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别人把你当傻子,你越不计较,他们就越蹬鼻子上脸。
我叫郑悦,在广告公司干了五年,混成了个两头受气的中层。同事刘梅,我掏心掏肺对她,她拿我当免费司机。上次借我车回老家,油表灯都亮了才还回来,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这次她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家里有事想再借一天。我按下心里那团火,说车送去大修了。
她信了,还假惺惺地安慰我两句,转身走了。
可巧了,我们办公室就在沿街三楼,我抽根烟的工夫往下一看,她就站在我车旁边,拿手搭着凉棚往车里面瞅,那张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没下去,转身回工位拿了车钥匙。
五分钟后,我下了楼,走到她身后三米远,按了下解锁键。
车灯闪了两下,“嘀”一声响。
她吓得一哆嗦,猛地回过头,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我叫郑悦,在城南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干了五年,早不是当年那个干啥都小心翼翼的实习生。手底下带着三个新人,活儿是越干越多,钱没见涨多少,还成天得应付上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最烦的,就是销售部的刘梅。
刘梅这人,怎么说呢,长得圆润,嘴皮子也圆润,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占便宜这事儿,干得跟给你多大面子似的。我跟她本来没什么交集,就是去年冬天有一回,她急赤白脸跑我们部门借车,说家里老人突然不舒服,叫不到车,她那辆小电驴又骑不了远路。
我心一软,想着谁家没个急事,就把车钥匙给她了。
打那以后,她就盯上我了。
隔三差五的,不是她妈要复查,就是她姐家孩子要开家长会,理由一个接一个,还都不带重样的。我脸皮薄,开始几次没好意思拒绝。可她借车从来不加油,还回来的时候油表指针恨不得贴了底,我客气地提过一嘴,她就哈哈一笑:“哎呀,你看我这脑子,下次一定加,一定加!”下次?
下次还是老样子,车里面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座椅调得东倒西歪,车门上不知道在哪蹭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我老婆为这事儿跟我吵过两回,说我就是个窝囊废,被人当傻子耍。我心里也憋屈,可都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撕破脸总觉得不值当。
上个月她又要借车,说去机场接个亲戚。我犹豫了下,还是给了。结果她一去就是两天,回来的时候,车脏得跟泥地里打过滚似的,油箱警报灯亮得刺眼。
她把钥匙往我桌上一扔,甩了句“谢了啊老郑”,扭着屁股就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多说。我看着那个车钥匙,牙根都是痒的。
那天我去洗车,老板说我车底盘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也得几百块处理。我心里那叫一个窝火,给她发了个微信,没提钱,就说了句“刘梅,车底盘好像蹭到了”。她过了半天回了个“是吗?
我没注意啊,你那儿路不好吧?”轻飘飘一句话,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几个字像是在嘲笑我。我郑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体面的工作,和气的性子,就因为拉不下脸,就得让别人这么拿捏?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我告诉我自己,没有下次了。这世上有些人,你就是把她当人,她偏要把自己当畜生。
既然她不要脸,那我也没必要给她留面子。
我等着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好好长长记性的机会。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还挺快。
02
这天刚开完一个漫长的选题会,我脑子都是嗡嗡的。刚坐下喝了口水,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哒哒哒”高跟鞋敲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刘梅来了。
“哟,老郑,忙着呢?”她人还没到,那股子甜得发腻的声音先飘过来了。
我抬起眼皮,看她脸上堆着笑,一屁股坐到我工位旁边的椅子上,那股子廉价的香水味直冲脑门。
“嗯,刚忙完,有事?”我放下水杯,语气尽量平淡。
“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她搓了搓手,脸上做出点为难的样子,“我家那口子今天车送去保养了,我这边临时要回趟我妈那儿,给她送点药。你这周末没事吧?车能不能再借我用一天?
就一天,下午准还你!”
她说得自然极了,眼神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好像我的车就停在她家门口,随时等她开似的。要是搁以前,我可能心里再不乐意,嘴上也会答应。但今天,我看着她那张白白胖胖的脸,心里那团火就压不住了。
我没立刻说话,就这么看了她两秒。她似乎也感觉到气氛有点不一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末啊,”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浮沫,“不巧,我那车送去大修了。”
“大修?”刘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啥毛病啊?前两天见你不还开着呢吗?”
