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楼道里修我那辆旧电动车的脚蹬子。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他说:你后妈那辆老年代步车不中了,上坡都费劲,你给她买辆新的吧,也不用太贵,三五万的就行。
我愣了一下,手上扳手差点掉地上。
三五万,说得跟三五百似的。
我没吭声,他又补了一句:你这些年攒的钱,爸心里有数。
01.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道台阶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我今年三十二,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面馆,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熬汤,晚上十点收摊,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三天。
攒是攒了点钱,可那是我起早贪黑一分一分抠出来的。
我妈走得早,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娶了后妈。
后妈带过来一个儿子,比我小三岁,打小我爸就偏心那孩子,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他,我穿的衣服都是后妈从亲戚家捡的旧货。
这些事儿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觉得丢人。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上高中那会儿想买双运动鞋,我爸说没钱,转头就给后妈的儿子报了个三千块的补习班。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费是我暑假在饭店端盘子挣的,生活费是周末发传单攒的。
我爸不是没钱,他那会儿在厂里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不少,只是他的钱都花在了后妈和她儿子身上。
这些年我面馆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爸倒想起我来了。
逢年过节让我给后妈买衣服买金镯子,说她辛苦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买就买了,毕竟是长辈。
可这回开口就是一辆车,三五万,他真当我是开银行的。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电动车推进车棚,上楼洗了手。
坐在沙发上,我翻出手机里那张老照片,是我妈抱着我照的,我那时候才三岁,我妈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特别好看。
照片边角都泛黄了,我一直夹在钱包里,搬了多少次家都没丢。
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我受这些委屈。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干脆起来把账本翻出来算了算。
面馆一个月刨去房租人工材料,能剩个七八千,一年下来也就八九万块钱。
我自己那辆小车还是三年前买的二手,跑了八万多公里,当时花了两万八。
我爸让我给后妈买新车,他自己那辆开了十来年的老捷达都没舍得换。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我爸那儿。
他住的老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小广告,楼梯扶手锈得掉渣。
我爸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拍手,第一句话就是:钱准备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进了屋。
后妈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说了句来了啊,眼睛又回到电视上。
我爸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开始跟我细算。
你后妈那车真不行了,上回从菜市场回来,半道儿上坡愣是上不去,后面车滴滴滴按喇叭,她急得满头汗。
买个新的,四万左右的就行,你出三万,剩下的一万我凑。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事儿天经地义。
我端着水杯没喝,看着茶几上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茶壶,壶嘴磕掉了一块瓷,壶身上全是茶渍,我爸一直没舍得换。
这把壶还是我妈当年买的。
爸,我最近面馆生意不太好,手里没那么多现钱。
我爸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后妈在沙发上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开面馆的说没钱,谁信啊。
02.
我没跟我爸吵,也没跟后妈掰扯。
从他们那儿出来,我直接去了二手车市场。
我那辆小车虽然旧,但保养得还行,发动机没毛病,就是外观磕碜了点。
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又掀开前盖看了看,最后给了个价:一万六。
比我想的少了点,但也还行。
签合同的时候,车贩子问我:姐,这车卖了你开啥?
我说:骑电动车,省钱。
当天下午,我把卖车的一万六加上手头攒的两万四,凑了四万整,存进了我名下的一张新卡里。
这钱是我这些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每一分都有来处。
存完钱,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钱的事儿我办了,不过出了点岔子。
我爸在电话那头声音都高了半度:啥岔子?
我把旧车卖了,凑了四万块钱,结果二叔昨天找上门来,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急用钱,我抹不开面子,就借给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我爸声音都变了:你借给你二叔了?你二叔那人你还不知道?他借钱啥时候还过?
我二叔确实不靠谱,这些年到处借钱做生意,赔了一茬又一茬,亲戚们见了他都绕道走。
这事儿我爸比谁都清楚。
爸,二叔说他下个月就还,我想着都是自家人,不好意思不借。
我爸在电话里骂了二叔好几分钟,最后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说难受吧,也有点,毕竟这是我亲爸。
可说后悔吧,一点都不。
晚上回到面馆,隔壁水果店的张姐过来串门,看我一个人坐在店里发呆,就坐下唠了会儿。
张姐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几年,街坊邻居的事儿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剥着橘子,随口说了句:你爸前两天是不是找你了?我那天看他去银行取钱,脸色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取钱?
嗯,取了两万,好像是要给你后妈买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说他凑一万,原来他手里有两万。
那他让我出三万,自己出两万,买辆五万的车?
这账算得可真精。
张姐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哎对了,你二叔最近又折腾啥呢?前几天看他开了辆新面包车,说是要跑运输。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二叔买了新车?
那正好,我这谎话圆得更瓷实了。
03.
没过两天,二叔还真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还钱的,是来骂我的。
他往我面馆门口一站,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你跟你爸说我借了你四万块钱?我啥时候借你钱了?你这孩子咋满嘴跑火车呢?
店里几个吃面的客人抬头看过来,我赶紧把二叔拉到一边。
二叔,你别嚷嚷,这事儿我回头跟你解释。
二叔不依不饶:解释啥解释?你爸昨天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坑他闺女的钱,我冤不冤啊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二叔,你听我说,我爸让我给后妈买车,我不乐意,才拿你当了个挡箭牌。你不是刚买了辆面包车跑运输吗?这事儿正好对得上,你就帮我圆一下,回头我请你吃饭。
二叔眼珠子转了转,声音也低下来了:你爸让你给后妈买车?凭啥啊?你又不是她生的。
我没接话。
二叔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行吧,这事儿我帮你兜着。不过你爸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肯定还得找你。
二叔说得没错,当天晚上我爸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后妈跟在他后面,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我爸往椅子上一坐,手指头敲着桌面:你二叔说他没借你钱,到底咋回事?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爸,二叔那是怕你催他还钱,他肯定说没借。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借钱的时候拍胸脯,还钱的时候装失忆。
我爸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后妈在旁边阴阳怪气:我看啊,这钱根本就没借出去,是她自己不想给我买车,编了个瞎话糊弄咱们。
我看了后妈一眼,笑了笑:阿姨,我要是不想买,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我是真把钱借给二叔了,你要不信,我把转账记录给你看?
