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复文件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落款日期那行字被晒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指头捻了两下才看清，是上个月批下来的。1500万元。车间主任老周把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说这钱砸下去，两个车间要变样了。
B9车间里，储能管路和移印油管的产线正等着挪地方。角落里堆着十几箱没拆封的焊枪工装，纸箱上印着德文，灰扑扑的，不知道是不是新设备的一部分。老周说厂家下个月派人来装，具体哪一天，还没定。
中欧制造国际企业港在航天大道3599号，那地方我去过一回。门口保安亭的登记本上，名字密密麻麻写了半本。B15南车间的灯亮到晚上十点才熄，两班制，一天满打满算21个小时。这数字老周掰着手指头算给我听，早班八点到下午五点，晚班五点到凌晨两点，中间空出来的那一个小时，是设备检修。
年运营300天。剩下的几十天，赶上春节和夏季检修，整条线停摆。老周说去年夏天高温那阵子，车间里温度直往上蹿，波纹管成型那台机器的液压油都发稀了。今年加了台冷却塔，不知道能不能扛住七月那场热。
项目建成后，B15南车间要年产新能源商用车热管理管路170万件。老周指着车间尽头那台还没拆包装的设备说，这条线现在的产能，离170万还差着一大截。波纹管那玩意儿，一卷一卷往外吐，1100万米一年，按他这个外行的算法，一米一块钱也得上千万产出了。蒸汽成型工装300套，那东西我看过样品，不锈钢的，沉甸甸，一套能用好几年。
劳动定员150人，一个不新增，全部内部调剂。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烟灰弹进脚边的铁皮桶里。他想了想，说其实B15那边原先有三四个人是合同工，这次技改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续上。
工艺水平提升40%，质量提升20%。这两个数字写进可行性报告里，老周说评审的时候有专家问过，依据是什么。报告里列了三页纸的计算过程，他也没细看。反正批复下来，钱到账了。
工期只有2个月。从设备搬迁到新线调试，再到达产，老周说够呛。B9车间那些移印油管设备，得先拆了挪到东边，腾出来的地方才能上新的储能管路线。35000件储能管路，20000件移印油管，这个产能看着不大，但都是给新能源车配套的，客户要货的时候急，平时又不囤。
午饭时间，食堂方向飘过来一股炒菜的味儿。老周把烟掐了，说明天有个德国工程师过来，跟了两年的项目，终于要落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车间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风吹过来，干叶子在水泥地上擦出沙沙的响。老周往里走，背影被车间里的灯光拉得老长。
那台没拆包装的设备上，拴着一张纸条，写着产量：夏天之前必须跑顺。
角落那摞纸箱，还在那儿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