“别提了,”我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发动机有点异响,送去检查了一下,说是正时链条得换,还有几个什么轴也得弄,挺麻烦的。4S店说得放那儿几天。”我眼皮都不眨一下,把前几天在车友群里看别人讨论的故障码说了一通。
刘梅脸上那点笑容这下是彻底没了,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半信半疑:“这么严重?那……那得修不少钱吧?”
“可不是嘛,几大千呢。”我摇了摇头,一脸肉疼,“没办法,车这玩意儿就是这样,该保养得保养。所以啊,这阵子怕是借不了你了,我自己都得打车。”
我把话堵得死死的。刘梅的嘴张了张,想说点啥,最后又咽了回去。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哎呀,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行行行,那你赶紧修,修好了再说。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站起身,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裤子,扭着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老郑,你那车不是在楼下停得好好的吗?我看今早还……”她话说到一半,好像意识到什么,自己打住了,“哦,你送修之前还开回来一趟是吧?
嗨,看我,瞎操心。”
她摆了摆手,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看见车在楼下又怎么样?我说送去修了,那就是送去修了。
我这话是放出去了,信不信由她。
但我知道,以刘梅的性子,她肯定得去求证一下。
03
刘梅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签字笔。刚才那番话说得挺顺溜,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刘梅那最后一句试探,分明就是起了疑心。
她在公司人缘不差,或者说,她跟谁都能搭上话。保洁阿姨、保安大叔、前台小姑娘,她都能勾肩搭背地聊两句。想打听点事儿,对她来说太容易了。
果然,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就看见她跟保安老周站在门口,有说有笑的。看见我过来,刘梅的声音拔高了:“周师傅,那您先忙,回头聊啊!”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跟没事人似的,“老郑,泡茶呢?”
我点了点头,没搭茬。余光瞥见老周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多少带着点不明所以。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娘们儿,动作够快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留意了一下。刘梅没再来找我,但每次在走廊碰见,她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也没提借车的事儿,好像那茬儿已经翻篇了。
但我总觉得,她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笑话。
周五下午,我正跟手底下的小陈对方案,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方敏。
“喂,老婆?”
“郑悦,你车到底修没修?我怎么看你车还在楼下老位置停着呢?”方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是不是又骗我呢?”
我压低声音:“这事儿回去跟你说,你别管了。”
“我别管?上次你借给那姓刘的,车刮了都自认倒霉,现在又编瞎话骗人,你图什么啊你?”方敏的火气上来了,“你是不是又打算当好人,把车给她?”
“真没有,”我赶紧解释,“我心里有数,你别掺和。挂了,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我揉了揉眉心。方敏的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要是知道了我的打算,保不齐提前就闹起来,那就没意思了。
晚上下班,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拎着包下楼。我特意没从写字楼正门走,而是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了停车场后面。
隔着几辆车的空隙,我看见刘梅那辆红色的电动车还停在车棚里,人没走。
我悄悄靠近我的车,用钥匙按了下解锁。车灯无声地闪了两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然后缓缓从车位里开出来。
经过写字楼大门口的时候,我瞥见刘梅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电话,一只手叉着腰,说到激动处还挥一下。
我开着车,不紧不慢地从她眼前五米远的地方驶过。车窗玻璃贴着膜,我知道她看不清里面是谁,但那辆车的型号、颜色,她比我还熟悉。
后视镜里,我看见刘梅挥着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直愣愣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舒坦极了。
04
周六早上,我难得睡了个懒觉。方敏在客厅追剧,声音压得很低。我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一看,好家伙,三条未读微信,都是刘梅发的。
第一条,昨天晚上十点:“老郑,你车不是送去大修了吗?我咋刚才看楼下有辆一模一样的开过去了呢?”
第二条,今天早上七点半:“老郑?起来没?我有点急事想问问你。”
第三条,八点十分:“郑悦,你什么意思?车明明在楼下停着,你跟我说送修了?”
