抖,声音变了调:
「你……你什么时候……」
06
「你什么时候开的厂?」
大姨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没急着回答。老崔又递上来一份文件,我翻开,是一份银行资信证明。
二舅妈凑过来看了一眼,「两千四百万?」她惊得后退一步,「这么多税?」
三叔一把抢过那份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看我,又看看文件,最后声音都变了:「志远,你去年缴税就缴了两千四百万?」
贺琳站在大姨身后,脸色发白,手在手机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大姨还在嘴硬:「交税多怎么了?交税多不代表赚得多,说不定是……」
「周女士。」老崔站在我旁边,声音不大不小,「郭总这厂是高新技术企业,毛利率行业前列,这个您不必担心。」
大姨被噎了一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二舅妈已经忍不住了,扯着嗓子说:「姐,你看你昨天在群里说的什么话!什么高攀不起,志远这是实实在在的大老板,你怎么能那样说他!」
三叔也点头:「是啊,昨天志远要真跟你计较,当场就把你顶回去了,哪会今天还招待咱们来看厂?」
大姨站在车间门口,手攥着那只旧手提包,指节泛白。
她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文件,再看看身后那排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种颜色。
从不可置信,到一丝慌乱,再到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她,没有咄咄逼人,只是问了一句:
「大姨,我爸当年那三万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大姨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那攥着包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嘴唇抖了两下,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小志,你……你翻什么旧账!」
「不是翻旧账。」我说,「我是想知道一个数字。十八年了,那三万块要是存在银行,连本带息,现在是多少。」
二舅妈在旁边愣住了:「什么三万块?」
三叔皱起眉:「姐,你借过志远他爸的钱?」
大姨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也拔高了:「那是……那是我当时急着出国,周转不开!我说了会还的!」
「你说了会还的。」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我爸没等到,人就走了。」
大姨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看了我母亲一眼。
我母亲站在宾利旁边,没有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
大姨看到那个信封,脸色彻底变了。
「桂芳……」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你……你把它也带来了?」
母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大姨站在原地,那只旧手提包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07
包摔在地上,拉链滑开,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
一张旧登机牌,一张泛黄的汇款单,还有几颗散装的薄荷糖。
大姨慌忙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那张汇款单被风卷起来,在我脚边落下。
我弯腰捡起。
汇款单已经黄了,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收款人:周桂芳。
金额:壹万元整。
汇款人:周桂香。
日期:十八年前的冬天。
备注栏有潦草的一行字:「给姐夫的检查费,先汇这些,下个月再凑。」
汇款地址那一栏,被盖了一个蓝色的退件章,地址后面用红笔划了一道线,写着:「查无此人,退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大姨蹲在地上,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我寄了……我真的寄了……我第二年就凑了一万块,可你们搬了家,汇款单被退回来,地址也找不到了。我给老家打电话,是空号……」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那张汇款单,眼睛一点点红了。
「桂芳,」大姨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年你们搬家,换了电话,我真的找过你们,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后来……后来我就没脸再找了。」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手里的旧信封,指节发白。
贺琳走过去,把她妈从地上扶起来。
大姨起身时,腿有点软,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志远,那三万块,姨认。姨今天就把钱还你,你要多少利息,姨都给。」
她的声音哽咽着,但还在努力维持那一点体面:「可你不能说你姨不还钱。你姨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手里那张汇款单,又看了看她。
「大姨,我不问你利息。」
大姨愣了。
「我爸欠的是命,你拿三万块,拿三万利息,都填不上。」我说,「这钱我也不会要,你留着养老。但我有一个条件。」
大姨紧张地看着我。
「从今天起,别在亲戚群里再说我妈半个字的不是。」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能做到吗?」
大姨的嘴张了张,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发颤:「能……能。」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那张汇款单递回她手里:「这个你拿着吧,别弄丢了。」
大姨接过汇款单,低着头,没敢看我。
二舅妈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这……这怎么还变成这样了……」
三叔叹了口气,没说话。
就在这时,贺琳突然开口了。
「表哥。」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想进你厂里做事,从质检实习生干起。」
大姨猛地抬头:「琳琳!」
贺琳看着她妈,声音平静下来:「妈,表哥说得对,我没经验,就该从基层干起。你总说我在美国读名校很厉害,可我自己清楚,我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做过。」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留下来,靠自己试一回。」
大姨看着她女儿,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贺琳:「想好了?」
「想好了。」
「明天早上八点,人事部报到。带身份证、学历证书原件,体检报告三个月内的。」
「好。」
大姨站在车间门口,那只旧手提包被她重新捡起来,抱在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08
事情到这儿,按理说该收场了。
可大姨蹲下去捡那些东西的时候,有一张照片从手提包里滑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
三叔先看到的,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卷起。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座老厂房的门口。那个矮一点的穿着蓝色工作服,扎着马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那个高一点的,穿着碎花衬衫,手搭在矮个女人肩上,也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1997年,姐来厂里看我。」
我抬头看了大姨一眼。
大姨正在整理包里散落的东西,没注意到这张照片被我拿走了。
我把它放进口袋。
下午,老崔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来一份文件。