后妈伸手就要接我手机。
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不过那是我的钱,我借给谁,好像不用跟谁汇报吧?
后妈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爸拍了下桌子:你咋跟你阿姨说话呢?
我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灶台上炖着明天要用的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用了好几年的老汤锅,锅沿上磕了好几个豁口,我也没舍得换。
这口锅还是我妈留下的,我从老家带出来,用了这么多年。
04.
这事儿闹了几天,街坊邻居都听说了。
巷口修鞋的赵大爷跟我爸认识二十多年了,那天我路过他摊子,他叫住我。
闺女,你爸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我停下来,坐在他摊子旁边的小马扎上。
赵大爷一边钉鞋掌一边唠:你爸这些年也不容易。你后妈那个儿子,前两年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你爸把养老钱都搭进去替他还了。
我愣住了:啥时候的事儿?
就去年,那小子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十几万,人家堵上门来要债。你爸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了,还跟你二叔借了三万,这事儿你二叔都没好意思跟你说。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赵大爷叹了口气:你爸那人吧,死要面子活受罪。你后妈天天在家闹,说他要是不管她儿子,她就回娘家。你爸怕这个家散了,只能硬撑着。
那他自己呢?我问。
赵大爷摇摇头:你爸这两年身子骨差多了,你没发现他瘦了好多?去年冬天有回他在巷口晕了一下,还是我扶他回去的。他不让告诉你,说你在外头挣钱不容易,不想让你操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赵大爷把鞋递给我:你爸偏心是真的,但他心里也不是没你这个闺女。他就是觉得你出息了,能扛事儿了,啥都往你身上压。他没想到你也会累,也会委屈。
我拎着鞋往回走,路过我爸住的那栋楼,远远看见他蹲在楼下修那辆老年代步车。
就是后妈那辆破车,我爸拿着扳手在那儿捣鼓,旁边地上摆着几个旧零件。
他蹲着的姿势很别扭,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拧螺丝,拧两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我站在拐角处看了好一会儿,没走过去。
回家以后,我给我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我爸去年跟你借钱的事儿,你咋没跟我说?
二叔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你爸不让说,怕你担心。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死倔。
那他身体咋样了?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你爸这些年操劳得厉害,身子发沉,走路走多了就喘,夜里翻身都费劲。他不去看,说怕花钱,也怕查出来啥毛病给你添负担。
我握着电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05.
第二天,我去了我爸那儿。
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打盹,身上盖着件旧外套,领口都磨白了。
茶几上还是那把磕了瓷的老茶壶,壶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我坐在对面,等他醒。
过了十来分钟,我爸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啥时候来的?
刚来。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把壶里凉掉的倒了。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我爸坐直了身子,看着我。
那四万块钱,我没借给二叔。我卖了我的旧车,加上手头的积蓄,存了一张卡,在我名下。
我爸脸又黑了:你——
爸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不是不给你钱,我是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后妈要买车,她自己儿子为啥一分不出?你去年替他还了十几万的债,他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在家啃老。你让我出钱给后妈买车,转头这车是不是又得给那小子开?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年你让我干啥我都没说过不字,过年过节给后妈买东西,她过生日我包红包,这些我都认。但这次买车,我不能就这么掏钱。
我顿了顿,把话挑明了:这四万块钱我可以拿出来,但有三条。第一,车买回来写你的名,不能写后妈的,更不能给她儿子开。第二,后妈的儿子得出去找工作,三个月内找不到,以后别想再从家里拿一分钱。第三,你得答应我,以后身体不舒服别硬扛,有啥事儿跟我说,别怕给我添负担。
我爸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后妈从里屋出来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破天荒地没插嘴。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爸知道了。
他声音有点哑:爸这些年,对不住你。
我站起来,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那把老茶壶。
爸,这钱你拿着买车。我说的那三条,你答应了就得做到。
我爸点了点头。
06.
从我爸那儿出来,我去了趟我妈的老家。
那栋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墙皮掉了一大片。
我站在院门口,从钱包里掏出那张老照片。
照片上我妈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三岁的我,笑得特别好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我妈写的字,字迹都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闺女健康长大,妈就放心了。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回走。
路过我爸楼下,看见他那辆老捷达停在单元门口,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我爸蹲在车旁边,拿着抹布擦车灯,擦得很仔细。
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阿姨同意了,明天我去看车,写我名。她儿子的事儿,我也跟他说了,下礼拜出去找工作。
我点了点头。
还有,我爸顿了顿,爸以后有啥事儿,不瞒你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抹布,帮他把车灯擦干净了。
那车灯擦干净以后亮了不少,照得前面的路清清楚楚。
回到家,我把那把老茶壶洗干净了,摆在柜子上。
壶嘴还是磕了瓷的,壶身上的茶渍怎么洗也洗不掉,用了这么多年,那些痕迹早就渗进去了。
但洗干净了,好歹能接着用。
过日子嘛,就是这样,破的破,旧的旧,但只要还能用,就接着往下过呗。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账算不清,有些委屈说不完。
但该扛的扛了,该说的说了,该立的规矩立下了,心里就踏实了。
亲情不是无底洞,爱也不是单方面的事儿,你把自己站稳了,别人才知道你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