看着这三条信息,时间跨度从昨晚到现在,字里行间的急切和恼怒几乎要冲出屏幕。我甚至可以想象她昨晚看见我开车过去时那副震惊的样子,还有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一早忍不住连珠炮似的追问。
我没急着回。慢悠悠地洗漱完,吃了方敏买回来的豆浆油条,又把碗洗了,才坐到沙发上,慢吞吞地打字:“没修啊。”
发出去不到十秒,刘梅的视频通话请求就弹过来了。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然后继续打字:“我车是送去检修了一下,昨天下午就开回来了。”
“我昨天上午问你,你不是说在修吗?”刘梅的消息跟连珠炮似的。
“是啊,”我稳稳地敲着字,“上午还在修理厂放着呢,下午弄好了我就开回来了。这不,也没耽误你什么事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又来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嗨,你看这事儿闹的。我这不昨天跟我妈说好了回去,结果车没借成,跟我老公还吵了一架。
那个……老郑,你现在车在家吗?方便不?我下午……”她没把话说全,但那意思就是还想借。
我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你说这人脸皮得有多厚?明明知道我在敷衍她,明明昨晚都亲眼看见我开车走了,她今天还能厚着脸皮再开这个口。
在她眼里,我郑悦就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随便捏,捏完了还能再捏一把。
我直接回了句:“下午有事要用车,不方便。”
这一次,刘梅的回复来得更快,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怨气:“行,知道了。郑悦,你有事就直说呗,何必搞这套弯弯绕绕的,我又不是非要借你的车。”
我看了这句话,差点没气笑了。她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好像之前那些借车不加油、刮了底盘装没事、理所当然使唤我的人,不是她刘梅一样。
我没再回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方敏在旁边听见了,扭头问我:“解决了?”
“嗯,”我闭着眼睛,“算是撕破脸了。”
“撕破脸就对,”方敏哼了一声,“那种人,你给她好脸,她就敢上房揭瓦。你等着吧,周一去公司,她准没你好脸色。”
“我知道。”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脸色就没脸色。我正好,也不想给她好脸色看了。”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以刘梅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她当着我的面没占到便宜,背地里肯定得使绊子。但我不怕,比起被她当冤大头一样地使唤,我倒想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05
周一早上,我刚到工位放下包,就感觉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微妙。坐在我对面的小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躲躲闪闪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多想,打开电脑准备开始干活。水还没喝一口,我们部门总监周姐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郑悦啊,”周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最近手头那个‘盛达’的案子跟得怎么样了?”
“方案初稿已经出来了,周三之前能交完整版。”我如实回答。
“嗯,进度不错。”周姐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那个,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啊。销售部那边的刘梅,昨天在部门群里说,上次她们部门那个‘华美’项目的落地执行,好像配合上出了点问题,客户那边有点微词。她说……跟我们这边的沟通不太顺畅,尤其是有几份物料确认单,没有及时给到。”
我心里一紧。华美那个项目,是前两个月的事儿了。当时刘梅是销售对接人,每次过来找我确认物料,都是卡着最后期限,火急火燎的。
有一回,她还催我帮忙临时改了个尺寸,说客户那边有变动,但没走正式的邮件申请流程。我当时想着都是同事,也就顺手帮她改了。
“她具体是怎么说的?”我看着周姐。
周姐摊了摊手:“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就说沟通环节有遗漏,差点影响项目交付。销售那边觉得是我们支持没到位。这事儿虽然过去了,但上面领导知道了,总归不太好听。”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从周姐办公室出来,我心里那点火苗噌噌往上冒。好一个刘梅,借车的事儿没占到便宜,转头就在工作上给我上眼药。
她不敢明着说我什么,就拐着弯告黑状,把屎盆子往我们部门头上扣。
更恶心的是,她说的那件事,恰恰是她自己造成的流程违规。现在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特意绕到销售部那边转了一圈。刘梅正跟几个同事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看见我端着餐盘路过,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变,甚至还冲我挥了挥手:“老郑,吃饭啊?”