「郭总,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贺小姐的学历认证,我们刚查了一下。」
我接过来一看。
贺琳那所「哥伦比亚大学」,准确说是「哥伦比亚国际学院」,一所海外私立院校,不是那所常春藤。
也就是说,大姨吹了十八年的「藤校女儿」,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话。
我放下文件,想了一会儿:「这事,先不用声张。」
老崔问:「那贺小姐的实习?」
「照常。」我说,「她什么学历,不影响她从质检学徒干起。我只看她三个月后能不能过考核。」
老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母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个旧信封。
借条还在里面。
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摩挲了半天,说:「你大姨年轻时不是这样的。那会儿我刚进厂,她骑自行车带我去食堂,把她的馒头掰一半给我……」
她没再说下去。
我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今天在厂里,大姨说那三万块她认。」
母亲没抬头:「我没打算问她要。」
「我知道。」我说,「我也没打算要。但有一件事,我得做。」
母亲看着我。
我说:「爸那年没等到检查费,是因为家里拿不出钱。咱家吃过这个亏,我不能让厂里工人再吃一次。」
第二天上午,我让老崔拟了一份通知,贴在各车间的公告栏里:
「从本月起,公司设立‘员工急难救助基金’,首期资金五百万。凡员工本人或直系亲属遭遇重大疾病、突发变故,可向公司申请垫付应急款。审批流程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老崔把通知拍下来发到厂里的工作群,几分钟,群里就炸了。
有老工人直接在群里发语音,声音发哽:「郭总,这……这是真的?」
我说:「真的。这钱,从我分红里出。」
晚上,二舅妈在亲戚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是镇上公众号发的一篇报道,讲一个民营企业设立员工救助基金的事,里面提到了「志远机械」这个名字。
三叔在群里回了一句:「志远这孩子,仁义。」
二舅妈紧跟了一句:「比某些人强。」
大姨没有在这个群里再说过话。
09
大姨是在第三天早上走的。
她没让任何人送,只给我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说订了回美国的机票。
母亲把那条消息拿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傍晚下班回家,推开门,发现客厅沙发上放着一只旧手提包。
是她的包。
我走过去,拉开拉链。
里面放着一沓现金,用银行捆钞带扎得整整齐齐。
我数了一下:三万块。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有点抖:
「志远,这钱你收着。姨知道,拿这个还你爸,是还不清的。可姨能还的,只有这些了。
琳琳的事,麻烦你多照看。她从小被我说大话带坏了,要是吃不了苦,你该骂就骂。
另外,你妈那张照片,你还给她吧。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
姨这辈子做错的事太多了,别的也不说了。」
我把纸条看完,折好,放回包里。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汤。
她看了一眼那只手提包,什么都没问,把汤放在桌上,轻声说:「饭好了,先吃饭吧。」
我说:「妈,那钱——」
「收起来吧。」母亲说,「你大姨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她能把钱留在这儿,说明她心里是真的认了。」
我点了点头。
那三万块,连同那张借条,被我收进了书房的抽屉。
第二天,财务告诉我,贺琳的入职手续办完了。
质检部实习生,底薪四千二。
她穿着厂服站在车间入口,头发挽进帽子里,整个人比那天见面时安静了很多。
看到我,她走过来,叫了一声:「表哥。」
我说:「这儿没有表哥。三个月后你考核过了,再叫我郭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郭总。」
过了两天,银行那边打来电话,说那笔承兑汇票的流程已经走完了。
我签完字,从银行出来,车停在路边,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照片。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老照片——1997年,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厂房门口,一个穿蓝工作服,一个穿碎花衬衫,都在笑。
母亲发了一行字:「你大姨刚才打电话说,她已经到旧金山了。她说她把这张照片也留了一份,贴在冰箱上。」
我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10
又是几天过去,厂里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那天下午,我开着车回厂,路过车间门口时,看见母亲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黄色的菊花。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
母亲看见我,走过来,弯腰隔着车窗说:「我跟你大姨通电话了,她说想去看看你爸。」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说不进去了,她没脸见你爸。」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她说,想让我替她给你爸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对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妈,你替我跟我爸说一句话。」
「什么?」
「你说,他儿子没给他丢人。」
母亲眼眶红了,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厂区后面的山坡上走。那是我爸安葬的地方,在厂区后墙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我没有跟上去,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小。
过了很久,她回来了,眼睛微红,但神色很平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那150美元。
她说:「你大姨走的时候,让你把这个收好。她说她这辈子不好意思再提这钱了,但你留着。」
我接过那150美元,看着那皱巴巴的纸币,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车间门口风大。
我把执勤桌上的玻璃板掀起来,把那150美元压在最底下,又抚平玻璃板。
老崔走过来,看见了,问:「郭总,这钱是样品?还是什么凭证?」
我擦了擦手,说:「不是样品,是个提醒。」
老崔问:「提醒什么?」
我看着车间大门,又看了看那排亮起灯的厂房,说:「提醒我,当年我妈连这钱都拿不出的时候,是怎么把我养大的。也提醒我,钱这东西,能让人看清很多事。」
老崔没再问。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车间门口,风灌进领口,有些凉。
母亲的背影已经进了办公楼,玻璃窗后的灯亮着。
那只旧手提包,被她洗干净了,放在办公楼接待室的柜子里。
里面装着三万块钱,一张旧借条,一张汇款单,还有一张新拍的合影。
合影是贺琳拍的,那天她正式转正,我母亲来厂里看她,正好碰见大姨打视频电话过来。贺琳把手机架在桌上,四个人对着镜头,都笑了。
我盯着玻璃板下那张150美元的钞票,风吹过来,它翘起一个角。
像当年大姨坐在老家那张旧沙发上,从旧钱包最底层,一层一层把它摸出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钱是一根刺。
现在我明白了,它只是一根线。
一头拴着她,另一头拴着我们。
拴着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1997年。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钞票,转身走进车间。
身后,厂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车间门口,宾利的车漆在月光下沉静地泛着光。
玻璃板下,那张150美元的钞票,在风里轻轻翻动,像一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