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开宾利到单位门口接我,处长一把推开我坐进副驾说老公等久了吧快开车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刺眼,行政楼门口那棵银杏的影子刚好爬到第二级台阶。我刚从三楼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份被处长用红笔批得密密麻麻的材料,手机就震了一下。
爸发来的语音条,点开是他的大嗓门:「闺女我到你单位门口了,银灰色那辆,你出来就能看见。」
我回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处长办公室,门关着。她今天心情不好,上午开例会的时候把一个刚转正的小姑娘说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句「你做的这是什么垃圾」在会议室里回荡了至少五秒。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银灰色宾利飞驰,停在单位大门正对面那条临时车道上,双闪一明一灭,极其招摇。
我深吸一口气,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我出去一下,我爸来了」,然后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外溜。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怕被同事看见?怕处长正好下楼?怕解释不清楚这辆车和我每个月税后七千三的工资之间的落差?都有一点。
刚迈出大门,我爸就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招手:「快点快点,我刚从你赵叔那儿拿了盒大红袍,给你放办公室喝。」
我小跑过去,低头想催他赶紧走。余光瞥见行政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处长踩着那双她说过「打折买的」黑色小羊皮高跟鞋走出来,制服外套搭在小臂上。她先是看了一眼我,视线没停留,然后自然滑到我爸那辆车上,接着整个人的姿态变了——肩背挺直,下巴微扬,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绕过车头。
「老陈!」我听见她说。
我愣在原地,看着处长一把拉开副驾的门,探身进去,然后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官方:「小林啊,这是你爸?」
「……是。」
她没再看我,转过头去对我爸说:「老公等久了吧,快开车,我下午三点还有个会。」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副驾上已经系好安全带的处长,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
银灰色的飞驰滑进车流。尾灯在夕阳里亮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单位门口那棵银杏下面,手心里的手机还亮着,是我爸微信聊天框,最下面一条是他五分钟前发的:「给你带了马蹄糕,你妈早上蒸的,放后座了。」
处长姓沈,四十出头,调到我们单位做综合处长刚好一年。短头发,戴细框眼镜,讲话利落得像裁纸刀。她对所有人都客气中带着距离,只有对下属,尤其是对年轻女下属,会偶尔流露出一种母亲式的、居高临下的关切。比如看到你熬夜加班脸色差,会说「女孩子还是要注意保养」;比如你穿了一件新外套,她会打量两秒然后说「挺好看的,花了不少钱吧」。
但也就是这种关切,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好人。好领导。负责任,有担当,对工作一丝不苟。
我入职三年,从科员到四级主任科员,全在她手底下。她知道我爸是做什么的吗?我们入职信息表上填过家庭情况,她应该看过——父亲职业那一栏,我爸写的「自由职业」。他没撒谎,他确实是自由职业,名下四家公司都是别人在打理,他只管每年开两次董事会,其余时间都在钓鱼和琢磨怎么把他那套茶具盘出包浆。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
同事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好白,中暑了?」
「没,我爸来了,出去送了一下。」
「你爸开什么车啊?我刚才在窗户那儿瞅见一辆好车停在门口,银色的,什么牌子来着——」
「丰田。」我打断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老款的凯美瑞。」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坐在工位前,屏幕上的材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的画面:处长拉开车门时熟练的动作,她叫我爸「老陈」时的语气,她回头看我时那个「你不用多想」的微笑。
不对。
她叫的是「老陈」。她知道我爸姓陈。入职信息表上能看见家属姓名,这不出奇。但她上车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还有她说的那句「老公等久了吧」——发音清晰,语调上扬,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亲昵。
我点开我爸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发了一句:「爸,你认识我们处长?」
他回得很快:「哪个处长?」
「就刚才坐你车那个,女的,短发,戴眼镜。」
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我爸发来一条语音,我插上耳机点开,他的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哦,她啊,以前一起吃过几次饭,不太熟。怎么了?」
「没事。」
「那盒大红袍你记得拿,放后备箱了。还有马蹄糕,别放太久。」
「好。」
我锁上屏幕,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很久。不太熟。不太熟的人会一上车就喊老公?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半,处长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我经过她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回到家,我妈正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新闻,音量开得很小。
「你爸说给你送马蹄糕了,吃了没?」
「吃了。」
「你爸这人,就是爱显摆,开个车非要开好的,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
「妈,」我打断她,「我爸认识我们单位的人吗?」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今天他说要给我送东西,开那辆宾利去的,被我们单位领导看见了。」
她放下毛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朋友多,三教九流的都认识,谁知道他认识谁。」
我坐在她旁边,盯着电视里那个正襟危坐的主持人。新闻切到一条市政建设的报道,航拍镜头扫过整座城市的天际线,灯火密集得像一块电路板。
「妈,我们处长今天坐了他的车。」
我妈沉默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换了个话题,开始播报明天的天气。我妈拿起毛线,又放下。「你爸跟她……以前一个圈子的。你爸年轻的时候做工程,认识不少人。后来你大了,他就慢慢退了,但是那些人还在。」
「所以呢?」