周围几个人都看向我。我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也笑了笑:“嗯,吃你的。”
我端着盘子走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行,刘梅,你想玩阴的是吧?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下午,我进了公司内网,翻出了上个月‘华美’项目相关的所有邮件往来和在线文档记录。果然,当时刘梅跟我沟通物料尺寸变更的信息,都是通过微信私下发的,没有一封正式的邮件确认。而我每次把修改完的文件发给她的邮件,都保存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记录截了图,打包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这些玩意儿现在不一定能用上,但保不齐哪天,就是撕破她那张脸皮的好材料。我知道,跟她这种人硬碰硬地吵,吵不出什么结果。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做过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来。
06
日子照常过,但刘梅明显消停了不少。至少在明面上,她不怎么往我们部门跑了,走廊里碰见,也是下巴一扬,扭着头走开,连招呼都懒得打。
我也乐得清静。她不来烦我,我正好把精力都放回工作上。那个“盛达”的案子,我熬了两个大夜,拿出了套挺漂亮的方案,客户那边很满意,周姐在例会上点名夸了我。
我心里算着,年底的绩效奖金,应该能涨一截。
这年头,钱在自己兜里比什么都实在。尤其是经历了刘梅这事,我更明白了一个道理,职场上,什么人情往来都是虚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你的价值,决定了别人对你的态度。
你不能指望靠做好事让人感激你,你得让自己变得有用,让别人不敢随便拿捏你。
时间一晃到了月底,公司搞了个内部联谊活动,就是包了个轰趴馆,各部门吃吃喝喝玩玩。这种活动我以前不太爱参加,嫌闹腾。但这次我没推,准时去了。
轰趴馆里灯光有点暗,人声嘈杂,有唱歌的,有打台球的,还有凑在一起玩桌游的。我端了杯饮料,找了个角落沙发坐着。
刘梅自然也来了。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针织衫,在一群人里挺扎眼。她端着杯红酒,在人群里穿梭,跟这个碰个杯,跟那个勾肩搭背说两句悄悄话,笑得花枝乱颤。
现场气氛被炒得挺热。
她转了一圈,视线落在了我这边。我看着她端着酒杯,步子带着点微醺的摇晃,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郑大策划嘛!”她声音有点尖,带着一股刻意放大的热情,“怎么一个人窝在这儿啊?也不去玩玩?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呢?”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同事都安静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我靠在沙发里,抬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有什么气好生的?”
“嗨,还说没有,”刘梅摆了摆手,一副我了解你的样子,“前阵子借车那事儿,是我不对,我没考虑周全,给你添麻烦了。我自罚一杯,行不行?”她说着,真就仰头把杯子里的红酒干了,还冲我亮了亮杯底。
周围有人开始起哄:“刘姐爽快!”“老郑,人家都干了,你也给个台阶下呗!”
我看着刘梅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心里冷笑。她这出戏,演得可真够卖力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先是大度地把错揽过去,又主动敬酒赔罪,显得她多么通情达理。
要是我不接这茬,反倒显得我小肚鸡肠,记恨同事。
她这是想用舆论逼我就范,把我架上“小心眼”的位子上烤。
07
我动也没动,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周围那几道看热闹的目光像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刘梅脸上那点笑,在我持续的沉默里,一点点僵住了。
“借车的事?”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刘梅,你指的是哪一次?”
刘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她嘴角抽了抽:“就……就上次啊,我不是急着回我妈那儿嘛……”
“哦,你说那次。”我点了点头,“那次我记得你晚上还车的时候,油表灯亮得都快灭了。不过没事,我自己加了。”
我这话一出,旁边一个男同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梅的脸色瞬间变了,一阵红一阵白,那点酒意好像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还有上次,”我继续慢悠悠地说,“你说去机场接人,借了两天,回来车底盘不知道在哪刮了,我修了六百多。我问你,你说你没注意。”
刘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周围看热闹的同事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了。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把之前那些破事一件件抖落出来。她想用道德绑架我,那我就让她看看,到底谁欠谁的。
“郑悦,你……”她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窘的。
我摆了摆手,打断她:“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你不是喝了酒自罚了吗?行,我收到了。
你玩你的,我歇会儿。”
我把话说完,重新靠回沙发里,端起我的饮料喝了一口,好像刚才只是聊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刘梅站在那里,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了好几秒。周围那几道目光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笑话,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她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酒杯还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
最终,她什么都没再说,猛地一转身,踩着那双细高跟,噔噔噔地走了。背影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僵硬。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刚才笑出声的那个男同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说了句:“老郑,牛啊。”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心里那口郁结了好几个月的浊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散了。这感觉,比签了个大单还痛快。
小插曲过后,轰趴馆里的气氛又恢复如常,唱歌的继续嚎,打牌的继续闹。但我知道,经过刚才那一出,刘梅苦心经营的那点“豪爽热心”的人设,多少裂了道缝。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其中一个,正是刘梅。
“气死我了!那个郑悦,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今天当着那么多人下我面子!他就是故意的!”刘梅的声音带着哭腔,恨恨地。
另一个声音在劝她:“行了行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不就是个破策划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梅姐,你不是说你表姐在盛达当人事经理吗?