「所以什么?你处长是你处长的本事,跟你爸没关系。你好好上你的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没有看我。电视机蓝白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想再问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说:「我先去洗澡了。」
「热水器烧好了,你直接开就行。」她说。
第二天早上的例行晨会,沈处长坐在长桌最前面,照例对上周的工作做了总结,又布置了这周的重点任务。全程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偶尔扫视全场,视线经过我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
散会后我抱着笔记本往外走,她叫住我:「小林,你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坐在椅子上转了半个圈,面朝窗户,背对着我,开口说:「昨天那个事,你不要多想。」
我没说话。
「我和你父亲认识很多年了,以前有过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跟你现在的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沈处。」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我见过很多次,客气、官方、滴水不漏。「你爸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你长得像他吗?」
「大家都说像我妈。」
「哦,」她点点头,「那挺好。行了,你去忙吧。」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我看见她拿起了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翻通讯录。
从那天开始,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先是小周。她突然对我热情了很多,午饭的时候主动坐到我旁边,问我家住哪个区,平时周末喜欢干什么。我含糊地应付过去,她也不追问,只是用一种「我懂」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后背一阵发麻。
然后是隔壁科室的张姐。有次我去茶水间,正好听见她在跟别人说:「小林家里条件不错啊,听说她爸开宾利的,你说她一个月那点工资够干嘛的,估计就是来体验生活吧。」
我没进去,端着空杯子回了工位。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上个月的季度评优。我们科室推了两个人,我和另一个男同事。论工作业绩,那个男同事确实比我多一些硬指标,但最后评优结果出来,是我。沈处长在评审会上说:「小林今年进步很大,而且协调能力很强,综合表现更全面。」
男同事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下午我经过他工位的时候,他电脑旁边放着的那个马克杯不见了。他平时总用那个杯子泡茶,我从来没见他换过。
我去找过沈处长一次。我说这个评优我觉得不太公平,应该给更有业绩的人。她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批文件:「评优是我决定的,你有什么意见可以保留。好好工作,别想那些无关的事。」
无关的事。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拿起了座机开始拨号。我只能退出去,合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对电话那头说:「老陈,你那个项目的事我帮你问过了……」
老陈。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真正把事情推向不可控的,是上周末。
我爸生日,在家摆了一桌,叫了几个关系近的朋友。我本来不想去,但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来催,说「你爸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你不来他嘴上不说心里不高兴」。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客厅里坐了一圈人,烟雾缭绕的,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叔叔伯伯。
其中有一个我认识,赵叔,我爸的发小,做建材起家的。他看见我就招手:「小林来了,来来来,坐赵叔旁边。」
我挤过去坐下。赵叔喝了点酒,脸上泛红,说话声音也比平时大:「你爸今天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那个处长,你沈姨——」他拍了我爸的肩膀一下,「你沈姨帮你爸批了一块地,手续走了大半年了,上周终于过了。你爸能不高兴吗?」
我爸打断他:「老赵,喝你的酒。」
赵叔嘿嘿一笑,冲我挤挤眼睛:「你爸这人,就是闷声发大财的料。你沈姨也是,这么多年了,有好事还是想着你爸。」
「什么好事?」
「项目呗,你爸想拿城南那个地块很久了,但一直卡在规划那一步。你沈姨找了人——」
「老赵!」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赵叔不说话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没收。
我坐在那里,身体是热的,血液是凉的。
城南地块。规划审批。沈处长。
我突然想通了某些事。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打开手机搜了「城南新区 C 地块 规划公示」几个字。跳出来一条三个月前的新闻,区里的一个规划评审会,出席人员名单里我看见了我们单位的名字——沈某,综合处处长。
我又搜了那家拿地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个不认识的姓,但股东信息里,我看到了我爸的身份证号。
不是他的公司。但他投了钱,而且大概率是最大的股东。
那块地,三个月前过审的。三个月前,我刚调到沈处长手底下工作满一年。三个月前,她对我的态度从「还行」变成了「不错」。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灯罩上有一圈淡淡的灰,去年过年打扫的时候我妈踩着梯子擦过,现在又积上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评优那笔钱退了回去。找财务办手续的时候,沈处长正好路过,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午饭的时候小周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听说你把评优奖金退了?」
「嗯。」
「为什么啊?」
「觉得不该拿。」
她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你呀,就是太认真了。你爸跟沈处关系那么好,拿个评优怎么了,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我放下筷子:「谁跟你说我爸跟沈处关系好?」
小周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严肃。「就……大家都这么说啊。你爸不是经常来接你嘛,那辆——」
「那是我爸自己的事。」我站起来,「跟他跟沈处没关系。」
我端着餐盘走了,留小周一个人坐在那儿,表情有点讪讪的。
下午我去找沈处长。敲了三下门,里面说「进」。
她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我进来她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有事?」