那个客户跟你们销售部关系那么好,你找你表姐,给郑悦使点绊子还不容易?项目上卡一卡,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脚步顿住了,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刘梅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以为我不想?我早就跟我表姐打过招呼了!
盛达那个案子,他们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我表姐正愁找不到理由……郑悦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斗?”
接下来的话我没再听,转身沿着另一条路回了大厅。心里那点因为刚才打脸而升起的快意,此刻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了彻骨的冷。原来如此,她早就把网撒开了。
那个我熬了几个大夜拿下的“盛达”项目,客户那边内部,居然有她的人。
果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以为那天在轰趴馆当众揭穿她,已经算给她教训了,没想到她早就憋着更毒的招数等着我呢。看着大厅里那些欢笑的脸,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08
果不其然,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刚从外面跑完客户回到公司,周姐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郑悦,盛达那边,项目推进出了点状况。”周姐开门见山,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对方项目组新来了一位负责人,姓赵,是人事那边转过来的。他看了我们的方案,觉得整体创意方向跟他们公司的品牌调性不太一致,提了很多修改意见,基本上……是要推翻重来的意思。”
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批注了很多红字,措辞专业,语气客气,但每一笔都点在最关键的地方,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一样。
“怎么会这样?之前对接的时候,他们项目组不是对方案挺认可的吗?”我压着火气问。
周姐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奇怪。他们之前的项目负责人明明已经确认了,怎么临到执行阶段换了个新领导,就全盘否定了。而且……这个新领导提的意见,虽然听着都在理,但条条都卡着我们的时间节点,让我们很难办。”
我心里那点火苗噌地一下蹿了上来。刘梅她表姐!她说过,她表姐在盛达当人事经理。
换了新领导,还是人事部门转过来的,这不就是给她表姐那边的人腾位置吗?这手段太隐蔽了,表面上是对方案不满意,实际上是故意卡我们的进度,想让我们出丑,甚至丢单。
从周姐办公室出来,我坐回工位上,把那份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里面的每一条意见,虽然苛刻,但都有根有据,并非无理取闹。这说明对方确实是内行,是故意在找茬。
用这种光明正大的业务理由来打压你,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跟小陈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就下了楼。
我开着车,在路上绕了小半圈,最后把车停在了盛达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地下停车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好,我没熄火,就坐在车里等着。
差不多五点半的时候,下班的人流开始多起来。我眼睛盯着电梯口,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脚步很快,直奔停车场的一辆白色奥迪。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像是在汇报工作。
我认得那张脸。以前刘梅拿她手机给我看过照片,炫耀说这是她在盛达当经理的表姐,叫孙莉。我拿起手机,隔着车窗玻璃,远远地拍了几张她上车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我启动车子,缓缓开出了停车场。
心里那口气,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刘梅,你不是想玩阴的吗?你表姐在盛达,你俩里应外合,想把我踢出局?
行,既然你把把柄送到我面前,那我就好好看看,你这戏,打算怎么唱下去。
09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到了公司,把那份盛达的修改意见打印出来,夹在一个新的文件夹里。又打开电脑,把之前整理好的那份关于“华美”项目邮件往来的截图文档也调了出来,存在了U盘里。
上午九点,我直接去了销售总监陈总的办公室门口。陈总四十出头,是销售部的大领导,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
“陈总,打扰您一下,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关于盛达那个项目的。”我敲了敲门。
陈总抬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什么事?”
我把那份夹着修改意见的文件夹递过去:“盛达那边最近换了对接人,提出了新的修改意见,要求基本推翻原方案重做。我们评估了一下,时间成本太高,如果按这个节奏来,原定下个月的执行肯定会延期,对公司声誉和后续回款都有影响。”
陈总皱了皱眉,翻了几页:“他们之前不是已经确认了吗?怎么突然变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我放缓了语速,“我们后来侧面了解了一下,盛达新来的这位对接人,是从他们人事部门转岗过来的,跟销售部某个同事存在亲戚关系。而这位同事,正好是我们上个月‘华美’项目的主要对接人。所以我想,是不是我们之前的工作沟通,在某些环节上,让这位同事产生了误解,导致了一些……不太必要的情绪。”
陈总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我:“你是说,有人借业务关系,在故意卡我们的项目?”