「沈处,我想说点事。」
她靠到椅背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捏了捏鼻梁。「说。」
「我知道您和我爸认识。我也知道您帮过他的忙。但是我在单位的工作,我想靠自己。评优的事我已经退了,以后如果有什么额外照顾——」
「小林,」她打断我,语气不重,但也不轻,「你觉得我给你评优是因为你爸?」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那条银杏路,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半个月大概就会落一地。
「你爸帮过我。」她背对着我说,「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调来这个区,什么都不熟,手里有一个项目卡得死死的,谁都敲不开那道门。你爸那时候生意做得大,面子也大,帮我打了一个电话。就一个电话。他后来再没提过这事,也没让我还。」
她转过身看我:「你知道吗,这年头,帮了忙不求回报的人,比帮你忙的人还少。」
「所以您是在还人情?」
「我是在还人情。但我给你评优,也是因为你自己做得够好。你那个男同事确实业绩比你多,但综合协调能力你比他强。我当时说的话,就是我的真实判断。」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要是想靠自己,那就靠自己。我以后不会额外照顾你了,你要是觉得在这待着不舒服,也可以申请调岗。」
我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着裤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银杏叶微苦的气味。
「我不调岗。」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就好好干。」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小林。」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其实不是那样的。我是说,他不是现在这种……你见到的样子。他年轻的时候挺倔的,谁的面子都不给,后来有了你,才慢慢变了。做生意的人,有几个不是为了家里。」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手机上有一条我爸发来的微信。一张图片,是他今天钓的鱼,一条大概三斤多的草鱼,拎在手里,阳光底下鳞片亮闪闪的。配文:「晚上回来吃鱼,你妈清蒸。」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掉。又打了「爸」一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今天不加班,早点回去。」
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晚上回到家,鱼已经蒸好了,摆在桌子正中间,上面铺着葱丝和姜片,浇了热油,滋滋响。我妈在盛饭,我爸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里放着球赛,声音调得很大。
我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
「好吃吗?」我妈问。
「好吃。」
我爸走过来坐下,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放在我碗边。「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工作忙。」
「忙也要吃饭。」他说,然后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个处长,最近没为难你吧?」
我看着他。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爱钓鱼,爱喝茶,爱在女儿面前显摆他新买的车。
「没有。」我说,「她人挺好的。」
「那就好。」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鱼,吐出一小根刺放在碟子边沿。
电视里忽然传来解说员激动的喊声,球进了。我爸一拍大腿:「好球!」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我妈抽了张纸巾按上去,瞪了他一眼:「吃饭就看吃饭,喊什么喊。」
我爸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二点多还没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点开我爸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爸,你为什么要开那辆车到我们单位门口?」
他居然还没睡。过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一条语音。我怕吵醒隔壁的我妈,把音量调到最低,贴着耳朵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醒着的疲惫:「我就是想让你同事看看,你爸混得不差。怕你在单位被人瞧不起。」
我攥着手机,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我又发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跟沈处认识?」
这次他回得慢一些。语音条长度只有三秒。我点开,听见他说:「有啥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喝茶。他看见我换鞋,放下茶杯:「晚上还回来吃吗?」
「回。」
「想吃什么?我下午去菜市场。」
「随便。」
我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色家居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
「爸。」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谢什么谢,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
我关上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外面的天很好,蓝得透亮,一点云都没有。
走到单位门口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棵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我站在树下看了两秒,然后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小周已经到了,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我进来,她把口红盖一拧:「小林,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说话没过脑子。」
「没事。」
「今天中午一起吃饭?食堂新来了个师傅,做红烧肉特别好吃。」
「好啊。」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沈处长。是「下周工作安排」。我点开,附件是一份表格,她标注了每个人负责的部分。我的那一栏和以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多不少。
我关了邮件,打开昨天那份被红笔批过的材料,开始逐条修改。
窗外传来银杏叶被风卷起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