“我不确定,陈总。”我语气依然平静,“但我整理了一下之前‘华美’项目的一些邮件往来记录,发现当时物料确认环节存在流程不规范的问题,可能导致了后续一些误会。我想,如果能把这些沟通记录理顺,也许对厘清项目延期的原因有帮助。”
说着,我把那个U盘也放在了桌上。
陈总沉默了几秒,拿起那个U盘看了看。然后他看着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工作。”
我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我知道,陈总一定会去查。销售总监最在乎的就是业绩和回款,有人敢为了私人恩怨动他的蛋糕,那就是碰了他的逆鳞。
我的话点到即止,证据也给了,剩下的,就不是我的事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看刘梅被陈总叫进了办公室。她进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不明所以的笑。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出来了,脸色煞白,眼神都是散的,走路都有些发飘,跟她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从我工位前经过时,我低着头看电脑,没看她。
小陈在旁边小声嘀咕:“哎,郑哥,你看销售部那刘梅,咋了?被训了?”
“不知道。”我喝了口水,看着屏幕上刚做完的新项目计划表,“可能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吧。”
10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里关于刘梅的风言风语就多了起来。有人说她在“华美”项目里违规操作,差点让公司蒙受损失,被陈总狠狠批了一顿,年终奖怕是悬了。还有人传,盛达那边本来都快签约了,结果对接人对我们公司产生了信任危机,项目暂时搁置了。
虽然没人明说,但大家都知道,这事儿跟销售部脱不了干系。
刘梅在公司彻底蔫了。以前那股子走到哪儿都喳喳呼呼的劲儿没了,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低着头快步走,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再也没来找过我借车,甚至连我们部门这片区域,她都绕着走。
我没有落井下石,也没四处宣扬她和她表姐那点勾当,我只需要看着结果就够了。那个“盛达”的项目,后来又拖了半个月,最终还是没有谈成。陈总为此发了好大的火,销售部内部还开了整顿会,刘梅被点名批评,据说还扣了季度绩效。
有人私下跟我说,刘梅那个在盛达当经理的表姐,也因为这件事被公司内部谈话了,具体什么处分不清楚,反正挺没面子的。
周五晚上,公司组织聚餐,说是给新来的副总接风。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挺高档的饭店,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推杯换盏,气氛热闹。
刘梅也来了,缩在角落里,闷头吃菜,几乎不说话。席间有人提到我最近手上一个新拿下的案子,做得漂亮,副总还特意点名让我介绍一下经验。在一片恭维声和鼓掌声里,我简单说了几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角落里的刘梅。
她低着头,手里的筷子顿在那里,半天没动一下。
吃完饭后,大家各自散去。我走出饭店大门,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往停车场走去,远远地就看见了我的那辆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路灯下。
车身上映着旁边霓虹灯的光,红红绿绿的。
我走到车边,刚掏出钥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叫唤:“老郑。”
我回过头。刘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紧张地绞着挎包的带子,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局促和讨好。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你喝酒了,要不……我帮你叫个代驾?”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那张平时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安和讨好。她大概是看见我喝了点红酒,想找个由头缓和一下关系。
但我也清楚,她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背后那些让她吃不了兜着走的事。
我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锁开了。
“不用了,”我拉开车门,回头冲她笑了笑,“我叫了代驾,马上就到。”
我没再看她的表情,弯腰坐进了驾驶座,然后挪到副驾,关上车门。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被饭店门口的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过了几秒,她低下头,转身慢慢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心里特别平静。那些憋屈的、愤怒的、想要撕破脸的冲动,都过去了。我没靠什么违法的手段,也没跟谁撕破脸对骂,就是把她给我的那些东西,原原本本还给了她。
这世上有些人,你越是忍让,她越觉得你好欺负。可一旦你让她知道,你手里握着她的七寸,她比谁蹦得都快。
代驾小哥骑着折叠车到了,敲了敲车窗。我回过神来,打开车门下去,把钥匙递给他。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汇入城市流动的车河。窗外的高楼大厦和万家灯火一帧帧掠过。我想起三个月前,我还在为借不借车而纠结,为加满一箱油而心疼,为同事的阴阳怪气而半夜睡不着。
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事,真小。
手机屏幕亮了,是方敏发来的消息:“聚餐结束没?喝多没?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笑了笑,打字回过去:“结束了,叫了代驾,马上到家。今晚炒个蛋炒饭给我?”
“行,给你加俩蛋。”
我放下手机,车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最寻常的烟火气。车继续往前开着,前面路口的绿灯正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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